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阳光终于艰难地刺破井陉关上空的阴云时,谷一虎率领着明军,终于踏入了已是一片血腥的关城。
刘芳亮和李过早已命令手下放下了所有武器,连同他们自己的佩刀,都整齐地堆放在身前。
他们两人身上带着不轻的伤,刘芳亮左臂胡乱裹着的布条已被鲜血浸透,脸色苍白。
李过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划至下颌的新鲜刀疤皮肉外翻,面容显得更为狰狞。
在他们身后,是密密麻麻、神色惶恐的约四千顺军降卒,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片,不安地蠕动着,如同待宰的羔羊。
关城中心相对开阔的空地上,李自成魁梧的身躯被几道粗绳捆得结结实实,依旧昏迷不醒,脸上血污混着尘土,独眼紧闭,唯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刘宗敏则像一头被困的怒兽,即便被堵着嘴,捆得动弹不得,仍奋力挣扎,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呜”低吼,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出卖他的叛徒和进场的明军。
高一功和田见秀已然心死,两人背靠着背坐在地上,面如枯槁,双目紧闭,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一副引颈待戮的模样。
牛金星和宋献策的模样更是狼狈不堪。
关城内讧厮杀时,两人不知躲在哪个墙角的夹缝里,浑身沾满了灰尘蛛网,最后还是被乱兵像拖死狗一样揪了出来。
牛金星的帽子早不知丢在何处,发髻散乱,满身灰土,宋献策则面色惨白如纸,道袍破烂,浑身发抖。
看见谷一虎的身影在亲卫簇拥下出现时,牛金星仿佛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用膝盖向前挪动,涕泪横流地哭道:
“将军!将军明鉴啊!
学生牛金星,读圣贤书,明忠孝义,早已心向朝廷,日夜期盼王师!只是被闯贼强掳,刀斧加身,不得已虚与委蛇,忍辱负重,只为留存这有用之身,以待今日报效朝廷,赎我罪愆啊!”
“学生熟知逆贼军中虚实、钱粮屯驻、流窜路线,更知其余孽潜藏所在!愿尽数招供,毫无保留!只求将军开恩,给学生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啊!求将军了!”
谷一虎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地瞥了牛金星一眼,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丝看跳梁小丑般的讥诮。
心中冷笑,这酸腐蠢材,脑子被驴踢了不成?
李自成、刘宗敏俱在此地,你那点过时的“虚实”有个屁用!
他连一个字都懒得施舍给牛金星,仿佛对方只是一团污秽的空气。
“速开东门,按预定信号,告知孙、黄二位将军,井陉关已克,闯贼魁首尽数成擒,请其即刻率军会师,清理战场,甄别降卒。”
东西两路明军,早已通过精锐游骑保持着紧密联络。
正因为知道了孙应元、黄得功的人马已堵住了所有退路,闯贼已成瓮中之鳖,谷一虎才能这般从容坐视关内内讧,最后坐收渔利。
军令一下,立刻有亲兵策马而去执行。
直到此时,谷一虎才轻轻一夹马腹,战马迈着稳健的步子,缓缓踱到那排被捆缚的俘虏面前。
他的目光缓慢地从李自成、刘宗敏、高一功、田见秀、牛金星、宋献策脸上一一扫过,视线最终停留在昏迷的李自成脸上。
那张曾经令大明北方州县闻风丧胆的面孔,此刻写满了沧桑、痛苦与不甘,即使在昏厥中,眉头也紧紧锁着。
谷一虎看了片刻,嘴角扯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继续说道:
“啧,看来咱们的‘大顺天王’,也是个要脸面的。
宁可这么昏着,也不愿睁眼瞧瞧,自己这狗屁的‘永昌’帝业,最后是怎么在一群‘心腹兄弟’手里,被卖了个干净。眼不见为净,倒是省心。”
这话如同毒针,狠狠刺在刘芳亮、李过,以及所有参与反水的降卒心上,让他们脸上火辣辣的,头垂得更低。
谷一虎随即调转目光,看向忐忑不安的刘芳亮和李过,脸上露出了赞许的表情,点了点头:
“不过,话说回来。刘芳亮,李过,你二人此番……干得不错。”
刘芳亮和李过闻言,一直紧绷的心弦猛地一松,刘芳亮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李过也努力挺直了些腰板,两人谦虚道:
“全赖将军神威,谷将军运筹帷幄,末将等只是……”
“罪将等迷途知返,幸得……”
他们的客套话才刚起了个头,谷一虎脸上的那点“赞许”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的杀意,变脸之快,令人猝不及防。
只听他厉声喝道:
“来人!把这两个背主求荣、首鼠两端的东西,也给老子捆结实了!”
“什么?!”
“将军!你……!”
刘芳亮和李过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变得愕然与惊恐,他们失声惊叫,试图辩解。
但入城前就已接到谷一虎指令、在四周警戒的龙骧卫瞬间动了!
如狼似虎的军士一拥而上,根本没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机会。
干净利落的擒拿、反关节压制,伴随着刘、李二人吃痛的闷哼和挣扎,用绳索迅速将他们同样捆成了粽子,手法甚至比对待李自成等人更加粗暴。
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不仅让刘芳亮、李过懵了,连那跪在地上的四千多降卒也一片哗然,骚动起来,不安和恐惧再次弥漫。
周围的明军反应极快,“哗啦”一片整齐的声响,无数黑洞洞的骑铳铳口瞬间抬起,冰冷地指向了骚动的降卒人群,强大的威慑力立刻让嗡嗡声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死寂和压抑的呼吸声。
刘芳亮被按倒在地,挣扎着昂起头,又是愤怒又是委屈地嘶吼:
“谷将军!你这是何意?!我们擒获李自成,献关投降,戴罪立功,你明明刚才还说……怎能出尔反尔?!”
李过也嘶声喊道:
“朝廷莫非不要信义了吗?!”
谷一虎端坐马上,俯视着像虫子一样被捆缚在地的二人,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蔑视。
他冷笑一声:
“信义?你们这种东西,也配谈信义?”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刘、李二人惨白的脸,又扫过所有噤若寒蝉的降卒,字字诛心:
“本将的意思是,似你们这等今日能卖旧主以求活,他日谁敢保证不会卖新主以求荣?”
“李自成待你们不算薄吧?从陕北到北京,你们也是他的心腹大将,同享富贵。可结果呢?
大势一去,为了自家性命前程,转头就能把旧主捆了献出来,毫无犹豫,下手比谁都狠。”
“我大明军中,要的是令行禁止、忠勇无畏的战士!绝不是你们这等毫无廉耻、唯利是图的墙头草!”
“今日念你们献关擒贼,算有点微末之功,暂且留你们一条狗命,押送京师,听候侯爷发落。
但想凭这个就摇身一变,在我大明军中立足?做梦!”
刘芳亮和李过面如死灰,张着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空地上,只剩下刘宗敏被堵着嘴发出的、带着快意的“呜呜”声,以及牛金星、宋献策绝望瘫软后,细不可闻的呜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