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页

点击功能呼出

下一页

添加书签(永久书签)
自动赚金币(点击查看)
听书 - 卿本温柔
00:00 / 00:00

+

-

语速: 慢速 默认 快速
- 8 +
自动播放×

成熟大叔

温柔淑女

甜美少女

清亮青叔

呆萌萝莉

靓丽御姐

温馨提示:
是否自动播放到下一章节?
立即播放当前章节?
确定
确定
取消
A-
默认
A+
护眼
默认
日间
夜间
上下滑动
左右翻页
上下翻页
《卿本温柔》第20章 . 1/1
上一章 设置 下一章

“住手。”平静的心猛然一颤,云璟连忙按住她乱动的手,寒声阻止道,“我自己可以。”

以为他不方便的穆九昭连忙尴尬地收回自己的手,脸颊不知不觉发烫了起来,殊不知云璟正在咬牙切齿,默默地咽下了因羞耻而翻滚的一口血腥。

好半晌,见云璟的身子轻软无力,那稀稀落落的声响断断续续,穆九昭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半抬着身子的云璟十分吃力,连忙背着身子将自己作为支柱,让云璟依靠着。

只是那满面红晕却是怎么也消散不去。

毕竟现代的厕所有助力的扶手,若是真的不方便,还有导尿管引流出尿液。如今,自己这么亲密地扶着对方上厕所还是头一回。

不过,穆九昭很快就淡定了起来,因为在她眼里,病人无男女之分。

温暖的背部突如其来地靠来,让云璟本就僵硬的身子更加紧绷了起来。但他刚刚一侧开躲避,对方的身子又缓缓地靠了过来,让他即将倒下去的身子舒适地依靠着。

身子紧挨着身子,整个房间里静谧得只听闻彼此紧张的呼吸声,而那手心里却又暖暖地浮现了字迹。

一笔一划,是那样的认真而真诚。

——我帮你。

云璟迟疑了一下,那欲要推开对方的手最终还是软绵绵地垂了下来。只不过脑袋轻轻地垂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穆九昭闻言笑了笑,背过身再度紧紧地靠着他,心里美美地想着这丫竟让她近身了,看样子有点开窍了。

借着穆九昭的力,云璟艰难地完成了一次如厕。只是整个过程,他一直不言亦不语,拳头在被窝里紧了又紧,松了又松,似乎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穆九昭不知道云璟默默的小动作,见稀稀疏疏的声音渐渐消停后,她立刻体贴地递给云璟一块干净的锦帕让他擦拭。待他默默地在被窝里穿戴整齐,才嘱咐素月进来将床上的夜壶收走。

做完一切,穆九昭默默地想,自己都这么照顾他了,他应该不会再冷淡地对待自己吧。若是他肯好好地配合养病,治疗起来一定事半功倍。

但让穆九昭失望地是,云璟一如既往的冷漠,一句道谢也没有,应该说一个字都懒得搭理自己,仿佛再度成为了那个自闭症患者,将自己那颗受伤的小心灵全部封闭了起来。

这让穆九昭很挫败……

而她曾经妙语如珠,劝解开导过不少重伤患者,如今却有口难言,更是令她郁闷地咬碎了一口银牙。

此时的云璟当然不会道谢,与此相反,他心里的耻辱值和自厌值更是像野草般在心底里疯狂地生长了起来。

就这样默默地照顾了三日,洗漱更衣、喂药喂食、擦身上药,穆九昭大半都亲力亲为,一些粗活则是素月和春兰搞定。

云璟没有再继续抗拒什么,但每日都冷冷淡淡,天天将她们当成透明人不理不睬。穆九昭习惯后,满是无奈,却没有任何嫌弃和不满。

云璟知道,有些达官贵人喜欢夜里让妻妾把尿伺候的习惯,但他自己洁身自好,这些年不但没有侍妾,就连通房都未有过一人。

他不喜人近身,也未让小厮做过此事,往日沐浴洗漱也都是自己亲力亲为,可最近几日,这些规矩都被破坏的一塌糊涂,变成废人的他完全不能自理生活,只能被迫忍受着他人的照顾。

但事到如今,往日的厌恶和忍耐竟莫名其妙地淡化了很多,尤其是当那双温暖的手细细擦拭他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擦着药膏时,他竟会忍不住地有些微微轻颤,甚至连他自己都没发觉,他正下意识地睁着眼睛,那双无神的目光好似透着这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想努力得看清楚些什么。

但今日,等了整整一天,云璟都没有等到这个特别大胆勤奋的丫鬟,反而是那个素月照顾起了自己的起居。

难道她开始嫌弃自己了?

一想到这个原因,云璟心中不知为何徒生了一股苦涩的烦闷,神色不知不觉间竟黯然了下来,嘴角更是无声无息勾起一抹淡淡的轻嘲。

的确,心血来潮照顾自己几日尚且能忍受,但谁能天天忍受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废人……

许是和其他丫鬟一样,厌倦了照顾他,去哪里偷懒了吧……

闷闷地乱想时,陌生的肢体碰触令云璟冷然抬头。他猛地一把推开正解开他衣服准备擦身上药的素月,神色疏离冷淡,往日无焦距的目光更是清冷锐利,让被直直对上视线的素月无所遁形,竟有种被强大气势逼迫的惊慌之感。

待反应过来,自己双腿一软,竟被对方推倒在地。

“她人呢?”云璟微侧着脸,装作漫不经心地问着,只是那袖中悄然紧握的双手却小小地透露出他心里的在乎。

被推倒在地的素月愣愣地望着云璟微微轻嘲的面容,完全没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谁,所以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

——谁?

云璟恍惚地意识到,自己到现在都不知道照顾他的丫鬟叫什么名字。此时,就连想询问她的近况,都不知道该如何启口。

别扭地侧过脸,他冷冷道:“就是这几天照顾我的丫鬟。”

“春兰?她去照顾公主了。”

一听到“公主”二字,云璟脸色一厌,冷冷道:“不是,是那个给我上药的丫鬟。”

上药?!上药不就是公主吗!

意识到云璟要找谁后,素月一时间有些无措和惊慌。半晌,她才细若蚊蝇地回道:“她,她……感染了风寒,在房里休息着,今日由奴婢照顾公子。”

云璟听闻,神色微微暗了暗,挥了挥手赶人道:“我无需你照顾。”

说完,他身子一侧就躺回了床上,用被子牢牢地裹住自己,不给素月有任何近身的机会。这幅抗拒的姿势,和穆九昭在时,完全的两样。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每日清晨,自己早早地起床,端正地坐着,不知在等着什么。

但他知道,每晚,当那个人的一双柔软小手轻轻地按摩着他的太阳穴和那残疾的双腿时,他竟产生不了任何的抗拒和抵触,甚至自己僵硬的身子也在她力道适合的按摩下暖洋洋的,异常的舒服,让他一夜安稳沉眠,仿佛沉浸在无数温暖的海洋里。

但现在,冷,很冷,总觉得身边少了些什么……

空荡荡的,不完整。

今日,穆九昭病怏怏地躺倒在床上,一张漂亮的小脸愁眉苦脸的。她思来想去,怎么也想不通,秦娆这幅练武的身子竟被小小的风寒打败,竟诡异地发起了低烧??而她本是寒性的体质,一旦月事来临,汹涌澎湃,绞痛异常,令她完全招架不住,浑身上下如坠冰窟。

这一日,穆九昭完全顾不得照顾云璟,自己窝在房里惨兮兮地揉着腹部,两碗红糖水下肚都没有缓解这折磨人的绞痛,仿佛半条人命就这样去了。

待到她给自己的腹部扎上几针通气活了血,又喝了一碗调理月事的药汤,才堪堪地从萎靡不振的疼痛中恢复了些气血。但很快,她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见穆九昭的脑袋拉耸地倒在了枕头上,那往日狠戾的面容竟透着一股安详疲惫的柔色,一直在旁照顾的春兰微微倾身,在穆九昭的耳边轻轻地喊道:“公主,你睡了吗?”

她唤了几声,见穆九昭毫无反应,立刻伸出手有些大胆地碰了穆九昭一下。

长公主从不让任何人近身伺候,一有人靠近就会敏感地惊醒,目露杀机。她从不会将自己的弱点暴露出来,如此虚弱地让人照顾简直是史无仅有的第一次,如此毫无防备地睡倒在床上,更是天赐良机!

心中有了思量的春兰,立刻从抽屉里掏出一把锋利的剪刀,缓慢地朝着床上熟睡的女子走去。

一步又一步,她小心地靠近着,随后突然,朝着穆九昭的脖颈刺去。

然而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春兰的唇紧张的抿起,反手一转将剪刀收入了袖子中。待到脚步声离去,她才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只是,待到她再准备行刺穆九昭时,对方竟突然翻了一个身,双手捂着肚子在床上滚了一圈,一双狭长如蝶翼的睫毛更是不耐地颤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着望向了自己。

春兰动作一僵,随后坦然地给穆九昭掖了掖被子,一脸柔顺的恭敬。

半睡半醒间,穆九昭只觉得肚子一阵坠疼,竟不知不觉地痛醒了过来。

她揉着阵痛的肚皮,心里默默地哀念道:秦娆这副寒毒入侵的体质必须得好好地调养好,否则每月疼上这么一回,简直是要了她一条老命啊!

偷袭失败,春兰心中忐忑,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发现什么。毕竟秦娆不喜任何人近身,她突然进屋不知会不会惹得秦娆怀疑。

不停用掖被子掩饰自己企图的春兰,却在这时,突然听到了长公主异常柔和的声音,不由吃惊地抬起头来。

那个往日凶狠的煞神竟微扬着嘴角,一脸关心的温暖笑容。

“春兰,你去休息吧。”

春兰脸上的神情微微僵硬,有些无措紧张地问道:“可是奴婢照顾不周?公主,不要罚奴婢……”

“不是。”穆九昭眯了眯眼,将她半蹲的身子扶了起来,关心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是看你神色疲惫,想必照顾本宫一日有些累了,所以才让你去休息。”

见长公主似乎没怀疑自己,春兰心口一松,福了福身后匆匆离去。

直到春兰小心地关上门,穆九昭才将视线收回,捂着自己的胸口,闷闷地吐出了一口气。

秦娆这具身子对杀气最为敏感,春兰刚才是要杀自己。

“卫溟。”穆九昭话音一落,房梁上慢悠悠地飘下了一个黑影,深邃的目光冷冷地望着自己。

穆九昭突然庆幸自己太过虚弱,所以让卫溟在房里守着,否则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刺杀,自己就莫名其妙地挂了。

“派人跟着春兰,将她所有接触的人一一禀告,找出她的幕后主使。”

卫溟眉头微蹙,那张冰山脸似乎隐隐有了诧异的情绪:“公主不准备捉拿她,严刑逼供?这样似乎更快一些。”

想到秦娆那些折磨人的手段,穆九昭恶寒地抖了一下,冷冷正色地反驳:“严刑逼供一定能逼出幕后主使吗?本宫不想打草惊蛇,想要一网打尽。”

十分有理,却是与秦娆的所作所为截然相反。若是禀告出所有春兰接触的人,那秦娆绝对会宁可错杀一千也不可放过一个。

第二日下午,来势汹汹的月事终于消停了不少,连带着低烧也退了。穆九昭第一时间想到了云璟,不知他身上的伤疤是否全部褪去,素月有没有好好地照顾他。

想到最近几日被他当成丫鬟,穆九昭心里无奈地笑了笑,却也觉得这不失为一个照顾他的好办法。而她想尽快医治好云璟,将云璟平安地送出公主府,真正地给予他和云湘玉自由,算是还清一些秦娆犯下的血案。

穆九昭来到墨居时,便见云璟一袭白色长衫地靠坐在床上。他的青丝有些微乱地低垂,白玉的俊颜依旧苍白,却比最初有了不少的血色,只是眉宇间隐隐有着疲惫之色。

他的神情冷漠平静,一如最初,只是手指在穆九昭进屋的瞬间,悄悄地在袖中攥紧。

明媚的阳光暖暖射在他的身上,给如水的白衣踱上了一层光华。他的身影清冷消瘦,却是沉默矗立,在阳光的沐浴下有种夺人心魄的俊美,简直让穆九昭视野里所有的一切都变得黯淡无色。

一愣过后,穆九昭悄悄上前,默默地接过素月手中的药膳。她心里乐滋滋地想,云璟昨日突然提到自己,恐怕也是在意自己的,自己今天眼巴巴地赶来,怎么说他也会理睬自己,说上几句话吧。

于是,穆九昭一脸期待地搅了搅碗中的药膳,眼巴巴地盛了一勺后,抬手凑向了云璟的唇边。

云璟神情微僵,但很快,他微微低头,薄唇微启,将送到唇边的药膳含入口中。

那原本淡漠的眉峰悄然微蹙,原本浓密纤长的睫毛更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轻颤,在碧玉无瑕的脸上倒映出一道弯弯的月痕,这样近在咫尺的瞅着,好似一副清雅的水墨画卷,穆九昭的心突然莫名地有些紧张了起来。

只是,他们两人虽是近在咫尺,穆九昭却总觉得他像是与所有人都隔着一道厚厚的屏障,任凭她再怎么努力,都无法碰触他真正的内心。

而她更是闷闷地想,自己都亲自照顾他那么久了,再次相见,他竟还和前几天一样冷得像个冰块似的,因她的靠近而嫌弃地蹙起眉,一脸冷漠抵触之色。

但一旁围观的素月在看见这一幕时,有些愣怔地瞪大了双眼,一脸的不可思议。

昨日云公子都是扒了两口饭就不吃了,心情似乎不是很好。今日吃得那么多,看起来心情不错?最主要的是,昨天明明是云公子自己动手用的药膳,今儿竟没有拒绝,乖乖地任由着公主喂他……

素月觉得,相处的时间久了,她能在云璟微微的神情变化间,察言观色出他的喜好。明明同样是板着脸,同样微蹙着眉,但对待公主就没有那种气势上的抵触和冷冽,仿佛一座冰山悄悄地融化了一个小角。

44|20.

八月初三,云氏一族在服流刑的路上遭遇了暴雨垮山,一百多口人瞬间埋没于泥石之下。

消息传到京城后,大街小巷立刻流传出各种流言蜚语。迷信的百姓在听信了对晋安王不利的流言后,都惶恐地认为,晋安王云昊通敌叛国,罪孽深重,陛下虽深念旧情饶了云氏满门抄斩之刑,但云氏一族仍是遭到了天罚惩治。

而面对晋安王府如此大逆不道的罪行,陛下竟还迅速地下令,让当地县衙火速地派官差前往灾地进行救援工作。陛下实在是位圣德明君!

听到这一消息时,穆九昭的心里闷闷地喘不上气来。

卫溟曾嘱咐她不可轻信秦子靖,之后又曾提醒过她,秦子靖绝不可能养虎为患,如此轻易地放过云氏一族,更不可能如穆九昭说认为的那般弃恶从善。

跟随秦娆两年半的卫溟,对于秦娆和秦子靖惯有的灭口手段了如指掌。他原本以为秦娆会下灭口的命令,但秦娆若不是秦娆,那行动的极有可能是秦子靖的死士。

而他派人紧盯秦子靖的死士,果不其然见他们一路尾随流刑的云氏一族,所以猜测,秦子靖暗中里绝对另有图谋,极有可能会趁着梅雨季节未过,设计一场天灾将他们斩草除根。

而得知秦子靖的目的是杀人灭口时,穆九昭的心里不知是何种滋味。

这段日子,秦子靖一直在她面前装得各种乖顺听话,这让穆九昭差点就要认为自己有能力将这个长歪的弟弟板正过来做个明君。但当卫溟所调查的真相一一灵验时,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实在是想的太天真了。

秦子靖自始自终就没有想过放人,所以早有所准备,只等着下大暴雨那日实行山体滑坡、毁尸灭迹的杀人计划。而他派出的这支官差队伍并不是前去救援,而是要将泥石流之中尚有一线生机的人全部斩尽杀绝。

此时,看到秦子靖在众臣面前假惺惺地表示要尽力救人时,穆九昭真恨不得上前气愤地挠他一脸。亏她之前还那么地相信他,认为他是个姐控的好弟弟!甚至心里还有过愧疚,自己占了秦娆的身子,是不是应该留下来做个好皇姐将他引入正道。

但现在,她再也不会心大地相信秦子靖所说的任何一个字,只想尽快离开京城,逃得越远越好!

幸亏,穆九昭将秦子靖毁尸灭迹的计划提前告诉了云熙,才让云熙和云璟在短暂时间内筹谋出了救人的策略。于是,未雨绸缪的晋安王府暗卫,反利用了秦子靖这场毁尸灭迹的泥石流,让云氏一百多口人顺利地假死逃生。

云璟更是下定决心,将逃离长公主府的日子定在八月初八,西秦每年一度的秋日祭。

当日,全国民众都会绕海祭祀,划船放歌,举办野宴。对于云璟来说,这日秦娆会进宫参加宫宴,带走大部分护卫和暗卫。长公主府就会比往日松懈,让他和阿玖有一线逃离的生机。同时,他们还需要救走被秦娆囚禁在府中的七皇子秦明玉。

而选在那日最主要的原因,是由于绕海祭祀,护城河门大开,他们一旦逃出长公主府,即可混入众多划船祭祀的百姓中,隐蔽地登上自己的船只,踏水路而行,逃离京城,半个月即可到达千里远的济宁,与家人汇合。

为了确保当日的计划顺利进行,这段日子,云璟一直以麻雀传信的方式与暗卫联络着一项项精准的步骤,更毫不保留地将全部的计划告诉了阿玖。

若非云璟如此坦诚,恐怕穆九昭都未曾想到云璟竟想出了利用节日从水路逃生的绝佳计策。如今听云璟的计划步步为营、周密细致,甚至还准备将秦明玉一同救走,穆九昭原本担忧的心渐渐放了下来。

同时,这一个月来,公主府里的男宠,穆九昭大多以腻了残了“死”了为由,渐渐撵出去了一小半。至于另一大半男宠,则被她以长公主重病需要祈福为由,全部赶去了京城郊外的寺庙里吃斋念佛。

待到她离开那日,就是他们自由之日。

八月初八一早,穆九昭以各种要事为由,调离了公主府里的五十名暗卫和墨居站岗的八名护卫。其余百余名护卫,她都摸清了他们的站岗位置和换班时间,准备在当日晚膳时给他们下软筋散的迷药。

但即使如此,穆九昭的心仍有些慌慌的,总感觉到哪里有些不安,尤其是十五之日将至,她害怕自己再度毒发,在云璟面前暴露出自己是秦娆的真相。

斟酌再三下,穆九昭还是放弃了和云璟一同逃离京城的计划,只是将当日府中护卫的分布情况和换班时间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云熙。

她想若是当晚云璟逃离的计划败露,她就想办法拖延住秦子靖。等云璟乘船逃离后,自己再假死逃生,易容出京。

因穆九昭的提醒,让云氏一族死里逃生,本来不怎么信任她的云熙,现在也逐渐对她有了良好的改观,开始相信起她可能真不是秦娆。

而在穆九昭眼里,秦明玉是痴傻的儿童,为了避免他大吵大闹引护卫注意,她建议当晚将秦明玉迷晕后再带走,甚至还将暗卫搜寻到的七种毒花都交给了云熙,希望他能好好地照顾秦明玉,为他解毒。

云熙是知道秦明玉只是半痴傻的病症,但也怕他半路上突然犯傻,所以赞同了以这种方式带走秦明玉。

时间渐渐到了黄昏,离云璟逃离公主府的时间只有仅仅一个时辰了。

穆九昭发现自己越来越舍不得与云璟分离,因为这样一别,可能这一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了。于是一整日,她都异常沉默地守在各种努力准备的云璟身旁,目光一眨不眨地望向着他。

察觉到阿玖这一整日有些坐立不安,以为她是在担忧害怕的云璟,立刻走到了她的身边,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套着剑鞘的匕首。

这把匕首通体深黑,隐隐透出红光,一看便是由玄铁打造而成,削铁如泥。它长约四寸,小巧玲珑,可隐藏于长袖之中,本是云熙给他用来防身的,但他却觉得,阿玖比他更需要武器护身。

“阿玖,这把匕首削铁如泥,锋利无比,可在危难时刻保护你的安全。”

想到一个时辰后的逃生计划,云璟一字一句认真地教导着穆九昭如何用匕首防身,镇定若水的语气似是想要安抚阿玖惶恐不安的情绪。

听到云璟如此温柔的声线,想到这是他们临别前最后的礼物,穆九昭心里漫起一股酸酸的难受,小心翼翼地将匕首收进了怀中。

半个时辰后,是穆九昭进宫赴宴的时刻。她找了个机会溜出了墨居,谁知刚返回自己的寝宫,一个盒子准确地砸进了自己的怀里,紧接着一道清冷的声音在头上冷冷地响起。

“若这个盒子是暗器,你刚才已经死了。”

“卫溟?”穆九昭惊讶地张大嘴,就见几日未见的卫溟正坐在房顶的横梁之上。他一身一如既往的黑衣,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而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深沉内敛,平静得看不出丝毫情绪。

“盒子里有一颗火龙珠,现在服下,两个月内可不必担心毒发。”

为了完全解除寒毒,穆九昭早有自废武功的打算。但废去武功后,她的身体会变得异常虚弱,需要静养整整半年才能完全康复。这样的她根本没有体力和云璟奔波逃亡,甚至担忧自己会成为云璟的累赘。

但若是不废去秦娆这一身阴毒的魔功,月圆之日到来之时,正是他们在水路乘船逃生。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内心的魔性而大开杀戒,更怕自己在云璟面前暴露了秦娆的身份。

但现在,穆九昭震惊地打开手中的锦盒,只见一颗赤红的火龙珠横躺在里面,色泽光亮,灿如烟霞,一瞬间点燃了她心中的希望!

她以为卫溟这段日子的失踪是去调查秦娆的死因,但没想到,他竟然为她带来了一个如此巨大的惊喜!

“卫溟,这是你……特意为我去找的吗?”

此刻,穆九昭几乎感动地说不出话来,目光亮晶晶地望着他。

见穆九昭捧着火龙珠小心翼翼,一幅万分惊喜的样子,卫溟面无表情地开口,眸光深邃未明:“秦子靖对你早有提防,凭你这么差的警惕性和三脚猫的功夫,我并不认为你能凭一己之力顺利地逃出京城。你若是想离京,今晚就同云璟一起离开,至少失败了不会牵连到我。”

虽然卫溟的神情依旧是冷冷清清,一副“你快走吧,我不想跟你有任何牵扯”的语气,但穆九昭还是从中感受到了他的关心。

她深深地对他鞠了一个躬,感激道:“卫溟,谢谢你!”

半个时辰后,十二名晋安王府的暗卫躲过层层站岗的护卫,顺利地潜入了云璟所在的墨居,与云璟正式会合。与此同时,另有十五名暗卫在公主府外暗藏接应。

45|20.

对于刺客来袭,公主府的明暗卫可谓是身经百战,但由于作为主子的穆九昭早已将墨居附近的护卫调离,支走了身边大部分的暗卫,以至于晋安王府的暗卫潜入墨居时,长公主府里的护卫竟无一人察觉。

而等他们惊觉有刺客闯入公主府时,晋安王府的暗卫已护着云璟和穆九昭两人,以迅雷之速,集体撤离了公主府,这让公主府里的明暗卫顿时煞白了脸色。

墨居的公子可是他们公主的心头宝啊!这被救走了该如何是好!

就在护卫们焦急地纷纷追去时,全身上下竟突然变得软绵无力,只好眼睁睁地望着十几道黑影一路突破着自己的包围圈,消失在了黑夜里。

而映雪更是惊恐地发现,本在墨居的长公主竟也一同失踪了!

皇宫盛宴,灯火通明。秦子靖坐在皇椅之上,一身玄色绛纱袍,头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俊朗的眉目与秦娆有五六分相似。而他的左下方空着一个座位,本该是他的亲皇姐参加宫宴时所坐,如今竟还未到来,这不免让众臣好奇了起来,猜测着长公主的伤是否仍未养好。

酒过三巡,宫宴人声鼎沸,秦子靖望着大殿中央翩翩起舞的舞女们,眉目微挑,狭长的凤眸似是不悦地微眯,带着几丝异样的妖邪。

“才这么点人,就想拐走朕的皇姐,也太异想天开了。”

京城里灯火辉煌,车水马龙,到处弥漫着过节的气息,尤其是护城河畔热闹非凡,正在举行着隆重的祭祀典仪,百姓们皆是划船放歌,在护城河上举办着家宴,祈求全家幸福安康,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而刚逃离长公主包围圈的云璟,则在众暗卫小心谨慎的守卫下,换了粗布衣裳,易了平凡的容貌,正乘坐在马车里,隐蔽在茫茫人海中,朝着护城河缓缓行去。

只是短短上马车的一段路,腿脚不便的云璟几乎花去了全身的力气施展轻功,此刻,一甩开追兵与公主府外的暗卫汇合,他奔波劳累的双腿立刻开始剧烈抽筋。

那骨节里阵阵持续不断的剧痛,令他整张脸煞白无血色,满头皆是淋漓的冷汗,甚至开始急促气喘地重咳了起来。

“咳咳——”

这一路逃亡,穆九昭仍有些惊魂未定。此时,见云璟不停痛苦咳嗽,她面色一慌,立刻掏出包袱里的药瓶,倒出两颗药丸小心地喂进了他嘴里,随后轻手轻脚地摆好枕头,扶着云璟靠了上去,用锦帕轻轻地擦拭着他额头上的冷汗。

云璟服下药丸,惨白如雪的面色稍稍恢复了些血色。他立刻微微侧过头,一双清亮的黑眸深深地凝望着他心目中的阿玖姑娘,轻声问道:“阿玖,可有受伤?”

穆九昭摇头,张了张唇道:“我没事,帮你揉揉脚。”

为了能和阿玖更好地沟通,云璟卯足了劲学会了唇语。如今见穆九昭毫不顾忌自己满身疲惫,第一时间想到的竟是照顾自己,他长长的睫毛微微上翘,一直凌厉冷峻的目光瞬间柔和成了一汪春水。

知晓主子有洁癖,不喜欢与人亲密接触,一名暗卫神色一紧,立刻上前想要阻止,却被云璟凉凉地扫了一眼,只好默默尴尬地缩回了手,眼睁睁地望着自家主子一脸乖乖地被一名陌生的女子撩开了外袍,卷起了裤脚管。

看了一眼云璟旧伤未愈的脚踝,果真因为用力过猛红肿了一片,穆九昭立刻抹了一点伤药膏,开始为云璟按揉起了双腿。

只不过这一揉按下,云璟死死地咬着唇,神色隐隐闪烁着强忍之色,穆九昭立刻心中慌慌,手上的动作瞬间变得更轻柔了起来。

云璟只觉得一双热乎乎软绵绵的小手在他的双脚上规律地揉捏着,而阿玖近在咫尺,毫发无伤地和他逃出了公主府,那幸福的温度让他开心地眯起眼睛,之前的紧绷之色立刻一扫而空。

瞧见主子一身武艺竟被废到走路残疾,暗卫之一的云芷在步入车厢时,紧握双拳,愤怒道:“该死的妖女,竟这般对待公子!若是让属下遇见她,一定断了她的双腿、弄瞎她的双目,为公子您报仇!”

正给云璟按摩双腿的穆九昭动作一僵,只听另一名暗卫云峰绷着脸道:“秦娆武功高强,公主府里戒备森严,硬碰硬之下,我们根本不是她的对手。今日,我们却只受了轻伤就将公子救回,实在是有些奇怪。”

现在,马车里护着的只是三名暗卫,分别是云峰、云熙和云芷,马车外是云烈在驾车。其余数十名暗卫隐秘在马车附近,暗中跟随。另有三名暗卫分别驾着马车,朝着另外三个方向逃离,声东击西地引开一小部分未中软筋散的公主府护卫。

旖旎的气氛就这样一扫而空,云璟沉吟一声,开口道:“今日的确比想象中的要顺利许多,不过目前尚未逃离京城,不可轻易就松下警戒。”

他说时,见云峰和云芷若有若无地扫过阿玖的身上,一副怀疑的神色,脸色立刻一沉地挡在了穆九昭的身前,怒意呵斥道:“阿玖是我的救命恩人,不可对她无礼!”

见气氛剑拔弩张,云熙瞅了瞅世子袒护的架势,沉默地垂下了脑袋,而被他们带上车假装昏迷的秦明玉则缩在车厢的角落里,偷偷眯起眼观察了一下四周。

在望向穆九昭易容的侧脸时,他的目光微微一顿,紧了紧手中无忧草的解药。

秦娆竟真的帮他寻到了七种毒花,想要解除他体内无忧草的毒性……

那她,还是秦娆吗?

虽知道眼前这位姑娘一直照顾着世子殿下,但此时是敏感时期,云峰并不认为带上一名女子一同逃亡是明智之举,更何况,这位姑娘对世子殿下究竟是不是真心,实在是令人怀疑。但世子执意袒护,他作为暗卫只好小心为上。

在刚才他们提到秦娆时,穆九昭心中骤然突生一种惊慌失措的害怕。

她知道云璟恨秦娆,却不知道云璟究究竟恨到什么地步。

若是有朝一日,她是秦娆的身份暴露出来,云璟会后悔对她如此之好吗?会相信她是另外一个人吗?还是,会认为……她这两个月对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骗他呢?

车里的气氛因云璟的一句呵斥变得压抑了起来,而京城更是像映照穆九昭慌乱的内心般,突然飘落起了小雨。

在快行驶到护城河畔时,一阵急风突然吹来,驾车的云烈立刻勒紧马缰,身形后仰,才险险地避开飞驰而来的凌厉一箭。

瞧见远处阵阵临近的马蹄声,他眸色一冷,立刻急甩缰绳,一脸严肃地绷紧着身子:“公子,追兵来了,抓稳了!”

这一阵颠簸,导致穆九昭的身子一下子没稳住,猛地扑进了云璟温热的怀里。她尴尬地想从云璟的怀中退出,谁知马车又突然一阵剧烈颠簸,她的身子再度控制不住朝地着云璟狠狠地砸去。

怕压坏云璟的身子,穆九昭咬紧牙关,慌忙地想要侧身避开,谁知在摔到地上时,一双手却搂住了她的腰,将她稳稳地固定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阿玖,别动。”

这是穆九昭第二次与云璟如此亲密的接触,她的脸就贴在他的胸膛上,滚烫安心的温度将她的脸颊熏得热气腾腾的。但现在,明明该担心追兵为何这么快到达,明明该忧虑他们到底能不能成功离京,她却在听着云璟稳健的心跳时,竟觉得格外的心安。

穆九昭的双手微颤了一下,最终仍是没有推开云璟。

轰隆隆的雷响震耳欲聋,狂风咆哮间,黄豆大的雨点终于忽喇喇地倾倒了下来。磅礴大雨开始在京城里肆虐了起来,使得原本热热闹闹的护城河畔,人烟逐渐稀少了起来,就连船只也只有寥寥几只。

若是暴雨持续下的话,绕海祭祀、划船放歌的人就会越来越少,这对于选择水路逃生的云璟来说,则是大大的不利。

而现在,一道接着一道的铁箭从远方呼啸而来,混杂在倾盆的大雨间,让正在驾车的云烈完全躲避不及,只听一声惨烈的嘶鸣声响起,其中一匹马的后腿被利箭刺穿,痛苦地倒在了泥泞里。

“轰——”的一声,马车倾翻倒地,腾起滚滚狼烟。而这时,数十道暗影从街道里窜出,朝着散架的马车杀去,瞬间与晋安王府的暗卫厮杀成了一片。

因为腿脚的原因,云璟抱着穆九昭逃出马车时还是慢上了一拍。此时,被雨水和浓烟呛得连连咳嗽,他有些狼狈地睁开眼,小心地护着穆九昭,问道:“阿玖,你受伤了吗?”

穆九昭摇头,小心地扶起云璟,却发现他后背的衣衫磨破,袒露着斑驳的血迹,竟是被断箭划伤的痕迹。

若是刚才云璟不护着自己,很有可能受伤的就是自己!

鲜艳的红色刺激的穆九昭的双目,她的手不禁颤抖了起来,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给云璟包扎了。

云璟却并没有因为受伤而乱了心神,他将穆九昭护在身后,右手健腕一抖,缠在腰间的软剑瞬间挥洒而出,虽只有往年两层的内力,却是长虹贯日,以横扫千军的霸道威势,将天空中密雨般阵阵袭来的凌厉铁箭全部震开。

46|20.

云璟出招的瞬间,暗卫们迅速集结,摆出圆形剑阵,将云璟、穆九昭和秦明玉护于中央,进行环形防御。

连杀几名射箭的黑衣人后,他们立刻转换为锥形阵,尖锐的前锋正面对敌,迅速果决地杀开了一条血路,两翼更是刀势疾转,扩大战果,犹如巨蟒出击,攻击凌厉地抢夺了几匹战马,飞驰而去。

上马的瞬间本该是暗卫护着云璟逃离,但由于时间太过仓促,云璟便抱着穆九昭率先骑上了一匹马。云熙紧随其后,护着秦明玉上了另一匹马。

滂沱的阵雨渐渐转为了小雨,但马蹄疾驰之声依旧暴烈如雨。

耳边呼呼的风声刮过,云璟已经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之意,左臂始终紧紧地拥着穆九昭,用身体将穆九昭牢牢地护住。

但他的伤势终究未有完全康复,背后的伤势和逐渐流失的体力和内力,让他渐渐没有力气握紧缰绳,双腿策马时剧烈的疼痛,更让他的额头和手心渗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

他有些疲惫地将脑袋靠在穆九昭的肩上,轻声问道:“阿玖,你会骑马吗?”

因一路剧烈的驰骋和颠簸,穆九昭一直紧张地缩在云璟的怀里,双手小心地揪紧着他的衣袖。

此时,察觉到云璟的声音虚弱,脑袋无力地搭在她的肩上,她纤瘦的身子微微探出,小心地反抱住了云璟摇晃沉重的身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其实并不会骑马,但秦娆会。

此时点头只是因为眼前的云璟全身上下已经完全被雨水淋湿,他湿润的青丝湿湿嗒嗒地垂下,紧紧贴在他的脸颊上,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分不清脸上的水珠究竟是雨水还是汗水。而那触目惊心的苍白色让穆九昭的心猛地揪紧了起来。

她咬紧牙关从云璟手中接过了缰绳,努力调动着有关秦娆骑马的记忆。

也不知是不是心里太过焦急,穆九昭竟半点关于秦娆的记忆都回忆不上来,而昏暗的夜色难以辨别方向,对于穆九昭来说,策马逃亡的难度系数瞬间增大了不止一倍。

而她心里更担忧的,是云璟的身体!他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她必须尽快骑马赶到岸边,上船给云璟进行包扎治疗!

见穆九昭动作生疏僵硬,云璟也察觉到了阿玖并不会骑马。他强忍着身上的剧痛,握紧着穆九昭的手帮她控制缰绳,一字一句轻声地教道:“阿玖,身体前倾,重心压低,双腿夹紧……”

在风雨里疾走,浑身上下被雨淋湿,原本就体寒的穆九昭冻得发颤,双唇在瞬间变得苍白发紫。她才意识到,刚刚云璟将她整个身子拥在温暖的怀抱里,竟为她抵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而就在穆九昭的意识渐渐有些模糊时,她的手背上突然感受到了一股强有力的温度,心不禁跟随着云璟的心跳一阵颤动,身子更是听从着云璟的轻声嘱咐调整到了位。

在暗卫的相护下,云璟和穆九昭一路驰骋到了护城河畔西郊。

由于刚下过暴雨,河岸边并无祭祀祈福的百姓,只有一些空落落停泊在河上的船只。领头的云熙和云峰在确定船附近无埋伏后,带着秦明玉率先上了船,砍断了捆绑在柱子上的缰绳。

眼见离船只有三里的距离,被马狂奔颠簸得有些难受的穆九昭,心中瞬间一喜。

然而就在此刻,刚才被甩开的黑衣人再度逼近。

“公子,快上船!快!”昏暗的密雨下,放下秦明玉的云熙立刻折返护驾,数名暗卫同时摆阵,再度拦截下了黑衣人。

云璟就趁着这一瞬间,不顾自己身体的极限,卯足了劲点足从马背上掠起,抱着穆九昭飞身落在了船上。

云璟的双腿本就未愈,这踩地和落地的瞬间,他只感觉骨子里阵阵钻心的痛楚,在平安放下穆九昭的那一刻,就踉跄地摔倒在了地上。

穆九昭见状立刻蹲下一身,迅速给云璟上药包扎了起来,黯然的大眼睛里溢满了心疼的泪水。

但即使摔倒,云璟还是第一时间观察着阿玖有没有受伤,上上下下看了几遍后,空落落的心才再度填满了起来。

简单为云璟止血后,穆九昭来到了同样受了重伤脸色苍白的云熙身边,开始一一为受伤的暗卫治疗起伤势。

一旁,秦明玉已经无暇装昏迷了,他望着穆九昭,见她包扎好一人后又迅速小跑到另一名受伤倒地的人身旁,完全不顾自己苍白疲惫的身体。而现在,虽然船已经驶离了岸边,但敌众我寡之下,晋安王府完全处于不利的局面,秦明玉这张稚嫩的脸庞不免布满了沉重之色。

但此时,忙碌救人的穆九昭已经无暇去观察这个表情究竟是不是傻子会表露的了,她见秦明玉的手臂上受了点擦伤,正咕噜噜地流着血,立刻为他抹了点伤药膏,轻柔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让他别害怕,并用手势示意他好好躲好。

近距离地看了看穆九昭,秦明玉发现她手指冰寒,掌心内满是被缰绳狠狠划伤的斑驳血痕,竟完全没有上药!那触目惊心的血红色让他的眼睫轻微地颤了一下,有些沉默地点了点头。

然而此刻,“咻——”的一声,一道凌厉的劲风破晓而来。

正望着穆九昭的云璟瞬间警惕抬头,只见岸上的一名黑衣人竟用链子镖刺中了船尾,欲要踩着铁链跳上他们的船!而岸上的剑阵被黑衣人一波又一波的攻击,逐渐击破,显然有些招架不住。

更让他心中一紧的是,远处有马蹄声渐渐传来,极有可能是秦子靖或者秦娆派遣了军队前来围剿他们!

而现在,船上只有八名暗卫,其中两人重伤,根本无法摆开剑阵,敌众我寡之下,若是敌方袭击他们的船,极有可能造成集体沉船的悲剧。

所以,绝不能让他们上这艘船!而且必须要从源头断了他们的追击之路!

见云璟突然带着五名暗卫踏着铁链到了岸上,穆九昭整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里。在她眼里,云璟已经是重伤患者了,这般冲上前阵简直是不要命的举动!

但云璟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绝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到阿玖!

此时,明明内力已经流失殆尽,明明已经虚弱到多走一步双腿就刺痛万分的地步,但一想到阿玖就在身后,云璟知道自己绝不能就这么轻易地倒下。

见又有黑衣人意图上船,云璟出手的速度越来越凌厉。冷冽的刀锋伴随着鲜血和雨水在他周身飞溅,他一剑挥断了通连船尾的铁链,完全不顾忌自己的身体与两名黑衣人恶斗狠杀。

铁链断裂的瞬间,木船在一阵反作用力下瞬间飘远了五米。

见船越驶越远,一直紧张观战的穆九昭这时候才察觉到不对劲,连忙让云熙将船靠近岸边去接应云璟,却见云璟跳上了另一艘小船,朝着相反的方向驶离。

而且,他还撕下了易一容一面一具,明显是故意诱敌之意!

穆九昭整个人都慌了,脸色蓦地白成了一片。而施展轻功返回的云峰,整张脸臭臭的,在看到穆九昭时,目光更是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禁卫军追来了!主子策划逃离公主府策划了两个月,竟为了保证你不受伤害,用自己诱敌!”

诱敌?

穆九昭只觉得耳边一炸,难以置信地望向着云峰。但云峰的表情极其认真,看上去并不像是说假,她的整个脑袋瞬间嗡嗡作响。

想到主子刚才的嘱咐,云峰气得简直是咬牙切齿,将一块纯白通透的玉佩不满地塞进了穆九昭的手里。

“这是主子给你的,你务必要好好收好,若是玉佩碎的话,整个晋安王府跟你没完!”他说着,又冷冷地瞪了一眼穆九昭,嘶哑地说道:“真没看出你有哪一点配得上主子,竟让主子把这么贵重的玉佩给了你!”

守在船上的三名暗卫见之,集体变了脸色。尤其是得知穆九昭身份的云熙,瞪大了双目。

这块玉佩是一块能调动晋安王府明暗卫和五千亲兵的信物,所有护卫必须第一时间保护玉佩的主人。而这块玉佩若是交给了女子,则就是定情信物,象征着晋安王府女主人的身份。

入手的这块玉佩晶莹通透,玉质温润如羊脂,是由上好的和田玉雕琢而成,龙凤纹路玲珑精巧,乃玉中佳品。

但穆九昭无暇顾及着这块玉佩的重要性,她急得不能出声,只是拼命地指着云璟离开的方向,无声地说:“追,快追过去!”

“不行!禁卫军来了。现在我们这里两名重伤,若是追过去,我们还需分心保护你和秦明玉,只会拖主子的后腿。”云峰冷冷分析道,“现在,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若是继续滞留在这里,只会让主子操更多的心。”

禁卫军竟是这么快就来了?!

穆九昭眼底闪过震惊,更加确定云璟现在是送死的行为。她慌张地不停摇头,但那些暗卫仍执意要先走。其实若不是那枚玉佩和秦明玉七皇子身份的话,他们是绝不会抛下主子的。

但现在,七皇子秦明玉却有着另一层重要的原因。

望着云璟的小船越行越远,穆九昭站在甲板上的身影如同一座雕塑般凝固。

在这个世界,她并没有任何亲人,关于未来的道路,其实只是想找个宁静的地方,平安地过一生就好。

但现在,望着已经没有影的远方,穆九昭忽然觉得眼睛酸涩的疼。

因为她渐渐发觉,自己可能喜欢上了云璟……

关于爱情,无论前世还是今生,穆九昭都没有花心思在这上面,甚至在这方面几乎是一片白纸。所以之前,哪怕心里对云璟有奇怪微妙的感觉,她都全部压在心底,只因为她时刻谨记着,自己是阿玖的同时,还是秦娆。

但现在,她却清楚地发现,自己对云璟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一名大夫对待病人的那种好了,她的内心渴望着陪在云璟的身边,渴望他的声音,渴望他的温柔,那种懵懂的思绪,随着两个月时间的推移,竟慢慢升华成了一种她曾经从未想到过的动心。

那种感觉如同一颗种子悄无声息潜入心底深处,待到发现时已经生长出了柔细的枝条,将她所有内心最空虚的部位渐渐填满住。而现在,心房的每一次鼓动,都被这突然长出倒刺的枝条扯得极其心悸,尤其是在得知云璟竟然为了她以身诱敌时,心头的酸涩更是被不断不断地放大。

“云熙,你护好明玉,我去救云璟。”

其实云璟在诱敌前,的确有了短暂的部署,只是没有十足十的把握。他怕阿玖在旁会使他分心,所以让云峰迅速带走阿玖。若是失败的话,至少阿玖和秦明玉能活下来。

将船带到城门口时,云璟的身上已经被血染满,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浴血奋战,双眸微红,双手发颤,但奇怪的是,刚才疼痛的双腿在这一时刻竟一点也不觉得刺痛。

或许他知道,自己不能退缩,哪怕是强弩之末,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在,都要做最后的拼搏,斩断吊桥断了禁卫军追捕的后路,让阿玖顺利逃离这里,更让自己有机会与阿玖团聚。

若是能再见面的话,他一定要向阿玖表白……

若是不能再见的话,那块玉佩也能护阿玖平安地度过一生。

许是被逼到绝境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决心,十余名暗卫竟一敌十,奋勇杀敌,将追到船上的八名黑衣人杀灭,而在禁卫军赶到城门的瞬间,云璟用尽全力和暗卫们一同砍断了吊桥的铁链,然后迅速跳上了船。

只听“砰——”的一声,连接着城与城之间的吊桥轰然地倒在了护城河里,斩断了禁卫军前进的步伐。

而护城河的水流原本流速就大,如今这么猛烈地一击,巨大的浪花冲击着粗壮的桥桩,发出巨大的轰鸣声,瞬间将云璟小小的木船吹飞了十米之远,差点被肆虐得倾翻沉船。

穆九昭卯足了劲说服暗卫一同赶回时,就见云璟的船尾破了一个大洞,正咕噜噜地灌入着河水。而船上满是血迹,却没有任何一人。

断桥一刻后,得到消息的秦子靖赶到了城门。

桥虽然只断了铁链,但七日之内,京城里的任何一人都无法走陆路出城。

堂堂城门门口竟被人斩断吊桥铁链简直是贻笑大方!而身为守城的官兵,竟被人偷袭劈晕更是让秦子靖怒火三丈,立刻下了斩立决的死刑!

见秦子靖神色阴沉,一名暗卫轻声回禀:“陛下不必动怒,虽然桥已断,但我们的人已经由水路跟上。现在云璟重伤,暗卫灭了一大半,在水上无路可逃,几乎是瓮中捉鳖。”

“慢着。”秦子靖目光幽幽,嘴角冷冷地勾起了笑容,“刚才云璟逃离公主府时,至少有三波势力暗中阻碍着朕的追击。否则仅凭云璟那几十名暗卫,怎么可能顺利地逃出。朕一直以为晋安王府的势力已经灭尽了,但看来余孽仍是不少。所以现在,朕心里另有了主意。”

47|20.

云璟是被禁卫军陈魏所救。禁卫军是护卫皇帝、皇家、皇城的特殊军队,此次接到有叛贼刺杀长公主意图逃京的消息时,他们立刻派出了一支百人的队伍前去围剿刺客。

但等到了城门,身为长史的陈魏才震惊地发觉,陛下口中叛贼竟是晋安王世子云璟。而他更是不可思议地发现,守城的官差竟全部晕厥在地,不醒人事。

就在禁卫军纷纷找船追捕重伤的云璟时,突然有数名不明身份的黑衣人从背后放冷箭偷袭,导致他们不得不停下追捕的脚步去御敌。

而这时,曾受过晋安王云昊恩惠的陈魏,见双方打得不可开交,暗中悄悄地把云璟救走了。

拖延了一段时间,见云璟已从视野里消失,数名黑衣人不再恋战,纷纷使着轻功,跃上城门,继而消失在了狂风骤雨的黑夜里。

穆九昭得到暗卫消息,再次看到云璟时,他脸色惨白,浑身上下满是染血的纱布,就如同她穿越到来的第一日那般伤痕累累,呼吸紊乱而虚弱。

她两脚发软,几乎是手慌脚乱地来到了床边,只觉得那些红得触目惊心的的血迹在纯白的纱布上慢慢溢出,让她刺目得有些酸疼。

穆九昭的眼眶倏地红了,手指发颤地开始给云璟包扎伤口。就如同第一天见到云璟一般,她的双手因那些完全止不住的血,惶恐地轻颤着,但今日,她的内心却比那一日更加的慌张和害怕,只因为今时今日,云璟于她已不是一名普通的重伤患者。

浑身的剧痛在昏迷中仍折磨着云璟,但当那撕裂的痛楚一阵阵袭来时,他朦朦胧胧间似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温暖,又似乎有湿湿温热的液体正一滴一滴不断地滴落在他的脸上。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在虚空中挥来挥去,暗哑的声音轻轻地喃道:“阿玖不哭……”

穆九昭以为云璟醒了有些激动,却见他依旧紧闭着双眸,只是苍白的手忽然握紧了自己的柔荑,断断续续地梦语着:“阿玖不怕……我保护你。”

“不许伤害阿玖……”

“阿玖,快逃……”

这一整夜,云璟因淋雨持续发着高烧,部分严重的伤口更是化脓发炎。他嘴里一直低低呓语不绝,手更是紧紧地攥着穆九昭的手始终不肯放下。

穆九昭守着他,听着他一声又一声的阿玖,眼泪再度夺眶而出。

这样的照顾,比以前云璟的任何一次重伤昏迷,都让穆九昭心如刀割,度日如年。直到她两天一夜不眠不休的照顾后,云璟终于醒了。

在无边的黑暗中挣扎了很久很久,云璟始终感觉感觉有一只柔软入骨的手紧紧握着自己。熟悉的温度令他迫不及待地睁开眼睛,只见朦胧中,阿玖往日清澈明亮的大眼睛灰灰蒙蒙的一片,溢满了热滚滚的泪水。

“阿玖……”云璟躺在床上,神智完全没有清醒,只是本能地喊出了阿玖的名字。

穆九昭的眼泪猛地流了出来,她浑身颤抖地捧住云璟的脸,反反复复摸了好几下确定他的烧完全退下后,差点激动地就要喊出声了。

“还难受吗?”她强忍着喉咙里的哽咽,在云璟手心里问道。

云璟傻乎乎地摇了摇脑袋,目光有些定定地看着穆九昭。看着看着,他忽然发觉阿玖的脸色苍白憔悴,眼睛浮肿一片,泛着水汽的目光楚楚可怜地望着自己,立刻回过神来,紧张地问:“阿玖,你怎么哭了?!是云峰和云熙没有好好保护你吗?那两个家伙竟然不听我的命令!”

云璟一生气,浑身疼得龇牙咧嘴,竟然撑着身子要站起来找暗卫们算账。

“我都把玉佩给你了,他们竟然还不尽心保护你!”

“他们是你的暗卫,自然保护你。”穆九昭慌忙地止住云璟乱动的动作,将他的那块玉佩迅速塞回了他的手里,面色严肃地说,“以后不要再做诱敌的事了,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没命了!”

若不是最危急的一刻,卫溟带着暗卫拦住了守城的官兵和禁卫军,若不是最后云璟被陈魏所救,那云璟现在已经被秦子靖所擒,他们这一夜的逃亡又有何意义!

见一向温柔的阿玖突然凶巴巴地板着一张脸,还把自己重要的玉佩还了回来,虚弱的云璟白着一张脸,有些想不明白自己如此英勇的行为怎么没有受到阿玖的表扬,反而还挨了训斥,立刻拉耸着脑袋,小声地开口:“阿玖,那些人是来杀我的,我不想连累你。而我说过要保护你的,不能食言。”

想到当时九死一生的处境,云璟并不后悔,甚至若是这一幕再发生,他还是会选择诱敌断后,让暗卫带着阿玖和秦明玉先行逃离。

秦明玉是除秦子靖和秦娆外,皇室唯有的血脉。其重要性对于反帝王党来说,是至关重要的。而阿玖,对他来说,同样是至关重要的。

想到自己一直暗恋而不敢表达的心思,云璟紧紧握着手中的玉佩,小声地补充道:“阿玖,这枚玉佩并不是普通的玉佩,它是一块能调动晋安王府明暗卫和亲兵的信物,也是晋安王府主子的象征。有这块玉佩护身,晋安王府的人都会听命于你。哪怕我不在了,也会有人替我好好保护你的。”

这块玉佩是云璟从小佩戴在身上的,整整二十余年,未曾离身。唯有两个月前被秦娆生擒后,才从脖子上解下小心地藏好,生怕被秦娆收了去。

这次他会给云峰转交给阿玖,就是怕暗卫会不尽心保护阿玖,所以用这块玉佩暗示他们,阿玖是他们未来的女主人。

——阿玖,我一定会尽快好起来,好好地保护你,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阿玖,我说过要保护你的,不能食言。

“傻瓜……”

听到云璟将这么名贵的玉佩给自己,穆九昭无声地骂了两句后,心中的一种暖暖暗流,却是抑制不住地缓缓流出,让她有种真真切切的、扎扎实实被人保护的幸福感。

见穆九昭无声地在哽咽,云璟有些慌乱。他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惹哭了阿玖,只好笨拙地拿着满是剑茧的手指轻轻地为穆九昭擦拭着泪水。

穆九昭却是越哭越凶,只因为这样温柔,这样的安慰,让她的心感动得怦怦直跳,更加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喜欢上了云璟。

但她现在这幅丑样,还是秦娆的这具身体,云璟这种身份的人怎么可能会喜欢上她?

云璟对她这么好,恐怕只把她当做救命恩人吧……而且他还有未婚妻……

等他们团聚了,哪还有她的一席之地……

指尖碰触到阿玖温热的肌肤,云璟的手微微一颤,终于忍不住捧住了穆九昭的脸颊,对着她正在滚落的泪花轻轻地落下了一吻。

正自唉自叹自己竟然易容成一个丑女的穆九昭,蓦然震惊地瞪大眼,只见云璟的目光满是温柔和疼惜,那眼底浓浓的眷恋让她僵立原地,有些不敢置信地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而就在这时,云璟忽然轻柔地执起穆九昭的手,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玉佩再度放入了她的手心中。

“阿玖,能让我保护你一辈子吗?虽然我现在一无所有,但我会尽全力给你幸福的。”

不是简单的说喜欢你或者我爱你,而是用一种腼腆的方式表达着自己心中想要保护阿玖、照顾阿玖的情感,此时,云璟的心紧张地怦怦乱跳了起来,目光更是一眨不眨地望着阿玖,等待着她的回应。

穆九昭怔怔地捂着脸呆望着云璟,只见那双曾经灰暗失明的双眸正浮现着自己穿越而来所见过的最明亮最璀璨的光芒,而那黑幽幽的瞳仁里所荡漾的情愫,是极其的严肃认真,如同一汪暖流悄无声息地融入进穆九昭的身体内,以一种迅猛的速度冲垮了她心中高高束起的心墙。

见阿玖迟迟不作答,云璟的心渐渐沉到了低谷。他想,自己现在是待罪逃亡之身,每时每刻都得担心会不会有追兵杀来,阿玖恐怕不会愿意和自己在一起吧。

“阿玖,跟在我身边的确是太危险了,我还是让其他人保护你吧……”

时间凝固了须臾,就在云璟暗沉着脸,苦涩沙哑地开口时,手心忽然一热,那久违的字迹一字一句地在掌心里缓缓地浮现了出来。

“你答应我,不许再受伤了。”

双眼噙满了暖暖的泪花,穆九昭轻轻地伸手勾住云璟的脖颈,将脸颊轻轻地贴在他瘦峭苍白的脸颊上。她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挡住了眼底的一片温情。

“我怕,以后没有人会保护我了……”

云璟整个人一僵,不可思议地望着穆九昭,却见她的表情同样的认真,他的嘴角立刻欢喜地勾起,兴高采烈地问道:“阿玖,你答应了?”

见穆九昭点头,云璟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又狠狠地扭了自己一把,随后如同情窦初开的少年般,激动地抱住了穆九昭,一声一声不停地喊着:“阿玖,阿玖……阿玖……”

“阿玖,我喜欢你。”

穆九昭不知道自己能否将秦娆的事瞒上一辈子,也不知道云璟对她的感情是真的喜欢,还是只是感激她这两个月来的照顾。

古代男子三妻四妾,一旦云璟全部康复,他还会喜欢一个貌丑的哑丫鬟吗?他还会继续对她好吗?

穆九昭说不清楚,也知道自己若是理智的话,不该去期望这么一份感情,但是脑海里还是不断地浮现出云璟这段时间照顾她保护她的种种行为。

这样的温柔、这样的甜蜜让她不知不觉地沉醉其中,等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渐渐离不开云璟了。

她想,哪怕他们的前方有很多很多的磨难,她也想勇敢地爱云璟一次,和云璟拥有一个幸福甜蜜的未来。

就这样,穆九昭主动地搂着云璟的脖颈,云璟小窃喜了一番,轻柔地回揽住了阿玖的腰,两人在床上安静地相拥着,小鹿乱撞的心第一次如此亲密的相触。

于是一整日,云璟躺在穆九昭的怀里,美滋滋地享受着阿玖各种温柔的照顾。尤其是得知阿玖竟然折返来寻他时,他一双漂亮地凤眸敛去了奋勇杀敌时的凛冽杀气,变得异常的温和无害,甚至时不时地偷偷轻笑了几下,温柔地看着穆九昭,目不转睛。

穆九昭照顾了云璟两日,困倦地打着哈气,感觉自己的身体异常的虚弱疲惫。但她怕云璟重伤的身子会不适所以一直强忍着陪在床边没有离开。

但陪着陪着,穆九昭还是困乏地趴在了床上,呼吸变得极轻极浅,渐渐均匀了起来。

时不时偷偷观察她的云璟,立刻横出一条手臂让穆九昭舒服地枕在自己的手臂上。

但很快,他发现阿玖的身子特别的寒,心想着阿玖一定是前段时间淋雨感染了寒气,所以心疼地凑近身子,将阿玖小心翼翼地圈进了自己的怀抱里。

阿玖好像变瘦了……

将暗卫全部赶出房后,云璟心疼地观察了一番穆九昭,心里默默地想:往后一定要把阿玖照顾得好好的,养得白白胖胖的,这样抱起来肉肉的比较舒服……

被赶走的暗卫皆是眼观鼻鼻观心,实在是不想吐槽世子殿下故意蹭豆腐的行为了,但世子殿下,你嘴角的弧度也太明显了吧!现在咱们还在逃命啊!

一眨眼的功夫,房间里只剩下了云璟和穆九昭。

云璟低头,唇角触碰着穆九昭的额头,似乎在努力克制自己不再唐突亲吻阿玖的动作,但是,那样的温度却还是让他有些依依不舍。于是,在短暂的沉默后,他又偷偷地俯下一身,对着穆九昭的额头轻轻地烙下了一吻。

帘帐内静静的,阿玖依旧闭目熟睡着,似乎还疲惫地打起了小呼。而她的双手搭在自己的身上,头埋在自己胸前,漂亮的青丝遮挡着她半边小脸,竟是将她右脸的伤疤全部遮盖住了,是那样的恬静柔美。

俗话说的好,情人眼里出西施,于是云璟就这样默默地看着,凤眸溢满温柔,心中也是溢满甜蜜的温柔,在一阵甜甜蜜蜜中沉睡了过去。

半夜,穆九昭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侧身看了一眼正搂着她熟睡的云璟,伸手点住了他的昏穴,然后沉默地坐起了身子,面无表情地下了床。

刚一下床,怀中突然有个东西掉落在了地上,在寂静的房间中显得格外的突兀。

穆九昭低头望去,只见一块白布包裹的东西从她松散的外袍中掉落了下来,隐隐约约露着半个木雕娃娃的身子。

她冷冷一笑,一脚踩了上去。

48|20.

第二天醒来时,穆九昭发现自己竟和云璟躺在一张床上,心里扑通扑通地跳着,立刻红了脸,蹑手蹑脚地趁着云璟还没醒来,偷偷地爬下了床。

然而一转身,她却见云璟送给自己的木雕娃娃竟脏兮兮地倒在墙角处,神色蓦地一紧,连忙小心地捡了起来。

她心疼地擦着这个自己不知何时弄丢在地上的木娃娃,直到把上面的灰烬全部擦干净后,她才再度小心地用白布裹好,面带甜蜜地塞回了自己的怀里,随后傻傻地笑了起来。

——阿玖,我喜欢你。

云璟醒来的时候,就瞧见阿玖弯着漂亮的大眼睛,一双目光碧波般清澈,眉目光华流转,如月牙般耀眼明亮。两个小小的酒窝浮现在她的脸颊上,娇俏可人的模样宛如早春初绽的桃枝,洋溢淡淡的温馨,一瞬间系住了云璟的眼,也一瞬间赶走了云璟心里的阴霾和全身上下的病痛。

他只觉得浑身舒爽,一股甜甜幸福的暖流在心里慢慢地蔓延开来,整颗心都希望着每日睁眼闭眼,看到的都是阿玖——她温柔的微笑。

由于城门的吊桥突然断裂,京城来往贸易的船舶逐渐增多,各个码头和医馆不仅有大批的官差镇守盘查,每个城门都贴满着悬赏捉拿云璟的告示和画像。

告示上写,云璟斩断护城吊桥,叛逃起祸,实属大逆不道,以至于晋安王府的名誉再度跌倒了冰点,遭到了无数被流言误导的百姓们的臭骂。而秦明玉则是因为已故的皇子之身,所以并没有被堂而皇之的悬赏追捕。

另一厢,被各种捉拿的云璟在陈魏的帮助下,混入了一艘南行的商船驶往了济宁。

他本是想易容成一名受伤的老汉,但穆九昭却觉得易容成老头子的云璟还是难掩着一股独特的风貌,所以让云熙给云璟易容成一名病残的老妇人,这样男扮女装之下,更容易躲过搜捕的追兵。

云璟虽然苦着一张脸万分不乐意,但云熙却是拍手叫好。

前几日,因为没单独救走穆九昭而选择折返,他被公子狠狠地批斗了一顿。而且公子这般以身诱敌,他们这些暗卫们可是憋了一肚子的气,所以,现在正是偷偷报复的好机会!

于是,他把云璟这张风华正茂的俊脸易容成了让人不想再望第二遍的超级丑妇。

整张脸皱巴巴的不说,还布满了丑陋的褐斑,而云璟这幅病病弱弱的样子,看上去还真像是一位又残又丑的老妇人。

每次望见云璟一张俊逸的脸易容成皱巴巴的模样,穆九昭就忍不住想要喷笑,视线完全不敢再对上第二眼了……

而云璟顶着一张丑巴巴的脸简直要哭了!阿玖已经不敢看他了有木有!这样还能不能愉快地和阿玖调情了!

虽然云璟这般哀怨,但既然男扮女装了,他尽可能地蹭着阿玖的豆腐,而且还能光明正大地吃。例如阿玖易容成自己的奴婢,要照顾着自己的起居,他无论走哪,都可以时刻扶着阿玖的手,晚上睡觉时还能同住一屋呢!

他想,阿玖此生可要非他不嫁了~

但过了两日,云璟又不开心了。因为他发现阿玖不但照顾自己,还各种关心秦明玉这个病弱的小子!温柔照顾人的模样简直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他才是最最最重伤的好吗?!

云璟简直要怒得咆哮了!

他是知晓这位七皇子偶尔清醒偶尔痴傻,但阿玖不知道啊!万一阿玖照顾照顾着移情别恋了怎么办!最主要的是他现在易容得特丑!秦明玉竟然易容成一个漂亮的小姑娘,还是所谓他的女儿!

他可没有那么大的女儿,他只要阿玖给他生~!

不行,他必须迅速把阿玖娶回家!然后把阿玖身边的雄性生物全部撵走!

于是,本该紧张惶惶的通缉日子,硬是被云璟搞成了追妻大作战。

那些本是对穆九昭有意见的暗卫,在瞧见她这些日子尽心尽力照顾云璟的份上,也就默认了主子追妻的行动。当然,他们是觉得主子感恩的成分多,毕竟阿玖的身份是个丫鬟,所以最多只是纳个小妾,做个通房,但云璟,却是想把正妃之位给许出去。

他的妻子,无关身份地位,无关容貌丑美,只需要是阿玖就好。

奔波七日后,云璟收到了父王初醒的好消息。于是,他满怀对未来的美好期望,准备带着阿玖先去见一见自己的父王,随后等待着被救回的亲人一起团聚后,正式向阿玖求婚,从此隐居偏远小镇,安心养伤,生一窝胖娃娃。

说他没出息也好,怂了也罢,原本复仇的心竟是完全提不起劲,只想和阿玖安安静静、幸幸福福地腻歪在一起,远离朝堂,远离纷争,然后好好地保护她。

正所谓丑媳妇总得见公婆,而且还是晋安王,穆九昭可谓是紧张坏了!

因为她不知道晋安王是否真的能放下芥蒂,带着云氏一族隐姓埋名,从此不过问朝堂之事。若是要与秦子靖为敌的话,她和云璟又该如何是好?

云璟以为阿玖是怕父王不接纳自己,连忙柔声安慰道:“阿玖不要担心,若是父王不答应,咱们就私奔。”

他指了指自己的这张脸,打趣地笑了起来:“反正易容成这样,父王也认不出我。”

穆九昭原本还在担心云璟一门心思要干掉秦娆,推翻秦子靖,想尽办法洗刷晋安王背负的污名呢,结果却见他这般不以为然,甚至逃亡中还要带着她私奔,一瞬间有些吐槽无力。

但云璟却是乐呵乐呵地捧着脸颊,笑眯眯地幻想着未来两人各种幸福美好的时光。

“阿玖,你以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他凑近脸,好奇地问道。

穆九昭想了想,坦诚地开口:“西秦的女大夫几乎没有,很多姑娘看病都特别不方便,我喜欢医术,想当个一名悬壶济世的大夫。”

她偷偷地瞅了瞅云璟,生怕她会认为女子行医品行不端,却见他突然闪亮亮地望着自己,眉目微扬,一脸乐滋滋地说:“阿玖以后一定会成为妙手回春的大夫,那我就是阿玖的第一位病人!”

瞧着云璟这般得意洋洋,穆九昭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但心却是因为云璟支持的话语越来越软,越来越暖。

云璟支撑着下巴,又摇了摇脑袋,困恼地问:“阿玖都当大夫了,那我做什么养家呢?”

这位曾经名震京城的第一公子顿时有些苦手了,他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能特别拿得出手的绝活,难道要开学堂卖字画养阿玖?又或者种田持家养养牛?

“还要养孩子呢……如果娃太多的话,要多干些活才能养家。”

一直养尊处优的云璟想着想突然发现,如果生一窝娃的话,他似乎并不怎么能养得起……唔……难道他要悲剧地成为一名吃软饭的相公了?阿玖会不会嫌弃他呢……

原本穆九昭还没听出云璟的弦外之音,如今看云璟那一副认真严肃考虑的模样,脸瞬间红了,但一想到孩子,她的神色顿时又有些苍白的黯然。

秦娆这幅身体长期受寒毒之苦,是不受孕的体质……

哪怕解去了寒毒调理好身子,也是很难怀孕的。

十日后,由于商船在南宁处停泊卸货,要一周后才继续出使,云璟等人不得不改换成了陆路,自行驾车前往济宁。

但为了防止追兵赶来时,不会骑马的阿玖来不及逃亡,云璟决定在前往济宁的路上,教阿玖骑马。于是,在路途中,云璟在一间客栈的马厩里为穆九昭相中了一匹性情温顺、四肢强健的伊犁马。

伊犁马是西秦著名的马种,力速兼备,挽乘皆宜,长途骑乘擅长走对侧步,能够适应于海拔高、气候严寒、终年放牧的自然环境条件,抗病力极强,所以对于需要长途跋涉偶尔逃逃亡的云璟等人来说,特别适合。

而这匹伊犁马毛色雪白,头部小巧而伶俐,眼大眸明,毛色光泽漂亮,长得特别的俊美秀丽,十分适合女子骑乘。

穆九昭看它的瞬间,立刻被这匹漂亮的白马吸引住了目光。

但过了一会,穆九昭发觉,这匹白马似乎跟自己不太对盘。

而且真的不怎么温柔,刚牵到她面前,它就朝她猛地喷粗气,还一直踏着蹄子威胁她不许靠近。都说伊犁马性情温顺、禀性灵敏,但这匹马也太凶悍了点!

但一瞧见云璟时,它却迅速温顺地垂下脑袋,屁颠屁颠讨好地凑了上去,在云璟身上蹭啊蹭,蹭啊蹭。

变脸速度之快,让穆九昭瞠目结舌,决定换一匹马骑。但等云璟挑完一圈自己的马回来时,就见穆九昭和白马亲亲热热地黏在一起,不由含笑道:“这匹马禀性灵敏,似乎很喜欢你。”

穆九昭僵硬着身子,苦笑道:“它喜欢的是你。”

就在刚才,她可是亲眼目睹这匹白马把马厩里的其他公马全部欺负了一遍,成为了马中大王后耀武扬威地昂头斜眼瞥着她,一副你不买我,我就踹你的架势!

而马商则惨兮兮地哭诉着这匹马因为看见穆九昭不买走自己,生气之下把他的公马们都欺负得脱毛了,好好的毛色愣是整的那么枯黄,所以坚决要穆九昭负责买走,否则就是赔款!

于是,这匹品种纯真的伊犁马竟以五十两银的低价,被马商硬塞给了穆九昭。

穆九昭一边流泪付钱,一边默默腹诽:这匹悍马一定是母的,它看中了云璟……

不一会,按照云璟的教导,穆九昭拿着一些苹果块小心翼翼地喂着灵芝。灵芝是她给白马取得名字,当然遭到了白眼一枚,以及一脸嫌弃的口水。

见灵芝不上当,穆九昭苦兮兮地看着云璟,云璟本是在旁围观,但怕阿玖第一次上马会被狠狠摔下来,所以立刻强忍着未愈的身子,抱着穆九昭一起上了马,手把手教导着阿玖如何骑马驯马。

那凶凶的一直不理穆九昭的灵芝,立刻昂起头颅,载着两人慢悠悠地走动了起来。

直到云璟疲惫得实在是不堪重负,他才回到马车,默默地看着穆九昭练习骑马,嘴角扬着暖暖的笑容。

就这样赶了五日的马车,云璟即将到达济宁时,突然接到消息,父王养伤的别院遭到官兵半夜的围剿,大片房屋被大火烧毁,父王下落不明,云氏一族更是死伤了大半。

原以为自己即将迎来幸福的云璟,呼吸一窒,连忙加快了赶路的步伐,脸上布满了严肃的沉色。望着如此的云璟,穆九昭的心同样跌入了低谷。

八月底,云璟与晋安王的旧部成功汇合,开始救人策反的行动。显然现在的云璟已经忍无可忍,决定和秦子靖正面交战。

只是,云璟的计划还没开始部署,官兵们就似知道云璟的踪迹般围追堵截,他不得已,只好咬牙一路向北方逃亡,投奔晋安王曾经的副将李浩。

但逃亡的过程并不顺利,他们的踪迹三番两次被官兵捕捉,以至于暗卫们开始怀疑他们之间是否有细作存在,甚至云璟也开始怀疑,李浩是否已经叛变成了秦子靖的人,向朝廷暴露了他们的踪迹。

于是,草木皆兵的云璟在一个小镇上突然停留,暗中派人去打探李浩的行踪。

打探后的消息果真让云璟震怒,那就是前方的确有埋伏!

云璟恨恨咬牙,立刻率众人在夜色里默默折返。

最近,穆九昭总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特别的疲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连续一个月的奔波逃亡,白日里她犯困的次数越来越多,夜里也是越睡越早,总觉得睡眠一直不够。

云璟见穆九昭沉睡在马车里,脸色发白,唇瓣发青,心里特别的揪痛,但他重伤未愈,不宜长途跋涉骑马逃亡,所以单独下了一道命令,让暗卫先护着阿玖向西逃离,自己引开追兵。

但一炷香后,他却见穆九昭孤身一人、神色惨白地骑着灵芝逃回,而她的身后马蹄阵阵,刺刀闪闪,若排山倒海而来,面色瞬间一紧。

没想到官兵竟这么快就追赶而来,云璟连忙上前将阿玖保护在身后,振臂一呼道:“快进树林!快——”

背后突然一痛,云璟闷哼一声,震惊地转过头,只见眼前自己想要相守一生的女子,正手持着自己送给她的护命匕首,分毫不差地捅进了自己的左后腰。

鲜血顺着云璟玄色的长袍慢慢地渗透而出,他有些不可思议地低下头,声音轻颤慌张地询问:“阿玖?”

在他转身的瞬间,穆九昭毫不留情地将手中的匕首一旋,将云璟的伤口瞬间扩大。赤红色的剑尖上,一滴滴嫣红的血缓缓地溅落在地,看上去是那么的触目惊心。

呼吸一瞬间停滞,云璟有些踉跄地跪倒在地,一双清亮光芒的眸子如蒙了一层厚厚的灰烬般,迅速黯淡了下来。

“阿玖,那些官兵是你引来的?你……”不顾那柄匕首正刺入着自己的身体,他轻颤着睫毛,反手紧握住欲走的穆九昭,虚弱的声音颤抖地质问道:“你是秦娆的人?”

毫不犹豫地拔出云璟身上的匕首,一阵滚烫的鲜血疾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女子的半张侧脸。

她轻舔着刀刃上的鲜血,染血的手指有些轻浮地挑起云璟的下颚,嘴角邪恶地上弯了起来:“本宫不是秦娆的人,而是本宫就是秦娆。”

49|20.

灰蒙蒙的云层遮盖着明月,道路的能见度并不高。云熙在前面开路,三名暗卫在主子的命令下,小心翼翼得护着穆九昭和秦明玉从小道逃生,两名暗卫垫后保护。

寒风吹着树叶发出沙沙的颤声,阵阵马蹄声在寂静阴森的深夜里,显得尤为突兀。

“不好,有埋伏!”

沉闷的雾气中突然传来云熙的一声暴喝,紧接着大片的火把在漆黑的雾障中一一点亮。穆九昭只觉得一股阴冷的寒意浸上心来,立刻跟随着暗卫调转马头,然而背后同样排列着一支玄甲铁骑兵,其首领正威风凛凛地亮着□□对准着他们。

一眨眼间,近三四十个铁骑军冲上前来,将穆九昭等人团团围住。

冰冷泛着杀气的刀剑在暗夜中闪着明亮嗜血的光芒,映衬着穆九昭脸色有些发白,她身子紧绷,眉头紧蹙,正想着要不要使用秦娆的武艺逃出包围圈时,带头的首领却率先下了马,恭敬地朝她作揖请安道:“末将刘易参见长公主,长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刘易是北衙禁军的右统领,屯驻于宫城以北,以保卫皇帝和皇家为主要职责的皇帝私兵。

没想到秦子靖竟派出了北衙禁军千里迢迢追捕云璟,更没想到刘易竟认出了身为长公主的自己,穆九昭心头一跳,连忙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却发现脸上的易容并没有消失。

不清楚穆九昭身份的暗卫们纷纷戒备狐疑地望向着穆九昭,云熙和秦明玉同样心中一沉,穆九昭则心中纠结,现在的自己既然已经被拆穿了身份,要不要干脆用长公主的身份施压命令他们退兵?

她可记得刘易虽是秦子靖的私兵,却也同样奉秦娆为主。

只要她恢复了长公主的身份,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偏僻北方,她就是老大。她能趁着秦子靖管不了自己时,以权势施压,保下所有人的一命!包括云璟和秦明玉。

就在穆九昭想着如何救人时,刘易再度恭谨垂首:“殿下料事如神,末将已经按照殿下的吩咐,将这里提前封锁埋伏,想必这些乱党这次插翅也难飞!”

耳边忽然一炸,穆九昭有些不可思议地瞪着刘易,云熙和秦明玉也同样一脸震惊地望向着穆九昭,尤其是对于已经完全信任穆九昭的云熙来说,这句话无疑是一道惊天落雷,在他心底彻底炸响了开来,激起着千层浪花。

他一瞬间窜到穆九昭的面前,拎起她的衣襟,大吼叱问:“你早就设下了埋伏?你竟欺骗我们!”

“我,我……”被云熙这么一用力紧揪,穆九昭脸色发白,刚要解释自己毫不知情时,却发现自己的全身忽然一阵剧烈的颤麻,紧接着,她就目睹到自己的手竟不受她控制地抬了起来,朝着毫无防备的云熙突然袭去。

“砰!”一声剧烈的落地声在静谧的夜空里显得极为响亮,被强大内劲震退数步的云熙猛地撞上了不远处的树上,狼狈不堪地口吐着鲜血,只感觉到自己发青的右手已经完全被震骨折了。

穆九昭有些不敢置信地望着自己出掌的双手,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刚才怎么就出手打伤了云熙呢?

她心慌慌地想要上前为云熙疗伤,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完全动弹不得,而薄唇竟微微上扬,诡异地发出一道低沉的轻笑。

“竟一直没发现本宫,真是蠢得无可救药了。”

熟悉的音线让穆九昭整个人呆傻在那里,她大脑一片空白,只因为这句话竟是从她嘴里脱口而出!

秦、秦娆?!

一种可怕的猜想在她脑海中浮现,穆九昭嘴唇泛白,不自觉地颤抖着,却仍是抵不过那真正涌上心脏的丝丝寒意。

不、不可能,秦娆应该已经死了……?但,若是她没死……

“枉公子对你掏心掏肺,你竟然使诈骗我们?!秦娆,你你——!”云熙咽下一口鲜血,恨恨骂道,“我要杀了这个妖女!”

暗卫们集体震怒,立刻抄起武器朝着穆九昭杀去,但一眨眼间就被几百禁卫军全部镇压,横七竖八地惨到在了地上。

而穆九昭只能眼睁睁地望着自己一脚踢起了地上的长剑,面无表情地横穿了一名欲带秦明玉逃离的暗卫,随后一步一步朝着秦明玉走去。

秦明玉戒备地瞪视着眼前的女子,心中冷意地发现此人竟在瞬间变成了另一个人,冷酷无情,杀人不眨眼,只是淡淡地往他这瞥一眼,竟让他的头皮感受到一阵诡异的毛骨悚然!

这种感觉跟七月十五那日一模一样!

她是秦娆,他心中万分确定!

“不,不要……”控制不住自己的穆九昭几乎是无助地哭喊着,声音不由自主地簌簌颤抖,“秦娆,住手……不要杀他……”

细若蚊蝇的哀求从她的唇瓣里吐出,但她的声音太轻,就连最近的秦明玉都听不清切。

“终于察觉到本宫了?是不是很失望本宫竟然没死?”

漆黑一片的视野里,穆九昭怔怔地望着眼前一身红衣的女子,她冷艳妖异的容貌带着悠然自得的笑意,闲庭漫步的身姿翩若惊鸿,矫若游龙,仿佛一朵盛开的红色罂粟,一步步地朝着自己逼近。

“这段时间,本宫如一缕幽灵般只有意识却不能行动,几次想在你睡梦中夺回身子,却都失败了,直到你七月十五的那次毒发重伤,魂魄受损,才让本宫有了一线可趁之机。”

和梦境完全相似的场景,让穆九昭觉得周身的空气仿若凝滞,竟一瞬间缓不过气来了。毕竟她曾被千百篇穿越小说误导过,认为自己借尸还魂在秦娆的体内,是因为秦娆已经死去,但现在秦娆既然未死,那这段时间的她究竟算什么?

而她当时,每晚都噩梦连连,竟是秦娆在跟她抢夺身体?!

似是感受到了穆九昭惊恐和害怕,秦娆嗤笑了一声,修长的手指挑起她的下颚,红唇微张,语带冷嘲,说出了一句含着杀意的警告。

“虽然不知道你是何人,又为何会进入本宫的身体,但鸠占鹊巢了那么久,把本宫的一身武艺糟蹋得一干二净,还意图想要放跑云璟和本宫的药引,你觉得本宫会轻易饶过你们吗?现在,本宫就让你看看,和本宫作对,究竟是什么下场!”

眼前的女子狭长的凤眸氤氲着戾气的冷光,浑身上下散发着势在必得的煞气,穆九昭呼吸一滞,竟完全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语。

鸠占鹊巢?!

是,她是鸠占鹊巢的外来者……

现在,正主回来了……她回来了……

在穆九昭发悚的时候,秦娆在秦明玉面前停了下来,一双戾气的眸光闪着弑杀的血色,显然早已从他的神情举止间猜出秦明玉并没有痴傻,也认定当初给她下毒、害她游离在死亡边缘的罪魁祸首正是秦明玉!

但现在,秦明玉是她唯一的药引,她不会就这么简单要了他的命。她要回去好好地折磨他,用他的血练功解毒!

冷冷地瞥了一眼暗影处,秦娆冰冷无情绪的声音骤然响起:“卫溟,看好他。若是他逃了,你知道后果的。”

她的话音一落,一道暗影闪出,跪倒在地:“是,公主。”

怔怔地望着低头跪地、显得恭敬十足的卫溟,穆九昭心里一片黯然凄楚。

卫溟是秦娆的暗卫,所以他自始自终都是知道着一切,并且一直帮着秦娆算计着自己吗?

察觉到穆九昭的情绪再度波动起来,越来越能掌控身体的秦娆冷冷一笑,迈开步伐朝着灵芝走去,一字一句刺激着她。

“你说,云璟若是知道他喜欢的阿玖就是本宫,会有什么反应呢?”

眼前的女子虽然是一样的容貌,但灵芝却本能地感受到一阵巨大的危机,立刻踏着前蹄喷着粗气阻碍着秦娆的靠近。

秦娆冷冷地朝它斜了一眼,灵芝忽然一颤,乖乖地垂下了脑袋。

见灵芝竟乖乖地载着秦娆原路返回,穆九昭唇瓣一颤,紧张地问:“你要干什么?你要去哪里!”

完全控制不住秦娆身体的穆九昭,宛如被关入一间小小的黑屋里,只能眼睁睁地望着云璟着急地朝她跑来,二话不说地将她护在了身后。

他的神情布满了紧张和担心,他的手紧紧地握住她右手,但是她却感觉不到云璟的任何一丝体温。她就像是个局外人般,听着耳畔处秦娆低低的轻讽,和略带嘲讽的冷笑。

“他竟这么信任你,将后背露给了你。不知,这一刀捅下去,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见秦娆竟用左手掏出了云璟送给她的那把护身匕首,穆九昭整个人懵了,随后,她立刻猜出了秦娆的目的,本就惨白的脸更是毫无血色,在小小黑暗的屋子里剧烈挣扎着。

“住手!不要伤害云璟!云璟,云璟——!”

秦娆却是不理会穆九昭的挣扎和叫唤,朝着云璟毫无防备的背部准确无误地捅了下去。在刀尖完全没入云璟的体内后,她挑了挑眉,有些漫不经心,又似有些惊讶地对穆九昭说:“果真如云璟所言,这是把削铁如泥的利器。”

见秦娆手中的匕首完全插在了云璟的后腰上,穆九昭有些恐慌地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成惨白。

“阿玖?”

一句熟悉颤音的阿玖一瞬间打破了穆九昭的心房,她抬起头,就见云璟缓缓地转过身,墨色的瞳仁紧紧地绞着自己,凝聚着不敢置信的水光,立刻有些惊慌地后退了一步。

但秦娆并没有给穆九昭躲避的机会,她在云璟转身的瞬间,毫不留情地将手中的匕首一旋,以一种残忍的方式狠狠地扩大了云璟的伤口。

一瞬间,滚烫的鲜血透过云璟玄色的外袍,渐渐渗透出来,,汩汩地往外冒着,穆九昭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双手浸满了云璟的鲜血。

那些炙热的鲜血顺着她修长的手指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上,看上去是那么的触目惊心。

“秦娆,住手!住手!不许伤害云璟!”强忍着浑身针扎的刺痛,穆九昭咬着牙与秦娆的精神力对抗,但就在自己刚刚能勉强地挪动起秦娆的两只脚时,手臂却被云璟重重地紧握住了。

“阿玖,那些官兵是你引来的?你……”

墨色青丝凌乱地垂落在云璟本就是近乎透明的肤色上,衬着他那张病容的脸更显得如雪般的苍白。

他定定地望着穆九昭,一双黑眸如失明般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烬般,眼底里更是不断翻滚着难以压制的心碎和彷徨。

良久,他苍白的唇瓣微微张着,一道溢满凄凉的质问轻轻地传出。

“你……是秦娆的人?”

往日,云璟和阿玖说话时,声音都是柔柔轻轻的,但此时,他干涩沙哑的声音似是极度压抑着自己内心的某种情绪,但一开口,还是道尽了他此刻震惊心痛的心境。

“不,我……”一阵滚烫的鲜血疾涌而出,瞬间染红了穆九昭的半张侧脸,她怔怔地望着自己手中的匕首,只听秦娆长笑一声,满满恶意地开口,一字一句地回道:“本宫不是秦娆的人,而是本宫就是秦娆。云璟,你难不成连本宫是谁都认不出了吗?”

这一句话无疑是一道惊天落雷,将云璟整个人都炸懵了。他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直直望着眼前女子慢慢撕下□□后的容貌。

此时,映入眼帘的已不是他朝思暮想、想要守护一生的阿玖姑娘,而是三个月前那个轻笑间废去他双腿,带给他无数耻辱的妖女秦娆。

妖娆的笑容,轻佻的语气,包含着浓浓的轻嘲,是那样的陌生,不属于阿玖的陌生。

阿玖的笑容如阳光般灿烂,淡淡温暖着他这颗被秦娆伤得千疮百孔的心,这样柔软的温情柔和而温馨,让人忍不住想跟随着她的笑容轻轻地微笑起来,整颗心也好似被一双轻柔的小手柔柔暖暖地治愈着。

而阿玖即使毁了容,不能说话,整个人也如晴日暖阳般明亮而洒脱,一双清澈明净的眼眸单纯烂漫,明净如雪,彰显着她温柔坚强的内心。

但眼前这个女子,狭长的凤眸尽是毫无温度的凛冽,容貌虽是绝美得宛如牙雕玉琢,但那满身的阴冷戾气,却是让云璟完全不想多望一眼!

秦娆和阿玖,明明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他刚才怎么就这么愚蠢地上当了呢?!

现在,阿玖的匕首在秦娆的手里,说明阿玖已经被秦娆生擒!很有可能七皇子也同样被秦娆生擒!

以为秦娆只是假扮阿玖来缉拿自己,云璟一瞬间从惊慌失措的苍白中恢复了些血色,腹部的剧痛更让他重新恢复了理智,极力保持着自身的冷静。

深深地吸了口气,他强忍着钻心的疼痛,以审视的目光紧盯着秦娆的双眼,一字一句冰寒地吐出:“秦娆,你休要动阿玖一根汗毛,否则我就算拼尽全力,都和你不死不休!”

寒冰般的视线,一身慑人的戾气,沉浸着说不出的肃杀,让秦娆含笑的面色蓦然一沉。而云璟的下一句话,更让秦娆闻之变色,整张脸立刻臭了起来。

因为,一向清高的云璟竟然为了一个只相处了三个月的女人,向她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但你若是放了阿玖……我可以随你处置……你想怎么折磨我都成……”

云璟完全不敢想象,背叛公主府的阿玖若是被秦娆捉去,会遭到多么惨无人道的酷刑。而他心里更怕的是,现在的阿玖,已经惨遭了秦娆的毒手。

“为了一个阿玖,你就像当初为了云湘玉一样,向本宫低头投降了吗?”

秦娆玩味地说着“阿玖”两个字,似是想到了什么般,绽开一丝倾倒众生的浅笑,突然亲昵地贴在云璟的耳边,含笑地说:“看样子你真的很喜欢她啊,只可惜……你心中的这位阿玖姑娘,自始自终就没有存在过,一切的一切都是本宫精心策划的一场好戏……”

“胡扯!”炙热的呼吸吹拂在自己的耳边,云璟立刻起了一阵难受的鸡皮疙瘩,他不顾正在流血的身体,厌恶地一把挥开秦娆,拔出腰间的软剑直直地指着秦娆的胸膛,扬着声恨恨地打断:“秦娆,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阿玖和你,分明是淤泥之别,我怎么可能会分不清楚!”

“淤泥之别?分得清楚?”像是听到了什么超级好笑的笑话般,秦娆面容有些扭曲地哈哈大笑了起来,一字一句地道出了云璟七夕之日给阿玖雕刻娃娃送礼的事实。

她言语间的详细过往让云璟的身子顿然一晃,刚刚因震怒浮现的血色再度褪成了惨白,甚至握着剑的手都惊慌地打着颤。

“动作轻柔地摸着一张□□,用一个破娃娃就想追求本宫,云璟,你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喜欢上了本宫吧……”

“不、不要再说了——云璟,快逃,快逃……”

穆九昭焦急的呼唤并没有发出声来,因为她气息急促、情绪紊乱下,早已被秦娆控制住了身体的大局,怎么挣扎都挣扎不开,两行清泪不禁绝望地落了下来。

秦娆虽不是穆九昭,虽没有拥有穆九昭的全部记忆,但每个晚上,尤其是穆九昭的心绪颤颤波动的时候,她都能清醒地窥探到穆九昭所看到的一切,听到穆九昭所听到的一切。

“七夕之日,你口口声声说着要保护阿玖,现在,你却要对你的阿玖刀剑相向?你不是说要保护阿玖一辈子吗?本宫就是阿玖啊,你现在是要杀本宫吗……?”

楚楚诱人的声音让云璟握剑的手一软,只觉得这把剑握在自己手里极其地沉重,沉重到他的气息瞬间紊乱。

而秦娆的每一句,每一字,都锋利如刃,让他每每想起两人过往的温馨甜蜜,胸口就像万箭穿心般一阵一阵地刺痛着。

“咳咳——”云璟难受地弯下腰,踉跄地站不稳身子。青丝垂落下,他一双本就苍白的唇痛苦地抿成了一条直线,殷红的鲜血染红了他的后背,他的手指却死死地揪紧着胸口,似是那重伤的部位并非是他的后腰,而是这里,他疼得难以呼吸的心脏。

50|20.

云璟虽被封为京城第一公子,享有君子如玉、文武双全的美称,但事实上,他自尊心极强,待人处事较为冷清淡漠,脸上虽时常挂着淡淡的微笑,却是一种客套的疏离,在有着略微洁癖的病症下,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但秦娆却是米分碎了他所有自傲的资本,践踏了他清高的自尊,让他有段时间如同坠入深渊,在黑暗里饱受着残疾之苦。

直到遇到了阿玖……

她的温暖、她的鼓舞、她无声的慰藉,让他渐渐放开了自己始终紧闭的心怀,从绝望失明的深渊里一步一步走向了光明。

若秦娆是他转折人生的开始,那阿玖就是他想追求幸福生活的目标。

为了阿玖,他宁可放弃所有的一切,宁愿用自己的生命去保护她爱护她,但这位他一心一意想要执手相许,他放下所有防备想要呵护一生的女子,竟用了这把自己送给她的护命匕首,狠狠地刺向了毫无防备的自己。

云璟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她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

但这毫不留情的一刀,残忍熟悉的冷嘲热讽却是逼着云璟不得不相信——阿玖就是秦娆的事实……那个无言却始终笑容灿烂明媚的阿玖姑娘,那个默默陪伴他照顾他的善良女子,那些他心心念念的温柔,竟全是自己假想出来的美好幻影……?

痛楚在云璟的眼底蔓延开来,他喉头一甜,体内真气瞬间凌乱,猝不及防间呕出了一口鲜血。

那张他曾经痛恨无比的面容,那张他曾经小心翼翼抚摸的面容,为何偏偏就是同一个人!

上天为何给他开了一个如此巨大的玩笑!

而他竟这般沉醉在妖女虚伪的温柔中,沉醉到即使现在都不愿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阿玖,他的阿玖,不该是这样的……

染血的双唇扯出一抹虚弱的苦笑,云璟有些不甘心地抬起眼眸,嘶哑着音,幽幽痛声地问道:“三个月前,我已被你囚禁,生不如死,你为何要医治好我……又何必大费周章,处心积虑地假扮成一名哑女一直照顾着我……”

不等云璟说完,秦娆的美眸里尽是嘲讽,无情地打断道:“你以为本宫是真心地想治好你?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在你最虚弱时博取你好感和信任的一些戏码而已。”

关于穆九昭的记忆,秦娆其实知道的并不多,怕被云璟问得太详细,她早早打断了云璟的话,居高临下地讽刺着:“没想到你这么清高之人会喜欢上一个貌丑的哑女,竟还从来没有起半点怀疑之心,简直是蠢得无药可救。”

见秦娆这般践踏自己救人的真心,穆九昭双眼赤红,勃然大怒:“云璟,不要听她胡说!云璟!云璟……!”

云璟嘴角溢出的斑斑嫣红,锥心刺目,让穆九昭的双眸一瞬间模糊了起来,甚至在看到他手捂心口,眼底难掩绝望的悲痛时,穆九昭就像是个被抛弃的孩子,第一次感受到了无尽的慌张和痛苦。

她还记得,云璟刚刚复明时,他的一双星眸灿烂地眨着,似是闪烁着点点细碎的星光,又似悄悄掩饰着自己内心的激动和腼腆:“阿玖,现在我复明了……我第一眼想看到的人,是你。”

对云璟的感情,穆九昭并没有多么刻骨铭心,也并没有多么轰轰烈烈,却是在朝夕相处中,一股细水长流的感情在她的心底里慢慢地流淌,生了根,发了牙,成为了自己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以至于在逃亡的途中,她才慢热地意识到,他们两人的相处虽是平淡宁静,却是在静谧中透着丝丝甜蜜与温馨,只是单单呆在云璟的身边,看着他宠溺望着自己的目光,她的心便有着一股被人呵护的暖意。

“阿玖不怕,我保护你。”

“阿玖,我喜欢你。”

现在,看着云璟眼中的星光乍然黯淡,干涸得犹如一弯空洞的幽潭,整张脸好似被绝望的阴云笼罩,失去了所有蓬勃的气息,穆九昭只感觉喉咙里卡了什么似的般,无法呼吸般的痛苦,甚至连开口说话都有些沉重至极……

“秦娆,为什么要这么骗云璟,为什么!你明明不是我,不是我!为什么要说出这种话……”

看着穆九昭纯净的灵魂逐渐失控,濒临崩溃的模样,秦娆心中燃起了一股施虐的快感。

她冷冷地勾起唇,脸上的笑容残忍得如同地狱里的魔鬼般,一字一句道:“被你鸠占鹊巢的这段时间,本宫一直担心,若是云璟和秦明玉真这么逃出京城,等同于放虎归山。而云昊虽交出了虎符,但他在军中威信仍在,极有可能假死逃生后,与乱军一同联合策反。对于本宫来说,简直是埋下了一个巨大的隐患,真恨不得把这么愚蠢的你,一把掐死!”

为了抢回自己的身体,秦娆可是使劲了各种方法,但这个弱小到连杀个人都会哭泣的蠢货,魂魄却偏偏强大纯净到难以摧毁,竟是完全夺舍了她的身体。

而,就在她无计可施时,这个蠢货竟因为喜欢云璟,跟着云璟一起逃出了京城!

也正因为她如此愚蠢的行为,几日熬夜照顾重伤的云璟,一路奔波劳累下,身体虚弱疲惫不堪,让她寻到了可趁之机。

“云璟会被这么容易的围追堵截,正是本宫在暗中通风报信。而你时常感到昏昏欲睡,也是因为本宫每晚都醒着。”

想起这半个多月来自己的布局,秦娆一双妖邪的凤眸微微眯起,轻笑着将这一切残酷的真相一一揭开:“现在,你可要看清楚了,这些人全都是因你而死,若是你不放跑云璟和秦明玉,本宫可没这么好的机会,将这些和晋安王府有牵扯的乱军一网打尽、斩草除根!”

处在秦娆身体里的穆九昭,才意识周围战火纷飞的嗜血场景。云璟的五百名暗卫和亲兵本是百里挑一的精兵强将,但面对两千名完全包围埋伏他们的北衙禁军来说,便是一场九死一生的苦战。而如今,在看到少主被秦娆所伤后,他们更是方寸大乱了起来。

见一具具尸体横七竖八地惨倒在地上,鲜红的液体如同小溪般瞬间染红了整片大地,处在秦娆身体里的穆九昭,强忍着鲜血扑鼻的腥臭,嘶哑着声不断喊着:“秦娆,你若恨我强占你的身体,就对着我来,不要再杀这些无辜的人了……让禁卫军住手吧……”

“无辜?”

穆九昭挣扎地喊着,但一向喜欢血腥的秦娆非但没有命令北衙禁军住手将所有人灭口,反而忽视了穆九昭在自己身体里撕心裂肺的哭喊,挑起地上的一把长剑对准了云璟的心脏。

“这里每一个人都希望本宫死,若是本宫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了本宫。他们根本不是无辜之人,而是本宫的绊脚石。所有人跟本宫作对的人,都得死!”

胸口蓦然一痛,云璟怔怔地望着抵住自己胸膛的长剑。

利刃在月色下泛着寒光,已经在他的胸膛上划出了一刀小口,正汩汩地流淌着鲜血。

无情的含讽吹得他脸颊生冷,他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离死亡是这么的近。

这一刻,他心中唯一的期盼被这血淋淋的现实狠狠地米分碎,他的心口好似真的被狠狠地剜了一刀般,疼痛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只是唇瓣轻颤,轻轻喃喃着两个对他来说有着无比重要意义的名字。

“阿玖……”

点点水色将纤长的眼睫渐渐润湿了开来,云璟的眼神越来越暗,散发着一股空茫的绝望。

“不、不要!”望着眼前的场景,穆九昭几乎快崩溃了。秦娆却像是享受般,将刀尖缓缓下移,对准着云璟的右腿,嘲讽地开口道:“你不是很喜欢救人吗?你不是治好了云璟的双腿吗?你觉得本宫这一剑刺下去,他的腿还有机会康复吗?”

穆九昭闻言,脸一瞬间褪得毫无血色。

云璟的腿并没有完全好,应该说这一路的奔波中,有好几次旧伤复发,若是再受一次重伤,完全康复得可能性几乎没有!

不能让她这么刺下去,不能!

这一刻,穆九昭双目赤红,发狠似地撞击着眼前透明的屏障,像是要与秦娆拼命般,用尽全力地想要抢回这具并不属于她的身体。

刚才穆九昭不去抢身体,是因为心中怀着自己鸠占鹊巢的愧疚,但现在她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能让秦娆再伤云璟!哪怕自私一回强占别人的身体!

穆九昭突然的发难,强而有力,震得秦娆全身一麻,手中的剑竟是一抖掉在了地上。

而就在这时,背后突然有一个巨大的力量凶猛地一踢,秦娆猝防不及地被踹中后背,一口鲜血猛地吐了出来。

见自己偷袭成功,灵芝立刻撒开蹄子跑到云璟的身旁,用脑袋蹭蹭他异常苍白的脸颊,示意他骑上自己快点逃命。

“畜生!竟敢偷袭本宫!”狼狈地稳住自己踉跄的身子,秦娆咽下喉咙口上涌的鲜血,震怒之下面容扭曲,运起内力朝着灵芝凶狠地一掌拍去。

但快要将灵芝一掌毙命时,她的右手忽然僵立在原地,竟在千钧一发之间,被左手狠狠地牢牢握住。

“贱人,松手!”秦娆勃然大怒,恶狠狠地骂道。

“不松!”穆九昭咬牙坚持,道,“我不会让你伤害云璟!”

若是云璟现在仔细聆听的话,能听到两个相同的声音从秦娆口中发出,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语调。若是他仔细观看的话,就会发现秦娆面目阴冷,左手和右手忽然纠缠在了一起,牢牢地制住着对方。

但现在,他身心俱损,双腿无力地打着颤,心口更是疼得无法呼吸,窒息得全身发冷。

他忽然觉得其实身残是最轻的痛楚,被心爱的人背叛才是真正的痛不欲生。

哪怕浑身上下都是血窟窿,都无法比得上胸口那阵阵撕裂的锐痛。就好像他曾经因秦娆重伤而被阿玖治愈的疤,再一次被狠狠、无情地撕破……

这一次,千疮百孔,血流满地……

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云璟翻身爬上了灵芝,有些虚弱地趴伏在马背上。而这时,数名与禁卫军弑杀的暗卫终于冲破了包围圈,集体朝着云璟护去,禁卫军同样不甘示弱朝着云璟杀去。

强大的包围圈下,重伤的云璟根本是无路可逃,所以穆九昭心中想要夺回秦娆身体,阻止禁卫军行为的决心,越来越强烈。

“嗖——”的一声,一枚暗箭朝着云璟染血的后背急速飞去。

这一霎那,穆九昭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力气,竟是一瞬间飞身到了云璟的背后,一剑将这一支冷箭硬生生地劈断。

但她突然的袭击被云璟的暗卫误以为是背后偷袭,皆惊慌地护主,朝她挥剑袭来。

光顾着断箭的穆九昭猝防不及,在躲避暗卫围攻的瞬间被一把长剑刺中了肩头。那一剑并不深,只是浅浅的皮肉之伤,却是云璟所刺。

“保护公主,保护公主!”

那临别一眼,云璟满目的冷冽和杀气像一根毒刺般狠狠地刺入了穆九昭的心里,她轻闭上眼睛,手中紧握的长剑慢慢地滑落,眼泪再也不受遏制地涌出了眼眶,灼得她的双颊有些生疼。

云璟刺得那一剑并不重,应该说那时他已经完全没有了力气,但穆九昭却是因为强硬抢夺秦娆的身体,整个灵魂虚虚弱弱,布满了挣扎的创伤。

面对颓废沉默的穆九昭,秦娆顺顺利利地掌握了身体的主权,冷笑地嘲弄道:“你救他又如何,他还不是照样刺你一剑。若真想要得到他,那就再折断他的双腿,让他臣服在你的身下。”

苍白的双唇扯出一抹虚弱的苦笑,穆九昭缓缓地抬起眼眸,嘶哑地说:“秦娆,你囚禁得了再多男人的身,也拥有不了任何一个人的真心。”

“本宫又不喜欢他们,要他们的真心有何用。”秦娆听后嗤笑一声,微翘的嘴角满是数不尽的讥诮与睥睨,“而你得到云璟的喜欢又如何,现在你害他损兵折将,你以为他会原谅你?你以为他还会爱你?这个世上,最脆弱的就是感情,最不堪一击的同样是感情。本宫不过三言两语就让他对你刀剑相向,你觉得你们之间还有可能吗?你觉得你说自己是阿玖,他还会相信吗?”

“够了!”想到云璟的最后一剑,穆九昭视线变得一片模糊,她想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想要发泄自己心中所受的委屈,想要告诉云璟,她不是秦娆,她是阿玖!但现在,她只是无助地低吼一声,将脑袋酸涩地闷进双膝里,绝望地不再说话。

因为再次相见时,她和云璟就是敌人了。或者说,他们可能连再次见面的机会也没有了……

见穆九昭无精打采,魂魄的颜色越来越淡,秦娆本想继续挑着她的弱点进行着心理攻击,但重伤的身子牵动了体内被压制的寒毒,急需要纯阳之血进行补血补身,所以立刻命令让护卫将秦明玉捉来。

但很快,她收到护卫的禀告,卫溟竟带着秦明玉还未归来。

曾经在卫溟体内下过毒的秦娆,并不担心卫溟会背叛自己。但等到晚上都没等到卫溟复命,秦娆的情绪有些急躁了起来。

原以为卫溟忠诚于秦娆的穆九昭,眼睛腾地一亮,忽然高兴地轻笑了起来:“卫溟,不会来了。”

“不可能!”秦娆冷喝道,“卫溟若是想活命,就不可能背叛本宫!”

“秦娆,你没有拥有我的全部记忆吧。”像是突然扳过了一局,一直被秦娆压制得死死的穆九昭,微微抬起头,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在离开公主府前,我就已经给卫溟解药,还他自由之身了。所以现在,他已经,不再受制于你了。”

“你!”秦娆的脸一瞬间扭曲了起来,她一把揪住穆九昭,咬碎一口银牙道:“本宫倒是算漏了一个人,没想到卫溟竟和你们一条心了起来!怪不得刚才,云璟的援军竟会这么快赶到!”

想到自己机关算尽,竟是棋差一招,秦娆心中腾腾升起一股强烈弑杀的怒意。

㈧_ ○_電_芓 _書_W_ w_ ω_.Τ_ Χ_t_零 _ 2 .c_o _m

“这个叛徒,等本宫抓住他,定要将他挫骨扬灰!”

51|20.

云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趴在灵芝的背后,虚弱地气喘着,意识因失血而有些模糊。

第一个赶到他身边的云峰,是最警惕和怀疑穆九昭的暗卫。此时,看见云璟背后的血窟窿和他胸口被剑尖划破的血痕,眼里布满了心疼,立刻义愤填膺地质问:“公子,刚才秦娆偷袭的时候,您为何不反击!剑指着她胸口时为何不下手!”

至今,云璟的武功虽只恢复了四层,但秦娆在穆九昭的干预下出招速度并不快,第二剑云璟原本是能阻止的,甚至说若是云璟真的和秦娆打起来,他并不一定完全会输。五百名亲兵虽拼不过两千禁卫军,但若是集体杀出一条血路,完全可以用血肉之躯保护着云璟一人逃生。

可刚才,得知真相的云璟,情绪完全崩溃,甚至有些接受不了现实般,呆呆地望着眼前笑得一脸肆虐的女子。

他可以确定眼前之人百分百是秦娆,但手心里的那把剑却如千金之重般抬不起来,以至于在秦娆刺向他的时候,他竟是如同被人定住了身形般,内心的堤坝逐渐开始崩溃,神色一瞬间灰败了下来。

“她……真的是阿玖吗?”

若是阿玖,他如何能对这位他曾经发下誓言好好守护的女子刀剑相向……

“公子,您一向镇定从容,怎么因为一个女人,狼狈成这个样子!”听见云璟恍惚呢喃的声音,云峰恨恨一咬牙,疾言厉色地骂道,“这个妖女处心积虑地易容成哑女接近您,在您最虚弱的时候乘虚而入博取您的信任和好感,现在您还要相信这个妖女?!”

惨白的双唇打颤,云璟竟完全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语,他一双黯然的目光水汪汪地波动着,让云峰看了都为自己付出真心的主子不值。

“这段日子,您如此信任她,但这个恶毒的女人却早在几个月前就策划接近你来铲除王爷的旧部。要不是她暗中暴露了我们的行踪,王爷怎么会遭到官兵突袭,和郡主一起下落不明!要不是她,我们怎么会死这么多人!公子,你清醒点!她是机关算尽、杀人不眨眼的妖女!是我们的仇敌!您不可因为她的伪装而心软啊!”

想到自己下落不明的亲人和残酷的事实,云璟的心蓦地一震,眼中痛惜之色一闪而逝,声音干涩沙哑地启口:“云峰你说得对,她,是我的仇敌。”

他这么说时,目光幽幽地看了一眼秦娆,却见她站在原地,双手环胸,并没有上前追他。心中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或许还是怕与秦娆正面交战。

突破两千禁卫军的包围圈,对于因埋伏伤亡大半的云璟等人来说,等同于以卵击石。就在暗卫们以血肉之躯护送重伤的云璟奋勇杀敌时,一大片火箭从天而降,朝着北衙禁军齐齐射去。

“嗖嗖嗖——”

山头之上,一支一百五十名精英组成的玄甲铁骑兵纷纷拉弓搭箭,行动整齐划一。而领兵的年轻女子容貌冷艳,一身玄色甲胄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冷光,正是晋安王府的暗卫云雨。

“公子,是云雨和玄甲军!”护着云璟的云峰,一直紧绷的神色瞬间激动了起来,他身边的云烈同样高兴地说,“云雨赶来,说明王爷没有出事!太好了!”

云雨是晋安王府十二名云姓暗卫中唯二的女性,武功在十二暗卫中排名第六,善暗器。

此次,得知少主有难,她与云昊的副将李浩率领着玄甲军前来救援。

玄甲军是云昊麾下最精锐的骑兵部队,此次用火攻突击北衙禁军最薄弱的侧翼,待北衙禁军锐气受挫,再迂回到北衙禁军的阵后,利用地形优势进行前后夹击!

“啊啊啊……”

如此密集的箭矢从天而降,根本避无可避,正在厮杀追赶云璟的北衙禁军纷纷中箭,惨叫着摔下战马。

于是,短短一瞬间形势逆转,占着人数优势的北衙禁军形同散沙,被云璟立刻找到了包围圈的突破之口,指挥着暗卫们集中进攻。

刀光剑影下,云璟强忍着不断流血的身子策马逃亡。重伤未愈的双腿已经毫无知觉,仅靠着越来越模糊的意识勉强支撑着。

而就在云璟刚突破北衙禁军的包围圈时,他忽然听到暗卫惊恐地喊道:“公子,小心背后!”

他心中一惊,立刻转身反击,就见秦娆竟单枪匹马地追了上来,手中的长剑泛着幽幽冷冽的血光,而她也同样中了他转身回击的一剑。

秦娆竟为了杀他,单独追赶过来?!

见秦娆如此毫不留情,云璟的心顿时万念俱灰,差点支撑不住从马背上摔下。

绝望和哀伤的情绪在他体内不停地翻滚,他心凉似冰,脸上受伤的神色也转为了冷漠和杀意。

他绝不能心软,眼前这个妖女不是阿玖,是他的仇敌!这一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云璟心中一狠,手中的剑就要用力刺入时,却在不经意间对上了秦娆的目光。她正震惊地回望着自己,清澈干净的目光柔情似水,却又蕴藏着万般的伤痛和担心。但一转瞬,又变为了一片凄楚的黯然。

这样的盈盈秋水,让云璟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自己看见了阿玖——他心心念念,想要保护一生的女子。

一想到阿玖,云璟的心如同滴血般再度刺痛了起来,那把不小心刺入秦娆肩头的长剑竟颤抖着收了回去,而他更是二话不说地扭头,狼狈逃离。

但刚策马了一段路,云璟眼前一黑,彻底因失血过多,陷入了昏迷。

——阿玖,我一定会尽快好起来,好好地保护你,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阿玖,能让我保护你一辈子吗?

——阿玖,我喜欢你。

“公子,您烧发得很厉害,还是再休息一会吧。”

刚九死一生的云璟,脸色因发烧有些微微涨红,本是清亮的黑眸布满了黯然的血丝。

刚才昏迷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梦,梦见阿玖一如往常般,一脸温柔浅笑地望着自己。

那一刻,他竟希望自己醒来的一切都是梦,若不是梦,那个一直温暖他的阿玖姑娘为何变成了秦娆这个妖女,若不是梦,阿玖又怎么会对他刀剑相向,若不是梦,他又怎会败得一败涂地……

云璟苦笑一声,朝身边的暗卫问道:“这次伤亡人数多少?是我害惨了大家……”

“一共六十四人战亡,三百多人受伤。”云雨恭敬回禀后,又将云璟昏迷后逃亡的情况简略地说了一遍。

沉浸在伤亡人数中的云璟,突然震惊地反问:“你说我昏迷后,秦娆竟阻止了北衙禁军再度追击?”

“是。”云雨迟疑了一番,最终还是告知了云璟昨日的真相,“昨日,救下秦明玉和云熙的是秦娆的暗卫卫溟,三个月前我们曾与他交过一次手。这次,王爷和小姐能死里逃生,也多亏了他暗中帮助。”

“秦娆的暗卫?!”云璟神情微滞,有些不敢置信地喃喃,“他现在在哪?我要去见他……”

由于云璟重伤未愈,云雨斟酌一番,将卫溟请了过来。毕竟是秦娆的暗卫,卫溟虽多次出手相救,但经过秦娆事件后,众暗卫时刻提高警惕,小心地保护在云璟的身边。

对于那些明晃晃的仇视和警惕,卫溟完全是视而不见,他一如往常般面瘫着脸,在云璟床前三米的距离停了下来,将深邃的目光幽幽地扫向了云璟。

他发现,云璟的面色很白,一看便是重伤失血后的苍白,而他的目光同样强忍着一种压抑的情绪,炙热而隐忍着迫不及待。

卫溟知道云璟想问什么,但其实,他自己也没有找到答案,他为何要帮一个只相处三个月的陌生女子,甚至冒着生命危险忤逆秦娆,来告诉云璟真相。

其实真相是什么,与他根本毫无关系,但他却在那一刻觉得,若是唯一知道真相的自己不告诉云璟,对于遭到记恨的阿玖来说实在是太残忍了。

一个半月前,当那个名叫阿玖的姑娘一脸坦诚地告诉自己,她不是秦娆时,他心里最多是半信半疑。但当不久后,她高高兴兴地告诉自己,她制出了秦娆给自己下毒的解药,可以提早还他的自由时,他才知道原来秦娆从不放心自己,而给自己暗中下过一次慢性毒,三年一过并不是离开和解脱,而是继续效命或者步入死亡。

在确定自己的确身中慢性毒并且解药是真的后,他最终才有些复杂地肯定,眼前这位并不是秦娆。

他并不喜欢欠人情,所以为她出府找了一颗压制寒毒的火龙珠,让她无所顾忌地跟着云璟离开公主府。

因为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位阿玖姑娘恐怕喜欢上了云璟。

云璟逃离公主府的那日,秦子靖果然动手了,他脱离了暗卫之身本不想再招惹这些麻烦,但最终还是阻碍了一番禁卫军的追击,掩护着他们直到被人救走。

他想以晋安王府背后的势力定能保护阿玖安全,但一次偶然,他发现,京城的北衙禁军竟暗中南行,而他在同一时刻,收到了一封秦娆威胁的秘信,竟是以解药要挟,让他不得背叛自己,速度召集暗卫前来济宁见她。

前段时间,他调查过秦娆的死因,曾经怀疑到秦明玉的头上,但最终还是没有告诉阿玖。

但现在,知晓公主府暗卫的联络方式,却不知他已解毒,让他心中有了一丝猜测,那就是秦娆根本就没有死!

而在此见面,眼前的女子眉宇间果真浮现着一股熟悉的戾气。明明是相同的容貌,却十分奇怪地让他明显的感觉到不同。

“卫溟,既然你已经知道那女人不是本宫,现在给你一次机会将功赎罪。这次,你若是再背叛本宫,只有死路一条!”

回想了一遍往事,卫溟抬起眼睑,严肃沉声地告知了真相:“这段时间照顾你的阿玖并不是秦娆,她是三个月前借尸还魂在秦娆体内的,现在秦娆回来了。”

“什么!”云璟想过无数种可能,却从来没有想过借尸还魂这种玄幻的事情,脸色立刻大变。

52|20.

卫溟的言论立刻引起大部分暗卫的喧哗,毕竟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相信这世上会有借尸还魂这样诡异离奇的事情发生。

他们第一反应就是,这人被秦娆虐待疯了!

首先反应过来的云雨本是对卫溟的印象不错,但此刻,她生气地冷下面容,眉头轻蹙道:“卫公子,感谢你救了七皇子,但请不要在公子面前开这样荒唐的玩笑。公子还需要静养,无法招待,请自便。”

“云雨,不得无礼。”云璟轻斥一声,努力让自己的神色镇定自若,但加快的心跳却还是在听到“阿玖”二字时变得凌乱无章,隐隐跳动着有些期盼的心悸,“卫公子,借尸还魂实在匪夷所思,你何出此言,可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公子,借尸还魂根本不可能存在!”没想到主子竟还要追问证据,云峰大惊失色,立刻护主提醒道:“他是秦娆的暗卫,接近我们极有可能是另一场阴谋!千万不要相信他的鬼话!”

在来见云璟之前,卫溟已经做好云璟不相信和不接受的心理准备。当初,他听到这件事时只觉得滑天下之大稽,直到默不作声观察了一个多月才最终肯定,所以云璟不相信自己是很正常的。

但现在,阅人无数的他却清晰地发现,云璟那双死寂暗沉的黑眸里竟一瞬间跳动着一丝浅浅的光亮,他的身子潜意识地挺得直直的,脑袋微微地朝他的方向伸着,显然已经半信了自己的话。不,应该说,他恳切地希望,自己说的是实话。

无视房中剑拔弩张的气氛,卫溟朝着云璟点点头,言简意赅地解释:“阿玖不是秦娆,这件事云熙同样知情,当初晋安王就是阿玖所救。”

“云熙?”明明已经被秦娆捅得痛定思痛下次见面一定毫不留情,但这一刻,借尸还魂虽听上去荒诞离奇,但哪怕有一种可能性,云璟发现,自己还是愿意相信阿玖。

急切想要知道真相的他,苍白的双唇轻轻地颤动,本是冷芒的暗眸霎时蒙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水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咳咳……咳咳……云熙,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昨日云熙还在气怒阿玖满口谎言,但被卫溟所救后,前后一联系又觉得事有蹊跷,权衡利弊后还是实话实说道:“公子,虽然我也不信借尸还魂,但当初我被她生擒时,她的确跟我说过自己不是秦娆,还带我见了王爷。那时我才知道,王爷并没有死,是被她所救。后来,我能如此顺利地出入长公主府向您汇报也是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云熙!”见云熙竟然倒向了秦娆的暗卫,云峰厉声呵斥,“那个女人救王爷是别有心机!为的就是骗取我们的信任,你难道还要让公子再上一次当吗?!说不定先前,王爷受那么重的伤就是她搞得鬼!”

一直面无表情的卫溟,目光瞬间变冷,全身寒气大盛,骤然打断云峰毫无根据的污蔑:“当初晋安王以死明志,几乎是气息奄奄,只剩下一口气在,若不是她花费了万两白银购买珍贵丹药人参给晋安王续命,你以为晋安王现在还能平安地活下来?!”

他上前一步,声音低沉三分,眼厉如刀,气势咄咄逼人。

“还有你,云璟。你的双腿和双目,刘太医曾几次认为不能痊愈,若非她翻阅多本医术研习,亲自给你动了手术,你以为你现在还能站起来?若她真心要害你,真要处心积虑算计你,何必几日不眠不休地照顾你?你们当真可笑地认为秦娆会为了布这一场赶尽杀绝的局,劳心劳力伪装到这种地步?”

卫溟的话让云璟的眼睛一瞬间模糊了起来,他的心打着颤,好似突然从绝望的低谷飞升了起来,让他有些不敢置信又有些激动地问:“真的是阿玖治好我的吗?不是刘太医动的手术吗?她……为什么要瞒着我……”

“她瞒着你的又何止这一样。”听着云璟嘶哑凄凉的声音,卫溟嘴唇微抿,语气再度恢复成了往日的波澜不惊,“她为了完全治好你,做的可比你想象中的更多。不过是个轮椅,她竟让人用小叶紫檀精心雕制,一个浴桶竟奢侈到使用珍稀名贵的香柏木让你尽快康复,无论哪一样都是价值千金。”

其实,云璟心里一直奇怪,为何秦娆会放任一个太医如此费心费力地医治自己,眼见他渐渐康复,竟完全没有半分要阻止的意思。

原来,真相竟是这个……

屋子里突然寂静了下来,只有噼啪作响的火息在飒飒的风声里轻轻作响。

云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眼泪却是在心口憋得满满的,憋到终于撑不住,再也不受遏制地涌出了眼眶。

直到现在,他都能清晰地回忆出阿玖照顾他沐浴时小心轻柔的动作,直到现在,他还能清楚地记得阿玖扶着他走路时那体贴温馨的动作。那时的自己握着阿玖的手,如同孩童般,一步步地走遍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一寸寸地抚摸着屋子里的每一件陈设……

这样的阿玖,善良又温柔,怎么可能是秦娆呢……

他真该死,真该死!竟听信了秦娆的谎言,差点认定阿玖的真心全是骗局!

坚信阿玖不是秦娆后,云璟心里涌起希望的同时,又狠狠瞪了一眼云熙,怒道:“云熙,这些事你是不是也知道,为何同样瞒着我!打算瞒我一辈子吗!”

面对主子气势汹汹的斥责,云熙拨浪鼓地摇头,惶恐道:“公子,我就知道一点点,是阿玖姑娘不让我告诉您的……那时候你在治疗,我们哪敢说秦娆的名字刺激你。而且你会相信阿玖是借尸还魂吗?肯定是觉得秦娆别有目的……”

“我……”云璟呼吸一窒,顿时被云熙的话堵得哑口无言,唇角带出了一丝酸涩的苦笑。

若是三个月前的自己,会相信阿玖吗?

答案肯定是不信。

知道阿玖害怕自己得知真相而厌恶,所以一直小心翼翼地伪装着,不仅装哑还扮丑,原本被谎言耍得团团转的云璟本该怒不可遏她的欺瞒,但在得知真相的这一刻,涌上心头的竟是满满的心疼和心酸。

而一想到昨日自己不小心刺出的那一剑,云璟的心就一阵强烈的揪痛,之前坚定要歼灭秦娆的信念顿时被这一重击摧毁得七零八落,眸中染满了浓浓的心痛和愧疚。

见云璟一颗心又扑在了阿玖身上,云峰痛声道:“公子,就算借尸还魂真的存在,但阿玖姑娘现在在秦娆的身体里,对着秦娆这张脸您能过一辈子吗?而秦娆这妖女,我们必须除掉,您不能心软!她极有可能趁您不备再度刺杀您!”

他话音一落,云璟因阿玖不是秦娆而澎湃的心情立刻如霜打的茄子般蔫了下去,因为他对秦娆刻骨铭心的恨根本让他无法直视秦娆那张妖娆阴冷的容颜,一看到秦娆,他就想到自己曾经屈辱折磨的过往,生怕自己会控制不住而伤害到阿玖。

而这时,没有眼色的云熙还傻乎乎地提醒道:“现在秦娆回来了,阿玖姑娘可能已经消失了……否则阿玖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公子受伤呢?”

“消失……?!”

云璟的心口不自觉的一紧,一抹强烈的痛和惊慌让他出口的声音有些暗哑,双目竟红红地望着卫溟,哽咽地问:“阿玖,已经消失了吗?”

“秦娆是不可能让一个威胁她生命的人活下来,哪怕对方只是个魂魄,她都会想尽办法铲除。毕竟,这是秦娆的身体,阿玖是入侵者。”

“那阿玖的身体呢?”云璟问到一半,突然想到什么,呼吸困难地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咳——”

静谧的深夜被云璟一声接着一声的咳嗽声所打破,那痛苦沉闷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回荡在整个屋子里,让暗卫们各个焦急了起来。

云璟不禁揪住自己胸口的衣襟,拼命想要压制颤抖的欲一望,但那咳嗽却是越演越烈,痛苦得令他支不起身。

借尸还魂,是人死后将灵魂附于他人尸体复活。那就说明,阿玖已经死了……

在云璟等人眼里可能已经消失的阿玖,其实并没有消失。现在的她等同于曾经的秦娆,夜间清醒,白日沉睡,偶尔趁着秦娆松懈时能抢夺抢夺身体,干扰着她的布局,但大部分时间,她就像是个旁观者般,只是无助地看着秦娆做着一件又一件丧尽天良的事情。

例如现在,明明已经服用了火龙珠,秦娆却因为药引逃跑,张罗了一堆美少年。

从一名少年半一裸的身上起身,秦娆的眸光一片浑浊而腥红,嘴角流淌着点点嫣红之色。她见穆九昭一直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面白如纸,突然轻笑道:“怎么吓傻了?不抢本宫身体了?”

这段时间秦娆特别窝火,她将整个北宁包围得天网恢恢,却仍然没有寻得云璟和秦明玉的半点踪迹,就连让她吃了一次哑巴亏的卫溟也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最让她怒不可遏的是,她找来道士驱鬼,竟没有一点方法将穆九昭的灵魂从她的身体里驱除。这碍眼的女人在她身体里一日,秦娆就觉得如芒在背,尤其是这个女人总是趁她不备推翻自己的命令,竟趁她睡觉的期间,将两千禁卫军调回了京城!

“本宫虽杀不了你,但可以凌一虐他人出气,你不是自喻医者想要救济苍生吗?下次你再胆敢抢夺一次本宫的身体,本宫就当着你的杀一人!敢干扰本宫的作战,本宫就再杀一人!”

“你!”穆九昭气得浑身发抖,大骂道,“变态!”

秦娆不恼,却是挑起穆九昭的下颚,轻笑地说:“与其彼此对立,不如跟本宫融为一体吧。”

“做梦!”穆九昭呸了一声。

秦娆的脸一瞬间冷了下来:“那就等着替云璟收尸吧。”

53|20.

漆黑阴冷的狭窄空间里,弥漫着死寂般的寒意,连呼吸都轻弱得几乎不可闻。

“还活着吗?”

居高临下地睨着穆九昭越来越透明的灵魂,秦娆妖娆地一勾红唇,发出嗤嗤的叹息:“再不醒来,恐怕你连云璟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你,什么意思……?”沉重的眼皮像是有千斤重般,让穆九昭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有一霎那,她的脑海一片空白,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胸口像压着一块大石,让她喘不过气来,浑身都动弹不得。

“偷偷将禁卫军调走,给云璟争取了逃亡的时机又如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以为云璟能逃得出本宫的手掌心吗?”掐着穆九昭的脖子,秦娆轻蔑地在她耳边笑道,“现在还不是如同瓮中之鳖般,被我军团团包围,难逃一死!而你,一沉睡就沉睡了十日,是不是也要消失了呢?难不成想和云璟同年同月同日死,做一对患难的鬼夫妻?”

窒息的感觉越来越重,穆九昭面庞逐渐变白,痛苦得挣扎了起来。但她的双手如同灌了千斤,苦苦挣扎在这场黑暗的漩涡里,敲在秦娆的身上完全是不痛不痒。

“本宫真想,就这样弄死你和云璟。但这样岂不是便宜了你们这对奸一夫一淫一妇让本宫心堵吗?本宫要你眼睁睁地看着云璟,看着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看着他再度被挑断手筋脚筋,躺在本宫的身下,活活地被折磨而死!哈哈哈!”

秦娆十指紧扣,掐得穆九昭满脸憋红,喘不过气来,只好瞠目与之怒视。

汗水混着血水不断地流淌而下,云璟感觉自己的视线有些晕眩。腹部的伤口正狰狞地叫嚣着疼痛,未完全痊愈的双脚颠簸踉跄,正一点点地摧残他的神志,令他不得不用力地咬着唇瓣,用恨意和疼痛来刺激着自己逐渐沉重的意识。

厮杀一阵后,云璟终于看见了一派悠然自得看好戏的秦娆。他立刻想到了毫无音讯的阿玖,想到了那些尸骸遍野无辜的百姓,暗沉色的眸子如火焰般燃着滔天的怒火,阴鸷的眼神死死盯着马背上端坐的红衣女子,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慑人气势。

“秦娆,为何要屠村!”

看到云璟如此狼狈,秦娆长笑一声:“这些村民敢窝藏你们这群朝廷钦犯,就该付出应有的代价!死不足惜!而本宫若是不屠村,你又怎么可能乖乖地出现在本宫的面前呢。云璟,妇人之仁不该有啊!”

听到云璟的嘶吼,穆九昭呼吸一滞,有些费力地睁开眼睛。

模模糊糊间,远方狼烟滚滚,整队骑兵长刀高举,杀气腾腾地包围着整个村落。惊慌的村民们四处逃亡,却在眨眼间成了秦娆军队屠宰的刀下亡魂,入眼之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完全是一场没人性的大屠杀!

而包围圈中,孤军作战的云璟一方被两面夹击,势单力薄,却还拼命地分出一份力,保护着殃及池鱼的村民们。

刀枪箭雨,兵戎相见,云璟浑身是伤,一瘸一拐地挥剑抗敌,一身玄色长袍被鲜血浸得透湿,已分不清是谁的血迹。

穆九昭的心好似被一只手狠狠地揪紧,双目立刻模糊了起来。

“云璟……”

“这么缠绵地喊着情郎,本宫就让你近距离地看看,你的情郎究竟怎么被本宫折磨羞辱!”

那淡漠慵懒的血色瞳孔带着轻蔑,讥讽地望着倒在地上痛苦喘息的穆九昭,妖娆的唇瓣嫣然一笑,却是那样的残忍邪恶,竟当着穆九昭的面,挥剑朝着云璟刺去。

察觉到有人背后偷袭,云璟立刻持剑反击,却听到秦娆的声音幽幽的在耳畔响起:“云璟,上次你刺在本宫肩头的一剑,可是刺在了阿玖的身上,你可知那时她是想要救你呢……却被你活活地给刺死了。本宫,真是要感谢你呢~”

映入眼帘的是秦娆妖邪诡异的笑容,云璟的右手微微一颤,一瞬间被秦娆冰寒的内力震得虎口发麻,倒退了数步,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云璟!”

穆九昭惊慌地喊着,扑到秦娆的身上逼她住手,却被秦娆一脚狠狠踹开,冷言嘲弄道:“都虚弱成这样了,还想抢本宫的身体,简直不自量力!”

作为身体的本尊,秦娆拥有着绝对的控制权,她目光如血阴霾,左手毫不留情,极度凶残,朝着保护云璟的暗卫直直劈下。

暗卫都来不及惨叫一声,就被秦娆一掌劈死,脸上一片血肉模糊。

四周的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一幕给震惊住了,但秦娆完全不给其他人喘息的机会,她心狠手辣,一路朝着云璟冲杀而去,周边碍手碍脚的人不分敌我,全部被她杀得七零八落。

秦娆已经好久没这么杀人了,满手血腥让她有了一种自己终于重生的快感,之前被穆九昭霸占身体、和云璟卿卿我我、还将她武功弄得一团糟的汹涌怒气,全部都在此刻迸发了开来!

满身的寒意和煞气拨动着她体内源源不断的内力,令她一双黑眸瞬间染得血红。

云璟一张苍白的脸绷得紧紧的,惊恐地望着一步一步朝他走来的秦娆。

这样凶残嗜血的女子,让他看不出一丝一毫阿玖的影子,心更是因秦娆的那句话猛烈地打着颤,显露着满满绝望的哀戚。

那时,真的是阿玖?阿玖,真的因他而死了吗?

云璟发怔的空隙,秦娆再度挥剑朝他袭去。

已经深受重伤的云璟,身体并不轻盈,秦娆这一剑几乎是刺着他腰间的衣服而过。

而秦娆失手一次后,并不恼怒,剑锋一转朝着云璟瘸拐的下盘又快又狠地进攻。

她的每一招辛辣无比,专攻云璟的弱点!但却不是单纯的要杀掉云璟,而是故意在穆九昭面前羞辱折磨着云璟,让她痛不欲生,以报这三个月被夺身之仇!

不到片刻功夫,云璟的双腿已经中了两剑。鲜血顺着长袍缓缓滴落,他满头大汗,行动越来越迟缓,内力似乎已经油尽灯枯。

秦娆嘴角的笑容越来越阴毒,剑锋忽地朝着云璟的正前方攻去。这次她看似始终攻击下盘,其实是虚晃一招,目标是云璟持剑的右手!

意识模糊的云璟显然已经分不清秦娆的攻击是虚是实,就在秦娆的剑尖向上一挑,即将要废去他的右手时,秦娆的双腿却如灌了铅般,无法踏出半步!

突如其来的惯性导致秦娆上半身的动作失衡,竟猛地朝着云璟袭来的剑尖上撞去。

秦娆一惊,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双脚竟完全无法控制,面容立刻狰狞地扭曲了起来:“贱人,你对本宫做了什么!”

死死盯着秦娆的一举一动,穆九昭的眼神充满了仇视和怒意,狠狠地怒瞪着秦娆。

尽管,此时她苍白的脸色虚弱不堪,但眉眼间有着一种隐忍的倔强,就像只完全被激怒的刺猬,竖起满身的利刺,一字一句地咬牙地吼道:“我说过,不会再让你伤害云璟!”

秦娆杀气腾腾的怒吼和第二道嘶哑的声音震得云璟一懵,他脑海里立刻想到了什么,眼瞳蓦地紧缩,惊涛骇浪在眼中不断地翻滚,夹着巨大的惊慌和害怕。

那一刻恐慌在心口蔓延,云璟的手一颤就想要收回自己凌厉的剑式。但这一瞬间发生的太过突然,这把长剑并没有及时收回,还是准确无误地刺入了秦娆的体内,也同时刺入了云璟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阿玖……”这一剑刺在秦娆的胸骨附近,只是浅浅地刺进了一寸,云璟却是声音一哽,整张面色苍白如纸。

他慌张地要将剑拔出给对方止血,却见秦娆染血的唇瓣微微一动,发出一道细弱蚊吟的声音。

“云璟……杀了秦娆,快……”

明明是秦娆的声线,明明他从来没有听到阿玖开口说一句话,但云璟知道,现在说话的一定是阿玖!

“我杀了秦娆,是不是你就能活下来……!阿玖,阿玖!”云璟双眼牢牢地盯着她,惶恐的样子唯恐错过她一丝神情的变换。

一阵阵翻腾的杀气在胸口凝聚,秦娆使劲地想要抢夺回自己的身体,但在她眼里虚弱到已经无法动弹的穆九昭竟爆发出一种强大的力量,明明是通透的灵魂却狠狠地缠着自己的手脚,将她从身体的主权逼退到了角落。

秦娆脸色铁青,杀气腾腾地怒吼道:“杀了本宫,你也得死!还不快给本宫松手!”

手指碰触到满是血迹的剑身,穆九昭清楚得感觉到身体里的秦娆正剧烈挣扎地叫嚣着。

她自然知道自己必须依附着秦娆这具身体才能活下去,秦娆这具身体若是死了,她很有可能同样灰飞烟灭。

但,哪有如何!

感受到自己的脖颈正被秦娆狠狠地捏住,生恐秦娆挣脱自己的束缚抢夺回身体再度伤害云璟,穆九昭痛苦地喘着气,脸色发白,眼中的决心却丝毫不减,握紧那把已经刺入胸口的长剑,当着秦娆和云璟的面,狠狠地向上一挑。

由于两个灵魂互相争夺着身体的控制权,穆九昭的力量根本不足以完全支配整个身体,这把剑就停在心脏的部分。

“贱人,你若是这么刺下去,本宫和你都会死,你不要命了吗!”

“不要命?秦娆,害怕死亡的人是你,我,为什么要怕呢?这一剑下去我就解脱了,再也不用和你共用一个身体了!”感受到秦娆逼迫而来的杀气,穆九昭突然笑了起来,因为这憋屈无比的三个月生活,真是她有生以来过得最糟糕的三个月!

天天担心会不会有人刺杀自己,害怕别人察觉她是个冒牌货,日日夜夜都要给秦娆曾经犯下的罪孽收拾着烂摊子。而她,好不容易以为自己能追求幸福,好不容易和云璟确定了感情,却被秦娆一招借刀杀人,全部摧残殆尽!

她一次次地在她面前伤害云璟,一次次地用杀人威胁她就范,让她心怀愧疚,痛不欲生。

她真是够了,受够了!

“噗!”

一股撕心裂肺的痛苦瞬间袭击着穆九昭的五脏六腑,但她却握紧着那把长剑死死地不松手,直到一口鲜血狠狠地从秦娆口中喷涌而出,她才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剑抽出,整个身体毫无力气地摇晃着。

触目惊心的血窟窿里不断涌出腥腻的鲜血,血花四溅,喷洒在云璟的身上。而眼前的女子半张染满鲜血的脸上有着一种难以描述的坚定和倔强,另外半张脸却是狰狞凶狠的扭曲。

炙热的鲜血让云璟的身形猛然一震,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凝固成冰,只觉得那阳光下不断涌出的鲜血刺得他眼睛生疼,墨色的眼瞳瞬间浮现了一层害怕的氤氲。

“阿玖!”

他的心惊恐地颤抖着,满脸慌张地将失血惨白的穆九昭轻轻地抱在了怀里,颤抖地握紧着她的右手,想将自己体内仅剩的内力从手心给她灌入。

全身突然间的冰寒,让穆九昭颤抖地靠近着云璟温暖的身体,染着鲜血的手指无力地搭在云璟的手心里。

“阿玖!”

一声声紧张的低唤让穆九昭吃力地睁开眼,强烈的失血令她的视线模糊不堪,却能隐隐约约地看到一个熟悉令她安心的轮廓。

“云璟……”

伤口不断地溢血,撕心裂肺的疼痛,让穆九昭的面容益发苍白,说一句话便是吐一口血。

云璟紧张地用手捂着穆九昭不断冒血的伤口,但血却是怎么止也止不住。他不由唇瓣发白,哽咽地开口,神情悲切,眼中全是说不清道不尽的情愫:“阿玖……不要说话……不要浪费力气……”

失血还在继续,穆九昭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渐渐听不到了秦娆的生息。

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若是幸运,自己还能回到现代继续过着普通安稳的小□□活,将穿越的这一切当做一场梦。若是不幸,就是自此消失,魂飞魄散……

但穆九昭,并不后悔。

与秦娆同归于尽,或许是她离开这里,最好的结局。

用尽最后力气,穆九昭将秦娆准备利用的玉佩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

这个玉佩不能遗失,因为这是云璟最重要的东西。

她原本只以为是晋安王府调兵遣将的信物,直到后来从秦娆嘲讽的语气中才得知,在西秦,当男子递出一枚自己贴身佩戴的玉佩时,是向爱慕之心表达求娶的心意。

而她收下,则是同意。

她又想到了云璟送给她的第一个礼物,那个总是被她用白布小心地包裹,放在怀里的木娃娃,却被秦娆抢夺身体后,嫌弃地丢掉,再也找不到了……

她和云璟,或许就如同这个木娃娃,有缘无分。

“云璟,对不起……”

察觉到怀里的的躯体突然彻骨的冰寒,云璟心惊慌地空了一下,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恐惧顿时侵袭着他的内心,令他颤抖地伸出手,探向了穆九昭的脉搏。

没有任何跳动!却是看到了她手心里紧紧握着的玉佩。

他双目一红,双肩轻轻地颤抖,无助地抱着怀里冰冷的身体,冰凉彻骨的温度让他难以抑制的颤抖起来,有些绝望地喊着:“阿玖,醒醒……阿玖……”

因为长公主突然重伤中剑,禁卫军惊慌地乱了阵脚。云峰瞬间杀出一条血路赶到云璟的身边,急急道:“公子,快走!”

泪水漫过云璟满是血迹的容颜,他紧紧地搂着穆九昭始终不肯放手,哀戚的目光求助地望向着云峰:“快,救救阿玖!快!”

见主子紧紧抱着秦娆,似乎受了极大的刺激,云峰急得满头大汗,二话不说,迅速点了云璟的昏穴。

确定秦娆的确没有脉搏后,他立刻将秦娆的尸体挡在身前当做人质,装作此时的秦娆只是重伤昏迷被他们挟持一般。

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见长公主被叛军挟持,禁卫军惊慌失措,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云峰等暗卫趁机杀出一条血路,带着云璟逃到了西边的树林。

十日后,云璟一身白色的素衣靠在床头,惨白如雪的面色没有一丝血气,看起来仍旧十分的病态和虚弱,而床边竟多了一副双拐。

青丝泄落在肩头,他有些呆滞地望着手心里的玉佩,一双黑眸染满了哀伤的雾气,薄唇更是紧紧地抿着,压抑着满心的痛苦。

“公子,您旧病未愈,还是早些歇息吧。”

云璟却没有回应,只是依旧痴痴地坐在原处,黯然的双眸一片毫无焦距的呆滞。

“咳咳咳——”

忽然,云璟痛苦地咳嗽了起来,瘦弱的双肩轻微地颤抖,似乎怎么也压抑不住满身心的悲痛。

他的腿伤又复发了,但是阿玖不在了。

没有阿玖的日子,他才发现自己是多么贪念和她的朝夕相处。

她温暖的怀抱,柔软的让他想将她反抱在怀里,拥在怀里紧紧地不想放开。她缓缓在他手心里写的一笔一划,柔弱无骨的小手是那样的温暖,让他想要紧紧地扣紧这双十指,一辈子都不放开。

但现在,冰冷的房间再没有那个熟悉的气息,所谓的一辈子,竟是短短三个月的相处。

——云璟,对不起。

想到阿玖临别前的那句话,云璟眼里一片模糊。

该说对不起的是他,阿玖,你又哪里对不起我。你救了我,救了我父王,救了那么人,你的存在,就是对我最大的救赎……

心里一阵抽痛,云璟有些哀然地轻阖上了双眼。

良久,才轻轻地问道:“七皇子,找到了吗?”

云熙愁着脸,摇头道:“目前还没有下落,恐怕凶多吉少。”

54|20.

“黄芪六克,人参、桂枝、熟附子三克,甘草、细辛两克……”

药铺里,一名蓄着花白胡子的老者端坐在百眼柜前,正熟练地报着一连串药材名。

他身旁的少年,一身普通的粗布长衫,一双漆黑的瞳孔却宛如一潭溪水,清澈而明亮。

大致扫了一眼药柜存放药材的命名规则后,少年一张清秀白皙的面容不露半点慌张,竟在只听了一遍后,就开始不假思索地按照老者报出的药材名称在百眼柜里取着药。

一个个小小的抽斗中,存放着数百种药材,每个抽斗上虽都写着存放药材的名称,但短时间内在几百个柜子里找起药材,井然有序,一丝不错,却绝非易事。

所以见少年直接抓药,而不是拿纸誊录,老者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只觉得这位少年太过急功近利,若是作为药童这么抓药一定出错一大把。

于是印象分就扣了一分!

就在老者决定再报一遍药材名,提醒少年一字一句准确地记下时,一直沉默抓药的少年却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将盘子上十个小纸包小心地递了过来,神态恭敬道:“大夫,我抓好药了,请您核对。”

这么快就好了?

老者紧蹙眉头,对少年仓促抓药的行动面露不满,所以准备从头开始,好好地对他挑一挑刺。

毕竟药材关乎人命,是一点也马虎不得!怎么能如此仓促为之!

但仔细一核对药材和数量,老者心怀不满的神情立刻化为了瞠目结舌,只因为这短短一盏茶的功夫,眼前这位少年竟在只听了一遍药方后,就将十个药材全部抓齐抓准确了!而且其中几味药材极容易混错,他竟有条不紊、坦然自若,可见他对药材的熟悉度非同一般。

见自己找到一个宝后,老者的态度完全认真了起来,不禁考起了少年对药理的常识。

“再造散的功用?”

“助阳益气,散寒解表。”

“主治?”

“阳气虚弱,外感风寒。恶寒发热,热轻寒重,无汗肢冷,倦怠嗜卧,面色苍白,语言低微,舌淡苔白,脉沉无力,或浮大无力。”

眼前对答如流的年轻小伙,相貌并不是特别俊美,最多只是长得干净清秀,但肤色却非常的白皙。乌黑的墨发用玄色绸缎高高束起,令他整个人看上去特别的精神利落,尤其是刘海下露出的一双大眼睛,顾盼生辉,忽闪忽闪着清澈的活力,让人眼前一亮。

刚才扣掉的印象分瞬间加了回来,老者满意地捋了捋白胡须,尊尊教导道:“这位小兄弟,你通过了这场药童考验。从今天起,你就是同仁堂的药童,同仁堂主张仁行天下,不管炮制什么药,都是该炒的必炒,该蒸的必蒸,该炙的必炙,该晒的必晒,该霜冻的必霜冻,绝不偷工减料,也绝不允许有任何药材上的出错。”

“是,大夫。”

见少年不卑不亢,乖巧听话地应着,老者更是满意,道:“午后未时上工,每月五两工钱,时间不早了,先去用膳吧。”

“谢谢大夫!”

见第一份工作顺利着落,少年脸上忍不住浮现出一抹欢喜的笑意。

这位清秀的少年不是别人,正是穿越到西秦国的穆九昭。

十日前,她醒来时发现自己昏迷在一个陌生的树林里,一身白大褂布满了泥尘,灰不溜秋好似个难民,本该背在身上的医用药箱更是洒落了一地,整个人完全懵住了。

然而尽管拼命努力地回想,但脑袋一直昏昏沉沉得痛着,只能回想起有人在医院里医闹,其余的记忆如同散沙,刹那间在脑海里流泻。

直到有一对穿着粗衣麻布的夫妇驾着马车路过此处,这样古色古香宛如电视剧的场景,才让穆九昭后知后觉惊慌地发现,自己或许,也许,可能……穿越了……

不同于小说里描写的魂穿,她好像是身穿……?

但将自己这张灰不溜秋的脸洗干净后,穆九昭却震惊地发现,自己的容貌年轻了好几岁不说,曾经因事故无法用手术的右手竟完好如初!

这百分百不是二十七岁的自己!但检查完一遍身体后,穆九昭又肯定了下来,这的确是自己,曾经二十岁的自己。

而出乎穆九昭意料的是,在得知自己身穿到一个陌生的世界后,她竟没有特别多的惊恐害怕,甚至是焦虑的情绪。反而在得知自己并非借尸还魂,而是用着自己的身体时,竟有种松了口气的安心感,心里更怪怪地浮现着一种莫名的情绪,好似穿越这种事并不可怕。

她想,一定是平常小说看多了,才会有这种奇怪熟悉的适应感。

但一日后,穆九昭捂着饿扁的肚子,哭丧着脸发现,自己的生活根本不如小说里那些魂穿的女主般过着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的生活,苦逼的她彻彻底底地沦落为一个黑户的落魄女乞丐……

直到第二日,穆九昭救了一名被蛮横推倒在路边,胸闷气喘的老妇人时,才在对方的感恩下暂时有些栖身之地。

她所救的老妇人与老伴生活在京城西郊,曾经有一对像她那么大年纪的女儿和女婿,但去年西秦内乱时,这一对夫妇不幸在战乱中双双丧生,老妇人因此情绪悲痛,有了胸闷心悸的坏毛病。

如今,得知与女儿年纪相仿的穆九昭身无分文,竟饿了整整一日的肚子,立刻好心地收留了她,不仅将她女儿曾经的衣服拿给穆九昭穿,还待她如同亲生女儿般和善。

以为自己要饿死在古代的穆九昭感动得热泪盈眶,为了不让自己吃软饭,为了重拾自己的本职工作,穆九昭在努力给老妇人治疗的同时,还在京城里找起了大夫或者药童的工作。

因为她发现,西秦的文字和中国古代的繁体字特别的相似,虽仍有着细微的区别,但她却对这种陌生的文字有着奇怪的熟悉感,竟完全不需要学习就能全部看懂,就连自己以为会写得歪歪扭扭的毛笔字,竟都变成了一手隽秀的好字。

这让她简直怀疑,或许穿越后的自己其实附带了某种金手指?!

但找起工作后,穆九昭才发现自己实在是太天真了。虽然去年新出台的政策允许女子从医,但那些药铺和医馆竟一看见女人就摇头拒绝!

于是,在连续因女子身份失败后,穆九昭一咬牙易容成了男子。

性别歧视虽然可恶,但在这个万恶的封建王朝,果然还是男装最靠谱……

果真,在来古代的第十日,穆九昭以男子的身份,成功地在同仁堂找到了一份药童的工作。

这家同仁堂是京城西门附近的分店,四周离护城河畔虽近,但不比京城正街繁华,大部分的达官贵人都住在东面。

见离未时还是一刻的时间,穆九昭决定先去填填肚子,在大街上买两个包子。

午时路上行人不多,但路两边却蜷缩着四五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皆拿着手中的破碗,向着过往行人祈求着食物。

十日前,穆九昭这个黑户能成功入城而不被官兵抓获,主要原因是由于去年战乱后,向京城流亡的难民逐渐增多,所以不论是京城人士还是官差,都对衣衫落魄的乞丐和难民见怪不怪了。

穆九昭虽然不忍心,但现在的自己朝不保夕,所以并没有同情心泛滥,而是拿着自己身上唯一的十个铜板买了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

前几日为了节约钱,穆九昭都只吃素的,如今油纸包的包子玲珑小巧,暖暖的热气蒸得她最近有些微凉的手湿热温暖,而这一口咬下去,肉沫在嘴里弥漫开来,穆九昭不禁捧着包子傻兮兮得笑了起来。

她想,等第一份工钱发下后,自己一定要好好得吃一顿肉!

“两年前,京城西门的吊桥曾被晋安王世子斩断过……要知道那城门吊桥的锁链有十公分粗……”

正啃着包子的穆九昭突然停下了脚步,只见茶馆里正坐着一名老者,正抚着已经变白的胡子,闭目缓缓道来,似乎在诉说自己看到的真实场景。

而这时,他突然一捏胡子,一拍板子,微尖的嗓子故意压低地说:“那日,狂风大作,暴雨倾盆,数千名禁卫军层层包围……但吊桥锁链一被斩断,那巨大的城桥砰得一声摔进了水里!”

这一句“砰”的一声重板惊得穆九昭心头一跳,仿佛自己的眼前真的展现了城桥坍塌的恐怖场景。她呼吸一顿,急急问道:“那世子呢?”

老者挑了一眼插话的少年,清了清嗓子不满道:“小子,想听后续先付钱。”

摸了摸空空的钱包,穆九昭燥红着脸,不好意思地低头道歉。这时,对面的酒楼却传来了一阵喧哗和吵闹。

她下意识地闻声望去,就见酒楼的窗边正端坐着一名白衣公子。

这位公子穿着一身简单的雪白绸缎,一头墨发未绾未系地披散在身后,光滑顺垂如同上好的丝缎,衬得他英俊的侧脸,轮廓完美得无可挑剔。

而他就只是沉静地坐在那里,就有着说不出的飘逸出尘,光是一个朦朦胧胧的侧影,竟无端得给人一种高贵清华的感觉。

一瞬间,穆九昭竟觉得周身的空气仿若凝滞,不禁呼吸一窒,凝眸望着这个熟悉的侧影,眼睛渐渐迷离了起来,脚步也不知不觉地随着人流朝着酒楼行去。

但一走近,在看见男子坐在轮椅上的消瘦身形时,她的心骤然一紧,似有些不敢置信,他的双腿竟是残疾!?

面对如此喧闹的围观,男子清眉紧蹙,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

一些羞哒哒望着这里的少女在靠近后,才惊觉这位漂亮的公子,竟是双脚不良于行,坐于轮椅之上,纷纷失望地散去。但仍有一名女子大刺刺地拦在男子的身前,不满地嚷嚷道:“喂,你难道没听清吗?我家小姐请你过去一同用膳。”

穆九昭没想到古代这么开放,竟然还有女子强请男子用膳,眉头下意识地紧蹙了起来。

白衣男子闻言,俊雅的容颜一片清寒笼罩,他身边的护卫,立刻冷眼相向道:“公子不去。”

“我问你公子话呢,你插什么嘴。”女子轻视地看了一眼男子不能走路的双腿,语气不善道,“我们小姐看上你,可是你几世修来的福气!不过是个不能走路的废物,竟还要三请四请……”

不能走路的废物?!

穆九昭的心腾地被点燃了,完全没想到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人如此欺负一个柔弱的残疾人!

这一刻,穆九昭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起的怒气和勇气,就这样怒发冲冠地冲了过去,双手一横,拦在了白衣男子的身前,伸张正义道:“这位小姐,你没看见这位公子不愿意吗!你强行带他走,这是在强抢民男!”

55|20.

“不愿意?”不屑地冷哼一声,女子双手环胸,扬了扬下颚,一脸傲气道,“我们小姐有请,不去也得去!”

她话音一落,两名身材魁梧的壮年男子从她身后站出,凶神恶煞地瞪着穆九昭,一有“你再多管闲事就剁了你”的架势。其余的顾客看到如此剑拔弩张的气氛,纷纷吓得后退,一时间整个大堂鸦雀无声,充满了紧张的火药味。

没想到对方竟真敢闹事,而围观的人群竟无一人出言阻止,穆九昭的心一瞬间落到了低谷。

她本就是个弱女子,这件事又与她完全无关,或许不该如此强硬出头。

于是,穆九昭认怂地后退了一步。但后退的瞬间,她看见女子得瑟地笑着,贼手瞬间伸向了白衣公子的轮椅,嘴上还骂骂咧咧地说着侮辱人的言辞,而这位白衣公子竟是微垂着头,不声不响地坐在轮椅上,这样柔弱的姿态让穆九昭的心口顿时有些闷闷的难受。

“啪!”等回过神来,她已经一掌拍掉了女子伸向轮椅的贼爪,再度护到了白衣公子的身前。

此时的她,神色有着一种豁出去的愤怒之感,双手更是叉腰为自己壮胆,认为光天化日之下对方绝不敢逞凶,自己一定要用气势逼退他们!

但她完全估错了对方背后的势力和大胆程度,以及她这看上去单薄到弱不禁风的身材完全无任何的威慑力。

见穆九昭动手,一名护卫大吼一声,立刻挥拳袭去,想要教训教训这个多管闲事的小白脸。

看着那朝脸蛋狠狠砸来的一拳,穆九昭的心立刻一沉,浑身上下瞬间涌上一股寒意。

但那个拳并没有狠狠地砸到她的脸上,或者身上,在那一刻,她的双眸腾地一亮,似是看出了对方出拳的轨迹,身形下意识地迅速一转,竟是以一种极其迅速的步伐诡异地躲避了这毁容的一拳。

而后,她更是像被什么指引般,五指伸开,掌心向上,朝着壮汉下腹的神阙穴准确无误地一掌拍去。

少年轻灵的掌法让准备出招的云峰眉头一动,只因为这一招是易筋经里的青龙探爪。但少年这一掌完全无一丝内力,根本没有展现出青龙探爪能致人重伤的猛烈杀招,反而像是小猫抓痒一般,轻轻地拍了过去。

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狠狠鄙视的穆九昭,完全被自己行动自如的身体给惊呆了。在拍出一掌后,她拳势突然一变,毫不迟疑地朝着壮汉的双眼一拳砸去。但这一招不过是虚晃,她右脚同时迅猛出击,一招横扫千军,竟是准确无比地踢中了壮汉的膝盖。

只听一阵痛苦的哀嚎,那比穆九昭壮实足足五六十多斤的魁梧护卫竟是捂着自己的脚在地上疼得满地打滚。

另一名护卫见状恶目狂瞪,立刻拔刀朝着穆九昭直劈下来,一招一式如若疯狂的鬼煞,杀气腾腾,完全是想置穆九昭于死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飓风迎面扑来,只见“砰”的一声巨响,一条□□挡在了这名护卫的身前,拦住了这个致命一击。

等众人回过神来,只见一道轻盈妙曼的红影含情带笑地站在了穆九昭的身前。

她身着火红镶金罗裙,身披一层淡淡的薄烟纱,光洁纤细的脖子和锁骨性一感地露着。黑亮的长发衬得这张被白纱蒙住的容颜犹抱琵琶半遮面,肤如凝脂的手上戴着数串金银,圆滑光洁的指甲染着朱红的蔻丹,一看就是个绝色佳人。

“本小姐让你们去请人,你们怎么能对公子这般无礼,还不快去赔罪。”

红衣女子的声音酥软甜柔,一颦一笑动人心魂,撩得在场所有男人心痒难耐,恨不得红衣女子所请的是自己。

穆九昭瞠目结舌,完全没想到所谓强抢民男的幕后黑手竟是如此的绝色美女,她以为是那种肥成猪的纨绔富家女呢。

“可小姐,他——”

被拦住的护卫凶狠地指着穆九昭刚要说话,却见穆九昭身后的白衣男子,一张俊颜满是面无表情的冷峻,漆黑深邃的瞳仁里沉浸着肃杀的寒意,那森冷的目光仿佛有着无形凛冽的压迫感,竟让对上目光的护卫腿脚微微一软,一瞬间丢脸地跪倒在地。

红衣女子的脸很难看,她的护卫纷纷变了色,都有些紧绷地看向坐在轮椅上的白衣男子。

在场的所有人,唯有云璟一人是坐着的,但偏偏那轮椅竟给他坐出了一种王者的气势,高高在上,凛冽而不可侵犯。

红衣女子心中一紧,让护卫好好道歉后,深深地朝着云璟看了一眼,然后急匆匆地在官差来临前,离开了酒楼。

背对着云璟的穆九昭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对方被自己强大的武艺和气势吓破了胆,竟灰溜溜地逃走,穆九昭有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然而这一侧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副宛如水墨画般的场景。

那安静坐在窗边的公子,面色虽带着病态的苍白,但墨发锦缎如乌玉倾泻,在午日的阳光下,闪烁着粼粼暖意的波光。

他,凤目微垂,浓密纤长的睫毛微微低敛,消瘦的下颌和白皙如玉的脖颈呈现出十分优美的曲线。而这一袭白衣,倾城似雪,恍似飘然若仙,霎时惊艳了穆九昭的目光。

她的心湖好似瞬间受到了什么冲击般,荡起了一阵阵涟漪。

这般美色,怪不得会有女子当街强抢呢……

不过,他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不会被刚才的打斗吓到了吧……?

收起自己浮想联翩的心思,穆九昭朝着一直沉默的云璟友善地笑了笑,轻言轻语地说:“不用怕,他们都走了。”

第一次伸张正义,而且自己好像还有武功的金手指,穆九昭心情激动澎湃,整张脸洋溢着高兴的笑容,心想着对方一定会很感激自己的出手相助,然而下一瞬,对方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却是打破了穆九昭先前英雄救美后的各种幻想。

“让开”

“不用说谢谢,其实……???”正含笑说话的穆九昭突然一个激灵,声音蓦然拔高了起来,有些颤抖地反问,“让开?”

云璟的神色依旧冷淡,但没有刚才那般满身肃杀的寒气,可在穆九昭眼里,这样冷傲和冷漠地指挥着护卫离开的反应,却是让她整个脑袋腾地炸了。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轮椅,有些语无伦次地说,“我救了你,你难道不对我说些什么吗?”

见自己心爱的轮椅被一个陌生少年触摸,云璟脸上的冷漠化为了凛冽的寒气,看着穆九昭的目光瞬间变冷。

“多此一举,松手!”

那深邃幽然的冷眸深如古井,闪烁着道道寒光,仿若利箭直刺向穆九昭的心窝。她的心口不自觉的一疼,仿若有什么尖锐的东西突然梗在了她的胸口,让她呼不畅吐不出,一瞬间如置冰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但反应过来,她又觉得自己现在的行为特窝囊,忍不住气红了脸,吼道:“是啊,是我多此一举,不该多管闲事!”

她说着,自嘲地冷哼一声,气呼呼地扭头离开:“真是不识好人心!”

云峰不知道该说什么,但眼前这个少年才是真正的不识好人心。若是刚才世子不出手,凭他毫无内劲的小脚猫功夫还想敌过两个武功高强的高手,而且对方身份不凡,这么鲁莽冲动,简直是招惹杀身之祸。

不过……

云峰偷偷瞥了一眼毫无表情的世子殿下,心里却隐隐浮现着狐疑。

教训两个下人根本不需要自己亲自动手,但世子不仅暗中帮忙,而且还生气了。在那个护卫朝着那小子劈来时,世子是真心想要杀他。

难道是因为……相似的身影吗?可是这个是男的啊!而且对方根本不认识世子……

那毫无停顿转身离开的背影,让云璟苍白的容颜蒙上一层黯然的光影。他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纤弱陌生的背影,目光是那样专注和出神。

直到穆九昭愤怒的身影离开了视线,他才缓缓地、艰涩地收回了目光,语气恢复了肃然的冷清。

“回府。”

另一厢,先前离开的一波人中,一名护卫愤愤不平地说:“公主,刚才为什么拦着属下,应该让属下杀了那个臭小子!”

红衣女子的脸一瞬间冷了下来,一个□□狠狠地甩了过去,冷着脸道:“本宫拦着你?蠢货,你看看清楚,本宫拦下的是什么!”

护卫们凑近一看,竟见□□之上赫然插着三根细小的银针。但这三根银针没什么特殊的地方,看上去根本不足以畏惧。

“不过是三根普通的银针,公主怕什么?”

“普通?”红衣女子目光一寒,冷冷道,“这三根针分别对准你的人中、耳门、睛明三处死穴,若是刚才本宫不拦下,你现在已经死了!”

竟能在弹指之间无声无息地杀人!?

众护卫顿时感到一阵头皮发麻,有些惶恐地说:“用银针杀人?中原怎么会有如此武功高强之人?他还坐着轮椅啊!”

“双腿残疾,不良于行,本宫知道一人。”似是想到了什么,红衣女子的脸上即刻浮现出一抹势在必得的妩媚笑容。

“晋安王世子云璟。”

离开酒楼一段路后,穆九昭发现自己仍是气得发抖,气势汹汹地踢了踢地上的石子。

自己好心好意地想从恶霸手底下救人,奈何对方看见美女就眼巴巴地想贴上去,最后还怪她多此一举吓跑了美人!还给她摆臭脸色看!

若是刚才她不出现的话,他肯定和那个美人一起用膳了吧。

哼,男人果然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看见美女就不要不要的了!

一想到此,穆九昭心口憋得满满的酸涩和不爽,但很快,她神色一慌,因为这一耽搁,她第一天上工要迟到了!

劳累了一天,穆九昭洗刷刷后疲惫地倒在了床上。但这一躺下,中午发生的事情又一幕一幕地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现在冷静后,穆九昭突然发现自己那时的行为实在是太冲动了。明明自己弱不禁风,但看到对方被侮辱时,仿佛自己很在意的人被突然欺负了一般,恨不得冲上去怒揍对方一顿!

这种情绪简直是不对劲!

难道她也被对方的美色迷昏了脑袋,才做出了这种不计后果的行动?

英雄救美?她有这么正义吗?

这样想着,穆九昭不禁懊恼地捂着发烫的脸,一头将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穆九昭心里愤愤叨念一整个下午的男子,此时正卸了冠带、长发散披地坐在书桌前,小心缓慢地展开着自己手心里的画卷。

此时的云璟,已无白日里的锐利和肃杀,清冷的容颜是虚弱的苍白,倒是多了几分疲惫和萧瑟。

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桌上已经泛旧的画卷,熟悉到已经默念在心的容貌,让他漆黑的眸中慢慢涌起了氤氲的水汽。

“阿玖……”

他的双唇在夜风里轻轻一动,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呢喃。

56|20.

“你听到消息了吗?最近世子府又开始招民间大夫,而且赏金加倍,变为了黄金百两!”

世子府?黄金百两?!正捣鼓药材的穆九昭耳朵一尖,脑袋下意识地凑了上去,紧张地问:“世子的腿伤很严重吗?”

“岂止很严重,简直是非常严重,不仅难倒了太医院的所有太医,去年新皇刚登基的那一年,世子府最少接待了百余名大夫,还专门开设了女医,这件事闹得全国皆知,万人空巷,可偏偏直至今日,都无一人能治好世子。”

另一名药童同样压低声音,小声地补充:“去年,我们先生也去过世子府,但完全素手无策。而且世子自从双腿残疾后,脾气变得特别的古怪,治疗时不许大夫说一句话,必须在他手心里写字。”

“是啊是啊,以前,世子殿下可是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文武双全,才华横溢,但现在却变得不苟言笑,不喜人近身,整天绷着一张脸凶巴巴的……”

曾经贵为天之骄子,如今沦落成双腿残疾,任何人都会性情大变吧……

穆九昭听后,心口蓦地堵得慌,一股焦虑的情绪从心底弥漫开来,令她的双目泛着涩涩的酸痛。

世子府招医的告示贴满全城后,京城的大街小巷到处热火朝天地讨论着这件事,但却无一人敢上前揭下这个告示,直到午时,一名纤瘦粗布的少年在官差怀疑的目光下,揭下了这个烫手山芋。

这名瘦弱白皙的少年不是别人,正是易容成男子的穆九昭。

自从早上得知这件事后,穆九昭一直有些魂不守舍,满脑子不由自主地浮现着一个坐着轮椅的模糊身影。那个略感单薄的身影,冷漠疏离,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忧郁和寂寞。

她想,拥有现代医学的自己,或许应该去看看这位被疾病困扰的晋安王世子,不管能不能治好他的双腿,至少自己尽过力了。

背着自己一同穿越而来的药箱,穆九昭在官差的带领下,乘着马车前往了东城的世子府。

西秦京城分为东西南北四个城区,纵横交错着八条主街道,世子府正是落座在京城最繁华的主街中央。

奇怪的是,明明这样繁华的东城区,穆九昭以前从未来过一次,但那熟悉的街道景象却让她整个人恍惚了起来,而下马车后,她更是像被定格般,迷茫地望着眼前莫名觉得眼熟的府邸,脑海里一片空白。

见这个穷酸小子对着世子府发愣,门卫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回,轻蔑地嗤之以鼻,认为这个来骗钱的土包子肯定很快就被世子赶出府,不,或许是连世子一面都见不到,在第一关测验就被刷了下来。

毕竟这些年打着神医之名来世子府招摇撞骗的大夫,实在是太多了!

面对门卫轻慢不满的态度,穆九昭却是恍然未觉,反而在跟随小厮深入世子府后,心中熟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甚至有些诧异世子府里的雄伟壮观。

五步一楼,十步一阁,殿宇楼台,高低错落。而花园内,古木参天,怪石林立,环山衔水。这一山一水,一花一木,尽显清致素雅的韵味,让她忍不住停下了脚步,总觉得这里还缺少着什么。

就在穆九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突然风驰电掣地朝花园狂奔而来。

一名看管马棚的小厮紧随其后,满身因一路追赶大汗淋漓。此时,见花园里有人停留,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对着原地不动的穆九昭大声喊道:“前面的,别挡着路,快让开——快!——小心——!”

不等小厮说完,一阵狂风席卷而至,一匹毛色光泽的白马扬着前蹄,气势汹汹地朝着穆九昭的方向奔驰而来。

它头颈高昂,四肢强健,翻腾的四蹄在疾驰下生风,长鬃飞扬,在劲风中尽展张力,似是席卷着万物之灵气,几乎瞬间便来到了穆九昭的跟前。

世子府的人都知道,世子养了一匹完全不受管束的烈马,每天不是欺负欺负马棚里的公马,就是扯断缰绳跑出府到外面撒野,弄得脏兮兮地回府。

而全府上下,这匹血统纯正、性情彪悍的灵芝大人只听世子一人的话,但面对灵芝每隔一段日子的发疯,世子却是一句责骂都没有说过,只是摸摸它的脑袋,墨色的眼瞳闪着极其温柔和宠溺的光泽。

此刻,见这匹烈马扬着前蹄,横冲直撞地朝着穆九昭践踏而去,那惨烈凶险的景象吓得小厮们纷纷惨白了脸,心想:世子实在是太宠灵芝了!你看现在,要闹出人命了!

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灵芝狂乱的步伐突然急促地一收,在穆九昭面前稳稳地停了下来,十分潇洒地昂了昂脑袋。

见自己差点被踏成了肉饼,穆九昭捂着有些吓坏的小心脏,小小地后退了一步。

但她一后退,灵芝却不满地喷着粗气,不开心地往前踏了一步。它一双又黑又有神的大眼睛骨碌碌地望着穆九昭,脑袋凑近地闻了闻。随后,一声嘶鸣长啸而起,一束洁白的尾巴轻轻一甩,在身后摇啊摇。

见眼前的白马水汪汪地望着自己,那渴望的小眼神让穆九昭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摸它柔亮的毛发。白马的毛色十分顺滑,揉起来十分舒服,穆九昭完全忘了恐惧,一时间有些爱不释手。

而一旁的小厮早被穆九昭胆大的行为吓得大惊失色,立刻急急道:“不可——”

但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这位只允许世子殿下抚摸的高冷灵芝竟是一反常态地没有踹人,而是高扬着骄傲的头颅,抖动着优美的鬃毛,有些兴奋地用脑袋蹭着穆九昭的脸,轻轻地嘶鸣着,似乎很喜欢穆九昭的抚摸。

穆九昭被它蹭得脸颊痒痒的,不禁高兴地笑了起来,眼眉弯弯地问着小厮:“这匹白马性情好温顺啊,请问叫什么名字?”

性情温顺?!

被灵芝折腾了整整一年的小厮哭丧着脸,真不知道该怎么向对方表达灵芝的斑斑劣迹。

但他还没开口,原本乖巧的灵芝突然烦躁地在原地踏步,它一双目瞪得正圆,一直朝着穆九昭喷着热气,还愤怒地撕咬着穆九昭的衣服,表达着自己强烈的不满。

见白马翻脸不认人,穆九昭一头雾水,不禁摸了摸它脑袋,轻柔地说:“怎么生气了?乖,不气不气……”

灵芝被摸得舒服了,鼻息哼了一声,慢慢地将四蹄跪了下来。

一阵嘶鸣的喧闹打破了静谧的世子府,正在墨居里闭目养神的云璟无奈地摇头,心想着灵芝肯定又惹祸了。然而,推着轮椅闻声寻去时,映入眼帘的却是另一番出乎他意料的景象。

那轻轻抚摸灵芝的少年,明明只是一身普通的粗制麻布,但那莹白的面颊却似润着玉膏脂般,格外的秀美如玉。

午时的暖黄光晕将少年熟悉的侧影映衬得温柔美好,浓密低垂的睫毛在眼睑投下小扇子似的影,似是被阳光浸染,融了一层暖暖的金色。

而那笑容干净柔暖,眼神干净清澈,如同一阵何须的暖风,无一不流露着他分外熟悉的气息。

一瞬间,云璟的神情有些微凝,呼吸渐渐变轻,怔怔地注视着穆九昭的一举一动。

而他,一张如诗如画的容颜虽是依旧的清冷淡漠,但那双寒烟笼罩的幽潭,却是浮现了淡淡迷茫的水色。

感受到两道灼灼的目光紧紧地凝视着自己,穆九昭浅浅抬首,便见一名男子坐在轮椅上,无声无息地望着自己。

他一袭玉兰白袍,清俊绝伦的容颜是令人看不清,猜不透的静谧。散垂的黑发被风吹得颤动,那清姿卓绝的身影竟看上去透着一股难以诉说的孤单和脆弱。

但在看见对方容貌后,穆九昭的心蓦然一咯噔,一万匹草泥马在心中奔腾而过,只因为那个传说中的晋安王世子竟是她七日前碰到的那位不识好心人的白衣公子。

灵芝瞧见云璟,讨好地朝他叫了几声,随后又蹭了蹭穆九昭,朝着云璟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

现在穆九昭在傻也知道这匹马的主人是谁了!

她的心突然慌了起来,只因为这位世子的脾气实在是不敢恭维,而她前几日刚刚和他闹过矛盾,今日还没礼貌地摸了他的宝马,万一他一怒之下,她岂不是分分钟钟要挨板子了?!

“草民穆九昭,见过世子殿下。”稳了稳心神后,穆九昭恭敬请安,脑袋却是低低地敛着,生怕对方认出自己。

“草民不知这匹马是世子殿下的,多有冒昧,还请世子原谅。”穆九昭顿了顿,又补充道,“今日草民是来给世子看病的。”

云璟自然是在第一眼就认出了眼前的少年。

但现在,见穆九昭态度惶恐紧张,言语间对他全是疏离和陌生,那一声声世子殿下刺耳的很,令云璟的唇瓣微微一抿,沉着脸将一只手缓缓地伸到了穆九昭的面前。

这只手骨节分明,修长如玉,指腹间带着习武的薄茧,以一种伸展的方式摊开在穆九昭的眼前。

穆九昭以为世子殿下是让自己把脉,立刻恭敬地上前,将手探上了他的脉搏,然而这时,云璟清冷的声音却在她的耳边一字一句地清晰响起:“你的名字,怎么写?”

穆九昭呐呐道:“禾木旁的穆……”

“将字写在我的手心里。”

穆九昭有些懵,心想着世子殿下果然怪癖多多,但还是乖乖的一笔一画地在他掌心里写着字。

缓缓地闭上眼,温暖的字迹在手心里一字一句地浮现,是那样的自然和熟悉。

而鼻间似有淡淡的幽香缓缓地散开,那股幽香带着浅浅熟悉的气息,干净而清爽,让他忍不住合上了自己的右手,轻轻地将对方的小手握进了掌心里。

57|20.

在云璟掌心上写字前,穆九昭偷偷地观察着这位世子殿下的手。

都说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男人,同样如此。

眼前的这只手虽带着习武薄薄的茧,但手指白皙修长如玉,骨节分明却不突出,整个给人一种干净清幽的感觉。

毕竟是在世子殿下的手里写字,穆九昭不敢有任何造次之心。她一颗心紧张地提起,整张脸板得极其认真和谨慎,轻轻地落着自己的一笔一画,只求自己能给世子殿下留个好印象。

但这一落笔,指尖所触及的温热是那样的柔软和熟悉,让穆九昭的心忽然一跳,只见云璟宽厚的掌心上,渐渐地浮现出了一层淡淡的米分色。然后,那只修长如玉的手,竟在她的目光中突然弯曲,缓缓地,包裹住了她的手。

掌心灼热的温度,透过紧紧相握的双手,让穆九昭的心口突然失了节奏,完全不明白怎么写字写得好好的,突然就握手了呢?而且她现在还是个男人啊!两个男人握什么手啊!

这样胡思乱想时,男性温热的气息突然吹拂在了脸上,轻轻的,痒痒的,穆九昭才僵着身子发现,云璟的脑袋竟突然凑了过来,两人的距离完全是在咫尺之间!

若有似无的松香萦绕鼻端,云璟的眼漆黑如黑,宁静而深邃,却闪烁着盈盈的光亮,竟是这般灼灼热烈地望着自己,穆九昭只感觉自己的心脏突然加快了起来。

更要命的是,云璟的指间有持剑握笔时磨出的茧,竟在握着她手的同时,沙沙地刮着她的指间,轻轻地摩挲,这样酥酥麻麻的触觉一点一滴地灼蚀着穆九昭原本镇定的思绪,令她仿佛被烫到了般,惊慌地抽回了手,一张清秀的小脸瞬间爆红,心里七上八下地乱跳着。

难道世子殿下这些年不娶妻的原因,是因为有断袖之癖?!可上次见面时,他明明对她凶凶的啊!

穆九昭的脸上毫不掩饰的陌生和抵触,宛如一张清澈的白纸一看就透,云璟清亮的目光微微黯淡,整张冰山脸再度恢复为原先深不可测的冷漠,似乎也发现了自己刚才的行为太过唐突和诡异。

他装作漫不经心地移开定格在穆九昭脸上的视线,语气清清冷冷地开口:“曾有刺客易容成大夫刺杀我,我刚才是在查探你的内力和反应能力。”

不管穆九昭信不信,他顿了顿,又轻轻地问:“我们以前,有见过吗?总觉得你有些眼熟。”其实,根本不是眼熟,而是和记在心里的容貌有着七八分相似。

这样灼灼的目光,让穆九昭不好意思说谎,只好低着头,乖乖答道:“七日前,草民在酒楼与世子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不知世子身份,多有得罪,还请世子见谅。”

话音一落,穆九昭却见云璟一双薄唇紧紧地抿起,那逼人的气场让她这颗小心脏有些颤颤,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又惹这位敏感多疑的世子殿下不开心了,但想到对方是个病人,自己身为大夫不可无功而返,还是诚恳地补充说:“草民真的不是刺客,若是世子愿意相信草民,草民愿意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医治好世子的双腿。”

她认真地说完,却见云璟推着轮椅上的把手突然转身,一张小脸立刻有些失落地垂下。然而这时,一道清冷的嗓音随着清风飘来,带着一种淡淡的沙哑。

“你随我进屋,若是能说得出我的病因,我就信你一回。”

穆九昭一怔,就见午后的骄阳下,云璟自己推着把手默默地朝前走着。

明明是让骄阳都为之失色的天之骄子,如今的背影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没落和孤独。

穆九昭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扶住了云璟的轮椅。

“世子,我推你进屋。”

背后温热的呼吸,熟悉的药香味,让云璟挺直着背,僵立在了轮椅上。而那熟悉的温度至今还残留在他的掌心内,令他的眼眶有些酸酸涩涩的湿润。

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但最终都化为了一个“好”字。

穆九昭原本以为,世子府建立得这么雄伟壮丽,云璟的寝宫一定非常气派,但走着走着,她发现,云璟带她来到的院落,并不位于世子府的中心地带,而是一个干净整洁的院落,名字也十分简单,名为“墨居”。

雪□□墙下佳木茏葱,奇花烂漫,处处透着宁静和安和,是一种让人舒服的气息。而郁郁葱葱的树荫底下,摆着一个圆圆的石桌,同样是一尘不染,唯有米分米分的花瓣飘落而下,有着一种静谧之美。

推着云璟进屋后,穆九昭发现屋内同样整洁干净。她低头望了望云璟,却见云璟同样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深墨色的眼睛好像隔着一层浓浓的水雾。

“把脉吧。”云璟率先收回了视线,将手伸向了穆九昭。

穆九昭点了点头,伸出三只修长的手指搭在了云璟手腕的脉搏上,随后对他进行了一番医学上的望闻切问。

她先是将脑袋凑进,望神察色了一番云璟的面色和舌苔。

人有五脏,五脏有五色,肝色青,脾色黄,肾色黑,心色赤,肺色白。而脉象的形成与脏腑气血密切相关。

云璟的面色微微有些虚弱的苍白,脉象缓慢,时见一止,止无定数,呈现着结脉的脉象。

结脉即脉搏慢而不规则的间歇,为阴盛寒积或气血瘀滞,见于气滞血瘀,痰结食积,症积、疝痛等,结合云璟主虚主寒的面色则是气虚伤寒,郁结凝滞在心肺之症。

所谓肝气郁结,指的是情志抑郁,久郁不解,故急躁易怒。而云璟的舌苔微白,说明他脾胃寒了,茶饭不思,双唇苍白则是体内气血不足、营养不良,这一切都说明云璟需要养胃养脾,凝神静气。

看来双腿残疾,对这位高贵的世子殿下来说,打击不是一般的大……

五脏六肺似乎都很虚弱……

仔细诊完脉后,穆九昭见云璟垂着眼睑安静沉默,便在请示他后,卷起了他双腿的裤脚管,将长裤卷至了膝盖上。

映入眼帘的是,没有想象中多么狰狞扭曲的伤疤,云璟脚踝上只有着一条约为两寸的细小伤痕和十几条针线缝合的暗红印迹。

穆九昭一瞬间愣住了,有些不可置信又有些小心翼翼地抚摸了一遍,轻声问道:“世子,这是针线缝合的痕迹,你以前动过刀吗?”

云璟呼吸一窒,目光深深地望着一脸认真研究的穆九昭,轻轻道:“两年前我的脚筋曾被人挑断,当时做过缝合手术。但她离开后,我的病情复发,就再也没好过。”

西秦的医书的确记载过使用一些简单的手术及外治疗法治疗体表外伤的古代外科医生——疡医。但现在疡医早已在西秦失传,所以穆九昭完全没想到现实中,她竟真的碰到了一位接合断骨和筋脉的病人!

在没有麻醉和手术工具的古代,眼前这个人究竟是怎么熬下来的?!

穆九昭认真地观察着云璟的脚踝,发现手术的伤痕上的确有多次撕裂的旧伤,隐隐还有些微微的红肿。

她轻轻地按了按,专注地问:“现在伤口还疼吗?”

“很疼。”云璟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将手轻轻地放在胸口,又一次说道,“不按也疼。”

穆九昭的眉头蹙了起来,有些紧张地问:“是完全不能下地走路吗?”

瞧着穆九昭越发认真的模样,云璟的目光微微一柔,但很快淡漠了下去。

“双腿刺痛无力,只能勉强走两到三步。”

穆九昭的神情更加严肃,她沉默地判断了一会,认真地说:“草民观察了一番世子的伤势,认为世子曾经的手术是成功的,断骨和筋脉的确已经愈合。而现在出现疼痛的原因,很可能是术后没有恢复好,造成关节骨折后出血,形成创伤性关节炎,或者是负重性的撕裂运动导致关节组织瘢痕粘连,凝聚的淤血引起着关节的肿痛。”

来西秦这半个月,穆九昭听到不少小道消息,大部分关于晋安王世子的,都是和两年前的那次内乱有关。

两年前,云璟被人挑断脚筋,但茶馆的说书人曾说他与禁卫军一战时砍断城门吊桥铁链,一路逃亡北上,可见这一路奔波逃亡的途中,并没有让云璟断裂的双腿有机会完全愈合,过度负重的奔波使得云璟本该愈合的伤口不断得撕裂,正是造成云璟如今无法站立的罪魁祸首。

“而世子优思甚重,气血瘀滞,同时是病情迟迟不乐观的原因之一。”

听着穆九昭头头是道的分析出自己的病情,云璟似乎并不怎么关心,他抬着眼凝视着穆九昭,问道:“可有治愈之法?”

其实,这种慢性损伤很难尽快复原,大多数与患者的情绪有关。穆九昭想了想,决定先缓解云璟脚踝处可能瘀滞的淤血,于是以医者的口吻,认真地说:“草民能以针灸辅以按摩之法,为世子驱寒化瘀。同时,药浴也是一种防病治病的有效方法。”

针灸按摩和药浴这六个字让云璟的心猛然一颤,手指微微张开,又悄悄地在蜷缩在了衣袖里。但面上,他却依旧云淡风轻地说:“现在就给我试试针灸和按摩吧。”

穆九昭点点头,立刻打开医药箱从里面拿出了自己的那套针灸工具,仔细地用着酒精棉消着毒。

云璟虽是装作一脸淡漠,但那目光却时不时地偷偷飘进穆九昭的药箱里。那里面有很多他闻所未闻的器具,但此刻他却开不了口询问,便默默地看着穆九昭捏着手中的银针,准确地插在自己脚踝上的几处大穴。

将几处要穴插上后,穆九昭便开始在云璟的双腿上进行着推拿和按摩,自然才采用的是自己最熟练的滚揉之法。

她先用拳头在小腿处由下往上不停地滚揉,来回十次直至膝盖后,再将手做成钳状,由小腿拿捏到膝盖,再有膝盖拿捏到大腿根部,贯通各处经络,活血理气。

娇嫩细腻的手掌,带着一股暖流瞬间涌进心田,云璟的心一瞬间被揪紧,身体宛如被石化般,僵硬了了轮椅上。

半晌,他看着穆九昭俊秀认真的侧脸,贪恋的目光渐渐变得酸酸涩涩了起来,仿佛自己一直努力竖立起的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似乎再怎么不相信,他都找不出理由怀疑,眼前这人若不是阿玖,又会是谁呢?

察觉到云璟身体紧绷,穆九昭的动作渐渐放柔,小声地说:“世子,是不是太重了?如果觉得疼,一定要告诉我,可能那个部位有淤血阻塞着。”

这样小心翼翼的动作和毫不掩饰的关心,和曾经的阿玖一模一样,云璟连忙移开自己可疑的目光,轻声道:“好。”他说完,轻轻地勾了一下唇线,缓缓地闭上了自己湿湿润润的眼睛。

这一刻,当那双热乎乎的小手在他双腿上滚来揉去时,云璟仿佛回到了两年前的时光。

那时的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那一阵阵轻柔的安抚,仿若一种直达心底深处的温暖,像一阵和煦的春风,无声地抚慰着他被刺得千疮百孔的身心,而现在,那双手同样如此地触碰着他受伤的身心,和两年前一模一样的方法,安抚着他渐渐死寂的心魂。

淡淡的药味清香在鼻尖萦绕,此时的云璟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胸口有着明显悸动的心跳。

那一声一声的跳动,全部转化为了一句无声的询问。

——阿玖,是你吗?

若是穆九昭此时把脉的话,一定发现,云璟现在的心律不齐与虚劳久病所造成的气血虚衰完全的不一样。他的脉搏在时而有时而无后,突然渐渐加快了起来,脉来急数,细促而无力,竟变为了与结脉为相反的促脉。

58|20.

推拿按摩约一炷香的时间后,穆九昭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将最后的七根银针结成丛针,小心地对准云璟脚踝上的穴道一一刺入。

针下得气后,她轻轻地捻转银针的角度,先深后浅,轻插重提,做着最后经络的通畅。

待停留片刻后,穆九昭拿出一块干净的热毛巾敷在了云璟的伤患上,小声地嘱咐道:“世子,你肝失疏泄,气机郁滞,平日里不可动怒,不思饮食,要舒畅心情,平日里多笑一笑……”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头,正巧瞥见云璟兀自垂眸沉睡的侧脸。

缕缕阳光透过窗棂,暖暖地映照在云璟的脸上。斑驳的光影泛起浅浅的金晕,为他轻轻垂落的睫毛缀下点点漂亮的星芒。

现在的云璟,不再是先前肃穆冷然的冰山脸,他美如冠玉,眉如墨画的脸上,是一片温暖的柔色。

穆九昭的呼吸瞬间一滞,连忙不再说话,却又忍不住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目光定格在了云璟这张隽秀清雅到无可挑剔的脸上。

这也算是穆九昭第一次,这么正面大胆地观察着这位板着脸一脸严肃的世子殿下。

而现在,这位世子殿下的呼吸很浅,脸色不再如刚才那般苍白,反而浮现着一层淡淡漂亮的米分色。如墨的长发温顺地散落在他的身前,眉下是一双细长的丹凤眼。

高挺的鼻梁下,漂亮的薄唇色淡如水,唇型微微嘟着,带着显而易见的上扬,似乎正做着什么美梦,但眉宇间,也隐隐地浮现着某种身心上的疲惫。

( 重要提示:如果 书友们打不开t x t 8 0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t x t 0 2 . c o m ) , ( t x t 8 0 . c c) , ( t x t 8 0 . l a )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本偷偷看着美色的穆九昭,心里忽然感觉到一种窒息的心疼和沉闷,她没有多想,便找来一条毯子轻轻地盖在了云璟的身上,然后蹑手蹑脚地退出了房门。

熟悉的感觉让云璟放下了全身心的戒备,竟在那双温柔小手适度的揉按下,轻闭上双眸,不知不觉间陷入了暖洋洋的梦境。

梦境里的女子,一如既往是他梦了两年、思了两年、念了两年的阿玖,不过这次,不再是阿玖满身是血的场景,不再是冰冷的身体,紧闭的双眸,而是阿玖朝他温柔地笑笑,仿佛一道阳光照射进了心底的最深处。

云璟忍不住地伸出手,再伸出手……想抚摸那让他心动的笑容。

然而摸到的,却是一片冰凉。

云璟恍然从梦中惊醒,发现房间内空荡荡的一片,他的身边根本没人,脑袋瞬间变得一片空白,不禁有些惊慌失措地白着脸,推着轮椅就朝着外面行去。

阿玖的出现,难道……又只是自己的一场空梦?

寻寻觅觅了整整两年,竟全是自己的奢望吗?

就在云璟焦急地到处找时,就见那位穿着素色麻布的少年正蹲在炉子前,一手支着下颌,一手拿着小扇认真地扇着,清灵的目光目不转睛地盯着炉子。

云璟沉如深渊的眼眸浮现着隐隐的血丝,却在看见穆九昭的一霎那,不知不觉地停下了动作,深深的目光蕴藏着久远的思念。

午后的微光恋恋地顺着少年的黑色长发滑落,如蔷薇般柔嫩的唇瓣正认真地紧抿成了一条线,晶莹水亮的色泽是那么的温柔美好,带着纤尘不染的纯净。

云璟就这样默默地望着,看那风时不时地吹起他散落的发丝,拂过他娇小的脸庞,而落花满地的墨居里,素衣少年认真的模样,仿佛一副静止而唯美的画卷。

“世子,你要的消息,属下收集好了。”

云璟沉默地接过云峰手中短时间内收集到的信息,在看见那句“半个月前进京,之前行踪不明”时,目光微微地闪烁了一下。但很快,他又将目光挪向了穆九昭,修长的手指在袖中紧张地握紧。

见主子的目光完全不离穆九昭身上,云峰迟疑了一下,严肃地说:“他先前的踪迹,属下还在派人调查,是不是故意接近世子您还很难说。若是此人精通易容,世子您应该等云熙回来。”

见云璟完全不理自己,云峰顿了顿,又蹙着眉补充道:“世子,卫溟给的那张草图是不是阿玖姑娘的原貌,这件事我们谁都不知道。更何况,貌有相似,世子这两年也遇到过不少有着相似容貌的人,如今单凭今日的一次见面就下盖定论是否太过草率了?”

卫溟给的那副草图,云峰同样也见过,据卫溟交代,是阿玖自己找画师所画,让他命人制作的□□的原图。但后来,不知因何原因,她在收到□□后用鞭子抽出了两道疤痕,也就是后来,大家所看到的容貌。

这张图其实和秦娆的容貌有着三四分相似,但或许阿玖给人的感觉太过温柔,那三四分像在多看几眼后,竟让云璟感觉完全的不像。只是,这张图给人的感觉,阿玖至少在二十五岁以上。而现在,眼前的这位少年看上去似乎只有十八十九的样子。

云璟闭上眼睛,长长的沉默。

时间长到云峰以为主子终于要想明白时,云璟才睁开眼睛,目光坚定。

“他是阿玖。”云璟的手轻轻地碰触着胸口,声音微微颤抖,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肯定。“以前那些人再怎么靠近都只会抵触,但是,他却不一样。他的治疗方法,和阿玖一模一样。我能感觉得到,阿玖在我身边时熟悉的气息……而且,灵芝也认出了阿玖。”

“若他是阿玖姑娘,怎么会不认识世子您。”云峰不赞同地说,“何况他还是个男人,世子难道认为,阿玖姑娘借尸还魂在了男人身上吗?属下认为,这相似的容貌或许是只是个巧合,那些熟悉的感觉只是世子您思念阿玖姑娘过度产生的错觉。至于灵芝,它看到俊美的男人都会略显亲热。”

男人……

云璟先前微微窜动的心,突然被一碰冷水浇下,浑身心都有些发凉。

他微苦地勾了一下唇角,好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说过要保护阿玖一辈子的,若是阿玖借尸还魂在男人的身上,我也会护他一生。只要,他是阿玖。”

既然这两年,他翻遍了整个西秦都没有找到阿玖,极有可能阿玖借尸还魂成了男人!

这一刻,云璟觉得自己不会认错,但他若是阿玖,为何不认识自己?是不是之前出了什么意外,才让他沦落成了乞丐?才让他忘记了自己?

似乎一心认定自己心中的真相,云璟一张苍白的脸渐渐缓和了下来,望向穆九昭的凤眸是一片温柔的暖色和疼惜。

“只要,阿玖在我身边,我就心满意足了。”

一旁,云峰这张古板脸都快愁疯了!

以前,世子爱上妖女已经苦兮兮、惨兮兮了,这次若是爱上了男人,云家岂不是要断后了!?

这两年,云峰可谓是一路陪着云璟走过。尤其是最初的半年,可谓是最艰难的时候,每当病发的时候,世子一直是咬牙苦撑着,一心要为阿玖报仇。直到整整一年后,才成功地扶持了新帝登基。

而去年,晋安王府成为大功臣时,给云璟说媒的媒婆几乎踏破了晋安王府,但阿玖的消息却是一条也没有得到。

开设女医,昭寻大夫,全部无果后,云璟命人将长公主府改头换面,私设了世子府。除了墨居似乎没变外,其余全部翻新装修了一遍,将秦娆以前花哨奢靡的装饰去的七七八八。

而自己整日坐在轮椅上,越发的沉默寡言,也渐渐传出了世子殿下性情阴晴不定,脾气怪癖无常的流言蜚语。

云峰觉得,阿玖姑娘若是回来,绝对是件好事,但若是变成男人的话,却是大大的不妙……世子殿下万万不可成为断袖啊!

见炉子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穆九昭停下摇扇的动作,略站起身揭开盖子,小心翼翼地将热腾腾的红汤倒在了瓷碗里,随后端着盘子朝着云璟的房间走去。

见云璟已经醒来,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她立刻将瓷碗递了过去,柔声说道:“经过刚才的诊断,草民认为,食疗比药疗贫血更安全且有效,所以特意用红枣、红豆、花生混合熬制了一碗三红汤。红枣味甘,性平,能补脾益气,改善血虚萎黄。红豆和花生性平,有益气健脾、补血止血等功效。而三味合用,更能增强补血作用,促进骨髓造血机能。”

穆九昭一字一句地说着自己医理,想让这位世子殿下相信,自己是有能力将他病弱的身体一步一步地调养好,但云璟对于穆九昭说得一大串话,完全没有丝毫在意,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穆九昭米分若桃红的双唇上。

这米分米分的唇瓣,一张一合,极其的水润诱人,云璟的脸忍不住微微泛红,目光有些躲闪地接过了穆九昭递来的碗,迅速舀了一勺放进了自己的唇里。

当然,这位动作快迅猛的世子殿下,被这勺刚煮好的三红汤给烫到了,手指一颤,开始苦逼地咳嗽了起来。

穆九昭一惊,连忙从他手中接过碗,给他轻轻地拍了拍背。

“这个刚煮好有点烫,我帮你吹吹。”

手上端着碗冒着腾腾热气的三红汤,穆九昭小小地舀上一勺,轻轻吹凉了几分后,下意识地抬手递到了云璟的唇边。她的动作做得极其流畅自然,就连云璟,在看见那勺子递过来时,第一反应竟是微微低头,薄唇微启,将送到唇边的三红汤乖乖地喝了下去。

温热的汤水顺着咽喉而下,渐渐滋润了云璟冰寒的身体。

他抬眼,望向穆九昭,一双凤目一眨不眨,深深地望着,生怕自己少看一眼,他的阿玖就会突然消失一般。

但望着望着,云璟突然想到最初的时候,阿玖那种以嘴喂药的方式,整张脸羞然地轻垂而下,又默默地爬满了可疑的米分红。

不知情的穆九昭,再喂了几勺之后,猛然发现不对了!

这个传说中不喜任何人近身的世子殿下怎么就喝下了她喂过去的三红汤呢?

他不是应该凶凶地斥责她不知礼数、不懂规矩吗?!

“世子……现在汤不怎么烫了……”穆九昭缓缓开口,想把瓷碗递给云璟,却发现云璟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完全是不为所动。

好半响,见穆九昭一动不动,云璟才有些不乐意地接了过去,一口一口地将整碗三红汤喝了干净。

轻缓吞咽的声音在耳边浅浅轻扬,屋内透着淡淡的温馨和宁静,穆九昭忍不住默默地打量着眼前的男子,总觉得此刻的场景分外的眼熟。

而近在咫尺的俊颜,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都宛如一幅清美的画卷,就连喝汤都喝得那么高雅……

果然是京城第一公子啊,当然是曾经的第一……

被穆九昭肆无忌惮地偷看着,云璟紧张啊紧张,一颗小心脏扑扑扑得乱跳着,俊美的容颜始终浮着两朵淡淡的米分云,早没了往日一本正经冰山的模样。

只可惜,穆九昭以为他是喝汤喝得发汗了……

一碗汤见了底后,云璟将碗放回到桌子上,抬头看了看穆九昭。

穆九昭道:“世子,这是我刚才写的药方和食疗的方子。针灸和药浴皆是七日一疗程,从明天起,我每日巳时来世子府给您针灸治疗,戌时前来,给您药浴,您看可以吗?”

一听穆九昭要离开,云璟整张脸崩得紧紧的:“你不留下来?”

穆九昭错愕道:“针灸和药浴都是一日一疗程,而草民白日里需要到同仁堂上工。世子殿下并不需要草民每时每刻照顾吧……”

毕竟云璟的一百金要治愈后才能拿到,也不知道他何年何月能康复,所以穆九昭觉得,自己还是必须在同仁堂上工,努力赚钱,贴补家用。

但她话音刚落,云璟却捂着胸口,突然重重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

他挺拔的身躯在咳嗽中轻轻战栗,大滴的冷汗顺着他俊美的侧脸弥漫而下,看上去特别的隐忍和痛苦。

穆九昭浑身僵硬,紧张地扶住他颤抖的身躯,脱口问道:“世子,你怎么了?”

云璟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咳嗽,直到“噗”得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身体软绵绵地晕倒了穆九昭的怀里。

59|20.

鲜红的血液滴落而下,刺得穆九昭双目生疼,她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顿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直到怀里突然一重,她空白的大脑才缓过神来,双手下意识地将云璟往怀里抱了一抱,迅速给他诊起了脉。

云璟的脉搏弱而虚,呼吸却促而急,不停地流着虚汗,整个人呈现着一种奄奄一息的病弱感,跟她刚才诊脉得出的结脉竟是完全不同,穆九昭一颗心顿时焦急地七上八下,慌张地拿出锦帕给他擦拭着额头上滚滚流出的热汗。

一时间,她竟不再想着离去,而是一脸忧心地守在云璟的身边。

心慌慌、意乱乱,有种恍然若失的害怕。

一个多时辰后,云璟才幽幽转醒。

屋内很安静,他的胸口有些隐隐作痛,似乎也在害怕自己会赌错什么,然而一睁眼,对上的便是穆九昭那双布满忧色的水色墨瞳。

这双眼睛,此时正深深地凝望着自己,带着明显的担忧和焦虑,如同他深藏在记忆深处里的目光,带着让他心动的温柔。

云璟眸光瞬间一亮,却又立刻微沉下眼睑,捂着胸口痛苦地咳嗽了两声。

清灵的眸中弥漫着点点水雾,穆九昭见云璟终于醒来,立刻伸手探住他的脉,仔细地诊断了起来。

良久,见云璟的脉象逐渐平稳,她似松了口气,脸色的担忧散了些,却还是十分紧张地问道:“世子,你经常咳血昏迷吗?”

衣衫上干涸的血迹,仍腥烈有余。而那时的穆九昭,根本来不及反应,云璟的身体就像是抽空了所有力量般,沉闷倒地。

这样的场景,令她现在回想起来,仍有些心有余悸。

“老毛病了。”云璟装作不在意地问道:“你不是要去同仁堂上工吗?怎么还在这里。”

“我……”穆九昭瞬间有些哑口。

脏腑阴阳不调,气血不活,经络不通,脉管不畅等都可能会引起眩晕的发生。但若是口鼻出血而晕厥的话,则是特别严重的病症!

这类型的眩晕患者往往脾气大,怒气重,性格忧郁,而怒伤肝,气郁化火。火上扰清空,则引发眩晕。

这些和云璟病发的症状极其的相似,若是如此,云璟不单单是她所诊断出的气虚血虚,他沉疴已久,咳嗽剧烈,当时的面色甚是煞白。

若是常常气血逆行,极有可能威胁到生命!

见穆九昭静默沉思,云璟又重重地咳嗽了起来,一双薄唇苍白失血,眉头痛苦地紧蹙着,黯淡的神色里,蒙着一层让人心疼的灰色。

穆九昭立刻伸手轻拍着他的背部,一下一下地帮他顺着气息,一张脸严肃地绷紧着:“世子,气血逆行、咳血昏迷不可小视。这几日,我要留下来照顾您,诊出您气血逆行的具体原因,再对症下药。若是您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尽快告诉我,不可自己强忍。”

见穆九昭满脸严肃,言语间处处流露着关心和担忧,云璟墨色的眼瞳如一汪幽潭。他淡淡地上弯起嘴角,扬着一抹浅浅的笑容,怎么看都有点诡计得逞的惬意。

然而穆九昭望来时,他又冰山地板起脸,同样严肃地说:“有劳穆大夫。”

经过一个下午的悉心照料,云璟的脸色渐渐恢复了气血。他半倚在床头,靠着两个软垫,目光几次若有所思地飘过正在书桌前认真查看医书的穆九昭。

“穆大夫,文溯阁里有许多医书孤本,你若是喜欢看医书的话,可以借你一阅。”

“真的?”穆九昭的眼睛蓦然一亮,闪闪亮亮的喜悦溢于言表,让云璟十分满足,点点头道:“我带你去。”

在穆九昭的搀扶下,云璟坐上了轮椅,朝着秦娆以前的书房文溯阁行去。

两年前,阿玖消失后,他从卫溟的口中,了解了阿玖作为秦娆时的另一面。

阿玖喜欢医书,在整个公主府里最长待的不是墨居兰居就是文溯阁。为了治疗他的双腿,她更是翻遍了文溯阁的所有医书,所以文溯阁,他并没有完全拆除,原封不动地保留了内室里面的医书、毒经和武功秘籍。

他想,阿玖在看到这些熟悉的医书后,会不会回忆起曾经的往事。

哪怕是一点点,也好。

穆九昭推着云璟出墨居后,立刻引来了世子府的下人们好奇的目光。

世子府素来立有规矩,墨居除了特定的丫鬟和小厮外,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哪怕是大夫,都只能在大厅里为世子诊脉。

但现在,不喜任何人近身的世子殿下,不但在第一日就让一个陌生人进入了墨居,竟还允许他推着自己的轮椅前行?而且这一向板着脸冷峻沉默的世子殿下,竟还时不时地向那人介绍着世子府的布局,嘴角微微扬起,看上去心情不错……

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吗?!

众下人一边惊悚,一边望向穆九昭的目光更加的尊敬和膜拜,因为这位看上去眉目清秀又弱不禁风的年轻大夫,竟不但驯服了顽劣脾气差的灵芝,还把冰山脸的世子殿下给融化了!

在云璟的指引下,穆九昭来到了文溯阁。

文溯阁共六楹,每楹都是楠木雕花门格。阳光斜射,金丝楠木书架摆满了书籍,到处飘逸着一种书籍和楠木的古色古香,显得极其的清致和淡雅。

在默默打量了一会文溯阁后,穆九昭几乎是下意识的,朝右边第三排望了望,在眨眼间便找了放置医书的那一排书架。

熟悉的陈列方式,熟悉的布局,令穆九昭在顺利地拿出一本记载疡医的医书时,有些微微的怔愣,但她很快就将这些熟悉的感觉抛到了脑后,专心致志地研读起了书籍。

穆九昭是个医痴,对于医书的喜爱尤其的强烈,所以很快就心无旁骛,研究起了云璟的病症。

见穆九昭的眼睛不离书,似乎完全沉浸在书里,已经被无视一炷香时间的云璟,不禁有些小小的气馁。他一撇嘴角,闷闷不乐地瞅着穆九昭,但穆九昭的目光却没有向他瞥去一眼。

时间一晃眼半个时辰过去了,被彻底冷落的云璟,终于忍不住清咳了一下嗓子,装作不经意间地说道:“穆大夫,该用晚膳了。”

正看着书的穆九昭突然一惊,才想到身边还有一位世子殿下,立刻不好意思地合上书本,呐呐道:“世子,已经到晚膳的时间了吗?”

云璟严肃地点了点头,心里默默地悲伤着自己的存在感。

但穆九昭下一句话,却又让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世子殿下,心里小小地激动了一把。

“世子,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现在,我就去准备晚膳。”

这次晚膳,是穆九昭按照食疗的药方亲自下厨,将米饭替换为了止咳平喘、煊肺润肠的杏仁糯米粥。

三菜分别是明目解毒、养血益气的清炒苦瓜,养胃益血、止血散瘀的桂花藕米分和补脾胃、强筋骨的芹菜炒牛肉丝,一汤则是安神健脑、调理肺、脾、肾三脏的百合银耳羹。

最后,她再为自己简单弄了一盘肉沫炒菜心。

对于吃了快半个月包子馒头和稀饭的穆九昭来说,这四菜一汤简直让她丰盛哭了。于是,非常满意的穆九昭,有些迫不及待地舀了一碗粥递给了云璟,眼眉弯弯地说:“世子,你先尝尝看这碗杏仁糯米粥。糯米具有补中益气,健脾养胃,止虚汗之功效,对脾胃虚寒,食欲不佳有一定缓解作用。”

云璟接过碗,发现碗中清澈的稀粥上撒着数颗杏仁和山楂糕。清甜的香味扑鼻而来,让他的目光微微一凝,缓缓地舀一勺放进了嘴里。

入口的杏仁有些微苦,但很快嘴里弥漫开一股丝丝的甜香。

这样舒适的温度顺着咽喉而下,让他的内心很快升腾一股暖暖的热气。

穆九昭见云璟沉默地喝着粥,一口一口似乎喝得特别艰难,就连那些菜都夹的特别缓慢,不禁有些不确定地问:“世子,是不是这些菜不合您的胃口?”

虽然是食疗,但世子殿下毕竟是皇孙贵族,只有粥和四菜一汤,他会不会觉得太寒酸,有些不高兴了?

“不。”

不知道是不是糯米真有开胃的功效,云璟这一勺喂入口中后,那热腾腾的甜香立刻勾起了他的食欲。

但一想到足足等了两年才等到了阿玖,云璟心里又十分不舍地吃掉这些阿玖为他精心准备的饭菜。所以,他的每一口都吃得很慢,细细品味着这样家常却对他来说并不平常的菜肴,眼里有些酸酸涩涩的感觉,轻轻的话语更带着细微的哽咽。

“很好吃。”

穆九昭见云璟完全没有世子应有的高冷架子,也不似第一日那般凶巴巴地板着冰山脸,原本的拘谨和小心渐渐放开,对着云璟温柔地一笑:“世子觉得好吃就行,以后食疗就包在我的身上,我一定会医治好世子的。”

热腾腾的膳食在口中融化,淡淡的温馨笼罩着整个饭桌。云璟心中涌出一阵阵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感动,望着穆九昭的目光越来越柔和,语气温柔地开口:“的确,只要有你在,我一定会好的。”

穆九昭听闻,被云璟对自己医术上的信任感动得一塌糊涂,却完全不知云璟指的是另一层意思。

他的相思病,原本就只有一个人能治。

如今,那个人回来了……

用完膳后,即是戌时云璟药浴的时刻。

当初药浴的时候,云璟正处失明,如今要在阿玖面前正大光明地药浴,而且还是两人单独地共处一屋,自己光一溜一溜地泡在水里,让云璟的脸颊不自然地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

男女授受不亲,可如今阿玖借尸还魂成了男人,是不是可以授受相亲,坦诚相待了?

但云璟刚准备脱衣服时,穆九昭却说:“世子,你白日里有过一次吐血昏迷,身体仍然太虚,不适合全身药浴,今晚还是改为足浴吧。足浴虽没有全身浴药效强,但同样能透达筋骨,理气和血,促进气血的运行、畅通经络。”

云璟听闻,嘴角不开心地一撇,默默扼腕。

但没过一会,随着穆九昭双手或轻或重的揉按,云璟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眼前的少年,浓密的睫毛低低地扇着,清亮的瞳眸透着温和的光芒。他微微斜侧的脸庞竟显着熟悉的温柔,那每一道动作都油然生出一股惑人的气息。

云璟想要告诉自己,眼前之人虽然是阿玖,却已经是男人的阿玖,但当那熟悉的感觉侵遍全身时,云璟的心弦还是忍不住随着那一道一道拂过他肌肤的酥一麻触觉,一阵阵心慌意乱的跳动。

修长的手犹豫着抬起,云璟轻轻地伸出,却又似想到了什么,仿佛被烫到了似的立刻缩回来。

穆九昭给云璟进行好足浴后,晋安王府的管家崔伯带着一名年轻的丫鬟,来到了穆九昭的面前:“穆大夫,这些日,世子让素月伺候您,世子就劳烦您照顾了。”

素月见过那张画像,此时她微微福身,和曾经一样给穆九昭行了一个完整的主仆之礼。

“素月见过穆大夫,以后有任何粗活就交给奴婢来做吧。”

得知云璟给自己安排了一个丫鬟,穆九昭有些不好意思地感谢了一番,询问着今晚自己住在何处。但崔管家和素月给出的答案却是出乎意料的一致,让穆九昭顿时石化在了原地。

“穆大夫,您与世子同住一屋,今晚就劳烦您为世子守夜。”

60|20.

见云璟裹着被子窝在墙边,空出了右侧一大片床铺,穆九昭嘴角抽抽,有些不确定地问:“世子,今晚我真的和你同住一屋吗?”

她怎么觉得这位世子殿下空出一大片床铺是准备让她一起睡呢?这一定是她的错觉!

云璟默默地“嗯”了一声,解释道:“墨居只有两间房,一间正卧,一间丫鬟们睡的偏房。客房离墨居太远,若是我晚上不适……”他说着,低声轻咳了两声,乌墨的长发缓缓垂下,衬着他俊美的五官有些苍白的羸弱感。

其实穆九昭并不介意与丫鬟们睡在一起,但她现在偏偏是男装。

而眼前,一身纯白色的广袖长袍拢着云璟单薄消瘦的身形,那虚弱的小身板看着就让穆九昭怀疑,这位世子殿下会不会被风一吹就倒了……万一又咳血昏迷,不省人事……或者半夜想要起夜的话,的确是需要有人在旁照顾。

另一方面,男女虽授受不亲,但这位世子殿下病弱到连床都下不了,哪怕睡在同一间房里,穆九昭都觉得,自己似乎没什么可担心的。

这样想着,穆九昭扫了一眼房间,发现房里并没有可供歇息的软榻,看来今晚,为了照顾这位虚弱的世子殿下,自己只好打地铺睡了。

云璟一直默默观察着穆九昭的神情,如今,见她一张小脸若有所思地看着地面,他轻咳一声,道:“穆大夫,夜深地凉,还是上床一起睡吧。”

他说着,又往墙边挪了一挪,似乎想暗示穆九昭,这床足够大,能睡下他们两人。

“多谢世子殿下好意,我打地铺就好。”

云璟不乐意地撇撇嘴,凉飕飕道:“穆大夫,你现在是我的大夫。若是你睡在地上着凉生病了,未来这段时间,谁来照顾我?”

他说着,垂下异常卷翘的睫毛,有些心虚地面瘫着脸,补充道:“更何况,你我同为男子,睡一张床又如何。难不成穆大夫有什么难言之隐?”

穆九昭被云璟这句话完全戳中了脊梁骨,只好尴尬地点点头,找了一个理由搪塞道:“世子,我晚上睡觉不□□分,怕打扰弄伤到你。所以,不能和世子睡在一起。多谢世子的好意,我会在地上多铺一点被子,不会凉到自己的。”

一会儿,悉悉索索铺被子和脱一衣服的声音一声一声地传入耳内,云璟僵直地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双手有些紧张地抱住怀里的被子。

他留下穆九昭,其实只是单纯地想和阿玖多多相处,希望阿玖早日恢复记忆,回想起他们曾经在墨居里的点点滴滴。包括,阿玖曾经为了照顾他,为了让他振作,一直熬夜地守在这张床边,陪着自己,一字一句地在他手心里,写着温暖鼓励的话语。

但现在,一想到阿玖要和自己同睡一屋,而且睡觉时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他的心就忍不住怦怦乱跳了起来,脸上顿时浮现了一层心虚的瑰红色,耳朵如火烧般辣辣的,完全不敢多看穆九昭任何一眼。

直到清新的香气淡淡地在房里弥漫开来,云璟一直空白的脑袋才微微地转头一望。

墙角的香炉不知何时点上了一支安神香,熟悉安神的清香,让云璟紧张的思绪缓缓得到了松弛,但看见穆九昭穿着外衣就睡进被窝里时,他有些失望地耷拉着脑袋,默不吭声。

夜里,穆九昭本是想观察下云璟的睡眠情况,例如他夜里是否咳嗽、打鼾,入睡时间是否过长,睡眠状况是否由浅入深,有无做梦或夜惊等的症状。

但躺着躺着,她竟闻着安神香的味道,不知不觉间渐渐沉睡了过去。

反而原本就睡眠不佳的云璟,如今听着平缓匀称的呼吸,随着夜风时不时地轻轻吹来,他的心弦扑通扑通地跳着,根本就睡不着!!!

他的目光不由偷偷地瞥向睡在地上的穆九昭。

入夜后,气温骤降,寒气越来越重,穆九昭睡在地上似乎很冷,整个身子如虾米般蜷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她的眉头不自觉地轻蹙,长长的眼睫安静地垂落,在白玉的脸上投下着小小的阴影,眉宇间尽显着疲惫和困乏。

云璟的眸光心疼地黯了黯,最后还是挪到床边,想要把自己的被子盖在穆九昭的身上。

谁知,他的手才刚刚伸出,穆九昭却突然被冻醒了。云璟立刻有些紧张地滚到墙角,闭上眼,立刻装睡。

穆九昭突然醒来,头脑昏昏沉沉,完全分不清自己此刻身在何处。但见自己竟然睡在地上,以为自己一不小心滚下床的穆九昭,立刻迷迷糊糊地站起身,一骨碌地倒在了床上,往温暖的床里舒服地滚了滚。

床上突然一重,云璟的身子持续化僵硬。

他内心的情绪飘忽不定,有种莫名的慌张,而手心更是温热潮湿,始终紧张地捏紧着被角。直到一道道平稳匀称的呼吸再度传来,他才僵硬地转过脑袋,有些囧囧地发现,对方竟毫无防备地熟睡在了他的床上。

窗外的夜风徐徐吹进,轻轻柔柔的月光如水般流泻一地,衬得穆九昭那张小脸白皙无暇,愈加的唇红齿白。

望着昔日熟悉的容颜,云璟终是抵不过心中的诱惑,伸出了白皙修长的手指,有些犹豫,有些颤抖的,极其缓慢地凑到了穆九昭的身前。

刚才足浴的时候,他眼尖地发现穆九昭一直高高竖着衣领,好似在遮挡什么,而刚才他提议同睡时,穆九昭的神情更是有些怪怪的诡异,所以他的心中忍不住一动,阿玖会不会只是女扮男装……?

若是如此……

云璟心动动地凑近着脑袋。

然而这一细细观察,却发现少年白皙的脖颈上有着一个明显的喉结,他立刻如霜打的茄子般,失望地垂下苍白的脸。

一旁,迷迷糊糊睡着的穆九昭,只感受到一个暖暖的物体朝自己靠来,自然而然地偎依着靠了上去。

本在暗自纠结的云璟突然感受到一只温暖的小手抚上了自己的腰间,那柔软的触感随着淡淡的清香迎风飘来,吐气如兰的呼吸,让他的心脏蓦然一颤,不期然地失了频率。

“穆大夫……”

云璟弱弱地喊了一声,但对方完全是没有反应。他终是忍不住低语,轻轻小心地唤着:“阿玖……”

这一声轻轻的呢喃,道出了云璟蕴藏在心底的久远思念,一颗恍惚了整整两年的心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

阿玖就算是男子,也是他的阿玖啊……

他不是早已决定要保护阿玖一辈子了么……何苦纠结性别呢……

这样想着,云璟略略侧着头,双手小心翼翼地伸出,静静地反抱住了穆九昭。

这一刻,仿佛世间所有的喧嚣都离他而去,他的心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舒心和宁静。

昏昏沉沉中,穆九昭感觉有双手小心翼翼地环抱着自己,那人身上有着淡淡的药香味,还有着一股浅浅青竹的清香。

熟悉,安心,非常温暖……而且靠着,也非常舒服……

刚才冻得发抖的穆九昭,满意地喃喃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自己的新抱枕。

正小心翼翼偷偷抱着佳人的云璟立刻一惊,心慌慌地后退了一步。

然而他后退一步,穆九昭就蹙着眉靠近一分。她似对自己抱枕的逃离十分不满,双手双脚集体伸出,如八爪鱼般紧紧地抱住了云璟。

云璟是个正常的男人,如今怀里软绵绵柔若无骨的娇躯在怀,他的心脏在胸口怦怦作跳,全身似是窜起一股奇怪的热流,温温痒痒的,令他某个部位竟有些不正常的起了反应。

他指尖颤颤抖抖地推着穆九昭,却又不敢推得太用力,而双脚被穆九昭缠住,更是让他呼吸急促起来,仿佛有一双软软的小手轻轻地撩拨着他的心田,让他的心酥酥的痒痒的,不断沸腾着难以描述的炙热之气。

睡梦中的穆九昭似是感觉到云璟的异样,蹙起了眉,在云璟怀中不舒服地扭了一扭。

云璟完全要崩溃了,脑海里竟浮现出白日里在文溯阁里翻出的几本秦娆以前暗藏而他没处理干净的小黄书,里面竟还有男男之欢!

龙阳之好、断袖之癖,在西秦是为人不耻,被人唾弃的行为。唯有些达官贵族,会在府中养着一些男宠玩乐,但地位比姬妾还不如。

现在,阿玖虽变为了男子,但云璟发现,自己的爱慕之心竟完全没有改变,在阿玖靠近的同时,自己竟迫切地想要将他紧紧地拥入怀中……然后狠狠地吻上这双水色潋滟的柔软红唇,以饱自己整整两年的相思之苦。

亲吻男人,这是云璟整整二十四年从未想过的事情,但这一刻,苦逼的世子殿下发现,自己好像因阿玖而断袖了……

但偏偏,阿玖成为男人后,会不会接受自己,这还是一个很严峻的问题。

这样胡思乱想着,云璟的神经紧绷到极点,想推开却又舍不得,想紧紧拥抱却又害怕穆九昭醒来把他当作一个变态,立刻对他敬而远之……

默念了三遍清心咒后,云璟深深地望着怀中的少年,几乎已经屏住了呼吸。

昏暗的灯光下,少年的头发在乱动中如乌玉倾泻,披散而下,衬着他的容貌十分秀雅,带着丝丝女气。云璟的眸光微微一凝,却又暗自摇头,想甩开自己心中不断浮现的期待。

但那目光仍是忍不住地凝望向着熟睡中的穆九昭。尤其是见到穆九昭毫无防备地窝在自己怀里,不再是白日里的恭敬和小心,他的目光越来越柔和,缱绻地流连不去,溢满了温柔的暖色。

“阿玖……”

那熟悉的眉目,让云璟越看越痴。

终于,还是忍不住,鼓足了全身的力气,偷偷摸摸地伸出了手指。

他轻划过穆九昭的眉梢,小心地轻抚着,似要把他眉宇间的疲惫和不安抚平。

然而这么偷偷的一碰,云璟发现自己指尖上有些奇怪的触感。他有些狐疑地看着指尖上黑黑的印迹,心思一动,有些紧张地屏住呼吸,又有些小心地用另一只手轻轻地碰了一下。

手指上奇怪的米分末印迹越来越多,云璟轻轻擦拭的动作一点一点的加重,面色有些紧张地紧绷着。

感到不舒服的穆九昭眉头一蹙,挣扎着就要醒来。云璟心一慌,立刻点住了她的昏穴,手指顺势滑向了她的喉结。

用力地按了两下后,云璟顿时哭笑不得了起来。

他想起自己刚才的担忧,害怕自己和阿玖断袖后,那些有色目光和闲言碎语会伤害到阿玖,害怕现在失去记忆的阿玖会不接受自己,害怕自己的感情会伤害到阿玖。

他更是苦恼地纠结了一天,为何阿玖借尸还魂成了男子,为何自己难得找回了阿玖,老天竟对他这么不公,为何他的追妻之路总是这么磨难重重。

他的心情几次或喜或悲地大起大伏,甚至果敢地下定决心,既然老天要考验他和阿玖,那他愿意为阿玖断一次袖。

只要阿玖,愿意接受自己,他可以不在乎世俗的眼光。

然而真相,竟是如此……

“阿玖……”

月光映照在云璟修长白皙的手指上,他的手指正极轻极轻一寸寸地移动,缓缓地抚摸着怀里女子的轮廓。

明明是不同的身体,但一闭上眼,他却能熟悉地抚摸出阿玖的每一寸容貌,虽有些许不同,但这相隔两年不见的思念,却留念在心里,一辈子都磨灭不了。

“你骗我骗得好苦……我要,惩罚你……”

他低头,轻轻地咬了一口阿玖的唇。

但在碰触到她双唇的一瞬,他的心好似受到什么蛊惑,不敢继续用力,而是温柔地轻轻地啄了一口。

小心翼翼,待若珍宝。

偷偷一吻后,云璟轻轻地抱住穆九昭,埋首在她松软的秀发间。

“别再,离开我了……”

他的胸腔发出阵阵颤鸣,嗓音嘶哑得不像话。

“我怕,再也找不到你了……”

61|20.

美人在怀,乐不思蜀的云璟,这一晚上严重失眠了。

他的胸口憋着一股炙热甜蜜的气息,干脆不再睡觉,歪着脑袋,毫无忌惮地注视着沉睡中的穆九昭。

从她细长的柳眉,到白莹如玉的肌肤,再到轻轻嘟着水润的红唇,他不由伸出手,再度轻轻地拥抱着阿玖,心里有种浓浓的满足感……

若是其他男子,恐怕早已生米煮熟饭,先滚个包子再说,但这位世子殿下就这样傻愣愣地抱着自己的心上人,一晚上一动不动,反而蠢蠢地想:阿玖看到他们同床共枕的话,一定会很惊讶吧。毕竟他们已经肌肤相亲了不知道多少回,阿玖肯定会坦白自己女子的身份,到时候他就可以趁机表白求娶阿玖。然后嘿嘿嘿嘿……

胡思乱想的云璟奸笑了两声,厚颜无耻地将穆九昭的一只小手搂住了自己的脖子,另一只小手放在了自己的胸膛上,然后再将自己单薄的亵衣往下扯了扯,弄得松松垮垮,半露锁骨。

他做完这一切开始研究穆九昭的衣服。她穿着外衣,最初是裹得牢牢的,不过由于睡着睡着有些炙热,她整张脸熏染得红彤彤的。

云璟想了想,悄悄地拉开了穆九昭的腰带,很正经地想:自己只是怕阿玖睡得太热,给她散散气……他真是太贴心了!

不过这个有贼心没贼胆的世子殿下刚刚轻轻一扯,就见睡梦中的穆九昭不舒服地动了动,立刻僵立了动作,不再动弹。

谁知,却见迷迷糊糊的穆九昭自己把外衣扯掉了,然后露着两个白花花的胳膊,再度往他怀里钻了钻,像只可爱的小羊羔一样柔顺地靠在自己的怀里……

这样真正的肌肤相亲,让抱着阿玖不敢动弹的云璟,脸上刹时浮上了一层酡红。

若是先前,穆九昭是被冻醒的话,那她这次绝对是被热醒的。

暖洋洋的气息包裹着四周,已经多日不得安寝的穆九昭发现,自己这一觉竟睡得特别的深沉,这般惬意安心的感觉好似自从来到古代后,就已经很久都没有过了。

她甚至还做了一个朦朦胧胧特别逼真的梦境。

梦里有奇怪的气息,有奇怪的声音,似乎有人在喊着自己的名字。

如果不是感觉肚子有些饿了,穆九昭其实挺想继续睡下去的,但现在,这位吃货大夫决定起来做早膳,毕竟她肩负着世子殿下食疗的艰巨任务。

而她睁眼的同时,还禁不住地感叹,世子府的地板竟然如此暖和舒适,不愧是世子府啊!

但一睁眼,映入眼帘的却是让穆九昭五雷轰顶的场景!

因为她发现自己睡在了床上,而身边就是那位号称不喜任何人近身、洁癖严重的世子殿下。

他此时亵衣微敞,风光大好。一头乌亮的墨发轻披于肩,半露着倾世的容貌和精致的锁骨,怎么看都像只诱人的妖孽。

而她更加风中凌乱的是,自己衣衫不整,竟不知何时脱掉了外袍,小鸟依人地窝在这位世子殿下的怀里,一手搂着他脖子,一手摸着他胸口,正大光明地吃着世子殿下的豆腐!

那光溜溜的肌肤让穆九昭的心跳得前所未有的厉害,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胸口,令她本就混沌的脑袋彻底懵掉了。

她难道被人轻薄了?!!不不不,这孱弱的世子殿下连床都下不了,双腿都不能动弹,怎么可能轻薄她?

是她轻薄了云璟!

穆九昭颤颤巍巍地缩回自己吃着豆腐的爪子,怎么也没想明白自己怎么会爬上了世子殿下的床。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若是被发现女子的身份,那她就是贼胆包天地轻薄一国世子,而且还犯了欺瞒之罪!

就在穆九昭心慌意乱时,久等多时的云璟趁机睁开了眼睛。原以为能看见穆九昭满脸通红、羞涩小女人的样子,谁知却见她以最快速度穿好了衣服,一脸正色地站在了床前,恭敬垂首道:“世子殿下,早安。多谢昨晚,让了半张床给在下。”

云璟原本准备好的话语一瞬间口吃了起来:“你、我……”

眼前的病美人,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地扇着,水盈盈的目光欲语还休地望向着自己,那弱受的模样看得穆九昭心虚极了,越发觉得自己好似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

但面上,她却一派正色,十分正经地上前拢了拢云璟微敞的衣衫,遮住了眼前白玉无瑕的一片春一光。

“世子殿下,清晨天冷,小心着凉。”

云璟握住她的手,不甘心地强调:“你没有其他话要对我说吗?昨晚,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

见云璟凝眉,以为他生气不满的穆九昭,立刻恭敬低声道:“昨晚,和世子同睡一张床是我冒犯了您,但昨晚,世子殿下曾说过,大家同为男子,睡一张床又如何。所以世子,您不可动怒治我的罪。”

同为男子?同为男子!

若不是早知穆九昭女子的身份,云璟都快被她如今义正言辞的话语给哄骗了过去,以为她真的是男子,才如此坦荡荡,不见丝毫羞涩!

一想到昨晚自己脸红心跳半天,自己心仪的阿玖竟到如此还要瞒着自己的身份!那语气又恭敬又小心,充满着戒备和疏离。

云璟快气哭了!

那气呼呼的心情伴随着冷气和低气压一阵一阵地往外散播着,那哀怨的小眼神看得穆九昭心突突的,忍不住腹诽道:世子殿下的脾气果然是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昨晚明明主动邀请自己同睡,真的同睡了竟气得眼睛都红了。

看来伴君如伴虎,对于洁癖的世子殿下来说,亦是同理。

阿玖那越发警惕的小眼神,愁得完全没有任何进展的云璟十分哀怨。

他本是想坦诚一切,但又怕自己拆穿穆九昭的性别后,只会将失忆的阿玖越推越远,认为自己是登徒子!

于是,憋了半天,竟什么都没敢说。

见世子殿下用完早膳,一直闷闷不乐,穆九昭不得不感慨世子心海底针,怪不得会忧思过重、气滞血瘀。看来要对症下药,必须得详细得知世子殿下往年的各种病史。

这样想着,穆九昭清了清嗓子,问道:“世子,这些年有哪些大夫医治过您,我想和他们探讨一番您的病情。”

正发愁怎么唤醒阿玖记忆的云璟,眼睛蓦然一亮,朝着素月点点头,别有深意地说:“素月,去请刘太医。”

一炷香后,刘太医来到了世子府。

如今,他已不再是太医院的左院判,而是正五品的太医院院使,不但被新帝重用,还重新改革了太医院,传承针砭疗法和外科手术,可谓是翻新了西秦国的医学技术,扩展了一些新的医学领域。

穆九昭没想到这两年医治云璟的是那么牛逼的太医,而这么牛逼的太医却没有治好云璟,不禁对云璟的病情更加严肃了起来。

两人互相寒暄后,开始认真分析起了云璟的病情,而刘太医在云璟的示意下,从当年云璟如何断骨断筋开始说起。那跌宕起伏的治疗过程,听得穆九昭心颤颤的。

云璟则默默地望着穆九昭,悄悄地观察着她脸上的每一个神情。

“世子。”在穆九昭准备午膳时,刘太医上前一步,轻声道,“阿玖姑娘气色红润,脉搏平稳有力,并没有任何受到创击的伤痕。”

当年,穆九昭和云璟一同离京后,治疗云璟的刘太医就首当其冲地遭到了秦子靖的暗杀。他聪明地选择假死逃生,一路向北逃亡,直到北宁一战后,遇见了重伤的云璟。

对于阿玖的事,他恐怕是除了云璟和卫溟外,了解最多的一人。所以云璟想到,阿玖在见到刘太医后会不会唤起一些过往的记忆,但无论是刘太医还是素月,穆九昭的目光都是初次相见的陌生。

“阿玖失忆了,完全忘了我们……”云璟艰涩地开口,目光满是期盼地问,“刘太医,你有办法能治好她吗?”

刘太医沉吟一声,道:“阿玖姑娘虽是失忆,但并没有前尘尽忘,在其询问医理和药理知识时,都能对答如流、井井有条。所以微臣猜测,阿玖姑娘兴许受了什么刺激,诱发了局部性的失忆。针对这种非生理损伤造成失忆的病症,唯有以心理治疗为主,情景重现为辅,努力地唤醒她心底最深切的记忆,才有可能重新记起过往。”

阿玖并没有前尘尽忘,而是独独忘了两年前与他相遇的点点滴滴。这样的答案让云璟的神色一瞬间暗沉了起来,心口更加酸楚疼痛,捂着胸口便重重咳嗽了起来。

刘太医见状不忍,急急宽慰道:“世子不必太过灰心。如今,阿玖姑娘已经身在世子府,和两年前一样在墨居里照顾世子,这样相同的场景,相同的人事物,迟早会让阿玖姑娘记起一切,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若是阿玖,永远记不得呢?”云璟闷闷地做着最坏的打算。

“那就让阿玖再爱上世子一回吧。”

话音一落,只见一个青衣男子从窗口翻了进来,笑嘻嘻抱着一叠书道:“世子,听云峰说,有个疑似阿玖的男大夫出现在您的面前,为了防止云家绝后,让我们迅速劝您回心转意。但属下觉得呢,世子您对阿玖朝思暮想,哪怕是男的,恐怕也愿意断袖一回。所以,特地带了几本书给你。不但男女春宫图有,男男春宫图也有,保证世子您学习后,阿玖就拜倒在您的身下啦。”

见云熙一回来就在那胡言乱语,云璟青筋直跳,一掌将书拍了过去。

云熙惊慌地跳开,委屈地说:“世子,您生什么气啊。为了不让您变成下面那个,属下可是劳心劳力地为你淘了不少龙阳之书,甚至连属下特别宝贝的《追妻三十六计》都献了出来……”

本是要怒揍云熙的云璟,突然将手收了回来。他拍了拍身上莫须有的灰烬,翻着手中这本被云熙翻烂的追妻宝典,况似无意地问道:“你这么宝贝这本书,真这么有用?”

云熙偷偷看了看四周,小声地在云璟耳边道:“多亏了这本书,最近云雨对我的态度好上了不少,几次出任务都和我一起呢。”

他指着第一页道:“这三十六计中,我最有体会的是第一计百折不挠。姑娘家都是很矜持的,所以这个时候就要施展此计。一不怕羞,二不怕辱,三不怕累,四不怕花钱,五不怕浪费时间。只要百折不挠,永不放弃,胜利一定属于自己的。”

见云熙洋洋得意,云璟冷静地揭穿道:“但云雨对我说,你武功太弱了,每次出任务都要分出一份力保护你,而且死缠烂打特别烦人,所以几次向我抗议,希望和其他人一起出任务,这样会比较轻松自在。”

云熙炸了:“怎么可能!”

云璟认真地点点头,继续道:“她还几次赞扬了卫溟,说他武功高强、安全可靠,在执行任务上面尤其的能力出色。”

云熙掀桌:“卫溟竟然抢我女人,不能忍!我去教训教训他!让他迅速离雨远一点!”

见云熙刚回来就满脸怒气地冲了出去,云璟抚了抚额头,将书翻到了第二页。

三十六计之二文火慢炖。

古人云: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感情在于培养。追求姑娘家就如炒菜,武火暴炒肯定是不行的,非炒糊不可,需要用文火慢慢地炒,总有一天会成为自己的下酒菜。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云璟额头黑线滑过,有些无语地欲要扔掉这本书。

但静静想了半晌,又默默地看了起来。

追妻三十六计,总有一计能成功的吧……

62|20.

端着午膳走过长廊时,穆九昭见一男一女立在墨居的院子里,幽深的目光在同一时刻皆望向了自己。

男子肤色古铜,身材伟岸,脸型如刀削斧雕,左下颚处有着一道狭长的疤痕。这样冰冷冷地站在院子里,穆九昭却不觉得这道疤令他面目狰狞,反而让他无形之中多了几分硬朗阳刚的武者本色。

而他身侧的女子一身玄色劲装,雪莲的俏丽搭配凛然的风姿,高束的墨发令她浑身透露着干练的帅气。

“卫溟,我要跟你单挑!”

就在穆九昭与他们沉默对望时,一名青衣男子风风火火地从云璟的房间里冲了出来,打破了她脑海里浮现的奇怪熟悉感。

他怒气冲冲地指着玄衣男子,突然很诧异地扭头望向与自己擦肩而过的纤瘦少年,颤着手道:“阿……”

“阿玖”刚要脱口而出,云熙突然话音一转,好奇地凑了上去:“你就是穆大夫?”

原来世子没断袖啊,阿玖不过是女扮男装了而已。云峰真是白操的心,竟连对方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楚,真是笨死了!

穆九昭默默点头,就见对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自己,最后贼贼地笑了笑,意有所指地说:“世子这两年一直吃不好睡不好,整日苦瓜着一张脸好似谁欠了他娘子似的,你一定要好好地照顾世子,尤其是晚上天凉,最需要人温暖了。”

世子若是心情好,他们这些做属下的,才能过上幸福美满安康的生活啊~

见云熙挤眉弄眼,穆九昭一头雾水,倒是以医者的角度认真分析道:“世子脾胃寒了,气血不足,所以我决定用食疗的方法渐渐改善世子的体质。睡眠方面,恐怕是世子思虑过重,只能靠疏导心情才能缓解。”

云熙听了略略有些无语,因为这些所谓的病症其实压根就是一个,那就是相思病!

如今佳人回来,却是忘记了自己,恐怕世子殿下快愁死了。

这样一想,云熙指着沉默寡言的卫溟,试探地问道:“他叫卫溟,以前是秦娆的暗卫。你知道秦娆是谁吗?当年,就是她挑断了世子的脚筋,害得世子双目失明。”

关于秦娆,穆九昭曾在说书人的口中听闻过一些片段。

昭阳长公主秦娆生活荒一淫,残暴嗜血,在四年前毒杀先帝,篡改诏书辅佐秦子靖登基,大肆诛戮兄弟姐妹,囚禁七皇子,污蔑晋安王通敌卖国。

这样谋朝篡位的血腥手段惊得社会动荡,朝政不稳,曾一度让西秦国陷入暴动和四分五裂的境地。直到晋安王云昊统领十五万盟军,攻破京城大门。

但说书人并未提到云璟当年双目失明的事情。

一瞬间,穆九昭心口有些窒息,脑海里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张苍白无血色的容颜。

而那双本该清亮若星辰的墨眸好似被浓烈的云层蒙蔽般,灰蒙蒙的没有一丝焦距,死寂的空无一物。

她的心骤然一跳,一种奇怪疼痛的感觉冲上脑海,令她整个脑袋嗡嗡作响。

察觉到穆九昭进屋,云璟立刻偷偷摸摸将自己看的书塞进了怀里,正襟危坐地坐在饭桌前。

“世子,北芪是常用的补益气血之佳品,而鸡肉的营养价值很高,民间有济世良药的美称。这道蒸鸡加入红枣,北芪和花菇,可以补血益气,有增强体力、强壮身体的作用。”

鸡肉香喷喷地端上桌,北芪的清香及红枣的甜香扑鼻而来,让云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有些迫不及待地尝了起来。

其实,云璟并不是贪食之人,相反这两年,他的胃口很小,但穆九昭做的任何一道菜,他都觉得好好吃,有着一扫而空的冲动。

而书上三十六计说,抓住一个人的心,要抓住一个人的胃。阿玖这么努力地做好吃的给自己,是不是也在努力地想要抓住他的心呢~云璟飘飘然地乱想着,什么时候也给阿玖烧一顿好吃的表表心意吧。

等等,他现在不能光顾着自己吃,要懂得甜言蜜语。于是,云璟迅速地开始殷勤地给穆九昭夹菜,语气温柔中含着一丝宠溺:“阿玖,这些菜很好吃,你也多吃一点。”

听到云璟温温柔柔地喊了一声“阿玖”,正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穆九昭,一口饭顿时噎在了喉咙里,有些痛苦地咳嗽了起来。

这时,一块干净的锦帕递到她的面前,她没有多加思索,自然而然地说了谢谢后,就伸手接过了锦帕,擦了擦嘴角。

她以为是素月递给自己的,但一阵青竹的香味顺势扑鼻而来,穆九昭有些尴尬发现这块锦帕是云璟递来的。而云璟还轻抚着自己的背,一脸关心紧张地问:“阿玖,还难受吗?要喝水吗?”

穆九昭被这两声亲热的阿玖苏得浑身打颤,云璟察觉出了异样,低头在她耳边解释:“穆大夫,其实我对你一见如故,觉得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分。以后,我唤你阿玖,你唤我云璟,可好?”

追妻三十六计中第十九计暗度陈仓:

追妻并不可能事事顺遂,在刚开始不熟的情况下,女子通常都很有戒心。这时候就要以退为进,先套近乎,随后迂回进攻,出奇制胜。

不管怎么说,要先博好感!

见穆九昭迟迟不语,云璟低落地垂下眼,感伤地说:“不可以吗?自我双腿残疾后,世人都避讳我,认为我空占世子之位,却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废物。但这两日,我见你对我甚是关心,和其他大夫完全不一样,以为能和你结交成为朋友,原来,这都是我的一厢情愿……”

听着云璟这一番真情诉苦,穆九昭立刻意识到云璟的心结所在。他双腿残疾后,与曾经笑傲风云的时代落差太大,造成了心里上的自卑感,所以脾气差、性格冷、茶不思饭不想、忧思过重。

现在,这位世子殿下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和她交个朋友,她若是不给面子,恐怕他幼小的心灵又要遭受一次重创,绝对会以为自己是在鄙弃他,这对于他的康复和心理治疗是大大的不利!

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穆九昭,立刻紧张地说:“世子愿意与我交朋友,我自然乐意。世子有任何话想要告诉我,我都会洗耳恭听。”

“那你还叫我世子……”云璟扭着脑袋,敛艳的凤眸满是被抛弃的哀怨。

穆九昭只感觉自己的心好似被一双手狠狠地捏紧般,完全看不得云璟露出难过的神情。

于是下意识的,她急急地开口:“云璟……”

见苦肉计完美得逞,云璟本是哀然的神情突然一笑,漂亮的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穆九昭看,散发着一股温和宠溺的气息:“嗯,阿玖。”

他这如画君逸的模样因这温柔的一笑,风情乍现,那眉眼的温柔映着午时金灿灿的阳光,让穆九昭恍惚了一下眼,总觉得这样的笑容像是印刻在她心底般,干净而明亮,熟悉而温暖……而这雪白的衣袍清逸出尘,一派谪仙的风采。

“阿玖,你多吃一点。”云璟愉悦地夹菜,要把好吃的肉肉都给阿玖。

“谢谢。”穆九昭受宠若惊,正要吃饭,却见云璟坐在自己的身旁,歪着脑袋,目光闪闪发亮地看着自己,那眼神里的温柔和专注让穆九昭的心好似被什么撞击了一下。

她的脸顿时一红,有些不好意思,立刻礼尚往来地夹了几道菜放进了云璟的碗里,惹得云璟心花怒放,直认为自己使的这招苦肉连环计实在是太机智了!

皇宫,御书房里,一名明黄少年认真俯首,用朱砂红笔批阅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折。他头戴束发嵌宝紫金冠,明黄色的长袍上绣着沧海龙腾的图案,正是一年前登基为帝的秦明玉。

此时的秦明玉不再是两年前的那位痴傻少年,他眉目俊逸,气韵臻白如玉,俊美的五官一片清冷,不再含有一丝傻气。而他一双剑眉之下,往年清澈明净的眼瞳早已深似寒潭,在批阅奏折时,双眉紧蹙,神色格外的认真严谨,举手投足间流露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帝王之气。

“陛下,晋安王世子派人送来了一封书信。”

正批奏折的秦明玉动作一顿,二话不说地接过了太监递来的书信。这一年间,云璟看上去是位残疾颓废、手中无权的西秦世子,但暗地里却是帮助秦明玉扫清了很多秦娆和秦子靖的暗党。

一年前,秦明玉就位的第一年,那时的他还只有十六岁。虽和秦子靖一样同是十六岁登基,但一年前的西秦国国库空虚、庶民涂炭、内乱不止,似是暮日西沉、岌岌可危。

尤其是,秦娆生活荒一淫,残暴嗜血,大部分官员沉溺酒色、奢糜腐化,买卖官爵,横征暴敛更是层出不穷,整个西秦朝政几乎在那次内战后乱成了一锅粥。

作为新登基为帝的年幼帝王,秦明玉的身上几乎背负了举国的重担。

而他虽是半痴半傻了两年,但曾经的他五岁能诗,八岁能赋,十岁善射,比前六位皇子都要聪明伶俐,所以一解去毒素恢复心智后,他政事上的处理井井有条,即位后即对功臣进行了封赏,恢复了云昊晋安王的称号,认命其为镇东大将军,辅佐他处理朝政。

一年内,他更是派军平定了几次内乱,将整个乱哄哄的朝堂大规模地清扫了一遍,恢复了曾经被秦子靖和秦娆无辜被贬斥的官员,将秦子靖曾经制定却与太一祖相悖的国法全部废除,同时推行减轻赋税和徭役,加重农业和生产,努力促进西秦国经济的恢复与发展。

但这些还远远不够,秦子靖和秦娆的爪牙并没有全部剔除干净,就连周边的国家都因他们的内战,对西秦国蠢蠢欲动,竟是三番两次在边疆挑起战乱。

一条条地看着云璟递来的消息,秦明玉在看到最后一条时,目光微微的一顿。国家大事的机密信函中,云璟竟在最后写了一句“阿玖回来”,竟让他这位日理万机的帝王有空去世子府助阿玖恢复记忆……

秦明玉十分无语,不禁抚了抚额头,低叹了一声:“太痴。”

其实,这一年来,秦明玉只去过两次世子府,只因为云璟竟然脑残地把长公主府私设成了世子府,虽是全部翻新装修了一遍,但对于在长公主府里有着阴暗回忆的秦明玉来说,自然非常不乐意再重游这噩梦之地。

但这次,他并没有回绝云璟,而是迅速地换了一身常服,前去了世子府。

然而云璟一望见他,不热烈欢迎也就算了,竟还愁着脸道:“阿玖失忆了。刘太医说,要以心理治疗为主,情景重现为辅,努力地唤醒她心底最深切的记忆,才有可能重新记起过往。所以陛下,你干脆装装痴儿去唤醒唤醒阿玖的记忆吧……”

秦明玉整张脸都青了。

63|20.

一股浓浓的中药味远远便飘了过来,秦明玉顺着药味,在厨房里找到了正在煎药的穆九昭。她手里拿着一把被烟熏得发黑的扇子使劲地扇着炉火,目光认真而专心,一张俏丽的玉颜被烟雾熏得热气腾腾,让他不禁想起了七年前的自己。

十岁那年,他本是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父皇心目中的储君人选,却在一日突然染上了一种恶疾,终日流连病榻,令所有太医都束手无策,成了一名不折不扣的药罐子。

母后见他沉疴难愈、身体孱弱后,渐渐将他放弃,更多的将目光和关爱放在了最有资格竞争储君之位的大皇兄身上。而他的六位皇兄们,在他重病一个月后,就再也没有一人来看过他。

三个月后,若非医圣秦明子将他从鬼门关拉回,为他医治了整整三年,他或许早在那时就已撒手人寰。而久病一场后,他虽是年幼,却也在最落魄的时候,渐渐体会到了世间的人情冷暖。

自此,抱着病怏的身子拜了秦明子为师,整整三年深居幽宫,苦学起了医术,只等着长大后离开这座令他有些厌倦冷漠的宫廷,做一名闲散的王爷。

那段日子,陪伴他最多的便是药材,喝得最多的亦是药汤,所以现在,光凭着散发出的浓烈药香,秦明玉就意识到了穆九昭为云璟煎的正是活血化瘀、温通经络的药材。

这些治疗虚证的滋补药方煎煮时间最长,浸泡药材就需一柱香时间,在武火彻底煮沸之后,用文火煎煮还至少要维持半个时辰之久,整个煎一次药就要一个时辰,所以大部分人煎药都是将药材丢进炉里不管,等时间差不多后再来盛出。

但穆九昭却不是,她竟一直守在炉子旁,认真地扇着炉火。

“煎药的事可以让丫鬟去做,你为何要蹲着身子,自己看着药呢?”

正认真煎药的穆九昭,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道陌生的男音。她回头一望,只见身后站着一名唇红齿白的清俊少年。

高束的青丝上戴着一顶紫玉冠,他一身墨色锦袍,俊朗的眉目泛着暖玉般莹润的光泽,漆黑的眸子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自己,泛着澄清的光芒。

穆九昭一瞬间有些恍惚,发现眼前的少年竟与自己的表弟有着三四分相似。这样熟悉的容貌让她完全没有产生对陌生人的拘束,而是立刻含笑地解释道:“煎药要根据药材自身质地的轻重和季节、温度的差异分别对待,不同的方剂需用不同的煎煮时间。我怕丫鬟会将煎煮时间混为一谈,久煮而致香气挥散,药性损失,所以就亲自动手。”

秦明玉对穆九昭真正的容貌并不清楚,哪怕曾经云璟给他看过一张所谓阿玖的画像,他都记不得,云璟心心念念的女子究竟长得什么容貌。

但现在,他听着穆九昭温润解释的声音,低头凝望着她望向着自己时弯弯的眼眉,忽然觉得,云璟的感觉并没有错,这人正是当初那个照顾医治她的女子。

——玉儿不怕,姐姐一定会治好你的。

她的确是,治好了他。

但他,却从未说过一次感谢……

而如今,事情虽已过去了多年,他却仍然清楚地记得,十三岁那年,秦娆拥护着秦子靖篡位成功时,将他们这群同脉皇族和后宫妃子全部囚禁在阴暗的地牢,让狱卒奸一杀他的姐妹,各种凌虐他的皇兄,更是强逼着他灌入了无忧草之毒。

那个狠毒的女子,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痛苦毒发的神情,嘴角讽刺地上弯,目光满是冰冷的戾气,和记忆里那个才华横溢、倾城绝世的三皇姐,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有的只是完完全全陌生的煞气。

“你不会到现在都不知情吧,三年前,你之所以会突染恶疾,正是因为你的大皇兄因储君之争,对曾经备受老匹夫宠爱的你下了剧毒。你二皇兄同样因三言两语的挑拨和皇位的诱惑,就暗中刺杀了大皇兄。所谓兄弟之情,真是脆弱得不堪一击,当真让本宫看了一场好戏!”

那时,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先前所认为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手足情深,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虚假的!

他温文尔雅的大皇兄其实一直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他风流倜傥的二皇兄则是招兵买马,意图了皇位多年。至于,在他们兄弟姐妹中,最为温柔娴淑、深受父皇宠爱的三公主昭阳,却是工于心计、心狠手辣,用了一招借刀杀人将整个皇室赶尽杀绝、血流成河。

而他虽没有被虐杀,却一直半痴半傻地囚禁在长公主府里的小黑屋里。

房间的窗户全被木板钉得死死的,涂成阴森压抑的黑色,让过着生不如死生活却怎么也逃不出去的他,在某段时间内,内心充满了绝望的压抑。

甚至,反复地在想,若是和他的皇兄们一起死了,又或者彻底沦为了傻子,或许就不会过得那么的煎熬和痛苦了。

所以那一刻,他在自己身体里下毒,希望能用自己的血毒死秦娆,而为了在自己清醒的时刻,偷偷炼制这些□□服下,这个毒杀秦娆的计划,他足足策划了半年之久。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因为一旦失败,他只有死路一条。

但他,还是失败了,只是秦娆,不再是秦娆了。

在秦明玉不愿意配合云璟装傻演戏后,不乐意的世子殿下就傲娇地向他隐瞒了阿玖正男扮女装当大夫的行为,只是让这位帝王陛下自己溜达两圈找找阿玖。

他想,秦明玉一定找不到阿玖,因为只有自己才和阿玖有心灵感应~

然而,当他慢悠悠地推着轮椅来证明自己的存在感时,却发现这位帝王陛下竟正不拘小节地坐在阿玖的身旁,交谈得不亦乐乎,相处得自然融洽。

尤其是穆九昭!云璟从未见过阿玖在他面前眉飞色舞、巧笑嫣然的模样!

云璟气得胸口那个闷啊闷!立刻推着轮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了两人中间,甚至不顾君臣礼节,狠狠地瞪了一眼秦明玉,略略咬牙道:“陛下,您在这啊——!”

秦明玉含笑点头,得意地撇撇穆九昭:“我与穆大夫一见如故,谈得甚是欢心。”意识是,你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被秦明玉帝王身份吓傻的穆九昭,有些怔怔地反应不过来。天知道她刚才和眼前的少年交流了一堆医学理论,尤其是谈论了不少关于云璟病症的疗方。

见对方对医学如此精通,她还以为是云璟新请来的大夫呢……没想到,竟是陛下!

穆九昭腾地站了起来,立刻恭敬请安。秦明玉一把扶住她,友善道:“不必虚礼。”

见秦明玉一会就和穆九昭熟稔了起来,花了两天功夫才和阿玖亲密相称的云璟,立刻不舒心了起来,恨恨道:“陛下,您国事操劳,还是尽快回宫吧。”

仿佛没看见云璟嫌弃赶人的目光,秦明玉故意隐瞒了他和穆九昭刚才交谈的内容,抬了抬漂亮的眼睫,正色道:“天色不早了,我想用完晚膳再回宫。穆大夫,你介意我一同用膳吗?”

还在感慨对方竟然是皇帝的穆九昭,立刻摇头道:“不介意,不介意。”但半晌,她才想到世子府的主人是云璟,立刻望向了云璟,求问道:“世子,今晚的药膳……”

与帝王共膳,阿玖觉得自己那四菜一汤实在是拿不出手啊!

云璟则把穆九昭的目光错看成了殷殷期盼,整张脸都青了起来,对着素月吩咐道:“素月,去让厨房备膳。”

阿玖做的菜只能他享用,绝不能便宜了他人!

尤其是秦明玉!

现在的秦明玉不再是以前蠢傻的小屁孩了。这一年吃饱了穿暖了过得滋润了,身子突然长高长壮,变得挺拔玉立,哪怕目前只有十七岁,但俊朗的外表和高贵的身份都是迷惑小姑娘的□□!

阿玖千万不能被他无害的气质给骗了!

在那边瞎操心的云璟,用膳时一直偷瞄着穆九昭的神色,一顿饭简直吃得食不下咽……

秦明玉看出了云璟对穆九昭的紧张和小心,心里不免有些好笑。

他这两年所认识的云璟,是个不喜形于色、不苟言笑、待人处事十分冷漠严谨,做什么事都让人看不穿,猜不透,一直面瘫着一张脸。

但遇到穆九昭,却完全变得不一样,变得有血有肉,变得像个活生生的人了……

会笑、会哭、会高兴、会紧张……

他突然觉得,云璟何其幸运,在最艰难最痛苦的时候,就立刻遇到了一个能温暖他治愈他的阿玖。

而他,却在痛苦中,挣扎了整整两年。

“云爱卿,这两年你一直以身体不适推拒了多门姻亲,晋安王为此十分着急,一直希望朕为你指一门婚事。这次,就在七夕宴上,找一位德才兼备的世子妃吧。”

一直瞅着穆九昭的云璟猛地一个激灵,一扭头就见秦明玉一脸腹黑地朝自己笑。

他突然觉得,秦明玉还是犯傻的时候比较可爱,其余时候都特别让人想揍他!

他怕阿玖误会,立刻严肃地回道:“不劳陛下操心,臣暂时……”

秦明玉忽略了云璟的不情愿,转头打断了云璟的话,对着穆九昭道:“穆大夫,七夕宴那日,你也陪云爱卿一同进宫吧。万一云爱卿有哪里不适,你也能在旁照顾一番。”

他说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似乎甚是担心云璟的身体状况。

听到秦明玉要给云璟指婚的消息,穆九昭的心一瞬间杂乱无章了起来。好半晌,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道:“我会照顾好世子的。”

秦明玉满意地点点头,立刻密室传音给云璟:“阿玖答应进宫了,你若是能让阿玖换回女装,我就将阿玖指婚给你。”

此时的云璟才意识到秦明玉的用意,不禁递了一个“不愧是我好弟弟”的眼神,遭到了秦明玉“你这个蠢货”的白眼一枚。

但云璟还是乐呵乐呵地朝秦明玉笑了笑,心想着这样的陛下才让臣民有动力想要去效忠啊!

于是,原本食不下咽的云璟,心情立刻飘飘然了起来,连吃了两大碗饭!

吃完晚膳,送走秦明玉后,穆九昭部署起了药浴的准备。她发现云璟不仅用的是最好的紫檀轮椅,他的浴桶竟是西秦珍稀名贵的香柏木所造。

香柏木本身是一种中药材,它的天然香味可以入药,柏子可以安神补心,在热水的浸泡下,浴桶手感细腻光滑,清香飘逸,穆九昭为此十分满意,将热滚滚的珍贵药汤倒入这早已调好水温的浴桶里,熟练地在浴桶旁边备好了红糖水和盐水。

在准备好一切后,她扶着云璟进入了浴桶里。

云璟是披着一层单薄的亵衣进入浴桶的,穆九昭原本还担心自己会不会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所以准备在云璟脱一衣服的时候避讳地扭过脑袋,谁知云璟脱一衣服的速度太快,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就已经迅速将脑袋沉浸了黑乎乎的药汤里,一件湿哒哒的亵衣挂在了浴桶边缘。

曾经失明不觉得什么,如今阿玖就在眼前,云璟只觉得一股热血不断不断地往脑门上冲,脸颊立刻洇开了一抹淡淡的红晕,一时间竟忘了药浴的忌讳,整个脖子以下都埋进了水里,生怕阿玖看出自己的异样。

穆九昭见他的脸红得完全不正常,有些担心地将他的身子从水里扶了起来,紧张地嘱咐道:“第一天药浴可能会引发一些不适,若是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尽快告诉我。”

“嗯……”

这一瞬间,那熟悉的甜蜜柔柔痒痒地挠过他的心尖,云璟不禁在穆九昭轻柔的触碰下,心扑通扑通地乱跳着,脸米分米分地低垂着。

这样羞涩心动的感觉好似回到了两年前,那双温暖的手轻轻地安抚着自己,将他一步一步带离疼痛黑暗的边缘,带给他一种比蜂蜜还甜的喜悦。

“阿玖……”

想到现在的自己已不再失眠,云璟终是忍不住想偷偷看一眼阿玖,只因为阿玖专注认真的模样最让他心动……

但一抬头,他的脑袋正巧撞上了穆九昭软软的胸膛。

熟悉清浅的药香扑面而来,云璟原本就颤动的小心脏彻底沸腾了,于是一如两年前第一次药浴般,华丽丽地流起了鼻血。

64|20.

穆九昭低着头,认真地给云璟按压轻揉着背部的几处大穴,却见他的皮肤在她的触碰下渐渐泛红,这抹漂亮的米分色一路扩散至他的脖颈,衬得他本是白嫩嫩的皮肤更加细致米分润。

穆九昭忍不住伸手磨蹭了下云璟脖颈上的水珠,只见那层米分云一路飘向了脸颊。

如墨的青丝垂荡而下,云璟一张被水汽熏染的脑袋轻轻低垂,使得他更加有着朦胧的美感,竟是单单一个背影就长得这般惑人……

穆九昭虽想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地完成药浴的所有步骤,但眼前这样视觉冲击的美色,竟让她这位一向严肃正经的女大夫,内心有了一丝小小的动摇……

好像自己不是在给云璟药浴,而是在吃他豆腐一般……

不不不,她是大夫,而他只是她的病人。

这样乱想下,穆九昭狠掐了大腿一把,让自己迅速振作,语气轻柔地嘱咐道:“接下来,我会用针灸之法引出你身体内积郁的寒气,使得药水更好地吸收排毒。这个过程会有些难受,若是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尽快告诉我。”

见云璟沉默不出声,以为他默认的穆九昭深呼一口气,眼里再度变为了认真和冷静,从腰间取出自己的针布。

针布全部展开是一排现代的针具,其中梅针综合圆针、梅花针可疏通经络、活血化瘀,锋钩针则可舒筋通络、活血止痛。

准备好一切后,穆九昭收拾好情绪,弯着身准备给云璟针灸。

但这时,一直沉默的云璟却突然抬头凝望向了自己。

他一双清亮的墨眸忽闪忽闪的,那本该是幽暗的深邃,如今却是水光潋滟,欲语还休,似乎带着难以言述的紧张和柔情。

而他的轮廓俊美,眉如远山,清亮的水珠闪闪发亮,顺着他的发梢,滚落在他优美的下颚上,再沿着线条优美的脖颈缓缓流淌……

穆九昭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那水珠一点一滴地向下望去,心竟不由自主地开始狂跳起来。

然而这时,两滴红红的液体滴落在云璟白皙如玉的胸膛上,彻底破坏了这场旖旎的气氛。

以为自己流鼻血的穆九昭大呼不妙,立刻做贼心虚地捂住了自己的鼻子,然而一抬头却见云璟同样捂着鼻子一脸尴尬。

她才意识到是云璟在流血,立刻紧张道:“云璟,你没事吧?哪里不舒服?”

穆九昭一靠近,云璟的虚汗立刻不停地冒出,他捂着鼻子,细若游丝地开口:“有些闷热,让我静一静……”

这么一说完,云璟有些低落地靠在浴桶边,已经不想再回忆这第二次在阿玖面前丢脸流鼻血的行为,希望阿玖不要误会自己啊!

正愤恨自己定力不争气的云璟,额头忽然一凉,只见穆九昭拿着一块冰冷的毛巾轻轻地敷着他滚烫的额头。

他的目光立刻变得有些涩涩,只因为阿玖哪怕失忆了,她所有的动作都与两年前照顾自己时,一模一样。

两年前的自己,因失明什么都看不见,如今却能见到阿玖眉头紧蹙,满目忧心。

药浴一如第一次般匆匆结束,不过云璟眼尖地发现,阿玖递给他衣服时避讳地躲过了目光,背过了自己。曾经有刘太医帮忙,如今整个房间里只有他和阿玖,光溜溜的云璟,迅速羞涩地泛红起脸,心中却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期盼。

若是阿玖,能因此回忆起过往的片段,那该多好啊……

穿好亵衣后,云璟佯装昏迷在床上,脸颊发红,希望自己曾经不适的症状能唤醒穆九昭心底深处最熟悉的感觉。

一直目不转睛照顾着云璟的穆九昭,当云璟真心晕眩难受,心中隐隐犯疼,帮他贴心地掖了掖被角。谁知,云璟却迷迷糊糊地握住了她的手。

穆九昭轻轻挣扎了一下,但睡梦中的云璟却蹙着眉头,轻轻嘶哑地呢喃了一声。

“阿玖,别走……不要离开我……”

她心中莫名一疼,不忍再做任何挣扎。

这一夜,穆九昭迷迷糊糊地侧在云璟身旁睡着了。装晕的云璟轻拢双臂,环住穆九昭的身子,将她整个人熟练地带进了自己的怀里。

穆九昭只是稍稍挣扎地皱了皱眉后,就舒服地窝进了云璟暖洋洋的怀里。

这样安心放松的睡颜让云璟眼眸渐深,却深得满目温柔。

他静静地看着穆九昭,在她面上一寸一寸地流连,忽然觉得当年失明时,看阿玖的时间实在太少,这等待的两年实在太久,如今怎么看都觉得看不够。

这一晚,世子殿下又偷得香吻一枚,轻轻的,好似怕惊扰到怀里的人儿。

但成功后,他立刻像只偷腥的狐狸般,默默地扬起嘴角,又低头再亲了一口。

当晚,穆九昭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一道温润低醇的嗓音远远地传来,恍如清泉流泻,悦耳动听。

“阿玖姑娘,谢谢你。”

这一声真诚慎重的阿玖姑娘,让穆九昭的心头顿时一苏,仿佛有只小爪正一下一下轻轻地挠着她的心,不禁张望着脑袋,在房里寻找着说话的人影。

“阿玖姑娘,以后擦身上药这种事我自己来就好,不劳烦姑娘一直帮忙了。”

一句一句熟悉的话语在耳边不断回想,穆九昭觉得这个声音很熟,却怎么也回想不起究竟是谁在说话,她忍不住想走近一步看看,那眼前朦朦胧胧的白衣男子究竟是谁,然而耳边却忽然传来几道嗡嗡的吵闹声。

“哥哥,你醒了吗?哥哥!”

“郡主,世子还未醒来。”

“你别骗我了,哥哥一向辰时不到就起床用膳了,今儿都过了巳时,怎么可能还未醒呢。”说话的少女穿着米分丝锦缎长裙,满头青丝插着两支红玉珊瑚簪子,挽成漂亮的垂挂髻,衬得一张白嫩水润的小脸满是天真烂漫。

若非喊着云璟哥哥,恐怕谁都不会想到这般生机勃勃、打扮素雅的小丫头竟是当朝郡主,晋安王最宠爱最宝贵的女儿。

“世子真的还未醒……”素月欲言又止,满脸尴尬。

“怎么会没醒呢!”云湘玉一怔,紧张地说,“哥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你拦着我做什么,还不快请太医!”

“郡主——郡主——”

大门被云湘玉用力一推,守在门口的素月拦也拦不住,只能眼睁睁地见郡主殿下满脸焦急,风风火火地冲了内室。

她纠结地想,世子殿下虽是少言寡语,但板起脸来,还是很凶的……自己一定会被世子殿下瞪死的……

素月纠结了一番,脚底抹油地跑了。

“哥哥……”

焦急兄长病情的云湘玉急急忙忙地冲到了床前,谁知刚一靠近,浅紫色的床帘迅速垂荡而下,隐隐约约地遮掩着床上的风光,她的呼吸不禁一窒。

被云湘玉脚步声吵醒的云璟,迅速撤下了床帘,有些依依不舍地抱紧了怀里的女子。

这一晚,他睡得特别的香甜,仿佛两年未睡饱的觉在这一日原本得到了彻底的满足,只是现在醒来后,他心里略微感到可惜,只觉得这一晚竟过得如此之快,他其实还想多搂着阿玖睡上一段时间。

尤其是阿玖睡得很熟,窝在自己的臂膀里,像只温顺的小白兔,让人忍不住想要亲亲她。

这样想着,他温柔地帮穆九昭掖了掖被角,轻声道:“湘玉,为兄还未起,还……”

他话音未落,床帘迅速被一只小手撩了起来,云璟一紧张迅速按住了她的手。

“哥哥,你床上有人,我刚才看见了!”云湘玉八卦地笑了两声,好奇地问,“是因为昨晚太累,所以今早起不了床了吗?快告诉湘玉是谁,父王可等了好多年呢!我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父王!”

“湘玉,轻点声……”

云璟板起脸,轻斥着云湘玉的调皮捣蛋,但心里却甜甜地想,是时候该让父王知道了……毕竟一年前因为婚事大吵了一架,他的确愧对于父王的殷切期盼。

这时,穆九昭迷迷糊糊地醒来。

她看了看近在咫尺的云璟,却看到云璟正眼也不眨地盯着自己看,眉眼温柔,神情不禁有些恍惚,总觉得梦里的男子和云璟给她的感觉特别特别的相似……好似那个温柔喊着她“阿玖姑娘”的,正是他……

穆九昭张了张口,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又和云璟同床共枕了起来。

直到一道娇俏的女声从耳边响起,她才愣愣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睡在云璟怀里的处境!

“怎么是个男人……”云湘玉失望地看着穆九昭,拉着他衣袖不满地问,“你是谁,怎么睡在我哥的床上!是不是你勾引我哥!”

见自家妹妹一脸“哥哥你竟然断袖”的捉奸表情,云璟有些蛋疼地揉了揉眉间的太阳穴,轻声打断:“湘玉,这是为兄的大夫穆九昭,昨晚是照顾为兄才留下来的。”

他虽是向云湘玉解释,其实内心是在告诉穆九昭,他们同床共枕的原因。

云湘玉可不相信一个大夫能入住墨居,而且还是自家洁癖又禁欲的亲哥床上!她这个做妹妹的,想和哥哥亲热亲热,都没这个机会呢!

“湘玉,阿玖是为兄很重视的人,不可无礼。”

阿玖……

云湘玉轻声喃喃,有些不敢置信地望向着穆九昭。

只因为“阿玖”这两个字,她万分的熟悉。

两年前,她和父王再见到大哥时,他满身是血、重伤昏迷,嘴里不停喃喃的正是“阿玖”,那个传说中医治好大哥失明的阿玖姑娘。

大哥说,阿玖没有死,他要寻到她。

然后不停不停地派人去寻,傻傻地在世子府里等待,却整整两年都没有寻到任何消息。

那时,她就特别埋怨这个没见过面的阿玖,认为是这个妖女把自己风华绝代的大哥害得如此凄楚,都二十四岁了还是个孤家寡人!大哥应该要放弃她,寻找新的春天!

但大哥却很严肃地说,若不是阿玖,他早就被折磨得体无完肤,若不是阿玖,父王和她都已经死了。

阿玖,是他唯一的妻。

他会一直一直地寻找下去,直到阿玖,出现在他的面前。

65|20.

“哥,你每日都吃药膳?”

云湘玉鼓着脸,低声道:“药多难吃啊,竟还放在饭里……”

云璟一头黑线,穆九昭听闻,不免好笑地解释:“郡主,药膳是药材与食材相配伍而做成的美食,并非是把药当成饭吃。平日里,我们吃的膳食中,很多既是食品,也是药物。医食同源、药食同根,所以药膳即有治疗疾病、养生保健的作用,同时也可以用于美容减肥等。”

美容?减肥?!

原本嫌弃的云湘玉突然好奇了起来,有些期待地问:“真能美容减肥?”

眼前的少女明眸皓齿、容貌俏丽,与云璟有着五六分相似。若非一张圆脸有些少女的婴儿肥,长大后必定是个活脱脱的美人胚子。

不过穆九昭觉得,这样肉嘟嘟的十分可爱。

但云湘玉却哀呼道:“穆大夫,我一定要减肥!我要陪哥一起用膳!”

见两人温馨独处的用膳就要被妹妹横插一脚,云璟严肃地板起脸,正色道:“湘玉,阿玖平日里照顾我已经很累了……你怎么怎么能……”

“没事,举手之劳。”

视线落在她脖颈上浅浅的一道伤痕上,穆九昭的目光微微一顿。

她听过外面的不少传言,得知当初晋安王府被秦娆和秦子靖集体诬陷入狱,甚至惨遭流放。她原以为经历过这般痛苦和磨难的人必会像云璟这般沉默寡言,落了难解的心病,但眼前这位还未及笄的少女却比她想象中还要开朗和笑容明媚。

穆九昭含笑地邀请道,“郡主,今日就一同用午膳吧。”

“好!”云湘玉欢呼,云璟沉下脸。

一炷香后,穆九昭端着四道菜上个了桌,对着云湘玉一一介绍道:“郡主,这道荷叶莲藕炒豆芽养肾补脾。荷叶升发清阳,绿豆芽清热解毒。因此常吃此菜菜可健脾利湿、轻身消肿。”

“而这道虽是最普通不过的鲤鱼汤,但早在古药书中就有记载,鲤鱼汤可治疗水肿和黄疸,有着健脾开胃、利尿消肿、止咳平喘、清热解毒等功效。”

原本不怎么相信云湘玉一尝,眼睛都冒泡了起来。

见自己的吃货妹妹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速度,迅速地扫荡了自己眼前的两盘菜,没吃几口的云璟,忍不住抿了抿唇,毒舌道:“湘玉,这些药膳对你并不管用,你是因为吃得太多才那么胖的。”

没想到宠爱自己的亲大哥竟然说自己胖,云湘玉委屈地放下最后一盘肉,道:“哥,你以前说我很瘦的……”

“不,你很胖,不能再吃了。”

“但我饿……你不能虐待妹妹……”

“……”

怕穆九昭误会自己欺负妹妹,云璟闷闷地用筷子拨了拨空空的饭碗,无声地散发着被忽视的怨气。

云湘玉吃饱喝足后,又十分满足地尝起了冰糖银耳炖雪梨,对穆九昭的厨艺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开始对穆九昭亲密了起来:“阿玖哥哥,我以后能经常来吗?”她的眼神四处张望着,没有找到自己心心念念之人,却是看见自家哥哥凶凶地瞪了自己一眼。

大哥的目光很明显,就是嫌弃她碍眼,云湘玉觉得自己很哀怨,以前是大哥掌中宝,如今阿玖姐姐出现后,她恐怕连狗尾巴草都不是了……

这就是父王所说的“胳膊肘往外拐”的意思吧……

虽然父王这句话,是在形容她……

但她现在,或多或少地理解了父王当年的心情。

眼睛滴溜溜地一转,云湘玉悄声对着云璟道:“哥,你若是让卫溟这段日子陪我,我就不打扰你和阿玖姐姐。若是不答应,我就睡在世子府!”

“好。”云璟二话不说就把卫溟给卖了。

午后,穆九昭要出门购买一些药材,顺便陪着世子殿下一同逛逛街、踏踏青。

出府游玩的事,自然是云璟看了《追妻三十六计》后,定下的计策。

当年,他向阿玖表白时,正处在养伤和逃亡中,其实很多都做得不尽如人意。送礼只有一个寒酸的木雕娃娃和一块祖传的玉佩,约会更是一次都无。

但阿玖,却对他付出了太多太多,让他觉得自己万分愧对阿玖。

所以重新追求阿玖后,云璟决定,自己一定要尽显自己的风度翩翩、魅力四射,让阿玖重新对自己怦然心动,重新爱上自己。

这样想着,云璟伸手飞快地抚了抚自己刚刚定好型的发丝,又抚了抚衣袍上一些细微的小褶皱,穿戴整齐后,才行着轮椅,缓缓地推开了房门。

穆九昭惊愕地望着眼前的云璟,简直没想有到,这位一向一袭白衣的世子殿下在正装打扮后,竟是如此让人移不开目光。

他一袭绣着金云的绛紫广袖长袍,玉冠银丝束发,垂落的黑发轻舞飞扬,拂过他清雅隽秀的脸颊。清晨暖阳的沐浴下,他的容貌温润俊逸,美若冠玉,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明辉。

若白衣的云璟倾城如谪仙,那紫袍的他更显得清雅华贵。

那举手投足之间看似随意,但一颦一笑,却是清艳无双。

穆九昭的脑海不由浮现了一句诗词: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但这位不可亵玩焉的世子殿下却是朝着自己笑了笑,如三月春风拂面般,和煦地来到了她的身前。

“阿玖,我们出发吧。”

世子府外,早已停了一辆浅褐色马车,外观看上去特别的低调简约,但穆九昭推着云璟的轮椅上去后,却发现马车里精致又宽敞,最里面横躺着一张沉香木雕花软榻。

榻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锦缎软垫,榻前摆放一张雕漆小桌,桌上茶点水果一应俱全。

穆九昭扶着云璟上了软榻,自己同样坐到了一旁。

第一次和阿玖约会,云璟心里有着说不出的紧张……只盼着等会马车颠簸时,自己能特别有男子气概地抱住阿玖。

只是……

马车缓缓滚动起来后,云璟看着马车里多出的云湘玉,眉头微蹙了起来。

他万万没想到,云湘玉一同屁颠屁颠地跟了上来,于是二人独处,变成了三人同行,她们两人热火朝天地谈论着京城美食,云璟心里有着说不出的郁闷。

世子府原本就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大街上,所以刚行了几里路,便隐隐约约地听到闹市里热闹鼎沸的声音。

穆九昭来古代还不到一个月,前段时间一直忙着养家糊口,这几日住在世子府里闭门不出,其实并未好好地逛过京城,尤其是京城最繁华的东城。

于是,一听到声音,她便好奇地撩开窗帘,探头朝着外面张望着。

放眼望去,繁花似锦的锦绣街上,车马粼粼、俊男美女人流如织。

街道向东西两边延伸,各色酒楼和茶馆林立在锦绣街两旁,鎏金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高高飘扬着商铺的招牌旗帜。各色馋人小吃和琳琅满目的首饰摆满了街头巷角,远远便是一阵扑鼻的香味飘来,和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穆九昭不禁感叹,东城果然比西城景象纷繁、车如流水马如龙。

其实,这一切只七夕将至,这半个月的京城才变得特别的热闹,尤其是前两年一直强抢民男、残暴不仁的长公主秦娆已死,死气沉沉的锦绣街才会门庭若市、热火朝天。

云璟一直借着望风景的模样,偷偷地望着穆九昭的一举一动,见她一张脸堆满了好奇的神色,一双熠熠生辉的眸子盈着满满的期待,心里满意地想着,姑娘家果然喜欢逛街游玩,他这一招走对了!

咳咳咳……昨晚我妈生日晚上没写多少,早上7点就起来码字,奈何10点要出门去亲戚家……

目前正文内容写了这些,当中跳掉几段,放上一些以前写的一些零碎小片段。等我写完正文后,会把后半段替换掉。

后面的剧情可看可不看,以后会放到正文重新写的。

第一段是湘玉的~

两年前,云湘玉在被流放的途中,经常挨饿受冻,使得她这个娇滴滴的小郡主迅速瘦如拆骨,哪怕后来被晋安王府的暗卫救出后,都仍患得患失,有着严重厌食自闭的惊恐症状。

尤其是秦娆嗜血残忍的笑容,和晋安王府血流成河的景象,给她带来了不可磨灭的创伤。让她在逃亡的时候又惊又恐,深怕那些官差再将她抓去。

而她的脖颈上始终有着一条不深不浅的痕迹,即是当年秦娆留下的鞭痕,那几个月里,哪怕涂了很多药都没有消去,让她始终记得,那一日,她的大哥,因她而废去一身武功,囚禁于公主府里,双腿残疾……

她为此沉默而抑郁。

直到,那年大火之日,那人出现救了她和父王。

他的脸上有着一条狭长疤痕,一张脸冰寒的面瘫着,目光冰冰冷冷,长剑上满是鲜血,看上去特别的凶煞。

在她不肯用膳时,他会极其严肃地劝道:“郡主,不可浪费……”

最初的时候,她很怕他,很抗拒他的接近,讨厌他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冰冰冷冷地说着一些说教的话语。

但在她黯然神伤自己脖颈的伤疤时,他却递着药膏轻声说:“我脸上也有疤,但我不会因此而自卑。因为一个人身上的疤痕并不是丑陋的象征,而是成长的印迹。一个人真正的美是看内心的。”

“郡主,不怕,我会保护你的。”

他的手很宽大,带着厚厚的茧,紧紧包裹着她的手,却让她觉得有种暖暖的温度,正从他的掌心渐渐传来,一点一点地渗入她的手背,直至她的内心。

虽是不善言辞、虽是冷漠面瘫,她却觉得这个冷峻的男子只是外冷内热,是个很温柔的人。

上一章 设置 下一章
温馨提示:
是否自动播放到下一章节?
立即播放当前章节?
确定
确定
取消
pre
play
next
close
自动阅读

阅读设置

5
返回
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