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阅旅行方面的书籍,幻想着去游览那些从未到过的地方。他从来没有和银行或房地产经纪人打过交道。当市场崩溃时,他只能无助而沉默地坐在家里,不管我如何对他解释投资的问题,他都无动于衷。我们不再是一个整体了,我是我,他是他。我开始过上了早睡早起的生活,他则睡得很晚,醒来得也很晚。我们的生活一步一步地分离开来。到了瑞典以后,我们试图恢复自己的生活节奏,当然,还有我们之间的默契与激情。我们想重温四年前的性生活,就像在重新发现藏在尘土之中的宝藏。”
“在开往瑞典的渡轮上,在漫天星光下,克里斯和我接吻了,不是问候时的亲吻面颊,也不是年轻人那种紧张到战栗的吻,而是两个已经熟得不能再熟的人,在重温昔日的激情。当然,我们不只是接吻,我们还做爱了,在夜空下,在甲板上的救生船后面,在英吉利海峡的中央,哪怕海风凛冽。我曾一度担心会被人看见,不过克里斯想要。我估计,这就像一次测试吧,因为我能看出,他其实期待我说不,这样就可以以此为借口。不过我没有退缩,随便吧,这是一个变化的信号,我要让他知道,事情和以往不一样了——我们还会变成密不可分的整体。”
“后来,当我们站在船头,等待着太阳从陆地升起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这个时刻终于到了——我们面对着这辈子最大的冒险,当然,也是最后的冒险。这种感觉棒极了,因为我们两个会一起面对所有问题。每个人都要幸福,这是发自内心的需要,幸福并不是上天赋予的权利,但它值得每个人去争取。”
“接下来,农场的劳累、水井的污染,以及哈坎带来的麻烦,这些都对我们造成了一些困扰,不过并不严重。我和克里斯达成了一个协议,我们共同遵守的协议:我们定期做爱——这是雷打不动的约会。不允许有任何借口。我们会利用一些事情,比如那次的谷仓舞会,来迫使自己进入状态。”
“那天晚上,我穿了一件褪色的粉红色裙子,这件衣服应该有三十年了,还是当初在伦敦俱乐部和克里斯跳舞时穿过的。他穿着一件明亮的丝绸衬衫,这件衣服不比我的裙子更新,但是对他来说,总比穿着干活时的牛仔裤和羊毛衫强多了。我没有香水,我们买不起,所以我自己用松针榨出一种气味强烈的油,把它涂在耳朵后面。”
“我们手挽着手离开了农场,沿着大路,穿行在乡村的夜色中。一路走来,平时宁静的夜晚,今天却飘荡着音乐。我们到得很晚,因为没有窗子,所以也看不见谷仓里面的情况。大门上挂着一排朦胧的橙色灯笼,上面爬满了巨大的蛾子,巨大的推拉门是用沉重的木材制成。克里斯必须用双手才能把它推开,然后再拉回来。我们站在门口,就像古时的旅人,在暴风雨来临之前,终于到达了一家可以遮风挡雨的乡村旅馆。”
“屋子里有一股古怪的气味:酒精和汗水混合的味道。有这么多人跳舞,跺得地板和桌子上的玻璃杯都在颤动。没有人停下来看我们,他们都在专心地跳着舞。乐队站在舞台上,五个身穿廉价黑西服的男人正在演奏着布鲁斯音乐,他们系着窄窄的黑领带,戴着雷朋墨镜。尽管看上去有些愚蠢,不过他们演奏得还行,由此我确定,我们应该可以度过一段快乐的时光。还有些人不想跳舞,他们坐在后排的桌子边,享用自己带来的食物,大部分人都在喝酒。谷仓里不设吧台,因为舞会没有贩酒许可证,所以你必须自带酒水,这让克里斯和我有些始料不及,因为我们什么也没带,原本打算买一杯来着。不过没关系,几分钟后,我们就受到了其他人热情的招待,掺着浓咖啡的杜松子酒被从巨大的保温瓶里倒出来,一杯一杯地端给你,气氛异常热烈,仿佛又回到了过去禁酒的那个年代译者注:20世纪20年代,美国颁布禁酒令,人们买不到酒类,开始私酿,然后偷偷地聚会饮酒。。上帝啊,那酒太烈了,咖啡因、糖分和酒精的混合物很快就让我迷醉了。”
“这个谷仓不属于哈坎,这次活动和他也没有任何关系,在几天前我就已经确认过这件事了。我去感谢他送来的猪肉,在他面前,我没有显露出一丝受到惊吓或者不适的迹象。我想问他是否喜欢跳舞,对此他嗤之以鼻,说不。我松了一口气,那天他不会出现了。几杯混着野草莓和咖啡的烈酒下肚,我的笑声变得越来越大,我甚至一度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每个人似乎都在笑,笑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人们聚集在这里,目的只有一个——取乐。和那天的烧烤聚会不一样,这里不只有本地人,大家来自四面八方。这个谷仓对任何人都敞开大门,只要他们的目的一致,只要他们想跳舞,这里没有局外人。”
“又喝了一杯之后,克里斯和我走进了舞池。我们跳了一支又一支舞,每当音乐停止的间歇,我都会休息一下,调整自己的呼吸。周围的每个人都在做着同样的事,停下来喘口气,然后拥抱站在他们身边的人,无论相识与否。在舞池里,每个人都有权亲吻其他人。这时,我看到米娅站在门口。我不知道她到这儿有多久了,她正站在谷仓的后面,穿着粗斜纹棉布短裤和一件白色衬衫。她是这里唯一的年轻女孩,唯一没到二十岁的女性。她独自一个人,我没看见哈坎,也没看到他的妻子或者朋友。尽管我们曾经畅谈过,但我依然不知道该不该和她打招呼。她向我们走来,拍了拍克里斯的肩膀,问她是否可以跳下一支舞。我以为她在邀请克里斯跳舞,于是笑着告诉他,当然没问题,并且准备向后排的桌子走去。但是米娅摇了摇头,说她想和我跳舞!克里斯也笑了,说这个主意真不错,他正好想到外面抽根烟。”
“乐队开始演奏。这首乐曲的节奏很快,可能是当晚最欢快的曲子,米娅和我开始跳舞。我的头昏沉沉的,不知道她到这儿来,是不是想和我说点什么。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我问她是否经常参加这种活动,她摇了摇头,说这是她第一次来。于是,我问她感觉怎么样,她的镇定和自信突然消失了,在那一瞬间,她显得如此脆弱和失落。我感到她的手指紧紧地按在我的背上——就像这样……”
妈妈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带着我走到客厅的中央,让我做她的舞伴。她把我的手放在自己的背上,模仿起当时的情形。
“我们继续跳着舞,她没有再说话。当音乐结束,米娅放开了我,她转向乐队,用热烈的掌声和口哨表达自己的敬意,不时将散开的头发拢向耳后。”
“大家都在看我们。”
“我什么也没说,自顾自地回到了后排的桌子旁,留她一个人在那儿继续吹口哨和鼓掌。克里斯手里端着一杯酒,放在嘴边,杯口紧贴着他的下嘴唇,却没有喝。他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好像我做错了什么似的。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举起来敬了他一下,然后一口干掉。我转过身,米娅已经离开了。厚重的谷仓门敞开着,巨大的蛾子在夜空里飞舞。”
妈妈收起了跳舞的姿势,走向窗口,她似乎忘记了我还在那里。她第一次沉默了,直到我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才慢慢地回过神来。她接着说:
克里斯和我又跳了几支舞,但对我来说,那种幸福的感觉没有了,我心不在焉。酒精没有给我带来快乐,它让我感到有些累了,不久,克里斯和我就回到了农场。至于性爱,我试过了,但感觉很不好,就像应付公事一样。克里斯建议我抽大麻,这样可以使自己放松下来,说完,他就开始卷起烟来。我已经很多年不吸这玩意儿了,但我没有反对,也许,这会有所帮助呢,不管怎么样,一切都是为了快乐。于是,等他卷完,我便拿起一根点着了。我站了起来,床单从我身上滑落,我赤裸裸地站在屋子里,喷吐着烟雾。克里斯躺在床的另一边,他看着我,告诉我把它全部吸完,看看会有什么感觉。我也想试试,想找回曾经的本能,可是,我突然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克里斯只从伦敦带来了一丁点的大麻,现在肯定早就用光了——毕竟我们已经在这儿住了一个多月了,那么,他是从哪儿弄来的这些大麻,又是如何付账的呢?我并没有生气,也没有责怪他的意思,我只是好奇,就想问问他,大麻是哪儿来的。他从我手里接过那根卷烟吸着,他声音低沉,脸孔隐藏在浓厚的烟雾后面。我只能听到一个名字:
“‘哈坎’。”
“克里斯招呼我回到床上。但现在,一个问题已经变成了两个,大麻是哈坎给的,哈坎能够给他大麻,这就意味着他们一定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见过面。再往深处想想,两个问题又变成了四个。他们一定要足够亲密,才有可能探讨吸食大麻的事情。他们一定要足够熟悉,克里斯才会把我们的财政情况和盘托出,因为他必须告诉哈坎自己没有钱,并且也无法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拿到钱。此外,他一定已经向哈坎描述过我们的困境了,却根本不知道那个男人正在觊觎我们的农场。最后,我确信哈坎绝对不会向克里斯要钱的,这不是什么慷慨的礼物,而是对他知无不言的一种奖赏。这些令人不安的念头在我心中开始萌发,逐渐失去控制,越来越多,我的脑子里全是这些事情。我无法在屋子里待下去了,我不想再看到哈坎的大麻在我们的屋子里燃烧,在我们的农场里燃烧——它臭不可闻!”
我迅速穿上衣服,跑出了屋子。克里斯光着身子站在台阶上,向我大喊道:
“‘快回来!’”
“我没有停下来,我用尽全力地奔跑着,跑过刚刚跳过舞的废弃谷仓,跑过哈坎的农场,跑过隐居者的小屋,一直跑到远方的小山脚下。”
“山坡上长满野草,山顶上则是茂密的树林。我一路跑到树林的边上,汗水浸透了衣服,我瘫倒在草地上,急速地喘息着,望着山下的景色。我躺在那里,一直到被冻得打哆嗦,这时,我看到大路上亮起了车灯,一辆汽车驶过,不,是两辆,接着,又来了第三辆、第四辆。起初,我以为是大麻使我眼花了,于是我又重数了一遍,是四辆汽车。它们一辆接一辆,慢慢地排着队穿过田野,穿过这死一般寂静的夜晚。它们蜿蜒行驶在狭窄的乡村小路上,仿佛被连成一体,就像一只正在寻找猎物的猛兽。它们拐进了哈坎家的车道,在那儿停了下来。四辆车都关掉了大灯,整个世界重新归于黑暗。过了一会儿,四束光线再次刺破了荒野的宁静,很快,第五束光从房子里射出,并越过整个车队,来到了最前头。我看不见任何人,只能通过车灯了解他们的动向。我看着他们鱼贯走向河边,然后在哈坎的地下室跟前停了下来。接着,五辆车的灯都熄灭了,他们消失在黑夜中,他们一定是进了那间木头顶棚的工作室,那里面有无数的巨魔雕像、刻刀,以及不知为何被锁上的门……”
第四章 “是你杀了她吗?”
有电话打进来了。虽然我已经调成了静音模式,但爸爸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这是我挂断了他的电话之后,他第一次打过来。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对妈妈说:
“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就不接了。”
“你接吧,接电话。我已经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改变主意了。他不打算再待在瑞典了,他已经打包好了行李,准备开车去机场了,他正在飞往伦敦的路上。你接吧,看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可我觉得他打电话过来,无非是想知道我们在哪儿,我们现在怎么样了。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他需要表现出极大的耐心。他更应该留在瑞典,给我和妈妈留出足够的空间来交谈,飞到伦敦就意味着对妈妈的挑衅,这一点我和他都很清楚。他帮不了她,她不会让他接近自己,如果他到了这儿,她一定会逃走的。
最后,由于我用了很长时间来权衡利弊,电话挂断了。妈妈指着手机说:
“给他回电话,听我的,让他自己证明自己是个骗子。他会假惺惺地询问你,现在你妈妈怎么样了,不要听她胡言乱语,你们现在没事吧之类的。他还会安慰你,向你保证,那里没有犯罪,没有阴谋,没有受害者,也没有警察调查。现在需要做的就是让我吞下几颗药丸,然后把所有的指控都扼杀在我的脑子里。你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爸爸留下了一条语音留言,这在之前是从未有过的。为了表明自己的公正,我对妈妈说:
“他留了一条信息。”
“他在路上,丹尼尔,我向你保证。”
我听了爸爸的留言。
“丹尼尔,我是爸爸,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我不能待在这里什么也不做。我现在在兰德维特机场,我的航班会在三十分钟内起飞,不过不是直航,我要到哥本哈根中转。我大约会在下午四点的时候到达希思罗机场。”
“不用来接我,也别告诉你妈妈我要去。我会去找你,你在家里等着就行。让她待在那里,别让她离开……”
“有些事我早该告诉你了。她一直在说的那些东西——假如你已经听她讲了很久的话——听起来像是真的,其实都是谎言。”
“给我回电话,但不要让她知道,千万不要告诉她我在路上,小心点,这会让她失去理智。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夸张,但她真的会非常暴力。”
“我们会让她更好,我保证,我们会带她去看最好的医生,我们已经耽误了治疗的最好时机。在这儿,我无法有效地和瑞典医生交流,不过回到英国就好办了。她会没事的,但不要掉以轻心。我很快就会见到你,我爱你。”
我放下手机,爸爸的变卦让我很难接受。妈妈的预言应验了,他不仅要飞过来,他甚至已经买好了票,在机场等候登机了。假如真像他说的那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