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说定,明日再去温家看看。
早晨的露珠还未消散,孙家的马车便套好了停在绣坊门外,孙大娘和华氏吃完早饭,带了大妹一同去温家。
像是昨天没有看够,一路上,华氏仍时不时打量大妹。大妹今日穿了一件藏蓝色衣裙,衬得整个人有些老成,这倒符合华氏的胃口,和颜悦色地与孙大娘不停唠嗑。
暮春时候的天气带了些暑热,道路两旁柳长莺飞,知了趴在树干上没完没了叫唱,太阳烤得路面都干透了,车轱辘一碾,尘土飞扬,灰扑扑罩了路人一身。
煮水
孙大娘外甥已年过二十,与大妹相差五岁,因家境贫寒,再加上他父亲在世的时候名声不好,因此到如今也还没有婚配,但是极会读书,年纪轻轻就在乡试中拔了头筹,明年将去上京参加春闱。孙大娘特地带上他的文章给温秀才过目,果真是锦绣珠玑,读完之后满口余香。
是个极有才的。温秀才想:明年的会试应该不在话下,也亏了他的出身和家境,要不然早被别家闺女抢走了。
温秀才笑着点点头,偷偷将孙大娘叫到外面,小声问道:“不知脾气秉性如何。”
孙大娘拍着胸脯保证:“这你可以放心,那孩子不爱讲话,再乖巧不过,对他母亲和我也很是孝顺,况且像你们读书人,念的都是孔圣人的文章,品行能差到哪里去?”
温秀才想:这确实。
孙大娘继续往下说道:“别看大妹话少,但是极有主意的人,认定理就不会回头,看着好说话,其实拗得很,正要一个能性子软、肯听她的话的男人包容她,这日子才能长长久久过下去。”
温秀才和孙大娘在外面讲话,堂屋里头只剩下大妹和华氏。华氏仰头看屋子结构:顶梁黝黑,房柱光滑油亮,桌子椅子看着也有些年头。
“这是老房子了吧?”华氏问道。
大妹回答:“是我爷爷留下来的。”
屋角堆着锄头、铁锹、水勺、插秧凳等农具,杂七杂八,但放得整整齐齐,蓑衣和斗笠挂在墙上,屋子虽然旧,却也收拾得干干净净,想想温秀才一个大老爷们,日子应该不会过得这般精细。
近午饭时分,二妹从易婶子那边回来。易婶子今日要给山上的橘树施肥,原本都是温秀才过去帮忙的,但是温秀才今日腾不开身,于是借了二妹过去。
二妹回到家,立马开始淘米做饭。小妹从外头玩回来,见灶头还是冷的,于是过去帮忙,一挨近二妹,立马捏着鼻子逃得远远的,嫌弃道:“你掉进粪坑里去了?怎么一股猪大便的味道!”
二妹诧异道:“很臭吗?”低头往自己身上闻了闻,疑惑道,“没有啊,我闻不到。”说着将米倒进锅里,添水煮饭。小妹翻翻白眼,回房间去了。
华氏看着二妹在厨房忙活的身影,回头问大妹道:“平常家务事都是二妹妹做的?”
大妹点头答是,起身要给她碗里添水,提了提水壶,发现空了,于是要去厨房打水重新煮一壶。华氏很热情地接过大妹手里的水壶,要替她代劳。
大妹不愿客人受累,一面与她客气,一面要拿回水壶,华氏闪了下身,避开大妹,提着水壶进了厨房。
“二姑娘,请问在哪里打水呢?”华氏笑眯眯地问在灶下烧火的二妹。
二妹拨开额前蓬散的乱发,放下火钳站起身,接了水壶,从水缸里打水灌进去,然后从灶膛里夹了几块烧红的炭火放进炉子,将水壶放在炉子上头烧着,转身发现华氏一直跟在后头打量着自己,而且眼神奇怪,看得她心里毛毛的。
二妹客气地同她笑笑,依旧坐回灶下烧火。
两难
孙大娘才和温秀才一起进屋,就被华氏拉了出门。
“你要说什么?”孙大娘有些不耐烦,方才陪着温秀才站在外头晒鱿鱼干似的晒了好一会太阳,连口水都没喝上,又被拉出来。
“我看着他们家的二姑娘不错。”华氏着急地撺掇她,赔笑道,“不如就二姑娘吧,我中意她!”
“那怎么成!”孙大娘恼道,“这让温相公的面子往哪里搁?况且,你该掂量掂量你们娘儿俩的份量,我大妹能进你们家已经是下嫁,你们竟然还嫌弃?”想一想,孙大娘又觉得想笑,嗤咦道:“什么眼光?金凤凰不要,倒看上了烧火丫头!”
唯恐屋里人听见,华氏轻声辩解道:“那个大妹,有用是有用,未免太厉害些,眼神里都好像带着刀,要是让她进了门,你外甥岂不是被压得死死的?你大哥去世得早,我一个寡妇带孩子有多辛苦你不是不知道,难道你想让你外甥娶了媳妇之后,我还得好汤好水伺候她?”华氏说着,便红了眼眶,哽咽着说不下去。
孙大娘皱了皱,尴尬道:“你这是做什么!”虽然仍是不悦,但脸色缓和许多,取出手绢递给华氏擦泪。
华氏红着眼圈继续道:“我无非想要找个听话、乖巧、勤快的媳妇,给你外甥做个贤内助,也好让我晚年能享享清福。”
华氏说得凄苦,孙大娘无言以对,两人在外头默站了一会儿,直到大妹出来喊她们进屋吃饭,才回过神。孙大娘先移步,华氏拉了一把她,一双泪眼期待地将她巴巴望着。孙大娘的心肠软了又软,叹了一气,默默点头。
午饭很丰盛,有鱼有肉,还有河里新捕捞上来的小虾,小贩进村叫卖,温秀才买了一斤,半斤做菜,半斤晒干留着给二妹补脑子。
小妹一口气干了两碗饭,还要再吃,被温秀才拦住,要不然等会儿积食肚子疼,还得去郎中那里买药。华氏和孙大娘各怀心思,吃得不多。温秀才觉得气氛不对,上下忐忑,因此也吃得不香。二妹木愣子一个,大妹心下坦然,因此整桌人,也就这两个与平常一样。
吃完饭,二妹拿碗进厨房去洗,大妹把桌上的剩菜拿进壁橱里放好,再拿抹布把桌子擦干净。小妹抹抹嘴,见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自己身上,偷偷又要溜出去,被大妹叫住,让她进房间做功课。
孙大娘把温秀才叫出去,顶着毒日头,欲言又止。
温秀才见她脸上讪讪,便猜了大概,叹气道:“不成就算了,月老儿没将他的红线绑在大妹脚上。”
“不是,”孙大娘窘迫地笑笑,吞吞吐吐道,“我大嫂她……想要二妹……”
“什么!”饶是温秀才向来好脾气,听此也想要骂人,“她当我们温家女儿是什么?货郎担上的货品?由她挑挑拣拣?”
“不是,不是!”孙大娘忙拉住他,打圆场道,“是我娘家人没有这个福气!我这就去回了她!”
孙大娘说着就急冲冲要回屋里,被温秀才下意识拉了一下,孙大娘一愣,心里有些明白,不讲话,等着温秀才定主意。
那小子确实是个有才的,且从文章里看,算是志向高洁之人,她的母亲管束他这样严,于生活上应该是检点的,小伙子人很不错,要是错过了确实可惜。看他文章里的凌云之志,金科考试应该不在话下,大有可能会成为官门之人。
毒日头晃得温秀才眼花,他定了定神,失落道:“我去问问大妹。”
是晚,温秀才和大妹在大堂谈话,屋外夜来香香气馥郁,伴随阵阵晚风吹进卧房里来。二妹无心看书,在房间内坐立不安。小妹快速做完功课,见二妹还在窗边晃荡,不耐烦道:“别走来走去好不好?看着心烦。”
二妹坐到小妹的旁边,拉着她的手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坏?老是抢大姐的东西……”
小妹缩回手翻了个白眼,“要是她的,你能抢得走?”
好像是这个道理,她哪里比得上大姐?可是又好像不是这个道理,她占了大姐读书的名额,现在有一户好人家找上门来,原来是相大姐的,却怎么的就相中了自己。
二妹理不清头绪,只觉得心里难受得不行,趴在桌子上小声啜泣。小妹愣怔了一下,拍拍二妹的肩膀,指指房门方向,带头蹑手蹑脚趴在门板上偷听外头讲话。二妹止住哭,也学
着小妹的样子趴上去。
温秀才叫大妹留下来已有一小会儿,并不说话。大妹见温秀才两道纠结的眉头,体贴道:“有什么事情,爹爹拿主意就是,不一定非要女儿同意。”
大妹越是大度,温秀才就越觉得亏欠她太多。
“可是她想要二妹。”温秀才犹觉得气愤,郁郁道,“孙大娘也是个不靠谱的。”
像是意料之中一样,大妹并不吃惊,“爹爹若觉得合适,就替二妹定下吧。家里有三个女儿,解决一个是一个,比起学业,还是二妹的幸福重要,你也问问二妹的意思,看看她愿不愿意。”
门背后,小妹轻推一下二妹肩膀,与她咬耳朵问:“你愿不愿意?”
二妹羞红了脸,嗫嚅道:“你胡说什么!”走到床边脱下鞋袜上床,将滚烫的脸颊埋进被窝里。
相亲
双方家长虽然已经同意,但两个年轻人总是要见一见的,是萝卜还是青菜,总要对得上眼才行。年轻人脸皮薄,怕害臊,于是孙大娘经过华氏和温秀才同意,把见面地点定在城里的茶舍。
温秀才带着二妹去品茶,华氏领着儿子从大堂经过,两个年轻人均低着头,二妹心里忐忑,临到人家快要跨出店门,温秀才拉了一下她的衣角,才羞答答抬头,匆匆打量一眼,又马上低回来,羞得两颊绯红,烫似火烧。
虽是惊鸿一瞥,华氏的儿子华归还是看清了二妹的容颜,小小呆楞一下,心里扑通扑通跳。
三姐妹之中,二妹是最漂亮的一个,且脾气最好,最有女孩家的娇态,华归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等到温秀才问二妹的意思,二妹低着头沉默不语,温秀才见她咬着嘴唇不好意思地笑,便明白了。
关于这个年轻人,温秀才之前看了文章便很满意,今日得见本人,更加放心,周身弥漫一股浓厚的书卷气暂且不说,长得也文质彬彬、唇红齿白,想是长年待在书房所致,导致皮肤比豪门大户的姑娘们还要白皙,眉宇间有些柔弱,想来脾气应该温和,二妹嫁过去不会受欺负。
既然两个孩子都满意,华氏那边便着急要挑选日子,趁早把文定给下了。温秀才不同意,觉得大妹还未落定,二妹先找了人家,回头让村里的人知道,会笑话大妹。但是华氏有华氏的道理:儿子明年就要上京赶考,现在下定,一来可以给儿子添喜,让他有个好运气,希望小登科外来个大登科;二来解决掉媳妇问题,可以让儿子放更多的心思在学业上,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温秀才问过大妹的意见,总算同意先订婚,等二妹及笄之后再行嫁娶事宜。
既然下定,免不了要彩礼,华氏那边哪有这么多存银?省吃俭用下来的那些是要给华归作上京的盘缠,下文定的钱都是立了字据问孙大娘借的,好在温秀才不苛刻,只要意思到了就行。
大妹从家里吃完饭回孙家绣坊,经过村口大槐树的时候,从阴凉处走出一个穿深蓝色长衫男人,叫住了大妹。那男人留着髭须,脸上带着笑容,却让大妹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大妹往后退几步,镇定地问道:“文先生?”
文秀才嘿嘿笑了,上下嘴唇旁的胡子抖动,“是我。要回孙家绣坊吗?”
“是的。”大妹点下头笑了笑,便告辞要走。
“我送你吧!”文秀才上迎几步,盛情拳拳。
大妹连退两步,强笑道:“谢谢文先生好意,我认得路的。”说着,也不等文秀才说话,快步离开。
及近孙家绣坊,大妹回头看了看,发现文秀才总算没有再跟来,松了口气,一路上,她加快脚步,他也加快脚步,她小跑,他也紧紧尾随在一丈之后,跟个冤魂索命似的,因此,大妹只能拼命迈快双腿,唯恐被他追上。
揉揉发酸发疼的小腿肚,大妹心想:自己的意思这么明显,文先生应该知难而退了吧?
郑家
七月初七是七夕,听说郡城在这一天会开设夜市,小摊小贩和街上的店铺通通开到天明,满大街的灯火将夜晚照得如同白日一般,不但好玩的,还有很多好吃的,玲琅满目,比比皆是,有些甚至是见都没见过的稀罕玩意。苏甜被传舌的丫头们说得心痒痒,央求苏慕亭带她去开开眼界。
苏慕亭暗中给家在郡城的姑妈去了一封信。没过几天,郑府派马车来到苏宅,说是奉郑夫人的令来接苏慕亭去郑家小住几天。苏慕亭觉得自己一个人去太无聊,于是让马车载着她绕远路拐到东塘村的孙家绣坊,邀请大妹也一同前往。
东凌县距离郡城有半天多路程,行到中午,马车停放在路边的一家酒肆旁,马夫卸下车子,牵着马儿去喂草,苏慕亭和大妹先进店里,苏甜要来三个房间,打了两盆水先给二人擦脸净手。
正是接近三伏天气,毒日头明明晃晃挂在半空,都能将路面烤出油花来,不管动还是不动,都能出一身汗。擦脸的水是井水,冰冰凉凉,浸湿手帕敷在脸上,顿时爽利不少,但不能贪凉多浸泡,要是寒气侵入体内,那可真是进去容易出来难了。
大妹和苏慕亭梳洗时,苏甜出去点菜,凉菜两个、热菜三个、一份汤、一盆米饭。等二人梳洗完毕出来,菜已经在桌子上摆好,马夫在旁边等候。
一行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期间有瓜农推独轮车经过,苏甜眼馋独轮车上的寒瓜,问苏慕亭要钱出去买了一个。吃完饭之后,每人又吃了一片寒瓜,剩下半个被苏甜抱着,不愿意撒手,便由她一个人独享了。
大家先各自回房午憩,等到日后偏西些再启程,房间共有三个:苏慕亭和苏甜一间、大妹一间、马夫一间。
傍晚之前,才到郡府,大街上挂满许多纸扎的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