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瞬,接着,嘴唇又紧紧地闭上了。
吉娜把声音低了下去。“艾玛,你面临着一个大问题,与你身边最亲近的人有关,或者从前最亲近的人,对吗?”斯坦看到女人不由自主地点着头。
“你再想要不要迈出那一步——离开这个人。我想他是你的丈夫。”女人咬住下唇,眼睛很快湿润了。叫人没来由地想哭,斯坦想着。可惜她没有一百万美元,只有一枚油腻腻的二十五美分硬币。
“这个问题有两条线在颤动。一个与另一个女人有关。”女人紧绷的表情消失了,代之以失望的皱眉。吉娜迅速换了词。“感应越来越强了,我能看到,以前或许跟某个女人有关,但现在却是别的问题。我看见了纸牌……纸牌甩在桌上……不对,玩牌的不是你丈夫。关键是地点……我明白了,真相大白了。在酒吧的里屋。”
女人发出了抽泣,人们把头扭来扭去,但艾玛却目不转睛地看着女预言家,完全不在意其他人。
“亲爱的朋友,你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我什么都知道,不要以为我不明白。但是,你现在的问题是复杂多面的。如果你丈夫勾搭其他的女人,不再爱你了,这是一回事。但是,我能强烈地感应到,他是爱你的——不管别的怎么样。啊,我知道他行事不端——有时还很坏,但请你扪心自问,你就没有错吗?你永远要记着一件事:男人喝酒是因为不快乐。男人不是因为喝酒才变坏。要是快乐的话,他周六晚上跟朋友出去喝酒,回来的时候,工钱还会好好地在兜里揣着。但是,男人要是有事心里苦,他就会喝酒,为了把烦心的事忘掉。一瓶不够,再来一瓶。很快,一个礼拜的工钱就没了。他回家,清醒过来,老婆骂他,他心里就比以前更苦了。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再去买醉。事情就这样越变越糟。”吉娜已经忘掉了其他主顾,忘掉了推销东西。她是在倾吐心声。观众们也知道,于是津津有味地倾听着每一个字。
“你这样做之前,”她继续说道,突然回到了演出状态,“你要确定一点:为了让他开心,你已经用尽了办法。你也许不知道是什么烦心事。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不过,你要努力去发现。就算离开了他,你也要想办法养活自己,照顾孩子们。今晚就做起来吧。要是他醉醺醺地回家,好好把他扶上床。说话要和气些。男人喝醉时就跟小孩一样。你就把他当成儿子,不要跳着脚骂他。明天早晨,你要让他知道,你懂他,对他像孩子一样。因为,如果那个人还爱你——”吉娜停顿了一下喘了口气,然后赶忙说道:“如果那个人还爱你,他赚不赚钱,喝不喝酒,这都没关系。只要你找到了真正爱你的人,你就要生死相随,苦乐同担。”她的话语有一种磁力。观众等着她说话,他们上方的空气里弥漫着沉默的味道。“坚持下去——你不会后悔的。如果真的离开他,那才会追悔莫及。好了,乡亲们,如果想了解星相如何影响你的人生,不用花五美元,一美元都不用,我这里有一套占星书,适合在场的每一位观众。告诉我你的出生日期,我就能预测你的未来:人格解读、旅行建议、幸运数字……”
长途旅行时,艾克曼-扎尔博奇妙戏团会上铁路。卡车装在平板车厢上,演员待在旧客舱里。火车在夜幕中前进,越过荒僻的小镇,旁边驶过深色的空货车,走在高架桥与桥梁上,桥下的河水在星光照耀下的乡村中蜿蜒而行。
行李车厢里堆着帆布和道具,一盏灯高挂在壁上。车厢里有一片清空的地方,中间摆着个大包装箱,箱子侧面打了眼好透气,里面不时传来刮擦声。车厢一端,怪人正躺在一堆帆布上,盖着毯子和罩衫的膝盖则顶住了下巴。
男人们在蛇箱周围抽烟,空气都弄得灰蒙蒙的。
“跟。”蚊子少校的声音带着点儿蟋蟀的味道。
水手左脸一扭,躲开自己吐出的烟雾,然后发牌。
“押。”斯坦说道。他底牌里有张J,之前最大的牌就是水手的一张10。
“我跟你。”乔·普拉斯基说道,还是不变的拉撒路式微笑。
乔身后是布鲁诺的硕大身躯,外衣下能看见坚挺的肩膀。他专注地看着,看到乔的手牌时嘴大大地张开。
“我也押。”马丁说,接着发了牌。斯坦又抓了一张J,下了三个筹码。
“加不加。”他轻松地说道。
马丁又给自己发了一张10。“我加。”
蚊子少校的小脑袋离车厢顶部很近,就偷偷看了一眼他的底牌。“可恶!”
“你们俩拼吧。”乔没精打采地说。
他身后的布鲁诺说:“是啊。他们俩分输赢吧。咱们休闲。”
马丁发牌,是两张小牌。斯坦又加了筹码。马丁跟住,又加了两个筹码。
“我要看你的牌。”
水手亮出底牌。一张10。他伸手就要去抓筹码。
斯坦微微一笑,数了数自己的筹码。这时,少校发话了,把大家都吓了一跳。“嘿!好牌。”
“你叫什么咬了吗,大嗓门?”马丁笑着问道。
“10快给我看看!”少校这就把小手朝着蛇箱中间伸,抓起牌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牌的背面。
布鲁诺站起身,走到侏儒身后,抓起一张牌,迎着灯光看了看。
“你们俩叫什么咬了?”马丁说。
“摸牌!”蚊子少校大叫道,把烟从箱子边上拿起来,马上又按灭了。“牌被抹过,只要知道抹在哪里,就知道是什么牌。”
马丁拿过一张,检查了一下。“可恶!你说得对。”
“牌是你的。”少校继续谴责耍赖行为。
马丁厉声道:“你什么意思,我的牌?有人把牌落在厨房那边了。要是我没想到拿回来,咱们就没牌可玩了。”
斯坦把整副牌拿过来,用大拇指一张一张地过。接着又过了一遍,把牌朝下搁在桌子上。等他把牌翻过来,发现全都是大牌,10、J、Q、K。“是抹牌,没事,”他说,“咱们拿一副新牌。”
“你是玩牌高手,”马丁咄咄逼人地说,“你怎么知道的?抹牌是打牌时候对别人的牌做的手脚。”
“就是知道才不用,”斯坦轻巧地说道,“我不发牌。从来不发牌。我要是真想耍花招,也要把这些牌拿在手里,直到顶上一张能凑成我想要的对子,然后把最小的牌扣上,把花招牌放上去,洗牌,把8洗掉,把花招牌拿回来,再洗。再把最小的牌扣上——”
“换副新牌吧,”乔·普拉斯基说,“再怎么讨论给牌做记号也赢不了钱。谁还有牌?”
没人说话。铁轨的伸缩接头在他们身下咯噔一下。接着,斯坦说:“吉娜有一副算命用的牌,拿它玩吧。我去拿。”
马丁拿起做了记号的牌,走到半开的门前,撒了出去。“换副牌没准能转运,”他说,“手气一直背,就上一把不错。”
车厢在黑暗中摇晃着前行。透过开着的门,他们能看见阴暗的山丘,一轮银月在山间落下,还有稀稀疏疏的星星。
斯坦回来了,吉娜也跟了过来。她身穿丧服,唯有胸前的假栀子花还有一丝亮色;金发盘在头顶,由几个不成套的黄色发卡固定住。
“好啊,先生们。我过来没打扰你们吧?那节车厢里都闷死了。电影杂志我都翻遍了。”她打开手包,把一副牌放在了蛇箱上。“我看看你们的手。都干净吗?我可不想让你们把牌给弄脏了。现在图案已经不怎么清楚了。”
斯坦小心翼翼地把牌拿过来,展开给大家看。J、Q、K上的人头很奇怪。一张上画着一个死去的男人,后背斜插着十把剑。另一张是三个身穿古代长袍的女人,每个人拿着一个杯子。第三张牌上的人,一只手从云彩里伸出来,另一只手拿着一根棍子,棍子上长着绿叶。
“这玩意叫啥来着,吉娜?”他问道。
“塔罗牌,”她活灵活现地说道,“世界上最古老的纸牌。有人说,这牌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古埃及。很厉害的,解读因人而异,都是私密的。每当我遇事犹豫不决或者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我就会给自己算一算。我每次都能得到有意义的答案。不过呢,拿来当扑克牌玩儿也行。塔罗牌一共有四种花色:权杖就是方片,星币就是黑桃,圣杯就是红桃,宝剑就是草花。这还有一堆带图的——这叫大阿卡那,专门占卜用的。不过,大阿卡那里有一张——我找找——可以当王用。就是它。”她把这张牌拿了出来,其他的放回包里。
斯坦把王拿起来。他一开始分不清上下。牌上画着一名年轻男子,头朝下,一只脚吊在T形架上,不过架子是活的树,树上还长着嫩枝。年轻人的手绑在身后,脑袋周围有一个金色光环。斯坦把牌倒过来后发现,年轻人的表情很平和,就像死而复生的人一样。就像乔·普拉斯基的微笑一样。这张卡片的名字用老式字体印在背面:倒吊人。
“老天爷啊,要是这些玩意还转不了运,我就一辈子倒霉吧。”水手说。
吉娜从乔·普拉斯基手里拿了一堆筹码,把牌洗好,然后底牌朝下发出。她抓到手牌,皱了皱眉头。大家依次抽牌。斯坦的底牌里有一张圣杯8,弃了。除非底牌里有J或者比J大的牌,否则不要押注;桌上要是出现比J大的牌,那就别跟了。除非你有更大的。
吉娜眉头皱得更紧了。现在剩下她、水手马丁和少校三家。接着,水手弃了。少校抓到三张K,然后叫牌了。结果,吉娜是一手星币。
“你可真会耍诈,”少校凶巴巴地说,“皱着眉头,好像一手破牌,结果是个同花顺。”
吉娜摇了摇头。“我不是故意诈的。我皱眉是因为底牌——星币A,就是五角星。我给它的解读一直是:‘遭到信任的朋友伤害。’”
斯坦把盘着的腿展开,然后说:“可能跟蛇有关系。它们一直在盖子底下乱动,好像不舒服似的。”
蚊子少校吐了口痰在地上,指着一个通气口。然后又收了回来,嘴里不知嘟囔些什么。从洞里能看到一条粉色的、分叉的舌头。少校捡起还没熄灭的烟蒂,张开嘴唇,朝着洞里吹了一口。只听箱子里传来一阵狂乱的扭动和抽打声。
“天啊!”马丁说,“你怎么这么干,小变态。它们会生气的。”
少校把头收回来。“哈哈哈!下次我把目标改成你,对着‘缅因号’战列舰。”
斯坦站起身来。“我玩够了,先生们。不过也别惹我发火。”
火车晃晃荡荡,他努力保持着平衡,推开堆着的帆布往旁边客舱的平台走。他左手伸进马甲边缘底下,解下一个小小的金属盒,体积跟形状都和五分钱硬币差不多。他把手放下,盒子就掉进了两节车厢之间,只在手指上留下一道黑印。我干吗要跟这些混蛋在一块儿?我不要他们的五毛一块,我要自己挣大钱。老天啊,只有你自己的头脑,只有它才靠得住!
昏暗的灯光下,戏团的工作人员挤满在客舱里,脑袋枕在别人的肩膀上。有的人手伸到了过道里,下面垫着报纸。莫莉在一个坐席的角落里睡着,双唇微启,脑袋靠在黑色窗户的玻璃上。
看着他们睡觉的丑态,多么无助啊。人类三分之一的生命就这样在无意识中度过,像尸体一样。有些人,绝大多数人,醒着的时候也跟睡着差不多,在命运面前无能为力。他们在黑漆漆的巷子里,踉跄着走向死亡。他们把触须伸向亮处,碰到的却是火焰,于是赶紧缩了回来,继续盲目地摸索。
斯坦感觉肩膀上放了一只手,便猛地回头,发现是吉娜。她双脚开立,轻轻随着火车的节奏摇晃。“斯坦,亲爱的,我不希望被过去的事情阻碍。天地良心,我对皮特真心难过。我猜你也是,大家都是。不过,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我在想……你还喜欢我,对吧,斯坦?”
“当然,我当然了,吉娜,我还以为……”
“好了,亲爱的。葬礼什么的……不过,我不能一辈子哀悼皮特啊。我妈妈,现在——她大概会伤心一年吧。但我想说的是,我们很快就会振作起来的。我们要开心一下。我跟你说,到下一站下车,我们就把其他人抛下,咱俩去玩一玩。”
斯坦抱住她,亲吻她。火车猛地震了一下,害得两人牙齿都碰在了一起。他们笑了。她的手抚摸着他的脸颊。“我一直思念着你,亲爱的。”然后把脸埋在了他的头胸之间。
越过她的肩膀,斯坦看着酣睡的车厢。他们的脸都变形了,失去了往日的丑恶。女孩莫莉已经醒了,正吃着一条巧克力,吃得满下巴都是。吉娜没有起疑心。
斯坦抬起左手,检查了一番。无名指的指节上有一道黑印。抹掉。他用舌头舔了舔,然后抓住吉娜的肩膀,把污迹抹在她的黑色丧服上。
两人放开对方,坐到过道里的一堆箱子上。斯坦在她耳边说:“吉娜,两人暗语是怎么用的?我是说好用的那种——你和皮特以前用的。”穿着晚礼服的观众。名字写在海报最顶上。辉煌岁月。
吉娜倚了过来,声音突然变得沙哑。“等到城里再说。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你,亲爱的。我会告诉你的,不管你想知道什么。不过,我现在只想着滚床单的事。”她捉住他的一根手指,夹了一下。
在行李车厢,蚊子少校翻开了自己的底牌。“三张宝剑明牌,底牌一张王,四张同花。哈哈哈!倒吊人!”
斯坦醒来时,天还黑着。之前艾尔百货的通电广告牌一直毫无规律地时亮时灭,现在终于消停了。脏兮兮的窗玻璃外漆黑一片。他是被弄醒的。床垫太硬了,还不平。他的后背能感受到吉娜身体的温度。
他们的床无声地震了一下,斯坦喉头一紧,是对黑暗和未知的恐惧反应。接着,又是一震。这一次,他模糊听到倒抽气的声音。吉娜在哭。
斯坦翻过身来,用胳膊搂住她,手盖在她的胸上。这个时候就得哄她。
“斯坦,亲爱的——”
“怎么了,宝贝?”
吉娜费力地翻过身来,泪湿的面颊贴在他赤裸的胸膛上。“就是想到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