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我胡乱换了件衣服,拿吸尘器打扫了整个公寓,扔掉派对留下的垃圾。我准备步行去花市,给自己找点事情做。马克说过,出去走走逛逛总是好的。在喧嚣吵闹的哥伦比亚路走一走,或许我会好些吧,那里的路边摆满了俗艳夸张的花朵,买花的人们熙熙攘攘。
我到萨米尔店里买了个苹果,同时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却还是把他吓到了。(“姐儿们,你没嗑药吧?”)接着,我义无反顾地奔向了那片花的海洋。
我在一家小小的咖啡馆买了杯咖啡,透过雾气腾腾的窗户看着花市。看起来,我是唯一独自来逛的人,但我选择忽略这个事实。在空气湿润的花市里,我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呼吸着扑面而来的湿气和熏得人微微发昏的百合香气,牡丹与玫瑰那层层堆叠的美妙花瓣上,有露珠挂在上头,就像小小的透明玻璃球。我买了一束大丽菊,感觉自己像极了那则广告中的人物:孤单无依的女孩置身于一场华丽无比的“伦敦梦”。
我步行回家,将大丽菊夹在胳膊下方,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不是那么一瘸一拐的,同时试图停止自问“哦,你以为你在骗谁啊”,但这句话一直在我脑中翻腾跳跃。
黄昏已近,夜幕降临,像所有的夜一样孤独。我继续完成公寓的扫除工作,从马桶里捡出一些烟头,看了会儿电视,清洗制服。我泡了个奢侈的泡泡浴,但才进去五分钟便爬了出来,因为一坐进去脑子里各种想法就会跳出来折磨我。我不能给母亲或是妹妹打电话,因为我知道在她们面前自己绝对无法强颜欢笑。
最终,我把手伸进床头柜,拿出一封信。这是威尔生前安排好让我在巴黎读到的。那时的我,内心还充满了希望。我轻轻打开那张已经被看得皱巴巴的纸。威尔走后的头一年,有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会拿出来读一遍,渴望他降临到我身边。那些日子里,我也会克制自己,告诉自己不需要每晚都看,害怕看多了会失去那种护身符般的神奇力量,怕那些字字句句会变得毫无意义。嗯,现在我需要打开看一看。
信是用电脑打出来的,但在我看来却和他手写的一样亲切。那些打印的字体上仍然残留着威尔生命的踪迹。
在你的新世界里,你可能暂时会觉得不太舒服。离开舒适区,总是会有奇怪的感觉的……你心中有一种渴望,克拉克。一种无畏无惧的勇敢。你只不过像大多数人一样,把它埋葬了。
好好活着,去生活,去感受。
我读着这字字句句,它们来自一个曾经相信我的男人。我把头靠在膝盖上,终于无声饮泣。
电话响起,声音太大,就在耳边,惊得我跳了起来。我慌慌张张接听,发现已是凌晨两点。
又是熟悉的、条件反射般的恐惧。“莉莉?”
“什么?是露露吗?”
那头传来内森抑扬顿挫的男低音。
“凌晨两点啊,内森。”
“哎呀,我经常忘记时差的问题。抱歉。不如我挂了吧。”
我撑着自己坐起来,揉揉脸。“不,不……你打来电话挺好的,”我打开床头灯,“你还好吗?”
“很好!我回纽约了。”
“不错。”
“是啊,跑去见见老朋友是挺不错的。但是过个几周我就心痒痒想回来了。这个城市真是一级棒。”
我挤出一个微笑,好让他感受到我的热情。“真不错,内森。我为你高兴。”
“你在那个酒吧干得还好吧?”
“挺好的。”
“你不想……不想干点儿其他的?”
“嗯,就是那种心态吧。过得不顺的时候,就跟自己说,‘哦,本来可能会更糟的。很可能我在做着给狗狗粪便箱清理粪便的工作呢’。嗯,好吧,不过此时此刻我倒宁愿自己是跑去清理狗狗粪便的人。”
“那我有个提议。”
“客人也经常这么跟我说,而我总会拒绝的。”
“哈,好吧。这里有份工作机会,为我住的这家人服务。我第一时间想到了你。”
他解释说,这位高普尼克先生的太太,不是那种典型的华尔街高管家的贤妻良母,她不逛超市,不给老公做午饭。她从波兰移居到美国,有轻微的抑郁倾向。她很孤独,而家里请的保姆是个危地马拉女人,跟她一句话都说不上。
高普尼克先生希望找个信得过的人陪陪他的太太,顺便带带孩子,一家人外出旅游的时候也好搭把手。“他希望给家里找个得力的女助手。要性格开朗,值得信赖,不要向外界透露他们一家的私人生活。”
“他知不知道……”
“初次见面时,我就跟他提了威尔的事,但在那之前他已经做过一番背景调查了。他并不反感。他说我们遵从了威尔的意愿,并且从来没有为了钱向外界透露内幕,令他印象深刻。”内森顿了顿。“我想清楚了,露露,他们这个层次的人,最看重的品质就是谨慎与值得信赖,这比其他任何品质都更为重要。嗯,没错,你肯定不可以是个白痴,要具备专业素养。但是,那两点才是关键。”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仿佛游乐场里某个人不受控制地跳起了华尔兹。我把电话拿到眼前看了看,又贴到耳边。“这是不是……我其实还在梦中吧?”
“这份工作并不容易,工作时间长,担子重。但相信我,姐儿们,我过得简直开心死了。”
我伸手捋了捋头发,脑海里浮现起那些大吵大闹的生意人,以及理查德锥子般锐利的眼神。我想起这间公寓的每个夜里,四周的墙壁仿佛慢慢缩紧,要将我埋葬吞噬。“我也不知道……这太……我觉得这有点……”
“这是一张绿卡啊,露露,”内森的语气严肃起来,“包吃包住,还能来纽约。听着,这个男人说一不二。只要你工作努力,他就会罩着你。他富于头脑,为人公正。大胆地来吧,给他看看你的能力。你肯定做梦都想不到会有这样的机会。我是说真的。不要觉得这是一份保姆工作,这是一道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我也不知道……”
“是遇到谁了吗,你不愿意离开他?”
我犹豫了一下。“不是。但中间发生了这么多事……我很久没有……”凌晨两点钟,解释这些真的很费劲。
“我知道,过去发生的事情让你筋疲力尽。我们都身心俱疲。但你必须向前看,开始新的生活。”
“你别告诉我这是他的希望。”
“好吧。”他说。但那个人心里一定这么说了,我们俩都默默地听着。
我努力理清思绪。“我得去纽约面试吗?”
“他们夏天到汉普顿斯度假,所以希望九月份开始工作,也就是六周以后。如果你感兴趣的话,他将通过Skype[1]面试你,跟你说说需要的文件,然后我们再聊。当然,还有其他候选人,因为这个工作实在太棒了。但高普尼克先生很信任我,露露,我推荐的人会有很大的胜算。那么,我可以推荐你吗?你会答应的,对吧?”
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话却已经脱口而出。“啊……是,是的。”
“太好了!有问题的话给我发邮件。我给你发些照片过来。”
“内森?”
“挂了,露露。老板有事叫我了。”
“谢谢你。谢谢你想到我。”
他顿了顿,然后说道:“除了你,我不想跟别人一起工作,姐儿们。”
这通电话过后,我便难以入睡了。我怀疑整场对话纯粹出于自己的想象,大脑一片轰鸣。我在想如果这场对话真的发生了,未来会有什么在等待着我。清晨四点,我从床上坐起,给内森写了封邮件,询问了几个问题。结果他马上回复了我。
这家人还不错,都是好人,很少大吵大闹。
你拥有单独的房间和浴室。我们和管家共用厨房。管家人还可以,有点老了,不太爱交流。
工作时间比较常规,每天八小时,最多也就十小时。可以补休。
你可能得学点波兰语!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终于睡着了。脑海里塞满了曼哈顿的高楼大厦和喧嚣的街道。睡醒之后,我发现有封新的电邮。
亲爱的克拉克小姐:
内森告诉我,你有兴趣来我们这里工作。那么格林威治标准时间周二下午五点(美国东部时间中午),你方便跟我在Skype面试一下吗?
此致。
李奥纳多·M.高普尼克
我盯着这封短短的邮件看了足足有二十分钟。嗯,这说明整件事不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我起床,冲澡,泡了一大杯咖啡,然后回了邮件。面试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告诉自己。如果纽约那边有很多非常专业的候选人,那我无疑是通不过面试的。但面试也是一次很好的锻炼机会,能让我觉得自己终于做了点什么,在向前看。
上班之前,我小心翼翼拿起床头柜上威尔的信,双唇轻轻吻上去,然后仔细折好,放回抽屉里。
谢谢你。我默默地说。
这次来“开启新生活”小组聚会的人少了几个。娜塔莎去度假了。杰克也没来。我松了一口气,与此同时,心中却生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愠怒。今晚的主题是“如果我能让时光倒流”。整整一个半小时,只要没人发言,威廉姆和苏尼尔就吹着口哨或轻轻哼唱雪儿那首同名歌曲。
我倾听着大家的分享。弗雷德说他再也不会花那么多时间在工作上了;苏尼尔说需要多去了解自己的兄弟。(“你以为他们会一直都在,你知道吗?然后有一天他们突然就消失了。”)我心想,参加这样的分享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有那么几次我觉得这种分享或许真的会有所帮助,但更多时候我都与一群完全没有共同语言的人坐在一起,听他们好不容易找到听众般唠叨许久。我心情烦躁,疲惫不堪。硬邦邦的塑料椅让我那受过伤的臀部隐隐作痛。我觉得,看电视剧《伦敦东区》的收获,或许跟来这里差不多吧。而且,饼干实在太难吃了。
单亲妈妈林恩正在讲述她和姐姐因为一条运动长裤拌嘴,两天后姐姐就死了。“我说她拿了我的裤子,因为她老喜欢拿我东西。她说她没拿,她总是这么说。”
马克等她继续说。我在想包里有没有止痛药。
“然后,她就被车撞了,再见到她是在太平间里。翻找葬礼上穿的黑色衣服时,你们猜我在衣柜里发现了什么?”
“那条运动长裤。”弗雷德说。
“事情没能解决,的确让人难过。”马克说,“有时,即便只是为了让自己保持理智,也要从大局去看。”
“你确实很爱她,所以就算怀疑她拿了你的运动长裤,也代表不了什么吧。”威廉姆说。
就这个话题我一句话都不想说。我之所以来到这里,仅仅因为小公寓里那一片可怕的寂静,让我无法独自面对。我突然怀疑,照这样下去,自己可能会变成那种因为特别渴望与别人接触,而跑到火车上跟乘客聊天、被当成疯子的人;或者那种在商店里花十分钟挑选一件东西,只为了能够跟导购说说话的人。那天,我在萨米尔的小店里跟他聊起了自己缠的理疗绷带,这会是症状之一吗?我自顾自地想这个问题,没怎么听达芙妮说她希望自己那天早下班一个小时,当我回过神来,发现她已经默默地泪流满面了。
“达芙妮?”
“抱歉了大家。我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在想那些‘如果’的事。如果我没有跟花店那位女士聊天;如果我没管那些该死的账本,早点下班;如果我能够及时到家……也许就能说服他不要自杀,就能让他觉得活下去还是有念想的。”
马克递过来一盒纸巾,我轻轻放在达芙妮腿上。“在那之前艾伦自杀过吗,达芙妮?”
她点点头,擤了下鼻涕。“是的,好几次。他年轻的时候经常抑郁。犯病时我会守着他,因为他好像……好像根本听不到你说话,不管你在说什么。我经常请病假,就为了陪着他,让他高兴起来,就是那样,做他最喜欢吃的三明治,和他一起坐在沙发上,随便做什么都可以,就为了让他知道我一直都在他身边。我想,或许因为我经常请假,我的工作一直没什么起色,而别人都高升了。”
“抑郁症是异常痛苦的,不只患者本人痛苦。”
“他在吃药吗?”
“哦,没有。他不是那种……吃药就能解决的。”
“真的吗?可能是没诊断出来吧……”
达芙妮抬起头。“他是同性恋。”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出那三个字,目光直视着我们,面色有些涨红,好像在说,看你们还敢多说一句。“这事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他是同性恋。我觉得他之所以那么悲伤,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是个好男人,不想伤害我,所以他不会……去做那种事情,不然他会觉得很羞耻。”
“你为什么会认为他是同性恋呢,达芙妮?”
“我帮他找领带的时候,在他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些东西,几本杂志。如果不是的话,他应该不会看那种杂志吧。”
弗雷德脸上微微有些僵硬。“当然不会。”他说。
“我从来没跟他提过这件事,”达芙妮说,“发现后我就放回去了。此前的一切疑问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他对夫妻之事从来都不太热衷,我原本认为自己挺幸运的,因为我也不太热衷。都是因为教会学校那些修女,她们让你觉得那些事情很肮脏,所以,我找了这么个不会分分钟想往我身上跳的男人。我觉得他是个好男人,而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没错,我想要孩子,那当然很好。但是……”她叹了口气,“……我们从来没有认真讨论过这个话题。在那样的日子里,该怎么讨论呢?但现在我真希望曾跟他讨论过。回顾以前的日子,我总在想,‘真是虚度了。’”
“假如你们开诚布公,你觉得结果会有什么不同吗?”
“嗯,现在时代不同了,对吧?我常去的干洗店店主就是,他常跟客人说他的男朋友如何如何。丈夫离开了自己,我当然伤心,但他那时是多么不开心啊,那种被困住的感觉。我肯定会放他走的。我会这么做的。我不想困住谁,我只希望他能开心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