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城穹顶下的空气,比铁锈镇熔炉区灼热的废气还要让人窒息。不过这里让人憋闷的不是热量,而是一种冰冷的、光滑的、无所不在的压力,像被包裹在巨大的、缓慢收缩的水晶里。
李昊坐在谈判室那张据说有数百年历史的晶化木椅子上,屁股硌得慌,心里更像有只刺猬在打滚。对面的水晶城主——那个永远穿着纤尘不染白色长袍,头发梳得能当镜子照的中年男人——刚刚放下一个用半透明水晶雕成的茶杯,杯里淡绿色的液体散发着某种清冽但寡淡的植物香气。
城主脸上挂着标准到可以放进礼仪教科书里的微笑,但这笑容没到眼睛里去。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像磨砂过的水晶球,看不出情绪,只有一片温和的空白。
“李镇长,您的坚持令人钦佩。”城主的声音不高,吐字清晰,每个音节都像精心打磨过,“为了一个贸易伙伴的‘道义’,宁愿将自己和整个铁锈镇置于险境。这在当今时代,实属……罕见品质。”
这话听着像夸奖,但李昊品出了里面的骨头。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根本没碰过的水(水晶城只提供过滤了十八遍、号称纯净度99.999%的水,喝起来跟舔玻璃似的),抿了一口,让那寡淡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压了压心头的烦躁。
“城主过誉。不是道义,是规矩。”李昊放下杯子,尽量让声音平稳,“荒野上讨生活,今天卖了甲,明天乙丙丁就没人敢跟你做生意。铁锈镇是小门小户,信誉是立足的根本。坐标给了贵城,我们就是自断后路。”
“后路?”城主微微偏头,似乎对这个词很感兴趣,“在黑钢镇的重炮面前,铁锈镇还有‘后路’可言吗?据我们收到的零星信息——当然,可能不准确——贵镇的防线,似乎收缩得很快。能源供应,也出过问题?”
李昊心里一凛。水晶城的情报网果然无孔不入。老独臂他们拿命换来的能源通道恢复,这边居然这么快就有风声。是猜测,还是确有消息源?
“生存难免遇到些沟沟坎坎,不劳城主挂心。”李昊扯了扯嘴角,算是回了个不咸不淡的笑,“铁锈镇是比不上水晶城家大业大,但骨头还算硬,敲碎了也能崩掉敌人几颗牙。”
“骨气值得赞赏。”城主点点头,手指在光滑的晶化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但生存,光靠骨气是不够的,李镇长。需要资源,需要盟友,需要……明智的抉择。”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种无形的压力似乎又增强了几分。“水晶城热爱和平,珍惜中立的立场。我们愿意向一切秉持善意的邻居提供帮助。对于铁锈镇目前的困境,我们深表同情。如果贵方能表现出足够的……诚意,我们或许可以重新评估与黑钢镇的某些……资源谅解备忘录的优先级。”
“资源谅解备忘录?”李昊咀嚼着这个文绉绉又充满暗示的词。说白了,就是如果铁锈镇不识相,水晶城就可能默认甚至暗中支持黑钢镇的行动,换取黑钢镇未来在某些资源上的让步或共享。所谓的“善意中立”,原来是待价而沽。
“城主的意思是,如果我们不给坐标,水晶城就可能看着黑钢镇把我们拆了,然后从废墟里分一杯羹?”李昊的语气冷了下来,也懒得再绕弯子。
城主的笑容不变,甚至更温和了些:“李镇长言重了。水晶城从不主动介入外部冲突。我们只是基于现实,与各方保持……建设性的沟通渠道。黑钢镇的雷克萨指挥官,是一位务实的人,他对水晶城的技术和某些稀有资源储备,一直很有兴趣。而我们,对黑钢镇控制的几处深层矿脉的开采权,也有些小小的想法。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局势的稳定与发展。”
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意思赤裸得让人心寒。要么交出坐标,换取水晶城的支持(或者至少是不使绊子);要么,就等着水晶城和黑钢镇在铁锈镇的尸体上握手言和,商讨怎么瓜分遗产。
谈判陷入了冰点。李昊不说话,盯着桌面上自己扭曲的倒影。城主也不急,又端起那杯淡绿色的茶,慢悠悠地品着。时间在沉默中流淌,每一秒都像有千斤重。
李昊的思绪飞回了铁锈镇。现在那边是什么光景?老陈的熔炉是不是还在咆哮?徐进带着人守在哪道残破的工事后面?索菲亚是不是又在分析哪些要命的情报?还有那些信任他,跟着他一路走到今天的镇民……他们是不是在盼着自己带回救兵,或者至少是转机?
可他带不回去。坐标不能交。那不仅是背叛荒野上的伙伴,更可能打开一个未知的潘多拉魔盒。“火种计划”泄露的后果已经够可怕了,再把那个可能是旧时代重要遗产、藏着未知风险或机遇的坐标轻易交出,谁知道会引来什么?水晶城或许有能力发掘,但以他们的作风,一旦得手,铁锈镇就真的连喝汤的资格都没有了,甚至可能因为知道太多而被“清理”。
但不交呢?水晶城这头笑面虎,转头就可能和黑钢镇那头饿狼达成默契。铁锈镇将孤立无援,面对可能得到水晶城默许甚至间接支持的黑钢军全力猛攻。那画面,李昊不敢细想。
“我需要时间考虑。”李昊最终吐出这句话,声音有些干涩。
“当然可以。”城主优雅地放下茶杯,“水晶城尊重每一位客人的慎重。不过,李镇长,时间……对于铁锈镇来说,恐怕并不宽裕。据我所知,黑钢军的下一波大规模攻势,可能就在未来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内。而一些关键性的‘资源谅解’初步意向,也许只需要一次简短的通讯就能达成。”
这是最后通牒。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
李昊站起身,膝盖有些发僵。“我会尽快给城主答复。”
“期待您的明智决定。”城主也起身,伸出手。他的手修长干净,皮肤光滑得不像在末世生活的人。李昊握了上去,感觉像握住了一块温润的玉,但内里透着一股子冰凉。
离开谈判室,走在回临时住所那漫长而安静的水晶走廊里,李昊感觉脚步异常沉重。走廊两侧镶嵌的发光晶体散发出柔和恒定、毫无暖意的光,映得他脸色发青。几个穿着同样白色制服的水晶城工作人员无声地经过,向他微微点头致意,眼神礼貌而疏离,仿佛在看一个即将被计入某种统计数字的物件。
回到那间宽敞、整洁、冰冷得像无菌病房的客房,李昊一屁股坐在同样硬邦邦的晶体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拿出贴身藏着的小型加密通讯器——进入水晶城时经过严格检查,但这玩意是索菲亚改造过的,伪装成了普通的老式怀表,暂时躲过了扫描。他不能主动联系铁锈镇,那可能被监听,只能等待那边定时发来的、经过加密和跳频的简短状态报告。
时间一点点过去。水晶城没有昼夜之分,穹顶的光线模拟着自然变化,此刻正趋向于黄昏的暖色调,但丝毫无法带来温暖。李昊盯着通讯器,像是要把它盯穿。
终于,通讯器极轻微地震动了一下,表面那看似装饰用的齿轮微微转动了一个小角度。李昊立刻将它贴在耳边,按下隐藏的接听钮。
声音是经过严重失真处理的,滋滋啦啦,但能听出是索菲亚那种特有的冷静语调,只是今天似乎多了几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
“镇况概要:焦土区阻滞效果递减,敌军重型装备开始试探性通过清理后的通道。核心区生产维持峰值,但原料储备,特别是稀有金属和稳定剂,下降速度超出预期。‘忠诚证明’行动成功恢复西南区能源节点,关键人员负伤,无生命危险,士气获提振。内部清洗后局势暂时稳定,但隐性紧张感存在。新情报:侦测到黑钢军后方有大规模物资集结迹象,结合其侦察活动频率,判断其总攻准备接近完成。最乐观估计,我方主防线最多能支撑七十二小时,如无外部因素改变敌我力量对比或态势。穹顶情况?完毕。”
七十二小时。比水晶城主说的还要紧迫。而且,“如无外部因素改变……” 铁锈镇已经榨干了自己最后一分潜力,现在能改变态势的,只有外部因素——要么是水晶城的援助,要么是奇迹。
李昊放下通讯器,走到房间那巨大的弧形观景窗前。窗外是水晶城内部错落有致的晶体建筑,悬浮的交通工具无声滑过,远处中心区域那座最高的、宛如巨大钻石的行政塔在模拟夕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耀眼的光芒。一片井然有序,一片繁荣稳定,与铁锈镇那边的焦土、熔炉、鲜血和呐喊,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的沉默,在这里是谈判策略,是拖延时间。但在铁锈镇,每一分沉默,都意味着防线多承受一分压力,熔炉多消耗一分储备,士兵和工人多流一滴血汗。
他能想象徐进骂骂咧咧地调整着少得可怜的兵力,老陈红着眼睛盯着即将见底的原料清单,索菲亚面无表情地计算着各种绝望的可能性,雷豹把拳头捏得咯吱响却无处发泄,还有那些像老独臂一样,用命去焊接通路、守护家园的普通人。
他的沉默,是有代价的。这代价正在由铁锈镇的每一个人支付。
水晶城主的话又在他脑子里回响:“……黑钢镇的雷克萨指挥官,是一位务实的人……”
雷克萨……李昊对这个黑钢镇的军事强人有所耳闻,冷酷,高效,目的明确。他和水晶城主,从某种意义上是一类人——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只不过一个披着文明的外衣,一个崇尚钢铁的暴力。他们之间达成“谅解”的可能性,确实很高。
难道真的只能屈服?用未知的风险和道义的破产,去换取一个与虎谋皮、未必牢靠的喘息之机?
李昊猛地转过身,不再看窗外那片冰冷的繁华。他重新坐回椅子,打开通讯器一个隐藏极深的记录功能,开始快速口述,将水晶城主的威胁、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的时间线、以及可能的“资源谅解”后果,用加密形式存储下来。这不是给铁锈镇发的,他不能发。这是留给他自己的,或者说,是留给“万一”的。
做完这些,他闭上眼睛,靠在坚硬的椅背上。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坐标,不是谈判条款,而是铁锈镇那些粗糙的、沾满油污的脸,是熔炉的火光,是守卫队士兵靠在堑壕里短暂休息时疲惫却依然警惕的神情。
“规矩……”他喃喃自语。在荒野上,不讲规矩活不下去。但讲规矩,有时候真的会要命。
时间依然在流逝,沉默在继续。水晶城的夜晚模拟开始了,穹顶光线暗淡,星辰点点(当然也是模拟的)。这座华丽的水晶棺材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而遥远的铁锈镇,黑夜中熔炉不熄,焦土上余烬未冷,下一轮钢铁与鲜血的碰撞正在倒计时。李昊的沉默,如同一块越来越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也悬在铁锈镇每一个还未放弃希望的人的头顶。
这沉默的代价,正一分一秒,变得愈发清晰,愈发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