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却被这满城的灯火烫出了一个个温暖的洞。
皇城深处,静心苑。
这里虽然没有前面大殿的丝竹管弦,却也挂上了几盏红灯笼。
苏晴雪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个绣着“平安”二字的红色锦囊,正对着宫墙外的方向发呆。那是她亲手缝的,里面装着几颗金豆子,是给女儿准备的压岁钱。
“娘娘,夜深了,风大。”
青鸾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走了进来,放在桌上。
“您趁热吃点吧。这饺子里包了铜钱,谁吃到了,来年就有福气。”
“福气……”苏晴雪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落寞,却也有一丝欣慰,“我的福气,都在外面呢。”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却没有吃,而是轻轻放在了对面的空碗里。
“这个……是给曦儿的。”
又夹起一个。
“这个……是给长安的。”
青鸾看着这一幕,鼻子一酸。
她知道娘娘这是在想女儿了。
“娘娘,您别难过。”青鸾蹲下身,趴在苏晴雪膝头,像个小女儿一样仰着脸,“您看,今夜皇城的烟花多好看啊。殿下和顾公子在外面看到这烟花,肯定也会想起您的。”
“而且……”青鸾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刚才魏公公让人传话进来了。说顾公子和殿下在那边过得好着呢,一家子热热闹闹的,还贴了春联,说是顾公子亲笔写的,字可好看了!”
“真的?”苏晴雪眼睛一亮,“写的什么?”
“好像是……身在红尘心在野,手握清风不染尘。”
苏晴雪听着,细细咀嚼着这两句诗,眼角的皱纹仿佛都舒展了开来。
“好……好啊。”
她看着窗外那不断升起的烟花,轻声呢喃。
“只要他们好……这就比什么都强。”
……
国子监,后堂。
这里没有女人的温婉,只有大老爷们的……斗嘴。
“下这儿!下这儿!哎呀你个臭棋篓子!这一步走错了全盘皆输!”
周怀安一脚踩在凳子上,指着棋盘唾沫横飞,恨不得替陆行知落子。
陆行知手里捏着黑子,被他吵得脑仁疼,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观棋不语真君子!你个老东西能不能闭嘴?再啰嗦信不信我把你那壶酒给砸了?”
“你敢!”周怀安立刻护住怀里的酒葫芦,“这可是长安那小子特意孝敬我的!你要是敢动,我就……我就去太学门口骂你三天三夜!”
旁边,周芷正趴在桌子上,手里拿着个鸡腿,一边啃一边看着这两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老顽童斗法,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爷爷,陆爷爷,你们都吵了一晚上了,不累吗?”
少女叹了口气,托着下巴,看着窗外的烟花。
“也不知道若曦姐姐他们在干嘛……肯定在吃好吃的……”
“想去就去呗。”陆行知落下棋子,淡淡说道,“反正这儿也没人拦着你。”
“不去。”周芷摇了摇头,“今天过年,我得陪着爷爷。不然这老头一个人孤零零的,怪可怜的。”
正在喝酒的周怀安动作一顿。
他看着那个平日里咋咋呼呼、此刻却乖巧得不像话的孙女,眼眶忽然有点湿。
“臭丫头……算你有良心。”
他伸手揉了揉周芷的脑袋,语气里满是宠溺。
“来,陪爷爷喝一杯。明年……咱们周家,肯定更红火!”
……
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小院。
苏温和谢云初对坐饮酒。
这里没有醉仙楼的奢华,只有一壶浊酒,两碟小菜,却别有一番清雅。
“云初兄,你说……他们现在在干嘛?”苏温摇着扇子,有些微醺。
“还能干嘛?”谢云初看着杯中酒,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定是佳人在侧,红袖添香呗。”
“啧啧啧……真是让人嫉妒啊。”苏温感叹道,“咱们这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啊。”
“苏兄此言差矣。”
谢云初举起酒杯,看向窗外的明月。
“虽无佳人相伴,但这满城烟火,这盛世繁华,不也是一种风景吗?”
“而且……”
他想起那个总是跟在顾长安身后、眼神清澈的少女,心中那一丝遗憾终于释然。
“只要知道她在笑,这酒……便也是甜的。”
“来,干!”
“干!”
……
江南,临安府。
虽然顾家人都走了,但顾府的老宅里,依旧灯火通明。
那些留守的老仆们聚在一起,吃着顾谦临走前特意吩咐留下的席面,一个个红光满面。
“哎,你们说,老爷少爷他们在京城过得咋样?”
“那肯定好啊!少爷那是文曲星下凡,到了京城那是龙归大海!”
“就是就是!咱们只要守好这个家,等着少爷光宗耀祖回来就行!”
……
北周,落雁滩大营。
寒风呼啸,大雪纷飞。
沈沧海站在营帐前,手里提着一坛烈酒,遥望着南方的天空。
那里,隐约可见红光闪烁,那是大唐的烟火。
“王爷,外面冷,回帐吧。”亲卫劝道。
“不回。”沈沧海灌了一口酒,烈酒入喉,爽的雅痞。
“我就在这儿看看。”
“也不知道那死丫头……现在在哪儿野呢?有没有饿着?有没有被人欺负?”
这个杀人如麻的铁血王爷,此刻眼中却满是作为父亲的牵挂。
“若是那个姓顾的小子敢让她受半点委屈……”
沈沧海握紧了酒坛,杀气腾腾。
“老子就踏平长安!”
而在营帐的另一边,几个年轻的校尉正围着篝火,烤着羊肉,唱着粗犷的北地民谣。
他们的歌声穿透了风雪,飘向了遥远的南方。
……
驿站内。
秦无双正拿着一根马鞭,指挥着几个侍卫跳舞,笑得前仰后合。
萧烈则看着那个总是戴着面纱、此刻正独自一人发呆的白衣女子。
“苏苏。”
他走过去,递给她一块烤好的馕。
“在想什么?”
苏苏接过馕,没有吃,眼神幽幽。
“我在想……”
“这世间的缘分,真是奇妙。”
“有些人,你以为再也见不到了,却偏偏在转角处重逢。有些人,你以为可以一直陪着,却……终究要散。”
她抬起头,看着那轮被乌云遮住了一半的月亮。
“不管怎样。”
“希望他……岁岁平安。”
……
崇仁坊,江宅。
卧房内,红烛高照。
顾长安和李若曦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
两人只是静静地依偎在床头,身上盖着同一床锦被。
窗外,皇城里最后的一波烟花正在绽放,“砰砰”的声响如同新年的钟声。
“先生。”
李若曦仰起头,看着顾长安的侧脸,眼底倒映着窗外的流光溢彩。
“你看,烟花灭了。”
“嗯。”
顾长安低下头,看着她。
“灭了就灭了。”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少女柔顺的长发,声音低沉而温柔,透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笃定。
“烟花易冷,那是给别人看的。”
“咱们的日子……”
他指了指屋内那盏始终亮着的、散发着暖黄光晕的油灯。
“就像这灯火。”
“虽然不那么耀眼,但只要添了油,就能一直亮下去。”
“长长久久,岁岁年年。”
李若曦听着,嘴角一点点扬起,最后化作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她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顾长安的腰,将脸埋进他的怀里,深深吸了一口那属于他的、温暖而踏实的气息。
“嗯。”
“长长久久。”
“岁岁年年。”
风雪停了。
新的一年,来了。
在这个充满了算计与争斗的京城里,在这个波澜壮阔的大时代下。
这一对年轻的恋人,相拥而眠。
他们的梦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权谋诡计。
只有那一树盛开的桃花,和那句……
我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