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插进口袋,阳光穿过厨房门上的窗户,照在他的头发上。他的头发原本跟泥巴一个颜色,热水肥皂洗过以后恢复了金黄。现在,整个厨房里都充盈着他说话的声音,稳稳地、微微地跳动着。
“吉娜,你能先别说话,帮我一个忙吗?你记得皮特姓什么吗?”
“这个——那个,他从来不说的。结婚证上有。好多年没想这事了。嗯,我想起来了。”
“我绝对猜不出来,对不对?你集中精力想这个姓。”
“斯坦——这是怎么——”
“集中精力。第一个字是不是‘克’?”
她皱着眉点了点头,嘴好像要张开。
“集中。克……鲁……姆——”
“我的天哪!”
“是克鲁姆贝因!”
乔·普拉斯基把门推开,斯坦站到了一边。吉娜把嘴埋进咖啡杯里,然后放下,急急忙忙地出了屋。
乔扬起眉毛。
“我们叙了叙旧。”
“哦。你穿好行头,我跟麦克格劳有点交情——不过,你可别用真名,斯坦,正抓你呢。”
“左手指尖有膙子?”
“拉琴的。”
“右手拇指?”
“石工。”
“右手指节呢?”
“理发师——磨刮胡刀磨的。”
“你行啊,斯坦。还有好多我都忘了。我好多年不读心了。要是苏菲在这儿就好了,她肚子里有好几百条呢,整整一本,全都是,可惜上锁了。不过,你没问题的,你一直是读心高手。”
吉娜和乔坐在门廊的阴影下,把信拆开,抖出硬币来。吉娜说:“再给我点天蝎座,亲爱的。我的用完了。”
乔撕开硬纸盒,星座书装进了贴好邮票和邮戳的信封。两人麻利地用钢笔写好收信地址,然后扔到铁丝筐里,等着以后邮递员来取。
吉娜说道:“斯坦啊,这个邮购业务比什么都强,雪片一样地来啊。我们就发了个小广告,然后就在家里等着收钢镚。现在广告登在五份杂志上,每天抖落硬币都干不过来。”
斯坦顿大师正在躺椅上晒太阳,他从锅里面抓起一把一毛硬币,十个一组装到红色的纸筒里,五筒一共五美元。红纸筒在躺椅对面的瓷碗里堆成了小山,但他却心不在焉,结果几筒掉在了椅子旁边,掉在他的大腿和椅子的帆布垫之间。
乔从门廊跳下来,往斯坦那边走,嘴里叼着装钱的筐。他把筐里的硬币全倒进锅里,笑着说:“再攒一点,我们就能再买一块地了,就是旁边的那块田。这间房子的贷款也快还清了。只要大家还需要星相术,就是星座算命。邮件里可不能提到星相术,那得精确到几点几分出生才行。只要他们还喜欢,我们就有钱赚。就算他们不感兴趣了,起码还有这么个农场嘛。”
斯坦躺了下去,任由阳光照在眼皮上。他变胖了。这个礼拜真是吃胖了,都快跟以前一样重了。眼睛精神了,手也不发抖了。他这个礼拜只喝啤酒,不喝别的。学会冷读术,走到哪里都饿不死。乔转身回门廊时,斯坦顿把椅子上的红纸筒揣进了裤兜里。
卡车从偏道开了出去,尘土飞扬,满月将它照成银白,然后拐上了州际高速。吉娜开得很小心,免得把车弄坏。乔坐在她旁边,每次急刹车或者减速时,他都把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稳住身子。斯坦坐在车门旁,看手相的旗子卷起来夹在两膝之间。
他们开到缓坡顶上,然后熄火等着车往下滑。城里的灯光已经遥遥在望。
“就快到了,斯坦。”
“你能搞定的,孩子,”乔说,“麦克格劳这人不好糊弄,不过只要你让他服了,钱不会克扣你。”
车往前开,斯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公交站旁有一家通宵经营的药店,吉娜往过开了一个街区,把车停下,然后斯坦拿着旗子就下去了。
“再会了,吉娜,乔。这——这,我这么多年都在地狱里,头一次有了变化。我真不知道该怎么——”
“别想了,斯坦。我跟乔都乐意帮你。一日进戏团,终生一家人。有人遭难,大家都会伸出援手的。”
“我会努力把行李装上公交车行李架的,我觉得。”
吉娜哼了一声。“我就说忘了什么事嘛。拿着,斯坦。”她从工装口袋里拿出一叠钱,越过乔塞进通灵师的手里。“演出季结束后还就行,不着急。”
斯坦顿大师夹着卷起来的帆布旗子,转过身来说了句:“太谢谢了。”接着就朝药店走去。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住,直起身板,肩膀耸立,像皇帝一样走了下去。
吉娜打火掉头,从另一个方向开出城,从小路上了往南去的高速,停在俯瞰着城市主干道的一处高地。“在这等等吧,公交车来的时候也看一眼。咱们没亲眼看着他到站上车,感觉怪怪的,好像礼数不周啊。”
“这是明智之举,吉娜。他可是被盯上的人。”
她跳出驾驶室,丈夫一蹦一蹦地跟在后面,穿过原野,坐在岸边。天上起了云彩,月亮都被挡住了。
“你觉得他能成吧,乔?”
普拉斯基用手换了个姿势,往前靠了靠。下面的水泥路看起来不过是一条白线,顶棚亮着灯的公交车来了。车逐渐加速,轮胎摩擦着路面,朝他们开将过来。透过窗户,他们能看见车里的乘客。一对年轻男女,在后排座位紧紧抱着。一名老男人,似乎已经睡着了。车在河岸下面呼啸而过。
斯坦顿和一个头戴白色水手草帽、身穿艳色印花长裙的女人坐在一起,她身形粗壮。他正抓着她掌心朝上的右手,指着远方的公路。
公交车从他们身边驶过,红色尾灯在黑夜中越来越暗。乔·普拉斯基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他会怎么样,”他小声说道,“不过那个家伙绝对不会被吊死。”
牌二十二 倒吊人
倒吊人倒吊在活树上
草帽不值钱,戴上就有范儿。他是那种戴帽子好看的人。领带是廉价商店买的,但配上白衬衫和正装,还真挺像那么回事。吧台后面的镜子表面是淡黄色的,每个人看上去都黑黑的,透着一股精气神。不过,他是本来就黑。吉娜给他染了头发,于是他把胡子也染黑了,免得不协调。
“来杯啤酒,伙计。”
他带着酒回到桌上,帽子放在空椅子上,拿起报纸假装看。他们根本不知道要抓的人是什么样——没有指纹,没有照片。只要不回那个州,找到天荒地老也找不到他。
啤酒有点苦,开始上头了。没关系。这段时间只能喝啤酒。抓住机会,开个算命摊。攒点钱,然后往墨西哥走。他们都说墨西哥话好学。那个倒霉国家可是三教九流的乐园。报纸上到处都在打广告。等这边风声不那么紧了再回来,去加利福尼亚。没准可以取个西班牙名字。机会多的是。
学会冷读术,走到哪里都饿不死。
他翻开报纸,浏览着图片,思考着今后的发展。冷读就是要快,可得好好练练。戏团的算命摊里,抓点,引起兴趣,收工,一气呵成。嗯,我能搞定的。我要是一直在戏团里干多好啊。
两张纸粘在了一起,他于是回去拆开。他不在乎里面写了什么,只是不想错过消息。墨西哥……
顶部有一幅照片,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女人的脸上,眼神几乎都要与照片的黑点融合在一起了。纹理,轮廓,颜色,逐渐回到了他的记忆。柔顺金发的香气,缠绕的娇小舌头,全都想起来了。男的看起来比她大二十岁,脑袋跟死人似的——脖子精瘦,面颊松弛……
他们在一起了。他们在一起了。快看。看他们要干什么。
心理学家与大亨结缘
婚礼很简单,新娘身穿定制……伴郎是梅尔文·安德森,相交多年的朋友兼顾问……蜜月在挪威沿岸……
有人摇了摇他,跟他说话。可惜不是草坪,而是啤酒杯。“哎呀,兄弟,放松点。你怎么把杯子弄碎的?是不是摔了?你是自己没弄好受伤的,我们可不负责啊。你去药店看看吧。我们可不管……”
街上漆黑一片,房檐上的夜色同样漆黑一片。天哪,他在流血。给我来一杯黑麦威士忌,还有白水,对,黑麦威士忌,两份基酒。
没事,我扎到钉子上了,大夫。不要钱?行,大夫。来一杯黑麦威士忌,对,还有白水,威士忌要两份,白水滴到下面,下面裤子上全是。
兄弟,我不是跟你吹,你也别紧张,咱俩算是朋友了吧。朋友啊,我有感应了。你小的时候有自己的职业理想,后来你在兜里揣了枚外国硬币或者别的什么护身符。你看见治安官。年轻小姐不能穿普通的衣服,因为几千伏的高压电会笼罩她的全身。他手指压在粗糙的金属片上,然后放开了,她光滑的胸部还在颤抖呢。好了,我们搭档吧,走上人生巅峰吧。他们施舍给你东西,就像打发后门的流浪汉似的,不过门已经关上了。先生们,让他们找去吧,找到天荒地老吧。老白痴在许愿蜡烛的红光里面喘气去吧,耶稣啊。你个面无表情的混蛋,你把钱给我,对,黑麦威士忌,旁边放杯水……
烟太大了,台子都快看不见了,服务员穿着屠夫的围裙,袖子卷起来,胳膊上的肌肉跟布鲁诺似的,只是上面全是黑毛,每次过来都要给他钱,酒给得还特别少。什么破酒吧,不去了,换一家,但女士还在唱歌,男的穿紫色绸衫,在破钢琴上叮叮当当,老歌手穿着黑色晚礼服,头戴莱茵石王冠。
抱紧我,亲爱的,抱紧我!
她把话筒靠近自己,两边的奶子上奶头都硬起来了,耶稣啊,这个老歌手……
抱我,抱我,使出全身的力气抱我!
她用肚子蹭着麦克风……
哦!哦!我从来
没见过
你
这样的
男孩!
“服务员——服务员,告诉歌手,我给她买一杯酒……”
当你看着我,我的心……飞到了空中,
接着开始摇摆,就像……摩托艇!
哦!哦!我从来没见过,
你……这样的……男孩!
“哎呀,我全服了!你喜欢这一款?半老徐娘最有韵味,对吧?谢谢,小伙子——我一直这么觉得,麦克。我以前在这儿怎么没见过你,亲爱的?哎呀,你可真是错过了好时候啊……”
一样的走廊,一样黑黢黢的灯泡,梳妆台,黄床单,亲吻着我:“好呀,亲爱的,裤子不急着脱下来,等我喘口气。楼上——哎哟!”
扑面粉的味道,透着汗味的香水味。“好,亲爱的,我会宽衣的。等一会儿,好吗?再来一杯酒吧,没事的,靠在瓶子上,帅哥。这可不赖。来吧,慢慢来,亲爱的,让妈妈好好温柔温柔。天哪,你长得真俊!亲爱的,现在就把账结了怎么样,好吗?你这么多钢镚都是从哪来的?老天爷啊,你肯定是在电车公司上班。威士忌我不要了,亲爱的,咱们来‘造人’吧——我会回来的。”
他在黑暗中蠕动着,总算找到了酒瓶,原来就在手边,老天爷啊,我得赶紧走,趁他们还没看见这间屋子……
太阳晒得他睁不开眼,兜里找找钱,可能有的掉了……还有一筒硬币……绑在内衣后襟上,杂种,杂种,杂种,酒瓶根本不用开瓶器,里面还兑水。我全搞定了,这帮混蛋,他们再也找不到我了……痕迹我怎么藏得那么巧妙,这帮混蛋,一拳打在他脸上,他就倒在沙发上了,嘴巴张得老大。老混蛋,他永远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打了他,不过我还是溜了,一身印度人的行头,化了黑皮妆,还有一杯酒。可恶的贼,有人偷偷进来了,我要走,我要离开这儿。耶稣啊,天杀的椅子来回晃,来回晃,抓住地毯就不会晃了。他拿拳头砸墙,砸壁炉台。她在沙发边上坐得直直的,眼睛看着玻璃杯。教堂前面的公告牌。他们上桌了,我上阁楼了,我都跟他讲了。他双手抓起桌布了,吉普。死胖子,我真希望把他弄瞎追随着提灯里星星的脚步倒吊在活树上。
在当作办公室的房车里,麦克格劳正在读一封信,这时听见窗户上有人在敲。他把眼睛朝台灯靠了靠,只有一边嘴巴在动:“谁呀?”
“是麦克格劳先生吗?”
“是,是。干吗?我忙着呢。”
“想跟您谈谈,拉客的事。新东西。”
麦克格劳说:“好啊,你要卖什么?”
下面是个流浪汉,没戴帽子,衬衫脏兮兮的,夹着一卷帆布。“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阿拉·拉希德,头牌读心师。自备招牌,随时开张。全国最好的冷读大师。我给您展示一下如何?”
麦克格劳把雪茄从嘴里拿了出来。“抱歉,兄弟,我这儿人满了。我很忙。你租一间铺子单干呗?”他身子前倾,把打字机的纸筒卷了起来。“我是认真的,伙计。我们这不招酒鬼!老天啊!你闻起来跟尿了裤子似的。快走,快走!”
“给我一个展示的机会吧。一等一的读心术,绝对不掺假,传统手艺。只要看一眼观众,就能知道他的过去、现在——”
麦克格劳用冷冷的小眼睛打量着这个人:他的脑袋现在离房车顶棚连一英寸都不到。黑头发脏兮兮,不过太阳穴和前额上面有细细的黄线。是染的。估计是逃犯。
戏团老板突然朝客人笑了起来。“快来坐下,兄弟。”然后从身后的橱柜里取出一瓶酒,两个口杯。
“来一杯?”
“谢谢你,先生。真提神。我只需要一张桌子,一根杆子——把招牌挂起来就行。”
麦克格劳摇摇头。“我不喜欢算命摊,法律上麻烦多。”
流浪汉眼睛通红,死死盯着酒瓶子。
“再来一杯?不行,我不喜欢算命摊。太老气了。总得搞点新玩意儿,刺激的。”
另一个人茫然地点点头,还是看着酒瓶子。
麦克格劳把瓶子放回橱柜,站起身来。“不好意思啊,伙计。去别的地方碰碰运气吧,我这是不行了。晚安。”
流浪汉撑起身子,双手按在扶手上站着,身子摇摇晃晃,朝麦克格劳眨着眼睛。接着,他用手背擦了嘴,说道:“好,行。”他蹒跚地朝窗户走去,拉开,用手紧紧抓着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