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类乎此的部分以外,纯粹的宗教音乐只能用声乐来表现。所以我最爱帕莱斯特里纳;但没有他的精神和他的宗教观念而去模仿他,是荒谬的。
(致大风琴手弗罗伊登贝格)
当你的学生在琴上指法适当,节拍准确,弹奏音符也相当合拍时,你只须留心风格,勿在小错失上去阻断他,而只等一曲终了时告诉他。——这个方法可以养成"音乐家",而这是音乐艺术的第一个目的。一八○九年特雷蒙男爵曾言:"贝多芬的钢琴技术并不准确,指法往往错误;音的性质也被忽视。但谁会想到他是一个演奏家呢?人家完全沉浸在他的思想里,至于表现思想的他的手法,没有人加以注意"……至于表现技巧的篇章,可使他轮流运用全部手指……当然,手指用得较少时可以获得人家所谓"圆转如珠"的效果;但有时我们更爱别的宝物。
(致钢琴家车尔尼)
在古代大师里,惟有德国人韩德尔和赛巴斯蒂安·巴赫真有天才。
(一八一九致鲁道夫)
我整个的心为着赛巴斯蒂安·巴赫的伟大而崇高的艺术跳动,他是和声之王。
(一八○一年致霍夫迈斯特)
我素来是最崇拜莫扎特的人,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我还是崇拜他的。
(一八二六年致神甫斯塔德勒)
我敬重您的作品,甚于一切旁的戏剧作品。每次我听到您的一件新作时,我总是非常高兴,比对我自己的更感兴趣:总之,我敬重您,爱您……您将永远是我在当代的人中最敬重的一个。如果您肯给我几行,您将给我极大的快乐和安慰。艺术结合人类,尤其是真正的艺术家们;也许您肯把我归入这个行列之内。这封信,我们以前提过,凯鲁比尼置之不理。
(一八二三年致凯鲁比尼)
关于批评
在艺术家的立场上,我从没对别人涉及我的文字加以注意。
(一八二五年致肖特)
我和伏尔泰一样的想:"几个苍蝇咬几口,决不能羁留一匹英勇的奔马。"
(一八二六年致克莱因)
至于那些蠢货,只有让他们去说。他们的嚼舌决不能使任何人不朽,也决不能使阿波罗指定的人丧失其不朽。
(一八○一致霍夫迈斯特)
米开朗琪罗传译者弁言
本书之前,有《贝多芬传》;本书之后,有《托尔斯泰传》:合起来便是罗曼·罗兰的不朽的"名人传"。迻译本书的意念是和迻译《贝多芬传》的意念一致的,在此不必多说。在一部不朽的原作之前,冠上不伦的序文是件亵渎的行为。因此,我只申说下列几点:一、本书是依据原本第十一版全译的。但附录的米氏诗选因其为意大利文原文(译者无能),且在本文中已引用甚多,故擅为删去。
二、附录之后尚有详细参考书目(英、德、美、意四国书目),因非目下国内读书界需要,故亦从略。
三、原文注解除删去最不重要的十余则外,余皆全译,所以示西人治学之严,为我人作一榜样耳。
一九三四年一月五日
米开朗琪罗传原序
在翡冷翠的国家美术馆中,有一座为米开朗琪罗称为《胜利者》的白石雕像。这是一个裸露的青年,生成美丽的躯体,低低的额上垂覆着鬈曲的头发。昂昂地站着,他的膝盖踞曲在一个胡髭满面的囚人背上,囚人蜷伏着,头伸向前面,如一匹牛。可是胜利者并不注视他。即在他的拳头将要击下去的一刹那,他停住了,满是沉郁之感的嘴巴和犹豫的目光转向别处去了。手臂折转去向着肩头:身子往后仰着;他不再要胜利,胜利使他厌恶。他已征服了,但亦被征服了。
这幅英雄的惶惑之像,这个折了翅翼的胜利之神,在米开朗琪罗全部作品中是永留在工作室中的惟一的作品,以后,达涅尔·特·沃尔泰雷想把它安置在米氏墓上。达涅尔·特·沃尔泰雷(1509?—1566),意大利画家和雕塑家,米开朗琪罗挚友之一,也是最有才能的追随者之一。——它即是米开朗琪罗自己,即是他全生涯的象征。
痛苦是无穷的,它具有种种形式。有时,它是由于物质的凌虐,如灾难、疾并命运的褊枉、人类的恶意。有时,它即蕴藏在人的内心。在这种情境中的痛苦,是同样的可悯,同样的无可挽救;因为人不能自己选择他的人生,人既不要求生,也不要求成为他所成为的样子。
米开朗琪罗的痛苦,即是这后一种。他有力强,他生来便是为战斗为征服的人;而且他居然征服了。——可是,他不要胜利。他所要的并不在此。——真是哈姆莱特式的悲剧呀!赋有英雄的天才而没有实现的意志;赋有专断的热情,而并无奋激的愿望:这是多么悲痛的矛盾!
人们可不要以为我们在许多别的伟大之外,在此更发现一桩伟大!我们永远不会说是因为一个人太伟大了,世界于他才显得不够。精神的烦闷并非伟大的一种标识。即在一般伟大的人物,缺少生灵与万物之间、生命与生命律令之间的和谐并不算是伟大:却是一桩弱点。——为何要隐蔽这弱点呢?最弱的人难道是最不值得人家爱恋吗?——他正是更值得爱恋,因为他对于爱的需求更为迫切。我绝不会造成不可几及的英雄范型。我恨那懦怯的理想主义,它只教人不去注视人生的苦难和心灵的弱点。我们当和太容易被梦想与甘言所欺骗的民众说:英雄的谎言只是懦怯的表现。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便是注视世界的真面目——并且爱世界。
我在此所要叙述的悲剧,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痛苦,从生命的核心中发出的,它毫无间歇地侵蚀生命,直到把生命完全毁灭为止。这是巨大的人类中最显著的代表之一,一千九百余年来,我们的西方充塞着他的痛苦与信仰的呼声,——这代表便是基督徒。
将来,有一天,在多少世纪的终极,——如果我们尘世的事迹还能保存于人类记忆中的话——会有一天,那些生存的人们,对于这个消逝的种族,会倚凭在他们堕落的深渊旁边,好似但丁俯在地狱第八层的火坑之旁那样,充满着惊叹、厌恶与怜悯。
但对于这种又惊又佩又恶又怜的感觉,谁还能比我们感得更真切呢?因为我们自幼便渗透这些悲痛的情操,便看到最亲爱的人们相斗,我们一向识得这基督教悲观主义的苦涩而又醉人的味道,我们曾在怀疑踌躇的辰光,费了多少力量,才止住自己不致和多少旁人一样堕入虚无的幻象中去。
神呀!永恒的生呀!这是一般在此世无法生存的人们的荫庇!信仰,往往只是对于人生对于前途的不信仰,只是对于自己的不信仰,只是缺乏勇气与欢乐!基督徒们,为了这,我才爱你们,为你们抱撼。我为你们怨叹,我也叹赏你们的悲愁。你们使世界变得凄惨,又把它装点得更美。当你的痛苦消灭的时候,世界将更加枯索了。在这满着卑怯之徒的时代,——在苦痛前面发抖,大声疾呼地要求他们的幸福,而这幸福往往便是别人的灾难,——我们应当敢于正视痛苦,尊敬痛苦!欢乐固然值得颂赞,痛苦亦何尝不值得颂赞!这两位是姊妹,而且都是圣者。她们锻炼人类开展伟大的心魂。她们是力,是生,是神。凡是不能兼爱欢乐与痛苦的人,便是既不爱欢乐,亦不爱痛苦。凡能体味她们的,方懂得人生的价值和离开人生时的甜蜜。
米开朗琪罗传导言
这是一个翡冷翠城中的中产者,————那里,满是陰沉的宫殿,矗立着崇高的塔尖如长矛一般,柔和而又枯索的山岗细腻地映在无际,岗上摇曳着杉树的圆盖形的峰巅,和闪闪作银色、波动如水浪似的橄榄林;——那里,一切都讲究极端的典雅。洛伦佐·特·梅迪契的讥讽的脸相,马基雅弗利的阔大的嘴巴,马基雅弗利(NiccolòMachiavel,1469—1527),意大利政治家。波提切利画上的黄发,波提切利(SandroBotticelli,1445—1510),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画家。贫血的维纳斯,都会合在一起;——那里,充满着热狂、骄傲、神经质的气息,易于沉溺在一切盲目的信仰中,受着一切宗教的和社会的狂潮耸动,在那里,个个人是自由的,个个人是专制的,在那里,生活是那么舒适,可是那里的人生无异是地狱;——那里,居民是聪慧的、顽固的、热情的、易怒的,口舌如钢一般尖利,心情是那么多疑,互相试探、互相嫉忌、互相吞噬;——那里,容留不下莱奥纳多·达·芬奇般的自由思想者,莱奥纳多·达·芬奇(LeonardodaVinci,1452—1519),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著名画家、雕塑家、建筑家和工程师。那里,波提切利只能如一个苏格兰的清教徒般在幻想的神秘主义中终其天年,那里,萨伏那洛拉受了一般坏人的利用,举火焚烧艺术品,使他的僧徒们在火旁舞蹈——三年之后,这火又死灰复燃地烧死了他自己。萨伏那洛拉(GirolamoSavonarola,1452—1498),中世纪后期意大利宗教改革家。
在这个时代的这个城市中,他是他们的狂热的对象。
"自然,他对于他的同胞们没有丝毫温婉之情,他的豪迈宏伟的天才蔑视他们小组的艺术、矫饰的精神、平凡的写实主义,他们的感伤情调与病态的精微玄妙。他对待他们的态度很严酷;但他爱他们。他对于他的国家,并无达·芬奇般的微笑的淡漠。远离了翡冷翠,便要为怀乡病所苦。""我不时堕入深切的悲苦中,好似那些远离家庭的人一样"(见罗马,一四九七年八月十九日书)一生想尽方法要住在翡冷翠,在战争的悲惨的时期中,他留在翡冷翠;他要"至少死后能回到翡冷翠,既然生时是不可能"。"死之于我,显得那么可爱;因为它可以使我获得生前所不能得到的幸福:即回到我的故乡。"
因为他是翡冷翠的旧家,故他对于自己的血统与种族非常自傲。博纳罗蒂·西莫内,裔出塞蒂尼亚诺,在翡冷翠地方志上自十二世纪起即已有过记载。米开朗琪罗当然知道这一点。"我们是中产阶级,是最高贵的世裔。"(一五四六年十二月致他的侄子利奥那多书)——他不赞成他的侄子要变得更高贵的思念:"这决非是自尊的表示。大家知道我们是翡冷翠最老最高贵的世家。"(一五四九年二月)——他试着要重振他的门第,教他的家庭恢复他的旧姓西莫内,在翡冷翠创立一族庄;但他老是被他兄弟们的平庸所沮丧。他想起他的弟兄中有一个(西吉斯蒙多)还推车度日,如乡下人一般地生活着,他不禁要脸红。一五二○年,亚历山德罗·特·卡诺萨伯爵写信给他,说在伯爵的家谱上查出他们原是亲戚的证据。这消息是假的,米开朗琪罗却很相信,他竟至要购买卡诺萨的宫郏据说那是他的祖先的发祥地。他的传记作者孔迪维依了他的指点把法王亨利二世的姊妹和玛尔蒂尔德大伯爵夫人都列入他的家谱之内。一五一五年,教皇利奥十世到翡冷翠的时候,米开朗琪罗的兄弟博纳罗托受到教皇的封绶。甚至比对于他的天才更加自傲。他不答应人家当他艺术家看待:"我不是雕塑家米开朗琪罗……我是米开朗琪罗·博纳罗蒂……"他又说:"我从来不是一个画家,也不是雕塑家,——作艺术商业的人。我永远保留着我世家的光荣。"(一五四八年五月二日致利奥耶多书)他精神上便是一个贵族,而且具有一切阶级的偏见。他甚至说:"修炼艺术的,当是贵族而非平民。"他的传记作者孔迪维所述语。
他对于家族抱有宗教般的、古代的、几乎是野蛮的观念。他为它牺牲一切,而且要别人和他一样牺牲。他将,如他所说的,"为了它而卖掉自己,如奴隶一般"。一四九七年八月十九日致他的父亲书。——他在一五○八年三月十三日三十三岁时才从父亲那里获得成丁独立权。在这方面,为了些微的事情,他会激动感情。他轻蔑他的兄弟们,的确他们应该受他轻蔑。他轻蔑他的侄子,——他的继承人。但对于他的侄子和兄弟们,他仍尊敬他们代表世系的身份。这种言语在他的信札中屡见不鲜:"我们的世系……维持我们的世系……不要令我们的血统中断……"凡是这强悍的种族的一切迷信、一切盲从,他都全备。这些仿佛是一个泥团,(有如上帝捏造人类的泥团,)米开朗琪罗即是在这个泥团中形成的。但在这个泥团中却涌跃出澄清一切的成分:天才。
"不相信天才,不知天才为何物的人,请看一看米开朗琪罗吧!从没有人这样为天才所拘囚的了。这天才的气质似乎和他的气质完全不同;这是一个征服者投入他的怀中而把他制服了。他的意志简直是一无所能;甚至可说他的精神与他的心也是一无所能。这是一种狂乱的爆发,一种骇人的生命,为他太弱的肉体与灵魂所不能胜任的。
"他在继续不断的兴奋中过生活。他的过分的力量使他感到痛苦,这痛苦逼十迫他行动,不息地行动,一小时也不得休息。"
他写道:"我为了工作而筋疲力尽,从没有一个人像我这样地工作过,我除了夜以继日地工作之外,什么都不想。"
这种病态的需要活动不特使他的业务天天积聚起来,不特使他接受他所不能实行的工作,而且也使他堕入偏执的僻性中去。他要雕琢整个的山头。当他要建造什么纪念物时,他会费掉几年的光陰到石厂中去挑选石块,建筑搬运石块的大路;他要成为一切:工程师、手工人、斫石工人;他要独个子干完一切;建造宫邰教堂,由他一个人来。这是一种判罚苦役的生活。他甚至不愿分出时间去饮食睡眠。在他信札内,随处看得到同样可怜的语句:"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