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把你抬上救护车的。”这些话听起来特别像一部烂片的台词,但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山姆,快来呀。
“你得帮我离开这里。”男孩还在呻吟着。我伸手放在他的手臂上,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山姆,快来啊,你去哪儿了啊?突然之间,我听到了救护车发动的声音。它在车库里左右穿梭,快速朝我冲来,发动机发出抗议般的巨响。一个急刹车,唐娜跳下车,朝我这边跑来,迅速打开后门。“帮我把他抬上去,”她说,“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没时间用轮床了。我听到头顶某处传来纷乱的吼叫声与匆忙的脚步声。我们架起受伤的男孩,走向救护车,把他扶进后车厢。我不顾疯狂的心跳,以最快的速度往驾驶舱跑去,跳上座位锁好门。现在我能看见他们了。一群男人。从楼上往我们这边疯跑着,手上举着东西,看不清是枪还是刀。我心里一阵恐慌。我看向窗外,山姆正沿开阔地带朝我们走来,眼睛向上看着:他也看到了他们。
唐娜比他更先看清:一个男人举起了枪。她大声咒骂着,救护车来了个急转弯,绕着车库转了一圈,直冲向山姆所在的草地。我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身影,不过绿色的制服越来越清晰可见。
“山姆!”我打开车窗大喊。
山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帮人。“别去碰救护车。”他朝他们吼道,救护车还在发出呜呜声,“别过来,好吗?我们只是在工作。”
“山姆,现在不要说这些,现在不要。”唐娜压低了声音说道。
那些人还在向下跑着,边跑边看着前路,好像在盘算最快下来的路线。他们迅速袭来,如同不可遏止的潮水,其中一人极为灵巧地翻过围墙,轻盈地跳下了一大截楼梯。我恨不得救护车赶快冲到山姆身边,此时它却变得慢吞吞的。
但山姆依然朝他们那边走去,同时掌心向上、举起双手。“孩子们,别去碰救护车,好吗?我们只是来帮忙的。”他的声音平静中充满威严,完全听不出任何恐惧,但此时此刻我心里却怕得要命。接着,从后车厢的窗户中,我看到那些人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由跑变成了走。我在心中无声地祈祷:哦,谢天谢地。受伤的男孩躺在后车厢,还在呻吟着。
“好了,”唐娜歪着身子推开车门,“快啊,山姆。快上车。现在就过来,然后我们就……”
砰。
这声音划破天际,在空荡荡的草地上空久久回响。顷刻间,我的大脑急剧膨胀起来,被这声音填得满满的。然而,我还没反应过来,又是一声尖利的——
砰。
我尖叫起来。
“什么情况!?”唐娜咆哮一声。
“我们要赶快逃出去,天哪!”男孩喊起来。
我回头。我多么期待山姆能够上车。现在就上车,求你了。但山姆不见了。不,不是不见,地上分明躺着什么东西:一件醒目的外套。就像草地上的一块黄斑。
一切戛然而止。
不。我在心里呐喊。不。
救护车“嘎吱”一声停住了。唐娜下了车,我紧随其后狂奔。山姆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在流血,很多很多的血,在他周围慢慢形成一个越来越大的血泊。远处,两个年长者慌忙躲回家以求自保。那个本来无知无觉的女孩以运动员般的速度穿过草地。但那些人却没有停下脚步,依然从楼上朝我们快速冲来。我的嘴里涌起一股铁锈味。
“露露,扶着他。”我们用尽全力把山姆抬进后车厢。他的身体那么沉重,似乎在故意抵抗我们的援救。我用力拽拉他的衣领,抬起他的腋窝,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他脸色苍白,半闭的眼睛周围出现了大片浓重的阴影,仿佛连续一百年没有睡过觉。他的血粘在我的皮肤上。以前,我竟不知道血会是这么的温热?唐娜在车厢里拼命往上拽着,我在后面使劲推着、抬着。每次拽拉山姆的四肢,总让我一阵哽咽。“帮帮我!”我一直在大吼,好像身边真的有谁可以帮到我,“帮帮我!”
我们终于把山姆完全弄到了车上。他的一条腿以错误的角度扭曲着。车厢门猛地关上了。
砰!有什么东西砸在车顶上。我尖叫着俯下身子,心中有种不详的预感:时候到了?我要死了?我穿着那么难看的牛仔裤。几公里外,我的父母还在和妹妹为生日蛋糕的问题而争论不休。轮床上的男孩一直在尖叫,刺耳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救护车迅速发动了。那群人从左边接近我们,车子便朝右边急转。我看到外面有人举起一只手。然后,我似乎再次听到一声枪响。我本能地俯下身。
“妈的!”唐娜大骂一声,又来了个急转弯。
我抬起头,前方已经能够看到出口了。唐娜把方向盘往左打到底,接着又往右打,救护车几乎飘了起来,后视镜蹭到了一辆车。有人朝我们猛撞过来,唐娜又来了一次飘移,继续歪斜着向前冲。我听到有人用暴虐的拳头捶打着车身,接着车子便冲到了大路上。那群人还跟在车子后面,不过越跑越慢了,最终狂怒而无可奈何地看着我们远去。
“天哪。”
蓝色的警灯亮起,唐娜拿起对讲机联系医院。我的耳中依然一片轰鸣,听不清她在讲些什么。我把山姆的头抱在怀中。他面色灰白,闪着某种淡淡的光泽,眼睑像玻璃一样透亮。他一动不动,无声无息。
“我该做些什么?”我朝唐娜吼道,“我该做些什么?”她绕着环岛转了一圈,朝我微微扭头。“找到受伤的地方。跟我说说你看到了什么?”
“在他的腹部,有个洞,两个洞。很多血。哦,天哪,很多很多血。”我的手上沾满了黏糊糊的鲜血。我怕得上气不接下气。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自己就要晕倒了。
“露易莎,现在我需要你冷静,好吗?他还在呼吸吗?你能摸到他的脉搏吗?”
我检查了一下,绷紧的心突然有种放松感。“能。”
“我现在不能停车,我们离那里还是太近了。把他的脚抬起来,好吗?撑起他的膝盖。这样他的血就可以在胸腔附近循环了。把他的衬衫撕开,快。能不能描述一下那个伤口?”
山姆的腹部啊,这个曾与我紧贴着的温暖、光滑而结实的腹部,此刻鲜血淋漓,惨不忍睹。我的喉头一阵哽咽。“哦,天哪。”
“你现在不能慌,路易莎。听到了吗?我们就要到了。你一定要按住他的伤口,加油,你能做得到。把口袋里的纱布拿出来,大纱布。不管怎么样,先给他止血,好吗?”
她转身继续开车。但救护车走错了方向,驶上一条单行道。轮床上的男孩轻声咒骂着,疼痛盖过了一切。前方,被路灯照亮的公路上,私家车们自觉地让了道,如同柏油路上奇迹般分开的浪潮。警笛声,总是很有效的。“急救员受伤。重复,急救员受伤。腹部被枪击!”唐娜朝对讲机大吼着,“估计三分钟后到。我们需要急救推车。”
我拆开绷带,双手颤抖着撕破山姆的衬衫。救护车在街上狂奔,我不得不把手撑在地上保持平衡。眼前这个男人,明明一刻钟前还在和我吵架呢,怎么可能?这么一个坚实的大活人,怎么可能就这样在我眼前死去?
“山姆,能听得到我说话吗?”我双膝跪地,俯视着他,我的牛仔裤渐渐被鲜血染成暗红色。他双目紧闭。过了一会儿,他慢慢睁开眼睛,似乎盯着远处什么东西。我低下头,让自己出现在他可以直视的范围内。短暂的一秒钟,他与我四目相接了。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光亮,似乎认出了我是谁。
我拉着他的手,就像他曾在另一辆救护车里对我做的那样。往事历历在目。
“你会没事的,听见了吗?你会没事的。”
没有任何反应。他好像听不到我的声音。
“山姆?看着我,山姆。”
还是没反应。
我似乎回到了瑞士那家医院的病房,威尔的脸缓缓转了过去。我正在慢慢失去他。
“不。你敢。”我贴着他的脸,对着他喃喃耳语,“山姆,不要睡过去,和我说说话,你听见了吗?”我手拿绷带上药,让他的身躯紧紧靠着我,随救护车起伏摇晃。我听到一个抽泣的声音,然后发觉是我自己在哭。我双手捧着他的脸,强迫他看着我。“和我说说话!听见了吗?山姆?山姆!山姆!”我从未感受过如此的恐惧。他盯着我,眼神那么空洞,那么平静;伤口中不断涌出的鲜血湿乎乎的,那么温热,如同上涨的潮水。
我仿佛看见一扇门正在慢慢关闭。
“山姆!”
救护车停下了。
唐娜跳进后车厢。她撕开一个塑料袋,扯出一些药品、白色医用棉球和一个注射器,朝山姆胳膊里打了点东西。她双手颤抖着为他吊好静脉注射器,往他脸上戴了一个氧气罩。我听到车门外按喇叭的声音。我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待在这儿!”唐娜下了命令,我躲闪着,尽量不碍她的事。“继续按压。对——很好。你做得很好。”她低头看着山姆。“加油啊,哥儿们。加油啊,山姆。马上就到了。”她不停忙碌着,双手麻利地操作各种设备,一刻不停,而我的耳朵里灌满了警笛的声音。“你会没事的,我的老搭档。坚持住,好吗?”车上的显示器闪烁着或绿或黑的光。喇叭声不绝于耳。
接着,车门又被打开了,霓虹灯闪烁的光影瞬间倾泻进来。一群人围了上来,穿着绿色制服的急救员,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把那个还在抱怨和咒骂的男孩拉了出去。然后他们抬起山姆。在昏暗的夜色中,他轻轻地离我而去。车厢内全是血。我站起身的时候滑了一跤,伸手撑住,发现掌心里沾满了红红的血。
纷乱喧闹的人声逐渐散去。我一眼瞥到了唐娜的脸,苍白而焦虑。有人大喊着下了命令:“直接进手术室。”我孤零零地呆立在原地,在车厢门口,看他们推着他狂奔而去,鞋子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凌乱而急促的闷响。医院的门打开,吞噬了他,然后再度关闭。停车场一片静寂,只留下我一人。
Chapter 27 醒来
医院里的时间很奇怪,像是有弹性般,被谁拉伸了。以前送威尔去检查的时候,我从未觉察到时间的存在。等待他的过程中我会翻翻杂志,用手机发发信息,或溜到楼下广场买杯贵得吓人的超浓“医院特供”咖啡,顺便担心一下停车费的问题。尽管偶尔我也会抱怨检查时间太久,但那只是无心的玩笑。
此刻,我坐在一张塑料椅上,思维一片麻木,只是呆呆盯着面前的一堵墙,不知道已经守了多久。我无法思考。我没有感觉。我只是此地一具还在呼吸的躯壳罢了:我,塑料椅,被鲜血浸透的网球鞋,以及咯吱作响的油毡地毯。
头顶的条形照明灯那么刺眼,照亮了匆忙往来的护士,她们看都懒得看我一眼。我进医院以后,有个好心的护士给我指了去卫生间的路。我洗了手。但山姆的血迹还残留在指甲缝隙里,逐渐发暗的颜色让我脑中不断闪回着刚刚过去的惊魂一刻。山姆身体的一部分,已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山姆身体的一部分,留在了它们不该出现的地方。
只要闭上双眼,我便会听到那些惊心的声响:子弹打在救护车顶尖锐的重击声,令人恐惧的枪声回响,以及警笛不知停歇的惨淡长鸣。我看见了他的脸,那短暂的一瞬我们对视着。在他的眼中什么都没有,没有警惕,没有感情,似乎只有淡淡的困惑,困惑自己竟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眼前总会突然闪现他的伤口。它们一点也不像电影里遭枪击后那种整齐的小圆洞;它们是活生生的,不停跳动着,鲜血从中不断涌出;它们仿佛充满恶意的魔鬼,要抽干他身体里的血。
我坐在塑料椅上,一动不动,因为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动。走廊尽头的某个地方就是手术室。他此刻就躺在里面。可能活着,也可能死了。他有可能正被推往某个病房,同事们都松了口气,击掌相庆;也有可能某人正在拉扯那块绿色的布,盖住他的……
我把头埋进双手,逼迫自己专注于呼吸本身:呼气——吸气,呼气——吸气。我的身体泛着一股陌生的味道,来自鲜血,来自防腐剂,也来自恐惧消散后、残存心底的酸涩。偶尔,我隐约感觉双手颤抖,是因为低血糖还是因为极度疲劳?我却没有半点吃东西的欲望,身体完全动弹不得。
不知什么时候,特丽娜给我发来一条短信。
你在哪儿?我们要去吃比萨。他们在聊。我需要你过来,跟我站在同一个立场。
我没有回复她,因为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又在说她的腿毛了。求你快来。一会儿搞不好会很难堪。她拿面团打人可是惊人地准。
我闭上双眼,努力回想过去的时光。一个星期前,山姆还与我并肩躺在草地上,阳光抚摸着我的脸。他伸直了的双腿比我的长出许多,他温暖的衬衫散发令人安心的味道,他的声音低沉而稳重,他不时转过脸偷吻我一下,满怀狡黠的满足。他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但重心依旧稳固。他是我所见过的最坚强可靠的男人——仿佛没有什么事能击垮他。
振动声再度响起,我从兜里掏出手机。妹妹又发来一条信息。你在哪儿?妈妈有点担心。我看了看时间,晚上十点四十八分。真不敢相信,清晨还早早起床送莉莉去车站的我,此刻,竟会是这番模样。我靠在椅背上,稍作思量,回了短信。我在市立医院。出了意外。我没事。我会回来的,只要等……
只要等……
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犹豫着。我眨了眨眼,然后,按了发送键。
接着我闭上眼,开始祈祷。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我惊醒了。母亲正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她穿着漂亮的外套,朝我张开双臂。
“到底是怎么回事?”特丽娜紧随其后,还拉着托马斯。那孩子穿着睡衣,上身胡乱套了件厚夹克。“妈妈坚持和爸爸一起来,我也不想自己守在家里。”
托马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