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费此神力?若云死文字有碍生学术,则科学不用古文,古文亦无碍科学。英之迭更,累斥希腊、腊丁、罗马之文为死物,而至今仍存者,迭更虽躬负盛名,固不能用私心以蔑古;矧吾国人,尚有何人如迭更者焉?
须知天下之理,不能就便而夺常,亦不能取快而滋弊。使伯夷、叔齐生于今日,则万无济便之方。孔子为“圣之时”,时乎井田封建,则孔子必能使井田封建一无流弊;时乎潜艇飞机,则孔子必能使潜艇飞机不妄杀人,所以名为时中之圣。时者,与时不悖也。卫灵问阵,孔子行;陈恒弒君,孔子讨。用兵与不用兵,亦正决之以时耳。今必曰天下之弱,弱于孔子,然则天下之强,宜莫强于威廉,以柏林一隅,抵抗全球,皆败衄无措,直可为万世英雄之祖。且其文治武功,科学商务,下及工艺,无一不冠欧洲,胡为恹恹为荷兰之寓公?若云成败不可以论英雄,则又何能以积弱归罪孔子?彼庄周之书,最摈孔子者也,然《人间世》一篇,盛推孔子。所谓“人间世”者,不能离人而立之,谓其托颜回、托叶公子高之问难孔子,指陈以接人处众之道,则庄周亦未尝不近人情而忤孔子。乃世士不能博辩为千载以上之庄周,竟咆勃为千载以下之桓魋,一何其可笑也!
且天下唯有真学术、真道德,始足独树一帜,使人景从。若尽废古书,行用土语为文字,则都下引车卖浆之徒所操之语,按之皆有文法,不类闽广人为无文法之啁啾,据此则凡京津之稗贩,均可用为教授矣。若云《水浒》《红楼》,皆白话之圣,并足为教科之书,不知《水浒》中辞吻,多采岳珂之《金陀粹篇》,《红楼》亦不止为一人手笔,作者均博极群书之人。总之,非读破万卷,不能为古文,亦并不能为白话。若化古子之言为白话,演说亦未尝不是。按《说文》:演,长流也,亦有延之广之之义。法当以短演长,不能以古子之长,演为白话之短。且使人读古子者,须读其原书耶?抑凭讲师之一二语即算为古子?若读原书,则又不能全废古文矣。矧于古子之外,尚以《说文》讲授。《说文》之学,非俗书也,当参以古籀,证以钟鼎之文。试思用籀篆可化为白话耶?果以籀篆之文,杂之白话之中,是引唐汉之环、燕,与村妇谈心,陈商周之俎、豆,与野老聚饮,类乎不类?弟,闽人也,南蛮蛱舌,亦愿习中原之语言,脱授我者以中原之语言,仍令我为蛱舌之闽语,可乎?盖存国粹而授《说文》,可也,以《说文》为客,白话为主,不可也。
乃近来尤有所谓新道德者,斥父母为自感情欲,于己无恩。此语曾一见之随园文中,仆方以为拟于不伦,斥袁枚为狂谬,不图竟有用为讲学者。人头畜鸣,辩不屑辩,置之可也。
彼又云:“武曌为圣王,卓文君为名媛,此亦拾李卓吾之遗唾。卓吾有禽兽行,故发是言;李穆堂又拾其余唾,尊严嵩为忠臣。今试问二李之名,学生能举之否?同为埃灭,何苦增兹口舌?可悲也!
大凡为士林表率,须圆通广大,据中而立,方能率由无弊。若凭位分势力,而施趋怪走奇之教育,则惟穆罕默德左执刀而右传教,始可如其愿望。今全国父老,以子弟托公,愿公留意以守常为是。况天下溺矣,藩镇之祸,迩在眉睫,而又成为南北美之争。我公为南士所推,宜痛哭流涕助成和局,使民生有所苏息。乃以清风亮节之躬,而使议者纷纷集失,甚为我公惜之!
此书上后,可以不必示复;惟静盼好音,为国民端其趋向,故人老悖,甚有幸焉!愚直之言,万死!万死!
林纾顿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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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古文之不当废》、《论古文白话之相消长》
答林琴南书
蔡元培
题解
此文是蔡元培对林纾公开信的回应,主要作了两点申辩与反驳:在北大并无“覆孔孟、铲伦常”之说,《新青年》杂志中偶有对于孔子学说之批评,然亦是由于“孔教会”等托孔子学说以攻击新学而发,初非直接与孔子为敌。北大教学也并未尽废古书而专用白话,而且提倡白话之人均“博极群书”,“能作古文”。同时,他还公开蔡元培的这篇公开信,通篇平实深沉,入情入理,不亢不卑,提出了“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办学方针,这被视为蔡元培大学教育思想的一个重要体现。在这封信中蔡元培彬彬有礼,进退有据,柔中带刚中见其风度。
琴南先生左右:
公书语长心重,深以外间谣诼纷集为北京大学惜,甚感!惟谣诼必非实录,公爱大学,为之辨正,可也。今据此纷集之谣诼而加以责备,将使耳食之徒益信谣诼为实录,岂公爱大学之本意乎?原公之所责备者,不外两点,一曰“覆孔孟,铲伦常”,二曰“尽废古书,行用土语为文字”,请分别论之。
对于第一点,当先为两种考察:(甲)北京大学教员曾有以“覆孔孟,铲伦常”教授学生者乎?(乙)北京大学教授曾有于学校以外,发表其“覆孔孟,铲伦常”之言论者乎?
请先察“覆孔孟”之说。大学讲义涉及孔孟者,惟哲学门中之《中国哲学史》。已出版者,为胡适之君之《中国上古哲学史大纲》,请详阅一过,果有“覆孔孟”之说乎?特别演讲之出版者,有崔怀瑾君之《论语足征记》、《春秋复始》,哲学研究会中,有梁漱溟君提出“孔子与孟子异同”问题,与胡默青君提出“孔子伦理学之研究”问题,尊孔者多矣,宁曰覆孔?
若大学教员于学校以外自由发表意见,与学校无涉,本可置之不论,然姑进一步而考察之,则惟《新青年》杂志中,偶有对于孔子学说之批评,然亦对于孔教会等托孔子学说以攻击新学者而发,初非直接与孔子为敌也。公不云乎:“时乎井田封建,则孔子必能使井田封建一无流弊;时乎潜艇飞机,则孔子必能使潜艇飞机不妄杀人。卫灵问阵,孔子行;陈恒弒君,孔子讨。用兵与不用兵,亦正决之以时耳。”使在今日,有拘泥孔子之说,必复地方制度为封建,必以兵车易潜艇飞机,闻俄人之死其皇,德人之逐其皇,而曰必讨之,岂非昧于“时”之义,为孔子之罪人,而吾辈所当排斥之者耶?
次察“铲伦常”之说常有五:仁、义、礼、智、信,公既言之矣。伦亦有五: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其中君臣之伦,不适于民国,可不论,其他父子有亲,兄弟相友,(或曰,长幼有序。)夫妇有别,朋友有信,在中学以下修身教科书中详哉言之;大学之伦理学,涉此者不多,然从未有以父子相夷、兄弟相阋、夫妇无别、朋友不信教授学生者。大学尚无女学生,则所注意者,自偏于男子之节操。近年于教科以外,组织一“进德会”,其中基本戒约有不嫖、不取妾两条。不嫖之戒决不背于古代之伦理;不取妾一条则且比孔孟之说为尤严矣。至于五常,则伦理学中之言仁爱,言自由,言秩序,戒欺诈,而一切科学皆于增进知识之需,宁有铲之之理欤?
若谓大学教员曾于学校以外,发表其“铲伦常”之主义乎?则试问有谁、何教员曾有何书、何杂志为父子相夷、兄弟相阋、夫妇无别、朋友不信之主张者?曾于何书、何杂志为不仁、不义、不智、不信及无礼之主张者?公所举“斥父母为自感情欲,于己无恩”,谓随园文中有之,弟则忆《后汉书·孔融传》:路粹枉状奏融,有曰:“前与白衣祢衡,跌荡放言,云:‘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瓶中,出则离矣。’”孔融、祢衡并不以是损其声价,而路粹则何如者?且公能指出谁、何教员,曾于何书、何杂志述路粹或随园之语而表其极端赞成之意者?且弟亦从不闻有谁、何教员崇拜李贽其人,而愿拾其唾余者。所谓“武曌为圣王,卓文君为贤媛”,何人曾述斯语,以号于众?公能证明之欤?
对于第二点,当先为三种考察:(甲)北京大学是否已尽废古文,而专用白话?(乙)白话是否能达古书之意?(丙)大学少数教员所提倡之白话的文字,是否与引车卖浆者所操之语相等?请先察“北京大学是否已尽废古文而专用白话”。大学预科中,有国文一课,所据为课本者,曰模范文,曰学术文,皆古文也。其每月中练习之文,皆文言也。本科中,有“中国文学史”,“西洋文学史”,中国古代文学中,“古文学”,“近世文学”。又本科、预科皆有“文字学”,其编成讲义而付印者,皆文言也。有《北京大学月刊》中亦多文言之作。所可指为白话体者,惟胡适之君之《中国古代哲学史大纲》,而其中所引古书,多属原文,非皆白话也。
次考察“白话是否能达古书之意”。大学教员所编之讲义,固皆文言矣,而上讲坛后,决不能以背诵讲义塞责,必有赖于白话之讲演,岂讲演之语必皆编成文言而后可欤?吾辈少时读《四书集注》,《十三经注疏》,使塾师不以白话讲演之,而编为类似集注、类似注疏之文言以相授,吾辈其能解乎?若谓白话不足以讲《说文》、讲古籀、讲钟鼎之文,则岂于讲坛上,当背诵徐氏《说文解字系传》,郭氏《汗简》,薛氏《钟鼎款识》之文,或为编类此之文言,而后可必不容以白话讲演之欤?
又次考察“大学少数教员所提倡之白话的文字,是否与引车卖浆者所操之语相等”。白话与文言,形式不同而已,内容一也。《天演论》、《法意》、《原富》等,原文皆白话也,而严幼陵君译为文言。小仲马、迭更司、哈德等所著小说皆白话也,而公译为文言。公能谓公及严君所译高出于原本乎?若内容浅薄,则学校报考时之试卷、普通日刊之论说、尽有不值一读者能胜于白话乎?且不特引车卖浆之徒而已,清代目不识丁之宗室,其能说漂亮之京话,与《红楼梦》小宝玉黛玉相埓,其言果有价值欤?熟读《水浒传》《红楼梦》之小说,能于《续水浒传》,《红楼复梦》之外,为科学哲学之讲说欤?公谓“《水浒》、《红楼》作者均博极群书之人,总之非读破万卷,不能为古文,亦并不能为白话。”诚然,诚然。北京大学教员中,善作白话文者,为胡适之、钱玄同、周启孟诸君,公何以证知非博极群书,不能作古文,而仅以白话交藏拙者?胡君家世汉学,其旧作古文虽不多见,然即其所作《中国哲学史大纲》言之,其了解古书之眼光,不让于清代乾嘉学者;钱君所作《文字学讲义》、《学术文通论》,皆古雅之古文;周君所译之《域外小说》,则文笔之古奥,非浅学所能解。然则公何宽于《水浒》《红楼》之作者,而苛于同时之胡钱周诸君耶?[1]
至于弟在大学,则有两种主张如左:
(一)对于学说,仿世界各大学通例,循思想自由原则,取兼容并包主义,与公所提出之“圆、通、广、大”四字颇不相背也。无论为何种学派,苟其言之成理,持之有故,尚不达自然淘汰之运命者,虽彼此相反,而悉听其自由发展。
(二)对于教员,以学诣为主,在校讲授,以无背于第一种主张为界限。其在校外之言动,悉听自由,本校从不过问,亦不能代负责任。例如复辟主义,民国所排斥也,本校教员中,有拖长辫而持复辟论者,以其所授为“英国文学”,与政治无涉,则听之;“筹安会”之发起人,清议所指为罪人者也,本校教员中有其人,以其所授为“古代文学”,与政治无涉,则听之;嫖赌娶妾等事,本校“进德会”所戒也,教员中有喜作侧艳之诗词,以纳妾挟妓为韵事,以赌为消遣者,苟其功课不荒,并不诱学生而与之堕落,则姑听之。夫人才至难得,若求全责备,则学校殆离成立。且公私之间,自有天然界限。譬如公曾译有《茶花女》、《迦茵小传》、《红礁画浆录》等小说,而亦曾在各学校讲授古文及伦理学,使有人诋公为以此等小说体裁讲文学,以挟妓、奸通、争有夫之妇讲伦理者,宁值一笑欤?然则革新一派即偶有过激之论,苟于校课无涉,亦何必强以其责任归之于学校耶?
此复,并候著祺!
八年三月十八日蔡元培敬启
注释
[1]迭更司——通译狄更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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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孑民先生言行录》
《近代散文钞》序
周作人
题解
上世纪30年代,沈启无与周作人过从甚密。他与俞平伯、废名、江绍原并称为周作人的四大弟子。在1933年版的《周作人书信》中,收入周作人给他的书信25封,数量之多,仅次于给俞平伯的。周作人当时在课堂讲授各时代的“散文”,须得有一“选本”。沈启无编选明清小品文成册,正合其意,《近代散文钞》就这样诞生了。有学者指出,《近代散文钞》是以周作人的手眼来编选明清小品的。其编选过程肯定也有周作人的参与。显然,《近代散文钞》的编选意图并不仅仅是提供一个晚明小品的普通读本,而是要张扬一种文学理念,并且具有强烈的论战性。俞平伯就曾明确地把《近代散文钞》看做是支持周作人文艺理论的作品选。这样,有理论,有材料,师徒几个披挂上阵,回击左翼文学,又有林语堂等人的理论和作品以为策应,于是形成了一个声势浩大的晚明小品热和言志派文学思潮。
一
启无编选明清时代小品文为一集,叫我写一篇序或跋,我答应了他已将有半年了。我们预约在暑假中缴卷,那时我想离暑假还远,再者到了暑假也还有七十天闲暇,不愁没有工夫。末了是反正不管序跋,随意乱说几句即得,不必问切不切题,因此便贸贸然地答应下来了。到了现在鼻加答儿[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