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正月廿一京畿安定门外
延绥镇勤王军前部署理千总 费书瑜
崇祯三年正月廿一,夜。
京畿安定门外,北风如鬼哭,卷着鹅毛大雪拍打着残破的山神庙门扉,发出“吱呀”的哀鸣。
庙内残烛摇曳,光影在斑驳的神龛上明明灭灭,供桌积着厚尘。
泥塑的神像半边脸已塌落,露出里面朽坏的木骨,像极了这摇摇欲坠的山我河。
我坐在神龛前的青石上,膝间摊着一方粗麻纸,手中狼毫饱蘸浓墨,却迟迟未能落下。
指尖早已冻得发僵,连带着心口也似被这朔风穿透,冷得发疼。
帐外传来士兵们瑟缩的咳嗽声,混着远处隐约的犬府吠,在这死寂的京畿寒夜里,竟显得格外刺耳。
自崇祯二年腊月廿六从榆林出发,逾月奔波。
一路风霜,所见所闻,皆如利刃剜心。
遂就残烛,舔笔疾书。
余,延绥镇勤王军前部署理千总费书瑜,谨以寸管,录此途中山河破碎、生民涂炭之状,以志国殇,以悼亡魂。
崇祯二年腊月廿六,余随总兵官吴自勉、中军费书谨,自榆林领兵启行。
出双山堡,历高家堡、神木堡因巡抚张梦鲸去世和缺粮停留三天。
正月初七,经延绥西路兵备道补充粮秣后重新出发。
一路走走停停,历孤山堡、清水营,终于抵达黄埔川。
黄河在此处结冰,冰面厚实,足以承载人马。
站在黄河边,望着茫茫冰原,我不禁想起幼时听老人们说,黄河是母亲河,滋养着中原大地。
可如今,这母亲河却也被冻得僵硬,像是失去了生机。
渡黄河入山西境后,路况稍好一些,却也依旧艰难。
山西北路的唐家会、灰沟营,皆是贫瘠之地,百姓们见了我们这些兵卒,纷纷躲进屋里,生怕被劫掠。
过偏头关时,守关将领率人迎接,给我们送了些粮食和柴火。
离开偏头关,经老营、共坪、马邑、应州,一路向东。
应州城外,曾是当年明武宗大战蒙古的地方,如今却只剩一片荒凉。
路边的石碑上刻着“应州大捷”四个大字,字迹早已模糊,被岁月和风沙侵蚀得不成样子。
我望着石碑,心中感慨万千——昔日大明能扬威边疆,今日我等却要千里勤王,护京师安危。
行至浑源州、广灵、蔚州,渐入畿辅地界。这里本是中原富庶之地,可如今却也一片萧条。
蔚州城外,往日里车水马龙的集市,如今只剩几个小贩缩在角落里,售卖着少量的杂粮,见了我们,连忙收拾东西想要躲避。
沿桃花驿、旧保安、新保安、怀来东进,越居庸关时天已近黄昏。
庸关号称“天下第一雄关”,如今关墙之上,守军戒备森严,火把通明。
守将验过兵符开门,语气凝重:“入关便是昌平,离京师百余里。东虏虽撤围,京畿仍有残敌,多加小心!”
入居庸关后,天地骤变——边地的荒凉,竟瞬间成了炼狱般的惨绝人寰。
次日,进入昌平时,朔风卷着黄沙裹雪,扑面如刀割。
传闻中膏腴的京畿平原,竟无半分生机:
道旁树木枝桠尽折,树皮被饥民剥食一空,惨白枝干如鬼爪伸向铅灰天空;
残枝上挂着的破衣,风吹时“簌簌”作响,恍若孩童呜咽。
昌平是皇陵所在地,本应庄严肃穆,可如今却也一片混乱。
城外的村落被焚烧殆尽,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
我心中一片沉重——连皇陵附近都遭此劫难,京师的情况,怕是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
“千总,你看那边!”赵二宝突然指着前方,声音有些颤抖。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村落,早已没了往日的炊烟缭绕,只剩下断壁残垣。
焦黑的房梁斜插在雪地里,恰似战场折戟;
未被烧尽的土屋,门窗被劈得稀烂,屋内的锅碗瓢盆碎了一地,粮囤被掘开,散落的谷子混着积雪和黑灰,被马蹄踩得面目全非。
我们催马前行,来到村口。
一棵老槐树下,三具尸体横陈在雪地里,看衣着是当地的庄户人,身上没有甲胄,却被刀砍得血肉模糊。
伤口处的血迹早已冻结成冰,像是一朵朵黑色的花,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刺眼。
其中一具尸体是个孩童,看起来不过三四岁,小脸冻得发紫。
小手还紧紧攥着半块冻硬的窝头,窝头表面沾着雪,与孩子的手冻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造孽啊……”牛二蹲在雪地里,看着那孩童,声音哽咽。
就在这时,墙根处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响动。
我们循声望去,只见几个衣衫褴褛的妇人蜷缩在那里,身上盖着破旧的茅草,茅草上积着厚厚的雪。
她们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见我们过来,吓得瑟瑟发抖,想要往后退缩,却因为冻饿交加,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其中一个白发老妪,头发散乱,像是一堆枯草,脸上布满黑灰,只有一双眼睛,还透着一丝求生的欲望。
她挣扎着想要爬过来,膝盖在雪地里拖出两道长长的血痕,血珠落在雪地上,瞬间冻结成冰珠。
我勒住马,俯身看向她,心中一片酸楚。
老妪抓住我的马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不肯松开。
她的手指干枯如柴,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血污,力气却大得惊人,仿佛要将马镫捏碎。
“将爷……将爷救救我们……”
她哽咽着,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往下淌,在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一个月前,东虏……东虏进村了!抢走了村里的耕牛和牲畜。”
说到这里,老妪突然捶打着地面,恸哭起来。
旁边一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脸色青紫,呼吸微弱,像是随时都会断气。
她抱着孩子,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孩子的脸上,瞬间冻结。
“大人,十日前,又有乱兵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绝望,像是一潭死水。
“他们抢粮也就罢了,还杀人……我男人,他躲在柴房里,还是被那些畜生揪了出来,砍了脑袋!”
风送哭声破碎,士兵们皆沉默,赵二宝握枪的指节泛白,谢三年肩膀微微颤抖。
我解下自己的干粮袋递去,老妪“扑通”跪地磕头,可我心中更沉——一袋干粮,救不了他们。
更救不了这京畿大地上无数受苦的百姓。
离村落,行至昌平州城外,道路难行竟非因雪,而是尸骸遍地。
京营士兵的棉甲、百姓的布衣、驿卒的公服,横七竖八叠压,血腥味浓烈得令人作呕。
我翻身下马,见一具京营士兵尸首胸前箭孔赫然,箭杆已失,手边半截腰刀卷刃,指节紧扣刀柄,至死未松。
他许是也有妻儿,盼着退敌后回家团聚,却终究倒在了这里。
“大人,你看这个!”赵二宝从一驿卒怀中掏出卷血浸文书,字迹模糊,仅“鞑子犯境”“昌平告急”几字可辨。
末署正月初二,比我们抵达早十余日。
想来这驿卒是送信途中遭难,他冒着性命想要传递的急报,终究没能送到京师。
不远处,一辆粮车翻在沟中,车轮劈碎,米袋划裂,白米被血泥染成褐红。
几只乌鸦啄食袋上残肉,见人来也不飞,漆黑的眼睛似在嘲笑这人间惨状。
“啾……”粮车下忽传呜咽,谢三年挺枪拨开米袋,竟见一只小黑狗前腿被压,伤口冻紫,怯缩着舔舐血污。
“挪开车轮,放它走。”我叹道。
小狗一瘸一拐跑向路边,回头望了一眼,钻入断墙不见——乱世之中,连牲畜都要为生存挣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