那里边。你还不是全都知道,哥哥:你不看报纸,许多事情瞒着你呢——你并不全都知道,哥哥。”
我把他说的话看成是一种稍稍阴暗了点儿的玩笑——这是所有那些人的命运,他们自己失去了理智,因此变得与战争沆瀣一气了,还来警告我们。我把这看成是一种玩笑——泡在热水里拍打得水飞溅起来;在这样的时刻,我仿佛把自己在那里看到的一切全忘了。
“哎,就让他们瞒着好了,我可是得从浴缸里爬出来了。”我没有多去考虑地说,于是弟弟微微笑了笑,便叫仆人过来,接着他们两个人把我抬出来,并给我穿好衣服。然后,我从自己那只有凸纹的杯子里喝着香味四溢的茶,心想没有两条腿也可以活下去。后来,他们把我推到书房里我的那张桌子旁边,我便为开始工作做起准备来。
战争发生前,我是在一家杂志搞外国文学综合述评的。就是现在,在我身边双手所及的范围内堆满了这些亲切、漂亮的书籍,封面有黄的、蓝的、咖啡色的。我真是太高兴了,感到一种莫大的享受,以致没有立刻开始阅读,而是一本一本地翻看,边翻边用一只手亲切温柔地抚摸着它们。我感觉到自己的脸上泛起了笑容,大概是一种非常傻里傻气的微笑,但是我忍不住不这样,我欣赏它们的字迹、其间的小花饰以及规整和质朴美丽的插图。这里边包含着多少智慧和美的感情!为了通过绕来绕去的线条描绘出这么个字母,这么简单又这么优美、这么聪明、这么协调以及这么令人折服的字母,得有多少人去劳动,去寻找探索,需要倾注多少才华和趣味!
“而现在,应该工作了。”我怀着对劳动的敬重,认真地说。
接着我拿起一支笔,打算写标题——我的一只手像只被线绳拴住的蛤蟆,在纸上发出低微的响声。笔碰在纸上,吱吱在响,又起又落,不可抑制地朝一边移动过去,而得出的却是些不像样的线条,断断续续、弯弯扭扭的,没有意义。我既没惊叫一声,也没有移动一下——我全身发冷,愣在一种接近可怕的真实的意识里;可是一只手仍在由明亮的光线照着的纸上跳动,而且每个指头都因为那么绝望、活生生和失去理智的恐惧在哆嗦,好像它们——这些手指头——还在那里,在战争中,而且看到了红红的光和鲜血,听到了难以言传的呻吟和号啕。它们,这些疯狂地哆哆嗦嗦的手指,脱离开了我,它们活起来了,它们变成了一双双的耳朵和眼睛;而在发冷、无力地叫喊和动弹的我,正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在明亮洁白的纸上古怪地跳舞。
很安静。他们以为我在写作,所以把所有的门都关上了,为的是不会有声音干扰我,——失去了行动的可能性的我,独自一个人在房间里毫无办法地注视着自己的双手怎么在颤抖。
“这没有关系。”我大声地说,而且在房间里那种寂静和孤独中,我的嗓子听起来像疯子的噪音似的嘶哑和难听,“这没有关系。我来口授。因为那位弥尔顿(1)在写他的那部《复乐园》的时候,眼睛已经瞎了。我能思想——这是主要的,这是一切。”
于是我开始造一个关于盲诗人弥尔顿的聪明的长句子,但是词儿被搅乱了,它们像从糟透了的排版中掉出来似的,当我快想好句子结尾的时候,已经忘了它的开头。当时我想回忆起原来是怎么开头的,为什么要造这个关于什么弥尔顿的怪怪的、毫无意义的长句子——竟也回忆不起来了。
“《复乐园》,《复乐园》。”我断定说,却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这时候我意识到了:总的说我忘了很多东西,自己开始变得非常漫不经心,连一些认得的人也搞混,我甚至会在一段简单的谈话中找不到词儿,而有的时候呢,词儿倒是知道的,却怎么也没法明白它的意思。我的现在的一天清清楚楚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某种怪怪的、短短的、被截短了的一天,像我的两条腿被砍断了,以下的部位变得空荡荡、神秘兮兮的了——就像失去意识和知觉的、漫长的几小时挂在下面,对于它们,我一点儿也回忆不起来。
我想叫妻子过来,但是忘了她叫什么——这样的情况已经不足为奇,也不会使我感到害怕了。我轻轻地叫唤着:
“妻子!”
叫唤时这个不合适、不寻常的词儿轻轻地发出去以后,没有得到回应就消失了。周围一片静悄悄的。他们是害怕不小心发出的声音会妨碍我的工作,因此很安静——一个做学问的人用的真正的书房,舒适,安静,适合于进行深入的内省和创作。“亲爱的人们,他们是多么关心我!”我受了感动,这么想。
……我脑中终于涌现出一种灵感,一种神圣的灵感。太阳在我的头脑里燃烧,而且它的炽热的创造性光芒照到了全世界,同时撒下了花和歌。于是我整个夜晚都在写作,忘掉了疲倦,自由地伸展着神圣和强大的灵感的翅膀。我写了伟大的东西,我写了不朽的东西——花和歌。花和歌……
第二部分
片断十
……还好,他在上星期死了,在星期五。我重复一遍,对哥哥来说,这是很大的幸福。一个失去双腿的残疾人,全身哆哆嗦嗦的,带着破碎的心灵,处于极度兴奋的、疯狂的创作状态时,他是可怕又可怜的。从那个夜晚开始,他就不离开自己的沙发轮椅,什么东西也不吃,整整写了两个月;我们把他从桌子旁边推开短短一会儿,他便又哭又骂。他拿着一支已经没有墨水的干笔在纸上异常快速地移动着,同时扔开一张又一张的稿纸,一个劲儿地写着,写着。他放弃了睡觉,只有两次我们总算设法让他在床上躺了几小时,那是因为用了强烈的麻醉剂,可是后来麻醉剂也不管用,抑制不住他创作的极度疯狂兴奋的状态了。遵照他的要求,窗户全天都拉着帘子,屋里全天点着灯,造成一种夜间的错觉,这样,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边抽边写。显然,他感到了幸福,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健康的人有这么兴奋——一张预言家和大诗人的脸。他大大地消瘦了,成了个蜡一样透明的尸体或变成苦行僧模样,而且头发完全花白了;他开始疯狂地工作时还是比较年轻的,结束的时候则已经——是个老头子了。有的时候,他写起来比平常要匆忙得多,连笔在纸上折断了都没有察觉到;在这样的时候,不能去惊动他,因为稍稍接触到他一点点,他就会发作,淌眼泪,哈哈大笑;很难得有几分钟见他舒舒坦坦地休息了,乐于和我们谈一会儿,不过每次总提出同样的几个问题:我是谁,我叫什么名字以及我是不是早就在搞文学了。
然后便总用同样的一些话儿宽容地讲述起来,他怎么可笑地害怕自己丧失记忆和不能工作,以及他刚才怎么推翻了这种缺乏理智的假设,开始撰写自己的一部关于花和歌的伟大的不朽之作。
“当然,我并不指望得到同时代人的承认,”他同时既自豪又谦虚地说,边说边把自己一只不断颤抖着的手放到一大堆空白稿纸上,“但是未来,但是未来会明白我的思想的。”
他一次也没有回忆起战争,也从未提到过妻子和儿子;想象中的没完没了无止境的工作,是如此难以分舍地占据了他的全部注意力,以致他意识不到除此之外任何别的东西。他在场时人家可以散步、聊天,他不会觉察的,而且他的脸上一分钟都不会失去那种可怕的紧张和极度兴奋的表情。夜间万籁俱寂的时候,大家都睡觉了,他独自一个人不知疲倦地编着那条没有尽头的疯狂之线,看上去显得很可怕,只有我一个人,对了,还有母亲敢于走到他身边去。有一次,我尝试着用铅笔把他手里那支没有墨水的干笔换下来,心想也许他真的在写什么东西,但纸上留下的不过是些不成形的线条而已,一些断断续续、弯弯扭扭、没有意思的线条。
他是在写作中死去的,也发生在夜里。我比较了解哥哥,而且他发了疯对我来说也不是件出乎意料的事情:他在从前线寄回来的一些信中已经流露出了对写作的热烈幻想,这种幻想成了他回来后全部生活的内容,这就不可避免地会和他疲惫不堪、受尽折磨的脑子的虚弱无力发生冲突,导致灾难。我还认为自己能把那个夜晚导致他生命终止的整个连贯的感觉过程,很准确地再现出来。总的说,我在这里记下的关于战争的一切,都是我听已故的哥哥经常杂乱无章和毫无联系地讲出来的;只是某些个别的场面是那么不可磨灭和深深地进入了他的脑子里,以致我可以把他所讲的内容几乎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我爱他,所以他的去世犹如一块石头压在我的心头,这种毫无意义的死亡压抑着我的脑子。我的脑子本来就被不可思议的东西像蜘蛛网似的缠绕着,他的去世又给我增添了一个圈套,把我紧紧地勒住了。我们一家人都到乡下的亲戚那里去了,整幢房子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这是一幢独家住宅,哥哥生前是那么喜欢它。仆人都给结了账辞了,有时邻居家一位看院子的人早上来给生上炉子,其余的时间就我一个人像只被夹在两道窗框间的一只苍蝇飞来飞去地乱窜——拍击着透明而无法挣脱的障碍物。我于是感觉到并知道,自己是走不出这幢房子了。现在当我一个人的时候,战争无法摆脱地控制了我,它像一个不解之谜,一种我无法用血肉之躯加以阻挡的可怕精神,处在我的前边。我赋予它一切可能的形象:一具在马上的无头尸体,一个从云中产生并无声地拥抱着大地的无形影子,但是任何一种形象都不理睬我,消除不了控制着我的那种寒冷、持续和使人变糊涂的恐惧。
我不理解战争,该失去理智发疯,像哥哥,像成百上千的被推上战场的人一样。而且,这并没有吓着我。像一名哨兵在自己的岗位上牺牲一样,我仿佛觉得失去理智是一种光荣。但是,这样的期待,这样疯狂的缓慢和不可动摇的临近,是一种什么庞大的东西掉进深渊的瞬息间的感觉,是一种遭受摧残的思想产生的无法忍受的痛苦……我的心麻木了,它死了,而且没有了新的生命,然而思想——还活着,还在斗争,过去它曾经像大力士参孙,现在却成了个孩子,软弱而没有保护——我可怜它,可怜我这可怜的思想。有时候我已经不再经受得住这些个铁圈圈勒紧我脑袋的考验;我抑制不住要跑到有人的马路上去,并发出大声的叫喊:
“立刻停止战争,不然的话……”
可是什么“不然的话”?难道还有什么词儿能使他们变得理智吗?难道还有这样的词儿,人们找不出种种空话和假话把它们掩饰起来?或者跑到他们面前去哭?可是要知道,千千万万人的眼泪淹没了世界,然而这难道有一点什么结果吗?还是当着他们的面把自己杀死?杀死!每天都有几千人在死去——难道这又有什么结果吗?
当我这样感到自己无力的时候,浑身充满了暴怒——一种对我所憎恶的战争的暴怒。我想和那位大夫一样,把他们的房子烧了,连同他们的财富、他们的妻子儿女,统统烧了,往他们饮用的水里放毒;把所有的死者从棺材里搬出来,把尸体扔到他们肮脏的住宅里,扔到他们的床铺上。让他们和这些尸体,就像和自己的妻子、情人一样睡在一起!
哦,如果我是一个魔鬼!我会把地狱里弥漫的全部恐惧搬到他们生活的大地上来,我会成为他们做梦时的主宰,到那时,到他们睡觉前笑眯眯地画十字给自己的孩子们祝福的时候,我就会站到他们面前,黑魆魆的……
对,我应该失去理智、发疯,只是要快点儿才好。只是要快点才好……
片断十一
……抓来的俘虏,一些吓坏了的、颤抖着的人。当他们从车厢里被押来的时候,都扯破嗓子嚷嚷着——他们嚷嚷得像条特大的狗,声音好像那被又短又不结实的颈圈拴着的大狗发出的凶恶的狂吠。叫嚷了一会儿就静下来不出声了,只是困难地喘着气——而他们是挤在一堆走的,双手插在裤兜里,苍白的嘴唇上挂着谄媚的微笑,还有一双脚迈步的样子,好像当时有人用一根长长的木棍正从背后打他们膝盖两侧的部位。但是有一个走在稍稍靠旁边一点儿的,他镇静、严肃、没有笑容,我和他的一双眼睛相遇时,从那里看出了一种坦率的和毫不掩饰的仇恨。我清楚地看出他蔑视我,并等着我会对他干出什么事情来:如果我马上去打这个没有了武器的人,他都不会叫喊一声,不会进行自卫及为自己辩解——他等待着,我怎么干他都不在乎。
我随着人群一齐往前走去,以便再一次看看那个人的眼睛,我还真的成功了。那是在他们走进一幢房子的时候,他是最后一个进去的,当他给同伴们让路、让他们从自己身边走过时,他再一次地瞥了我一眼。这时我发现在那双黑黑的、大大的和没有瞳孔的眼睛里的那种痛苦,那种无限深沉的恐惧和疯狂,简直让人觉得自己看到的是人世间一个最不幸的心灵。
“那个瞪着眼睛的是什么人?”我问押解的人。
“是军官,一个疯子。他们之中,这样的人很多。”
“他叫什么?”
“他总也不开口,不说出自己的姓名。连他自己部队里的人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好像是混在里头的一个家伙。他已经上吊过一次了,刚从绳索上救下来,还说啥呀!……”押解人挥了挥一只手,进门去了。
而现在是傍晚,我在想着他。他是自以为可以为所欲为的敌人之一,而且自己的士兵都不认得他。他保持沉默,急切地等待着自己能完全离开这个世界。我不相信他是个疯子,他也不是胆小鬼:在这堆哆哆嗦嗦、惊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