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令长史提醒,恭王也知道眼前局势究竟有多危急,他的拳头捏的咯咯作响:“一路上我们的人我们的势力都不敢动用,好容易快熬到太原了,过了太原眼看着就是大同,只要挨到了太原”
只要挨到了太原,他的五万九千多名护卫攥在手里,管他什么牛鬼蛇神,都不是他的对手
令长史摇了摇头,见恭王面色难看,忍不住出言相劝:“这一路上咱们也不是没听见风声,朝廷派了镇南王前来收复金矿。其实咱们谁不知道镇南王是冲着这护卫来的殿下千万要忍一时之气,眼下还是要先保得性命要紧,留得青山在,不不怕没柴烧”
恭王一双眼睛发红,冷哼了一声说的斩钉截铁:“就因为知道他是来收归我的护卫军的,才更不能让他得逞我就让他们睁开眼看看,我经营了十余年的藩地,到底是听谁的”
想要他的命尽管试试,看到底是谁不能活着回京城去:
一百八十章·受挫
周纮从小时候就开始给同胞哥哥让路,因为哥哥体弱,他生的健壮,好似这也是错处了一般,母后每每到秋猎之时就要叮嘱告诫他少出风头。
他向来也对母亲的话言听计从,觉得哥哥着实可怜。
可没人可怜过他,当忍让成了一种习惯,你就算被掏心挖肺,人家也只当你破了些皮,不痛不痒。到最后,连他最为要紧的心上人,都被让了出去。
他跪在清宁殿整整三天,他以为命运总会眷顾他一次,以为母亲总会偏心他一次,可是他等来的是就藩的旨意,等来的是去往卢家的赐婚书。
这种命运从不在自己手里的感觉实在是糟糕透了,他发过誓的,再也不会叫自己沦落到从前那样任人宰割的地步。
令长史很明白他家王爷如今的心情,进京的失火还是雄踞一方备受宠爱的藩王,可是离京之时却成了丧家之犬,惶惶然不可终日,他这样的天潢贵胄,能忍的了这样的苦才是怪事。他叹了口气,看着自家王爷,尽职尽责的劝解:“现今恐怕还不是时候,我知道王爷委屈。可是如今圣上还活着呢,活的好好的,咱们要是举起反旗,该打什么名号呢他是父,您是子,他是君,您是臣,不管是从哪里来说,您都是站不住脚的啊”
周围风声阵阵,周遭仅剩的十数名护卫不约而同的绷紧了身子,如临大敌的立了起来四处逡巡虽然剩下的那些人或许能拖住锦衣卫一段时间,可是锦衣卫毕竟也不是好对付的,顺着蛛丝马迹追到这里也不是不可能。
恭王往他们身上溜了一眼,最后把视线定格在令长史身上:“这是你们文人应该想的事,反正你们总得给我想出个主意来”
令长史噎了噎,一时没说出话来,片刻后才看着旁边一块已经被晒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布,沉声问道:“不如先去信同侯爷商议商议”
建章帝只要还活着,恭王要是敢造反,就是乱臣贼子,天下人的唾沫都能淹死他,不占正统就算了,师出无名,连民心也不会是他的,这事儿可不是闹着玩的,跟着恭王逃出来就已经是提着脑袋了,若是再不谨慎些,恐怕连一家老小的脑袋都没了,这亏本生意,令长史可还不那么想做。
恭王一双剑眉皱的紧紧地,片刻后冷笑了一声:“去信怎么去信”
现在西北这一片到处都已经布满了眼线,明着有锦衣卫暗着有周唯昭的人,镇南王的亲信也早就已经先一步到了太原,就算他们想往大同去信,怎么去
天下之大,竟然已经快没了他的容身之处。他想一想,就觉得心痛的厉害。
令长史这回倒是没再被噎住,他胸有成竹的看着恭王,抬手扇了扇风,气定神闲的道:“叫吴峰去”
一旁烤红薯的吴峰抬了抬眼皮,不假思索的摇头:“不行我若是去了,王爷的安危谁来负责”
吴峰是原陕甘总督的孙子,家里以兵事起家,吴峰从小就在这样的环境里摸爬滚打起来,武功极强,难得的是他在军事上极有天赋,恭王的左护卫军一共一万二千人就交给了他训练,卓有成效,山西剿匪几乎都是吴峰部下完成的。
恭王极为看重他,原本还打算在这次建章帝万寿的时候推举吴峰任宣府总兵的。
恭王亦是沉吟了一会儿,他固然是想要前程,想要京城那帮给他难堪,想死死踩他在脚下,叫他一辈子活的心惊胆战的人都匍匐在他脚下,可眼下,最要紧的是他的性命。
如今前有狼后有虎,如果连吴峰都走了,那他的性命都成问题,还谈什么大计
见恭王犹豫,令长史呵了一声,呼出些残余的留在胸口的浊气:“王爷,除了吴峰,没人能带信出去了。至于您的安危,就跟您说的,您在晋地毕竟经营了十余年之久,杜阁老也有不知道的咱们先找个地方藏身也就是了。”
他苦口婆心的劝,嗓子都快冒烟了也不觉得痛:“关乎日后前程的事,丝毫马虎不得。”
从骗广平侯世子、杀锦衣卫,逃出京城开始,他们就已经没有退路了,既然已经没有退路,那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把路给捋顺。
什么找地方藏身,找地方藏身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办到的事。
恭王仔细想了想,忽而问道:“咱们如今是在武安地界,不如倒回去广平府如何”
广平府知府之前是恭王属地的官员,后来升任京官,又被外放到了广平府,凭借这中间曾有的莫大牵扯,广平府知府刘百川那里倒是一个能去得的地方。
令长史果然点了点头:“刘知府虽然曾在咱们属地为官,可他升的早走的早,连杜阁老也未必清楚他底细,可以一去。到时候我们先去给您探路,若是他可靠,您可暂时藏身,而吴峰正好前去大同送信。”
不仅是大同,恭王嘴唇动了动,最后到底还是没出声,他迫不及待想在镇南王来之前把晋地这五万九千护卫都握在手里,可是如今不是时候,远不是时候。
思索半响,他觉得为今之计也只有如此,便点了点头:“就照令长史你说的办,只是”
令长史立即明白他的意思,看了一眼如今剩下的人数,压低了声音:“如今咱们只剩十七人了,留十个人在您身边,放七个人按照咱们原本的既定路线走下去吧”
至少能转移一些锦衣卫的注意力,减轻他们自己的压力,否则再被锦衣卫这么追着跑,再交手不到几回,他们可能就要成刀下亡魂了。
恭王一锤定音:“就这样吧”
既然连恭王都这样说了,吴峰自然没有意见,令长史就跟吴峰商量着选了十个人留在恭王身边护着他去广平府,另外七个人分头引开锦衣卫注意。:
一百八十一·名头
暮秋,院里的梧桐树底下堆了厚厚一层叶子,如同铺了一层厚厚的地毯,青莺脚步轻快的踩着这些梧桐叶拐上了回廊,见绿衣正喂雀儿,先问了一声:“姑娘在吗”
绿衣已经喂完了,拿着签子逗了逗鸟,一面回她:“跟明姿小姐和四小姐在里头说话呢。”
屋里燃着茉莉香,袅袅的烟从麒麟瑞兽三角香炉里升腾起来,叫人闻着就忍不住精神一振,青莺匆匆进门,正好见宋楚蜜和向明姿已经起身,笑着请了安就侯在一旁。
向明姿瞧见她这副模样就知道有事,朝宋楚宜笑一笑让她不必送:“那我跟四姐姐先去宁德院陪老太太说话,晚些时候再来瞧你。”
新婚的向明姿气色极是不错,面红齿白,眼角眉梢都带着满足,临走又凑在宋楚宜耳边轻声劝她:“放宽心,我出嫁之前,祖母也同我说了同样的话。可日子都是自己过出来的,从没听说过有谁家老子会哪样手艺,儿子不学也就能继承老子的本事的。可见老人家的经验之谈也未必就一定是准确的,你如今因噎废食怎么可取”
说话间已经珠帘已经被撩起来,向明姿含笑握了握宋楚宜的手:“连我都能过的好,何况是你再说,我瞧着殿下不是那等言而无信之人,你既信了他,现在再来疑神疑鬼,多伤人啊”
从青州回来之后她们俩就关系极亲密,宋楚蜜见她们咬耳朵也不以为怪,如今她也是有儿有女的人了,早些年的争强好胜和糊涂心思早已经随着年少时的任性一同被风吹的一点儿不剩,已经很知道该如何叫自己心平气和。
宋楚宜点了头,送走了向明姿跟宋楚蜜才回头看着青莺:“什么事”
青莺的回话略微慢了一拍虽然她家姑娘还是同往常看起来一样,可其实也不大一样,从上次见过太孙殿下之后,自家姑娘好似就有些微妙的变化,明明在那之前姑娘还有待嫁新娘的娇羞与期许,可是自那之后,好似就又回复成了从前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瞧着真是渗人,她先抬头看了宋楚宜一眼,才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来:“这是赖大人给您的信。罗贵递进来的。”
宋楚宜如今即将出嫁,身份又特殊,自那次见过周唯昭之后,就极少出门了。幸好赖成龙从前也是直接同罗贵联系的,罗贵做事又向来稳重,因此这信仍旧没什么纰漏的到了她手里。
她展开信瞧了一眼,面色就比之前更差了一些赖成龙在信里说已经在武安找到了恭王一行,可是又叫他们逃脱了,并且从那之后就没了恭王的踪影。
打草惊蛇,后患无穷。
宋楚宜揣着信去了前院书房,宋程濡正同常先生对弈,见了她来朝她摆摆手,她立在一旁看了半响,看不出个所以然,等的快要昏昏欲睡,才听见常先生笑了一声。
她向来于棋艺一道没有天赋,怎么学都是个不开窍的,抿了抿唇恢复了镇定模样,将信递给了宋老太爷:“原先顺着杜阁老给的情报,追踪到了恭王。可是叫他跑了。”
最近议事总是少不了清风先生的,宋程濡早已经差人去请,宋楚宜的话刚说完,清风先生已经带着宋琰进了门,听了这话就挑了挑眉:“跑了那再抓就难了。”
谁也不是傻子,杜阁老对恭王知根知底,恭王何尝不是对杜阁老了如指掌,一见行踪被泄肯定就知道是杜阁老所为了,接下来自然就不可能再按照原本的计划走。
那杜阁老给的情报就又成了废纸一堆了。
宋琰忍不住皱眉:“锦衣卫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没用”
锦衣卫收集情报的功夫按理来说是极为擅长的,盯住了猎物更没有松口的道理,不咬下对方一块肉来简直都不能算完,这次锦衣卫的确显得太无能了。
常先生看了一眼清风先生:“既然到处都有恭王的人,锦衣卫里头未必就没有吧会不会是有人反水”
这也不无可能,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锦衣卫竟然连恭王的衣角都没摸到尤其是在人已经找到了的情况下,居然还能叫人轻松逃走。
宋楚宜听见内奸两个字眼皮就不由自主的抖了抖想起内奸就忍不住想起周唯昭身边恐怕也还藏着一个内奸的事来。
宋琰也满怀疑惑:“那恭王如今能去哪里”
清风先生敲了一下他的头,又看向宋程濡:“恭王果然还是放不下他那六万左右的护卫军这也的确是他的本钱。但愿镇南王能顺顺利利的接管护卫军,可看样子怕是难了。”
恭王果然是准备潜回太原的,虽然知道危险,虽然知道朝廷已经派了镇南王前去坐镇,可他仍然去了。
想一想恭王这样有恃无恐也情有可原太原毕竟是他的地盘,他在晋地经营了十余年,晋地上下官员,大小官吏都是他的人,他若是真的狠下心造起反,未必没人呼应。
而到那时候,在晋地的镇南王就危险了。
常先生也忍不住打个寒噤:“锦衣卫这一出手,恭王必定更狗急跳墙,直接斩了镇南王祭旗也不是没有可能。”
所以更不能叫恭王活着到太原宋程濡目光陡然转厉,在地图上细细看了一会儿,问他们:“你们说,他如今是会继续去太原,还是转道”
宋楚宜目光平静的往地图上一溜,回头看着清风先生:“若是真的如同我们猜的那样,恭王在锦衣卫也有内应,那么,会不会他会不会调虎离山,再借着内应引开锦衣卫注意,自己却金蝉脱壳躲在一个可靠的地方等待救援”
设身处地的想一想,若他是恭王身边的谋士,恐怕也要建议恭王这样做,留在原地,就算在锦衣卫有内应也迟早会露出马脚面临危险,而往前走也是一样的道理。:
一百八十二·除根
“到底是不是,查一查就知道了。”宋程濡讥诮的一敲桌子,将众人注意力都吸引过来:“这事儿还是要落在崔家头上。”
晋地毕竟是恭王的封地,被恭王经营了十余年,里头大小官员都同恭王关系匪浅,谁都信不过,更不能信,镇南王到那里肯定两眼一抹黑,眼下也只有靠崔家了。
崔氏一族在晋地绵延早已不知多少代,恭王初去晋地的时候,自然要极力拉拢,可他连许了崔家几个子弟官位,崔家子弟却都拒了。
软的不行自然就要换做硬的,可崔家偏偏是这一地的土霸王,不论声望还是势力,早已盘根错节,非一时能撼动。
而熬到后来,崔家娶了端慧郡主,他就更消停了崔家径直绕过他,去跟他父亲套近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