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过半,天边刚透出一丝鱼肚白。
霍去病站在营地北侧的了望塔上,目光死死盯着北方官道。连续两天两夜几乎未合眼,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只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隼。
他在等。
等真定的援军,等王爷信中承诺的药材、医官、还有那虚无缥缈的“希望”。
晨雾在旷野上弥漫,像一层惨白的裹尸布。火化场的黑烟与雾混在一起,让整个巨鹿原笼罩在一种不真实的灰蒙中。营地里的咳嗽声似乎比昨夜少了一些,但霍去病知道,这不代表好转——可能只是最虚弱的那批人,已经咳不动了。
“将军,来了!”
副将张辽的声音从塔下传来。
霍去病猛地转头。
北方官道的尽头,雾霭被撕开一道口子。
先出现的是一面黑底金字的旗帜,旗上绣着“医”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紧接着,是连绵的车队——几十辆大车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车轮在泥路上压出深深的辙印。车旁骑马护卫的,是清一色的黑衣轻骑,约五百人,人人蒙面,马鞍旁挂着弓弩和……喷筒?
霍去病瞳孔微缩。
那是神机坊的“消毒队”,他在真定见过。喷筒里装的是石灰水或药水,用于大面积喷洒消毒。
车队后方,是步行的人群。约三百人,都穿着统一的灰色粗布衣,外罩白色罩袍,脸上蒙着厚布口罩,背上背着药箱。他们走得很急,但队伍不乱,脚步踏在泥土上发出整齐的沙沙声。
医学堂的医官和学员。
霍去病迅速下塔,翻身上马,亲自迎出营地。
当他策马来到车队前时,带队的人已经下马等候。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精瘦男子,面色黝黑,眼神沉稳,左脸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那是当年在边军做随军郎中时留下的。
“末将陈济,医学堂防疫科主事,奉王爷令,率医官三百、学员一百二十人,药材六十车,前来复命!”男子抱拳行礼,声音沙哑但清晰。
霍去病下马还礼:“陈医官辛苦。路上可还顺利?”
“遇三波溃兵骚扰,被我等击退。”陈济说得轻描淡写,但霍去病注意到他罩袍下摆有新鲜的血迹,“王爷有令:防疫物资,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霍去病点点头:“营地情况,路上应该有人通报过了。”
“是。”陈济转身,朝身后挥手,“各队按预定方案,立即展开!一组接管病患区诊疗;二组负责观察区筛查;三组搭建集中消毒房和净水设施;四组准备扩大痘苗生产!”
三百多人像精密的机器般动了起来。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初到陌生环境的迟疑。他们分成四股,在早已等候的营地辅兵引导下,直奔各自的区域。有人卸车,有人搭帐篷,有人已经开始检查最近火化场的处理是否规范。
效率高得可怕。
“这是……训练过?”霍去病忍不住问。
“王爷两个月前下令,医学堂所有毕业学员,必须轮值‘防疫应急演练’。”陈济一边走一边说,“模拟的就是军营爆发天花。所以该做什么,他们清楚。”
霍去病心中一震。
两个月前……那时候巨鹿原之战还没开打,二皇子散布瘟疫的计划,王爷就已经在防了?
“王爷还让带了这些。”陈济引着霍去病来到几辆特别的大车前。油布掀开,里面不是药材,而是……铁皮、铜管、铆钉、还有几个奇怪的铁制容器。
“这是?”
“王爷设计的‘蒸汽消毒房’。”陈济指着图纸解释,“用砖石垒砌密闭房间,下方烧火,将这几个铁罐中的水煮沸,蒸汽通过铜管导入室内,温度可达百度以上。衣物、被褥、器械放入,蒸煮半个时辰,可杀灭绝大多数疫毒。”
霍去病盯着那些复杂的构件:“能成吗?”
“在真定试验过,效果极佳。”陈济道,“只是搭建需要时间,大概两天。这两天里,还是按老法子,大锅沸煮。”
他又指向另一辆车上的几个木桶:“这是‘明矾’和‘活性炭’,用于净水。王爷说,若水源有污染嫌疑,用此法过滤后再煮沸,可保万全。”
霍去病沉默地看着这些前所未见的东西。
蒸汽消毒、净水过滤……这些词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陈济的语气如此理所当然,仿佛本该如此。
“王爷还吩咐,”陈济压低声音,“让末将私下问将军:可曾发现敌军遗物中有特殊标记之物?”
霍去病眼神一凛:“有。几件未烧尽的衣物上有宫廷织造局的暗记,已封存。”
“王爷要的就是这个。”陈济点头,“请将军交予末将,会由专人密送回真定。”
正说着,病患区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年轻学员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口罩歪到一边,脸上毫无血色:“陈、陈先生!三号帐有个孩子……快不行了!李师兄他……他直接进去了!”
陈济脸色骤变:“胡闹!他不是还没接种痘苗吗?!”
“他说来不及了!那孩子才八九岁,是俘虏营里发现的……”
陈济拔腿就跑。
霍去病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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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帐篷是俘虏营的儿童隔离区——这是霍去病昨天临时下令设立的。战场上发现了二十多个未成年的随军杂役,最小的才八岁,大部分是孤儿,被朝廷军抓来干杂活。
帐篷里,一个瘦小的男孩躺在草席上,浑身滚烫,脸上、脖子上已经布满脓疱,有些破裂了,流出黄水。他呼吸微弱,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医官跪在他身边,没有戴手套,正用干净的布蘸着温水,一点点擦拭男孩脸上的脓液。
“李长安!”陈济冲进帐篷,厉声道,“你还没接种!立刻出去!”
年轻医官李长安头也不回:“先生,接种要三天才起效,来不及了。这孩子还有心跳,我能救。”
“你救个屁!”陈济罕见地爆了粗口,“你这是送死!出去!”
“我不。”
李长安的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他继续擦拭着,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男孩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涣散的眼珠动了动,看向李长安。
“娘……”男孩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气音。
李长安的手抖了一下。
他俯下身,在男孩耳边轻声说:“嗯,娘在这儿。不怕,睡一会儿,醒了就不疼了。”
男孩闭上眼睛,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陈济站在帐篷口,拳头握紧,指节发白。他死死盯着李长安,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记录所有接触过程。每半个时辰自查体温。有任何不适,立刻报告。”
说完,他转身走出帐篷。
霍去病跟出来,看到陈济走到帐篷侧面,一拳砸在木桩上,粗粝的木头划破了他的手背。
“他还是个孩子。”陈济背对着霍去病,声音发颤,“父母死在胡人手里,是我捡回医学堂的。学了五年医,今年刚满师……”
霍去病沉默。
“王爷说过,”陈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时,脸上已恢复平静,“医者不是神,救不了所有人。但医者之所以是医者,就是明知道救不了,也要去救。”
他看向帐篷:“那小子……比我强。”
傍晚时分,男孩还是死了。
李长安在帐篷里待了整整四个时辰,一遍遍擦拭,喂药,甚至尝试用针放出脓液。但天花引发的全身性感染已经不可逆。男孩最后是在昏迷中停止呼吸的,死时脸上很安静,没有痛苦的表情。
李长安亲自抱着男孩的遗体走出帐篷。
他戴着厚厚的口罩,但露出的眼睛通红。他将男孩轻轻放在担架上,看着辅兵将担架抬向火化场。
然后他转身,对陈济说:“先生,我需要隔离。”
他今天接触了高度传染期的病患,按照规定,必须单独隔离观察十四天。
陈济盯着他:“怕吗?”
“怕。”李长安老实点头,随即又摇头,“但值得。至少他走的时候,以为娘在。”
他走向专门为暴露医官准备的隔离帐篷,脚步很稳。
霍去病全程看着。
他忽然想起王爷曾经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有两种勇气。一种是用刀剑杀敌的勇气,一种是用肉身挡在瘟疫前面的勇气。”
当时他不完全懂。
现在,他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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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第一座蒸汽消毒房的框架已经搭起。
工匠们点起篝火,连夜赶工。铁皮被铆接,铜管被焊接,砖石被垒砌。陈济亲自监督,不时对照着图纸调整。
霍去病巡视完各营区,回到指挥帐时,发现陈济在等他。
“将军,这是今日的防疫简报。”陈济递上木板,“新增病例继续下降,北疆军今日新增仅三十一人,俘虏新增九十七人。死亡率也略有下降,尤其是接种过痘苗后发病的,症状普遍较轻。”
“是好消息。”霍去病接过,却看到陈济脸上没有喜色,“还有事?”
陈济犹豫了一下:“李长安……发热了。”
霍去病的手顿住。
“半个时辰前开始的,低热,还没出疹,但……”陈济说不下去了。
帐篷里一片死寂。
许久,霍去病问:“他能挺过去吗?”
“他年轻,身体底子好,又第一时间用了王爷给的新药方。”陈济声音干涩,“但天花这种事……看命。”
霍去病走到帐边,望向隔离区的方向。
那里亮着几盏孤零零的风灯。
“陈医官,”他忽然问,“你们来之前,王爷还交代了什么?”
陈济想了想:“王爷说,若是见到将军,告诉将军一句话。”
“什么话?”
“瘟疫杀人不分敌我,但救人,可以分。”
霍去病回头。
陈济缓缓道:“王爷的意思是,救治时不必分敌我,但记录要分清。每一个被救治的俘虏,都要记下番号、姓名、症状、用药、结果。这些记录,将来会是有力的证据。”
霍去病懂了。
王爷要的,不仅是控制瘟疫。
还要一场审判。
对二皇子,对那些用这种手段的人,对整个腐烂朝廷的审判。
“另外,”陈济从怀中掏出一块布帛,上面用炭笔画着简陋的地图,“王爷说,若是疫情控制住,请将军派一支精干小队,按此图标注的几处位置……挖掘。”
“挖掘?”
“王爷怀疑,二皇子可能不只散播了染疫衣物。”陈济压低声音,“战场某些地方,或许埋了……别的东西。”
霍去病盯着地图,上面标注了三处,都在战场边缘,是当初朝廷军驻扎最久的位置。
“腐尸?”他问。
“可能更糟。”陈济眼中闪过一丝寒意,“王爷从古籍中查到,前朝有过‘疫尸投井’的恶例。若二皇子真将病死者的尸体埋在水源上游……”
霍去病后背一凉。
“我明天就派人去挖。”
“小心。”陈济提醒,“挖掘者必须全身防护,事后所有工具焚烧,人员隔离观察。”
正说着,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张辽冲进来,手里捧着一件用油布包着的东西:“将军!烧埋队在焚烧最后一批缴获衣物时,从一件未烧尽的棉袄夹层里,发现了这个!”
油布展开。
里面是一件宫廷织造局特供的丝绸内衬,已经半焦。但关键是,内衬上用金线绣着一行小字:
“景和四年冬,内库监制,赐二皇子府。”
字迹清晰,绣工精致。
更重要的是,丝绸的角落,有一个暗红色的印渍——像是干涸的血,或者脓。
陈济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
“是人血,而且……”他抬头,眼中寒光闪烁,“有脓腥味。这内衬,接触过天花患者。”
霍去病盯着那行字。
景和四年冬——那是半年前。
半年前,二皇子就在准备这些东西了。
他缓缓伸手,拿起那块丝绸。触感冰凉柔滑,是上好的江南丝绸,本该穿在贵人身上。
现在,它是裹尸布。
是证据。
“收好。”他将丝绸重新包起,交给陈济,“连同之前发现的一起,密送真定。”
陈济接过,郑重行礼:“将军保重。末将这就去安排。”
他退出帐篷。
霍去病独自站在灯下,看着摇曳的烛火。
帐外,夜风呼啸。
远处,蒸汽消毒房的工地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像这个夜晚的心跳。
一下,一下。
沉重,但有力。
他知道,这场战斗还远未结束。
但至少今夜,他们又多了一件武器。
一件足以将某些人钉死在耻辱柱上的武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