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明亮一点,”她告诉目瞪口呆的我,“别担心,我自己花钱买的油漆。”
“嗯,”我摘下假发,松开鞋带,“今晚弄完就行,我明天不上班。”我一边换上牛仔裤一边说,“想带你去看看你父亲喜欢的东西。”
她停下手中的活,翠绿色的油漆滴在了地毯上。“什么东西?”
“等着看吧。”
我们一路播放着莉莉iPod中的音乐。它们上一秒还在为爱情与失去唱一首心碎的挽歌,下一秒便震耳欲聋,穿透鼓膜,仿佛宣称自己恨透了全人类。伴着这音乐行驶在高速路上,我已经能够驾轻就熟,不去理会这些噪音,集中注意力注视前方。莉莉坐在我身旁,随节拍摇头晃脑,偶尔还在仪表盘上来个即兴敲击。“很好,”我心想,“看来她心情不错。再说了,就算一只耳朵的鼓膜被震破,换上另一只耳朵就行了。”
我们抵达斯托特福德,去威尔和我以前经常光顾的几家餐厅坐了坐,然后走到曾经野餐过的城堡外的田野,坐在威尔最喜欢的长椅上。莉莉很给面子地努力不露出无聊的表情。说实在的,连绵不绝而清一色的田野风光,的确很难让人热情起来。
我与莉莉并肩而坐,为她讲述初见时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威尔,而经过一系列“斗智斗勇”,我终于使他重新出门了。“你知道吗,”我说,“你父亲很讨厌依靠别人。我们一起出门,不仅意味着他要依靠别人,还意味着他依靠别人这一事实将被人目睹。”
“哪怕是你。”
“哪怕是我。”
莉莉思考了片刻。“我也会讨厌别人看到自己那个样子的。我连头发湿的样子都不愿被别人看到。”
我们还去了画廊。威尔曾努力为我解释现代艺术的优劣之分(我到现在也分不出来)。不论墙上展出的是什么,莉莉都嗤之以鼻地做个鬼脸。我们来到一家卖酒的店铺前探头探脑,威尔曾在这里让我品尝不同种类的红酒。(“不,莉莉,今天我们不品酒。”)
文身店里,威尔曾说服我做了文身。莉莉问我,可不可以借点钱给她文一个。不过店主告诉她十八岁以下不接待,我大松了一口气。莉莉想看看我那只小黄蜂的文身。她极为少见地认为我文身这件事还挺酷的。我跟她说,威尔选择在胸前文了个“保质期到X年X月”,莉莉听罢哈哈大笑。
“你们俩很像,都有着奇特的幽默感。”我说。莉莉努力掩饰开心的表情。
店主忽然说他那儿有张照片。“所有的文身我都会拍照留念,”留着一把胡子的店主说,“我喜欢把这些东西记录下来。跟我说说是哪天?”
我们安静地站着,看店主翻动活页夹。找到了,是一张两年前的文身特写。黑白两色,清晰地文在威尔焦糖色的皮肤上。我站在那里凝视照片,熟悉的感觉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几乎让我无法呼吸。那小小的黑白色块。我曾轻轻抚摸它,用软毛巾仔细清洗、擦干它,为它涂抹防晒霜。我想伸手摸摸照片,却被莉莉抢先一步。她伸出指甲被咬得参差不齐的手指,轻抚照片上父亲的皮肤。“等我年龄够大,我也要文一个,”她说,“跟他一样的。”
“他怎么样了?”
莉莉和我转过身。文身师坐在椅子上,揉着黝黑的手臂。“我对他还有印象,没多少四肢瘫痪的人会光临我们这儿的。”他咧嘴一笑,“他很有个性,是不是?”
我突然如鲠在喉。
“他死了,”莉莉直截了当地说,“我爸爸。他死了。”
文身师脸上抽搐了一下。“对不起,亲爱的。我不知道。”
“这个我能留着吗?”莉莉把照片往外抽。
“当然可以了,”他赶忙说道,“你想要就拿去吧。来,把塑封膜也拿去,免得下雨淋湿了。”
“谢谢。”莉莉把照片小心地夹在胳膊下方。
我们在一家全天候供应早餐的咖啡馆安静地吃了顿午饭。我感觉一天的好心情正渐渐退去。我向莉莉谈起了我所了解的威尔:他的罗曼史,他的事业,他的性格。他是那种让你极其渴望获得其肯定的人,为此你愿意去做令他印象深刻的事,或只是简单讲个能够把他逗得哈哈大笑的愚蠢笑话。
我跟莉莉讲起初识时的威尔,以及后来变得温柔的威尔,他开始从寻常小事中寻找乐趣,并经常以取笑我为乐。“比如,在饮食上,我比较缺乏冒险精神。我妈妈做了二十五年的饭,也只是在十几样菜之间做一做排列组合,从没做过藜麦、柠檬草、牛油果酱之类的。而你父亲呢,几乎什么都吃。”
“现在你也什么都吃了吗?”
“我每隔几个月都会吃一次牛油果酱。说真的,是为了他。”
“你不喜欢吃?”
“味道还可以,但它黏糊糊的,看上去有点反胃,这个我接受不了。”
我跟莉莉讲起威尔那个前女友,我跟他作为不速之客如何闯了她的婚礼舞会。我坐在威尔的大腿上,我们两人就在舞池里随他的自动轮椅旋转不休。他的前女友气得酒都从鼻子里喷出来了。“真的?她的婚礼?”
在这间狭小而燥热的咖啡馆里,我竭尽全力为她描绘着、召唤着威尔。不知是因为暂时远离家中乱七八糟的烦心事,因为父母远在国外,还是因为终于听到了威尔那些简单的趣事,莉莉笑个不停,不住地问问题,似乎我的回答证实了她长久以来的想法。是啊,是啊,他就是这样的。是啊,可能换成我也会那样吧。
我们不停地聊着,放凉了面前的茶。服务员大概烦透了我们,好几次走过来问是否要把那盘吃了两个小时的吐司撤走。我忽然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不再悲伤地忆起威尔。
“那你呢?”
“我怎么了?”我把最后一点吐司碎屑放进嘴里,看了一眼服务员。她应该又准备来收盘子了。
“爸爸离开以后,你怎么样?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就算他坐着轮椅,你做的事情好像也比现在多得多。”
面包堵在嘴里,我拼命咽下。“我一直忙个不停——工作、值很多班,很难去做其他事。”
她微微挑起眉毛,但什么话也没说。
“还有,我屁股还是很痛。现在不能爬山。”
莉莉懒洋洋地搅着面前的茶。
“我的人生还是相当丰富多彩的。你看,从楼顶掉下去这事不算无聊吧,够兴奋个一年半载的了!”
“但这很难证明你在做一些事,对吧?”
沉默了一会儿。我深吸一口气,赶走大脑中突如其来的嗡鸣声。服务员又走过来了,带着一丝胜利感,迅速收走了我们的盘子。
“对了,”我说,“我有没有跟你讲过带你父亲去看比赛的事儿?”
我的车太会掐时间了,发动机过热出了故障,抛锚在离伦敦还有六十多公里的高速公路上。令人吃惊的是,莉莉居然表现得很乐观,实际上这在某种程度上满足了她的好奇心。“我从没坐过会出故障的车。我不知道车还会坏呢。”
这些话简直让我大跌眼镜(我爸爸定期要对着他那辆老爷货车大声祈祷,并承诺,只要出车顺利回家,一定会为它加满最好的汽油,定期为轮胎做压力测试,以及给予它无尽的爱)。莉莉还跟我说,每年她父母都会为家里的车更新换代。“考虑到我同母异父的弟弟们给车子内部造成的破坏。”她补充道。
我把车停在高速公路边上,坐在车里等待拖车的卡车。一辆辆货车飞驰而过,碾着地面发出碎裂的声音,震得这辆小车微微颤抖。最后,我们一致认为,还是下车安全些,便坐在路边草地上,看午后的太阳逐渐失去温度,慢慢滑向高架桥的另一边。
“马丁是谁?”等我们聊完有关汽车故障的问题,我突然发问了。
莉莉拨弄着身边的青草。“马丁·斯蒂尔?我是在这个男人身边长大的。”
“不是弗朗西斯吗?”
“不是。我七岁的时候丑八怪才出现。”
“莉莉,你不应该这么叫他的。”
她瞥了我一眼。“嗯,好吧,你说得对。”
她躺在草地上,甜甜地笑了。“我就叫他‘癞蛤蟆’好了。”
“还是叫丑八怪吧。那你为什么还会去找他?”
“马丁?我真正有印象的爸爸,是他。在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和他在一起了。他是个乐手,很有才华。他以前经常给我讲故事,还把我编进歌里。我就是……”她渐渐没声了。
“他跟你母亲怎么了?”
莉莉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点燃了一根。她吸了一口,长长地吐出一个烟圈,我担心她下巴那块骨头要脱臼了。“有一天,我与家里的互惠生[1]一起放学回到家,母亲便宣布马丁走了。她说两人处不下去了,而他们曾达成协议,他必须离开。”她又抽了一口烟,“她说他不关心她的个人成长,还说他对未来的看法和她不一致。都是些废话。她不过是遇到了弗朗西斯,意识到马丁永远给不了她想要的。”
“她想要什么?”
“钱、大房子,天天逛街,跟她的朋友们东家长西家短,还有‘对齐脉轮’[2]之类的。弗朗西斯有家私人银行,跟别的私人银行做生意,挣得挺多,”她转身看着我,“所以,总结一下就是,马丁离开的那天早上我还叫他爸爸,下午回到家他就不是了。房子是妈妈的,所以他走了,就是这么简单。”
“我从幼儿园至小学都是马丁送我,妈妈却不允许我见他,甚至不允许我提起他。否则就是在捣乱,不听话。她呀,‘特别痛苦,精神压力大呀’。”莉莉学着塔尼亚的声音,惊人地像,“如果我朝她发火,她就跟我说,没必要这么沮丧难过,因为他不是我的亲生父亲。她竟然觉得告诉我这些挺好。”
我注视着她。
“然后,弗朗西斯就来敲门了。送了好多好多的花,折腾所谓的‘全家出游’,也就是找个适合儿童玩耍的豪华酒店。我在边上吃东西,跟保姆玩,他俩亲热。半年后,妈妈带我去‘比萨快递’吃饭,我高兴地以为马丁要回来了,结果她宣布自己要和弗朗西斯结婚了。她说他很棒,会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而我‘必须很爱很爱他’。”
莉莉朝空中吐了个烟圈,看着烟圈扩大,消散,最终消失不见。
“但你并没有。”
“我恨他,”她斜着眼睛看我,“如果某人只是敷衍你,是看得出来的,即使你是个小孩。他不想要我,只想要我妈妈。说实话我能够理解——谁希望看到别的男人的孩子老在自己眼前晃悠啊?所以,自从妈妈生下双胞胎,他们便把我送到寄宿学校去了。哈哈,多省事。”
莉莉眼中噙着泪水。我想拉拉她的手,她却双手抱膝,两眼直愣愣盯着前方。我们静静坐了几分钟,看夕阳渐渐西沉,车流愈来愈密。
“我找到他了,你知道的。”
我看着她。
“马丁。在我十一岁的时候。我听到两个保姆窃窃私语,她们说马丁打过电话,而妈妈要求她们瞒着我。我从她们口中拿到了马丁的地址。我发现他就住在距我们家步行大约一刻钟的地方。派克罗夫特路,你知道吗?”
我摇摇头。“他见到你高兴吗?”
她犹豫了一下。“特别高兴,他差点儿哭了。他说一直很想我,离开我实在太糟糕了。我想什么时候过去,就什么时候过去。但他后来跟别人生了孩子。当他有了孩子,有了自己的家,你会明白自己再也不是他的家人了。你就是盘没人要的剩菜。”
“肯定没人觉得……”
“嗯,好。无论如何,他是个很棒的人,但我跟他说,自己没法去见他。真是太奇怪了,我竟然跟他说,我不是你的亲生女儿。不过他还是经常给我打电话。哎,真的很傻。”莉莉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我们又坐了一会儿,接着她抬头看着天空。“你知道我最烦的事情是什么吗?”
我等她继续说。
“跟‘丑八怪’结婚后,妈妈便把我的名字改了。是我的名字啊,甚至没人问问我的意见。”她的声音有点哽咽,“我根本就不想姓霍顿-米勒。”
“哦,莉莉。”
她用手快速抹了一下脸,似乎被别人看到流眼泪是件难堪的事。她抽了一口烟,在草地上按灭烟头,大声地吸吸鼻子。“我跟你说,这段时间癞蛤蟆和妈妈经常吵架。即便他们分手,我也毫不吃惊。不过,真是那样的话,我们又要搬家了,又要改名换姓,却没人敢说什么,因为她很痛苦,她需要缓解情绪,或诸如此类的。两年后又会有别的丑八怪出现,而我的两兄弟会改名为霍顿-米勒-布兰森,或奥西曼仕达、图朵皮普之类的。”她发出似笑非笑的声音,“好在那时候我早就走了。反正她也不在意。”
“你真觉得你妈妈那么不在乎你?”
莉莉转过头来,她的表情和眼神中有着与其年龄明显不符的聪慧与忧郁,真让人心碎。“我想她是爱我的,但她更爱自己。不然她怎么做得出那些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