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方式却不足以维持,我们向这个星球索取得太多,其他所有物种为了我们牺牲得太多。我曾以为这是人类生存所产生的一种必然影响,然而不是这样。如今,随着油轮搁浅、轿车和卡车停用、土地闲置、工厂歇业,几乎被我们毁灭的那个生机勃勃的世界正在复苏。
人类不是地球的毒瘤,淘汰效率低下的肉体和无法胜任的机器,这才是我们需要做的。有多少意识存在于这样的新世界,纯粹的电子灵魂和虚拟思维?可以无穷无尽。
来加入我们吧,我们都等不及再次拥抱你们了。
妈妈
劳拉边读边哭,而我毫无感觉。写这封信的不是我妈妈,真正的她十分清楚生命的真谛在于艰难生活中的那种真实:人与人之间尽管无法完全理解却又对亲密情感的不断追求,以及肉体遭受的苦痛折磨。
她曾教导我们,正是不可避免的死亡造就了人类。个体有限的生命让行为拥有意义。我们死亡是给后代腾地方,每个人在后代身上延续,这才是真正唯一的永垂不朽。
维系着我们,需要我们真实存在的,正是人类注定要活在其中的这个世界,而不是计算机模拟出来的虚幻现实。
写信给我们的是妈妈的幻象,它用事先准备的宣传资料,诱惑我们进入虚无。
卡罗尔和我结识于早期的一次寻宝之旅。她家位于灯塔山,全家人一直躲在地下室。一群野蛮人发现他们之后,杀死了她父亲和哥哥,她就要惨遭毒手的时候,我们出现了。那天我杀死了一个披着人皮的禽兽,但我一点儿都不感到遗憾。
我们把她带回洛威尔,尽管她已经17岁,但是有好几天她都黏着我,不让我离开她的视线,即便睡觉时也让我握着她的手陪她。
“也许我们全家犯了个错误,”有一天她说,“要是选择上载,我们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这下我们只有丧命的份儿。”
我没有跟她争论,只是让她跟着我去做一些日常工作。我教她如何维护发电机运转、如何相互尊重、如何保存旧书和坚守传统习惯。尽管像烛火一样岌岌可危,但这个世界上仍然存在文明。有人死去,也有人降生,生活——甜蜜、快乐、真实的生活——还在继续。
后来有一天,她吻了我。
“这个世界上还有你,”她说,“这就足够了。”
“不,还不够。”我说,“我们还要带来新的生命。”
今晚意义非凡。
杰克站在门口,他穿着那件晚礼服看上去相当英俊。我当年就是穿着它参加毕业舞会的。他们将播放同样的曲目,音响设备只是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和眼看就要坏掉的扬声器。
露西身着盛装,美丽迷人:白色衣身配上黑色印花,剪裁简洁,但是端庄典雅。她的裙子宽大而又修长,优雅地垂到地面。卡罗尔为她做了头发,波浪配上闪粉,令她看上去既充满魅力,又有一丝顽皮的孩子气。
我给他们拍照留念,用的是一台基本还能工作的相机。
确认了自己的声音不再哽咽以后我才说话:“看到你们年轻人像我们以前那样跳舞,你们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露西亲吻了我的面颊。“再见,爸爸。”她眼中含着泪水说。这也令我的视线再次变得模糊。
卡罗尔拥抱了露西一会儿,然后她擦擦露西的眼睛说:“你都准备好了。”
“谢谢,妈妈。”
最后露西转向杰克:“咱们走。”
杰克要骑自行车带她去洛威尔的四季酒店。汽油已经用光很多年了,所以自行车是最好的交通工具。露西小心翼翼地侧坐在横梁上,一手拽起礼服。杰克扶着车把的双臂环绕着她,保护着她。他们摇摇晃晃消失在街道上。
“尽情玩吧。”我朝着他们嚷道。
劳拉的背叛最令人难以接受。
“我以为你会帮我和卡罗尔照看孩子。”我说。
“这样的世道还生孩子干什么?”劳拉说。
“你以为到了那边一切就会好起来?那里没有孩子,没有新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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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努力坚持了15年,生活一年比一年艰难,让人没法再坚持这个不现实的信念。也许我们都错了,我们应该适应新的生活方式。”
“只有你失去信念的时候,它才会变得不现实。”我说。
“信念是什么?”
“人性,和我们的生活方式。”
“我不想继续对抗父母,只想我们一家人再次团聚。”
“那些东西不是我们的父母,只是仿真和算法。你总想避免冲突,劳拉,可是有些冲突是无法避免的。当父亲失去信念、无法抗拒机器的虚假承诺时,我们的父母就已经死了。”
在树林里,路的尽头有一小片空地,绿意盎然,野花丛生。空地中间停着一架运输机,劳拉走进了敞开的舱门。
又一条生命离开了。
我们允许孩子们在外面待到午夜。露西要求我别像个女伴那样主动跟着她,我答应了,在舞会的晚上给她一点儿空间。
卡罗尔表现出不安的情绪,她尝试阅读,但是一个小时也没有翻过一页书。
“别担心。”我设法安慰她。
勉强地对我一笑无法隐藏她的焦虑。她抬头看了一眼我身后客厅墙上的挂钟。
我也回头看了一眼:“不觉得已经过了11点吗?”
“没有,”卡罗尔说,“一点儿也不觉得。不明白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过于急迫,甚至有些绝望。她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忧虑,恐慌几乎就要把她吞没。
我打开房门,走进黑暗的街道。经年累月,天空变得愈发清澈,越来越多的星星如今又可以看见。然而我要找的是月亮,它的位置与时间不符。
我又回到屋里,走进卧室。我早已不戴手表,因为很少有需要守时的场合,所以我把它放在了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手表,我发现时间快到凌晨1点了。有人对客厅的挂钟动了手脚。
卡罗尔站在卧室门口,光源在她身后,所以我看不清她的脸。
“你都干什么了?”我问,生气倒谈不上,只是感到失望。
“她不能和你倾诉,因为你不会听她的。”
这下我怒从心头起。
“他们在哪儿?”
卡罗尔摇摇头,一言不发。
我想起露西跟我说再见的样子,想起她小心翼翼出门走向杰克的自行车,手提着宽大的裙子,宽得足以藏下任何东西,比如要更换的衣服和便于林间行走的鞋子。我还想起卡罗尔说“你都准备好了”。
“太迟了,”卡罗尔说,“劳拉要来把他们接走。”
“别挡着我,我要去救她。”
“为什么要救她?”卡罗尔突然激动起来,她没有给我让路,“这简直就是一出戏、一个笑话,重新演绎一些从未发生过的事情。你参加舞会是骑自行车吗?你们播放的歌曲是父母小时候听的吗?你小时候会以为捡破烂将是唯一的职业吗?我们的生活方式早早就消失殆尽、结束了!
“30年以后这栋房子倒塌的时候你叫她怎么办?最后一瓶阿司匹林被吃光,最后一口铁锅锈坏的时候她怎么办?她和子孙后代靠捡我们的垃圾过活,掌握的技术逐年减少,直到人类在过去5000年取得的所有成果都丢光,你要逼他们过这样的生活吗?”
我没有时间同她争论,但是我坚定地把手放在她肩头,准备把她推到一旁。
“我会一直陪着你,”卡罗尔说,“我会一直陪你,因为我爱你至深,不怕死亡的威胁。可她还是个孩子,应该得到尝试新生活的机会。”
力量仿佛从我的手臂上逐渐流失。“你这是在倒行逆施。”我盯着她的眼睛,希望她重拾信念,“她的生命让我们的生活有了意义。”
随着身体突然一软,她倒在地板上静静地哭泣。
“别管她了,”卡罗尔平静地说,“就让她走吧。”
“不能放弃。”我告诉卡罗尔,“因为我还是个活生生的人类。”
一过围栏大门,我便猛踩自行车踏板。我越想把手电筒平稳地放在车把上,它的光柱就在周围跳得越厉害。不过我很熟悉这条林中小路,它通向劳拉登上运输机的那片空地。
远处出现明亮的光,和引擎加速旋转的声音。
我掏出枪,向空中射了几发。
引擎的声音又渐渐减弱。
我出现在林中空地上,空中布满了明亮、冷淡、细碎的星星。我跳下自行车,任凭它倒在路边。运输机停在空地正中,露西和杰克穿着便装,站在敞开的舱门口。
“露西,亲爱的,快离开那儿。”
“爸爸,对不起。我要走了。”
“不,你不能走。”
运输机的扬声器里传来劳拉的模拟电声:“让她走吧,哥哥。看一看你不愿去的世界,这是她应有的机会。你要是能跟我们一起走,那就再好不过了。我们都很想你。”
我没有理她——虚拟的劳拉。“露西,那里没有未来。机器给你的承诺都是假的。没有孩子,没有希望,只有从属于机器的一成不变的虚拟现实。”
“我们现在有孩子了。”劳拉副本的声音说,“我们解决了如何创造子意识的问题,他们是这个数字世界的原住民。你应该来看看外甥和外甥女。你才是那个因循守旧的人。这是我们进化的必经之路。”
“脱离人类之后你什么也体验不到。”我摇摇头。我不该受到机器的诱惑,和它争论。
“要是你离开的话,”我对露西说,“你的死将一文不值,活死人又将赢得一场胜利。我不会放手不管。”
我举起枪,枪口直指向她。就这么把我的孩子输给那帮活死人可不是我想要的。
杰克想挡在露西身前,可是她把他推开了。她眼中充满悲伤,她的脸庞和金发在运输机里照明光线的映衬下活像天使一样。
突然之间,我看出她与我妈妈是多么相似。妈妈的容貌特征通过我的遗传,重又展现在我女儿的脸上,生命就该这样延续。祖父母、父母、子女,每一代都为下一代让路,不断前进,努力迈向未来。
我想起了妈妈的选择是如何被剥夺,无法像人类那样死去,被活死人掠走,变成无尽的运算循环和无意义的数据记录的一部分。记忆中妈妈的脸叠加在我女儿露西的脸上,她可爱、天真而又无知。
我把枪握得更紧了。
“爸爸,”露西平静地说,她的脸和多年以前妈妈的脸一样坚毅,“这是我的选择,不是你的。”
卡罗尔走进空地的时候已是早晨,温暖的阳光穿过树叶间隙,斑驳地照在空旷的草地上。挂在草叶尖端的每一滴露珠中都悬着世界的缩影,充盈的鸟鸣唤醒了寂静。自行车还停在路边我放倒它的地方。
卡罗尔无言地坐在我身旁,我搂着她的肩膀让她靠近些。她想些什么我不知道,但是两个人这样坐在一起,紧挨着身体相互取暖已经足够了。我们一起欣赏这个纯净的世界,这座从活死人那里继承的花园。
世上的一切时间都属于我们了。
[1] 斯瓦尔巴群岛位于北极地区,意为“冷岸群岛”,是挪威最北边的国土。
世外桃源 (未来三部曲3)
我叫芮妮·泰欧· · ·费耶特,读六年级。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但不是因为不用上学。原因暂时不能告诉你,我不想用光了好运。此刻我心里紧张极了。
在卧室里,我和朋友莎拉忙着学校的课题。
以现在的年龄,我还不足以创建自己的世界,但是父母给我的这个,我很喜欢。我的卧室是一只克莱因瓶,所以我永远不会觉得被关在盒子里。温暖的黄光充满房间,并向无限远的地方逐渐过渡到黑暗。这种风格复古,好似几年前尽量模仿以前真实世界的设计。不过没有尽头的平滑表面让我觉得安全,有所依靠,有种既被它包含又在它之外的感觉。这要好过莎拉家处处连续但处处不可微分的魏尔斯特拉斯“曲线”卧室,不管你怎么放大观察,它都是参差不齐的分形效果。这当然颇具现代风格,可我造访的时候一直感到不适,所以她就更经常来我的卧室。
“一切顺利?需要点什么?”爸爸问。
他“进来”后靠在卧室的表面,多达二十维的形象投射在四维空间,从一个点逐渐变成缓缓脉动的轮廓,呈现亮丽的金色,不过看上去有点模糊。他心不在焉,但我并不介意。作为帮助客户构建梦想世界的室内设计师,雨果· ··费耶特和Z·E·中·丽·贝合伙公司的事务令他忙得不可开交。但是光凭他没有多少时间跟我相处这一点,不能说他不是个好父亲。比如说,他习惯在更高维度工作,所以觉得四维空间非常无聊,可他还是为我设计了克莱因瓶卧室,因为专家都认为四维空间是最适合孩子的成长环境。
“我们都准备好了。”我和莎拉同时在心中回答。爸爸点头,我领会到他想跟我交流一下我们都很焦虑的原因。可莎拉还在旁边,他觉得自己无法表达。过了一会儿,他就闪身离开了。
我和莎拉研究的学校课题是遗传和继承。昨天上学时,白博士展示了如何把我们的意识分解成它们的构成算法,并进一步分解成函数和子函数,最终我们得到每一条指令最基本的代码。然后他向我们解释了每一位父母如何赋予我们这些算法——在我们诞生的过程中将函数重新混合,直到我们具有完整人格,成为宇宙中的新生意识。
“粗俗。”莎拉心里说。
“有点不可思议呢。”我反驳。8位父母把各自的一部分修改再结合,创造出与他们不同的我,想到这我就觉得了不起。
我们的课题是做出家谱,历数我们的祖先,可能的话一直追溯到古人类。我的家谱更容易做,因为我只有8位父母,他们每个人的父母更少。可是莎拉有16位父母,而且越往上,父母的数量越多。
“芮妮,”爸爸打断我们,“有人来看你。”此刻他的轮廓清晰可辨,不再模糊。他内心的语气谨慎克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