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希尔小姐,这位是金博尔法官先生。金博尔法官,我肯定,虽然我记不起看过你的照片。”
老人点了点头,朝斯坦微微一笑,好像刚刚分享了什么秘密。他拍了拍莫莉的手。“了不起的天赋,我亲爱的孩子,了不起。”
“是啊,确实是天赋。好了,法官先生。我得回楼上了。”
斯坦握住莫莉的双手,摇着说道:“你今晚太棒了,亲爱的。精彩绝伦。快去,我随后跟上。你最好躺下休息几分钟。”
他放开她时,茉莉说了声“哎呀”,看了看左手。但是,斯坦催她快走,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门,接着把头转向法官。
“我承认,法官。但是——”他把头朝大厅对面的房间点了一下——“他们不会懂的。所以我才专门过来。这里有确实懂的。”他看着大狗说道:“是不是呀,狗狗?”
大丹轻轻摇着靠近了他。
“法官先生,你也知道,它们能感应到人类感官以外的事物。它们能看到,能听到我们永远察觉不到的存在。”斯坦朝着扶手椅旁边的阅读灯走去。“比方说,我刚才就接收到了房间里的某种感应,来自另一个世界,微弱但很清晰。我肯定是一位年轻女子,正要努力跟我们沟通。不过,我只能到此为止了,我看不见她。要是我们这位潇洒的朋友会说话就好了,它肯定能告诉我们。”
狗盯着摆满图书的房间的一处阴暗角落,发出可疑的低吼。正在老人看得入神的时候,它跳起来冲向那个角落,然后警惕地站住,不再出声,眼睛朝上看。
通灵师流畅地把手插进裤兜。“它们知道,先生。它们能看见。现在——祝您今晚愉快。”
在老法官看来,大宅里现在满是看不见的事物;一想到身边或许就有,他的双眼湿润了。斯坦顿大师缓缓地、优雅地、耸着肩膀往楼上走,就像皇帝一样。法官目送他离开。多了不起的年轻人啊。
回到倾斜天花板的房间,莫莉身穿胸罩和短裤躺在床上,抽着烟。见斯坦来了,她坐起身,抱了抱膝盖。“斯坦,你好好跟我说,我说想留下参加活动的时候,你干吗那么凶我?其他人请我们去家里的时候,我们都会留下玩玩,我又不是三杯香槟就顶不住的人。我真不是啊,亲爱的。你觉得我不懂规矩吗?”
他把双手插进兜里,抽出一张纸,揉成球扔向房间的角落。他恶狠狠地小声说:“老天爷啊,出去之前你不准哭。我说了不行,是因为现在不合适。我们只给他们这么多,吊着他们。咱们得留点神秘感,竹筒倒豆子可不行。老天爷啊,我们给了他们一个奇迹!他们这辈子都会到处传扬的,而且会越传越邪乎。我们得到了什么?区区三百美元。他们对我们就像传菜上酒的黑人服务员似的。辉煌时刻,就这样。你的名字写在一英尺高、发着光的字上了,然后去他们家,他们给你什么了?打发叫花子的饭。”
他呼吸沉重,面色通红,喉咙起伏。“我要把他们全拿住。楼下那个老头给了我一个角度。我要从他们身上好好榨点油水出来。我要让他们求着我再待一个星期。我要让他们揣测我们为什么在自己房里吃饭。他们不配——这些混蛋。我以前怎么没想到应该这么干?太蠢了。以后我就明白这套把戏了。我给他们表演通灵,他们就像两条腿站着的狗一样企盼。好呀。他们自找的,我来了。”
他停了下来,看着莫莉。她正盯着自己,嘴唇周围毫无血色。“你干得不错,宝宝。”他笑着说道,嘴角上斜。“这是你的戒指,宝贝,表演用的。”
莫莉依然皱着眉头,把钻戒戴到手上,看着它朝倾斜天花板黑暗角落里闪烁的光。
斯坦小心翼翼地把导线解开,脱下衣服,走进浴室。莫莉听见门栓被大力拉上。
你永远说不清斯坦做事的缘由。你看他,落汤鸡都没见像他这样生气。他不会解释的。她绝不能惹到他,只能微笑,低声细语,假装自己是刚催眠结束累了。她没搞错暗号啊。他这是怎么了?
她起身从角落里捡回了纸球。这是活动最开始,黑人侍者在表演开始前给斯坦的。她颤抖着打开了它。
“请勿与来宾交往。”
牌八 太阳
太阳之子,以火为发,身骑白马,手持着生命的旗帜
“我不再提这事了,咱们不能再吵一整晚。我跟你说,这跟通灵没有一丁点区别。还是以前那样,穿上演出服,安排在过道里睡觉。我说真的。”
“亲爱的,我不太喜欢。”
“老天啊,那又怎么了?”
“这个,要是有——要是他们又来找我们。我是说,那个,他们可能不喜欢呢。我也说不清。我有点怕。”
“听着,宝贝。我经历这事也不下一百次了。要是真有人来找茬,那也不会因为做了点假就暴跳如雷。我们是为观众好,我们给他们带来了多少欢乐啊。毕竟,你想一想,你现在真的能跟你爸爸说话,就现在。你不高兴吗?”
“老天啊,我真希望能和爸爸说话。可能是我太想了吧,总希望有一天能够实现。”
“我知道,宝贝。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也许毕竟并非全然虚幻。我不知道。不过,我去年一年见了六七位同行,他们全是骗子,每一个都是。我告诉你,这只是表演。观众相信我们能读心。那么好。我告诉他们‘案子会有好结果的’,他们就信。给他们一点盼头不好吗?周日的讲道人都在做什么呢?只不过是给人许愿。我们不只是许愿。我们还能证明!”
“我——亲爱的,我做不到啊。”
“什么都不用你干啊!我全包。你只需要进到柜子里,想睡觉也行。剩下的都交给我。”
“要是我们被抓了呢?我控制不住自己,我觉得很可怕。还记得我跟你讲,那天晚上,你——你让我跟你搭档——我说自己去爸爸的墓碑上写下‘他从没背叛过兄弟’?我在墓地里吓得要死,每一分钟都怕,直到碰到爸爸的墓石,然后我就哭了起来,一遍一遍地念着他的名字,好像他能听见似的。接着,我就感觉他真的能听到。我确定他能。”
“好了。你是他的女儿,你有胆量拼这一次,过上他希望你拥有的生活。咱们就干这么几年,办完这件大事,然后就可以退隐了。用不着全国巡回表演胡说八道了,我们应该安顿下来。我们会——我们会结婚,买一所房子,养几条狗。还有孩子。”
“别哄我了,亲爱的。”
“我认真的。你觉得我不想要孩子吗?养孩子是要钱的。一大笔钱。冬天一家子去佛罗里达,大看台上,孩子坐在咱俩中间。挡板升起,赛马飞奔出去,朝着终点冲刺。这是我想要的生活,我做事情都是为了它,每一件事情。今天就是我拿到牧师证书的日子。亲爱的,你可是跟一名不折不扣的讲道人同床呢。你从没想过会跟牧师睡觉吧!上个礼拜,我找裁缝做了件衣服——黑的,细绒面的,翻领,该有的都有。再戴上黑手套,披上黑斗篷,弄一盏暗室里用的那种红色的灯——伸手不见五指。扣子都是布的,一点不反光。我跟你说,装备都齐了。你不知道骗子从来不班门弄斧吗?要是有人发现了猫腻,蠢材们都会围着他念叨,拼了命地打包票。你觉得我会找科学家演吗?还是砸场子的聪明人?选好观众,然后随便你怎么说。你要做的,就是演完了跟老太太们走在一块,让她们感谢你,崇拜你。你给她们带来了多少安慰啊。你要不想做的话,我自己干也行。你回去找戏团,随便找个劳什子把戏玩,从头开始。”
“不是的,亲爱的。我不是说真——”
“好,我可是说真的,真真的。两条路。一条,走高端路线,赚大钱,有孩子,有衣服,有百万富翁一样的生活。另一条,回戏团,搔首弄姿,给一群穷棒子逗开心,也就那么几年。然后呢?我跟你都说了。主意你自己定。”
“让我想想。亲爱的,求你了。”
“你都想过了。别逼我干我不想干的事。宝贝,我是爱你的,你知道。手别放开,别说话。我说了,我是爱你的。我想要跟你生孩子,明白吗?另一只手也抱住我。就像以前那样,对吧?来。喜欢吗?当然喜欢。这就是天堂,宝贝,别搞砸了。”
“啊,亲爱的,亲爱的。”
“这多好。你干吗?说是。说是,宝贝。”
“是。是——我什么都干。”
河滨大道的古灰色石屋旁,艾迪·皮巴蒂(奇泽姆·W夫人)亲自来应门。她已经把珍珠送走了。珍珠想到之后要发生的事,也很乐意地离开了。
最先到的是西蒙斯夫妇,皮巴蒂夫人把他们迎进了客厅。“实话说,我都闷死了,就想找人说话。我还以为这个下午过不去了呢。本来要去日场音乐会的,不过我知道我肯定坐不住。今晚我很激动的,他们都说新灵媒特别有本事——而且特别年轻。都说她没有背景,纯粹是天然的,自发的。我听说以前在马戏团干过,这有什么?异能不拘三百六十行,下层人民里反而多。我知道,我们都修不成正果,不过他们都说,卡尔里斯神父是修炼大师。我有一个朋友,现在跟他修炼快一年了吧,她就发现,自己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会看到奇妙的现象。他迷上卡尔里斯先生了,他那么真诚,那么善解人意。”
其他来宾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为了活跃气氛,西蒙斯先生讲了几个无伤大雅的笑话,人畜无害的那种。毕竟是要参加降神会,每个人都得带着发自内心的喜悦,必须把心态调整好,心诚则灵,心不诚则不灵。
门铃响了,坚定而威严。皮巴蒂太太匆忙出来,在大厅的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扳了扳腰带,然后才来开门。门外灯下站着两人,其中的女子年近三十,身材高挑,衣着靓丽,美艳不可方物。但是,皮巴蒂太太的视线越过她,落在了另一名男子身上。
斯坦顿·卡尔里斯神父年约三十有五,手持黑帽,头发在灯下闪着金光——就像太阳一样,她想着。他让她想起了阿波罗。
刚看第一眼,皮巴蒂太太就注意到,他穿着牧师的常服,还有黑马甲小翻领。在通灵师里面,她还是头一次见过穿法衣的。不过,他实在是英俊潇洒,丝毫不显浮夸。每个人都会把他当成圣公会牧师的。
“哎呀,卡尔里斯先生,我就知道是你。你按门铃的时候我就有感应,很清晰。”
“你我之间必定有着完美的振动协律,皮巴蒂太太。有幸向您介绍灵媒,玛丽·玛格丽特·卡希尔。”
回到屋内,皮巴蒂太太向观众介绍了二人,接着又上了茶,太英伦了——就跟请来了真牧师一样,她想着。卡希尔小姐长相如此甜美,可惜没托生在好人家。为了摆脱自己的出身,她肯定已经竭尽全力了吧。哪怕她看上去带着一点卑贱,但她真的好美,唇齿之间还带着一种奇异的憔悴感,让皮巴蒂太太不禁心悸。灵媒消耗能量很大的——我们真的亏欠她太多。
卡尔里斯先生魅力非凡,声音里有种搅动心魄的力量。哪怕他面对着其他人,也仿佛是专门为你说的。他太善解人意了。
最后,皮巴蒂太太站起身来。“我可否演奏一曲?我经常说,什么都比不上传统的家庭管风琴。音调那么和谐,比钢琴强多了。”
她坐在琴台上,轻敲了一下琴弦。左踏板发出吱嘎的声音,该上油了。她弹的第一首曲子是《古旧十架》,观众一个接一个地跟着哼了起来,西蒙斯先生的男中音很棒。
卡尔里斯牧师清了清喉咙。“皮巴蒂太太,您是否还记得那首美妙的传统赞美诗《约旦河对岸》?这是我虔诚的母亲最喜欢的曲子,我很想现在听一听。”
“我记得。至少赞美诗集里有。”
西蒙斯先生自愿站在风琴旁领唱,其他人跟着哼:
在约旦河的对岸,
在甜美的伊甸园,
生命之树繁盛的地方,
我在那里安歇。
疲惫的人在那里安歇,
疲惫的人在那里安歇,
在约旦河的对岸,
我在那里安歇。
赞美诗结束时,皮巴蒂太太的眼眶湿润了。她知道灵感已经来了。她无声地坐在椅上,闭上双眼,任指尖自己去找到该按下的琴键。每个人都轻唱起来。
愿我们在河边相聚,
这美丽的约旦河。
我们将在河岸相聚,
这从主的宝座下流过的圣河。
她轻柔地奏出“阿门”的旋律,在音乐声的余韵中转向卡尔里斯牧师。他闭着双眼,正襟危坐,双手放在黑色绒裤膝盖上的位置。他开口了,眼睛没有睁开。
“我们的女主人为我们献上了精妙的一曲。琴与墙之间的壁龛太美妙了。我相信,大家悬着的心可以稍稍放下了。让我们怀着谦恭的心,在神面前静静地体会。祂对智者贤人隐藏,却对赤心稚子敞开。”
他睁开眼睛。在皮巴蒂太太看来,她从未见过这样澈碧的眼睛,也从没见过这样如鹰般锐利的凝视。灵力从他身上流出;你只能去感受。
通灵师继续说道:“请西蒙斯太太到祭台那边,紧贴着它坐下。皮巴蒂太太,请您来这一边,坐在她精妙弹奏的风琴前面。我要坐在这里,在她旁边。西蒙斯先生请在您妻子旁坐下。”
一把扶手椅搬到了壁龛内,卡希尔小姐膝盖并拢,直挺挺地坐着,双手交叉紧握。卡尔里斯牧师走进了壁龛。
“你觉得今晚状态如何,我亲爱的?”
卡希尔小姐勇敢地昂起头,微笑着点了点头。
“非常好。你身边都是好朋友。没有人会打破法阵。没有怀疑者会拿灯照你,危及你的生命。没有人会冒着破坏振动灵线的危险从椅子上起身。你身体上发出的灵性力量都会被细心观察,但不会有人去触碰。你没有什么好怕的。你感觉好吗?”
“是的,很好。”
“太棒了。你需要音乐吗?”
卡希尔小姐摇了摇头。“不需要。我感觉——感觉想睡觉。”
“放松,我亲爱的朋友。”
她合上了双眼。
皮巴蒂太太踮着脚把四周的灯灭了,只留下一盏。“壁龛的帘子要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