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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年8月,李济在《自由中国》杂志上发表了《关于在中国如何推进科学思想的几个问题》一文。他首先转述罗素关于中国人面子观念的印象:罗素说,他在北京教中国学生,也同在剑桥教英国学生一样,学生若有不用功者或作业不够标准的话,他总是尽责直率地教导他们。但中国学生的反应却有些两样,要是不努力而告诫他的话,他们总表现得忸怩不安,而不是恭敬受教;好像所教导的话,使他们失去了“面子”。在罗素看来,人与人相处,完全以直道而行,也许要使精神过分地紧张,人生乐趣减去不少;但是若把诚意隐藏一部分以将就面子,岂不有伤追求真理的精神?讲面子与追求真理,有时是不相容的。进一步地说,愈是讲究面子的人,愈不会对于追求真理发生兴趣;故重视面子的中国社会,同时就没产生真正的科学思想。李济认为罗素的看法切中肯綮,阻碍科学思想在现代中国推进的因素,主要表现在:以“礼”为核心培植的中国文化主流涵育了“有称”的等差,这就是中国社会最讲究“面子”的理论基础,这样就跟追求真理的科学思想日渐分歧。旧教育的核心是从写八股到对对子。沉浸在巧妙工仗对联中的心灵,不易接受逻辑思维。使用由对联塑定其结构和性能的文字,对推进科学思想会产生许多不便;现代科学思想不迷信文字威灵,注重官觉与外部的实物接触,文字始终只是工具;今后中小学的科学教育应以实物认识代替文字背诵;大学中近乎职业训练的教育应放在工厂内;做研究性质的科学,学生除本国文字外兼能用一种外国文字作思想工具,方够入学资格。14
1962年2月24日,“中研院”第五次院士会议(胡适去世的那一天)。李济向海外与会院士解说安阳出土器物的情景。左起:吴大猷、吴健雄、袁家骝、李济、刘大中、李光宇。
李济对中国传统文化与国民性充满忧患意识,但批评的目的仍是对未来抱有信心。1954年9月22日,李济在给张光直的信中写道:“中国学术在世界落后的程度,只有几个从事学术工作的人方才真正的知道。我们这一民族,现在是既穷且愚,而又染了一种不可救药的,破落户的习惯,成天的在那里排(摆)架子,谈文化,向方块字‘拜拜’,——这些并没什么‘要不得’——真正‘要不得’的是以为天地之大,只有这些。但是,每一个中国人——我常如此想——对于纠正这一风气,都有一份责任;所以每一个中国人,若是批评他所寄托的这一社会,必须连带地想到他自己的责任。据我个人的看法,中国民族以及中国文化的将来,要看我们能否培植一群努力作现代学术工作的人——真正求知识、求真理的人们,不仅工程师或医师。中国民族的禀赋,备有这一智慧;适当的发展,即可对现代科学工作作若干贡献。你们这一代是负有大使命的。”15
促进科学在中国生根,是李济一贯的思想主张和行为动力;而科学未能在中国生根也是他内心难以消除的紧张和焦虑。1962年1月,值蔡元培诞生九十五周年,李济作了《再谈中国上古史的重建问题》的讲座。他说,“把中国上古史这五个字连缀在一起,就构成一大串与自然科学分不开的问题。”他向史学家提出三条参考意见:“第一,史学家应该充分地采用自然科学研究的成果,尤其是与研究人类有亲切关系的部门”;“第二,但是我们要小心,科学成绩的价值也是不相等的”(这里指的是伪科学以及借用科学理论发挥个人偏见的“不成熟的半调子的科学历史观”);“第三,中国历史是人类全部历史最光荣的一面,只有把它放在全体人类历史的背景上看,它的光辉才更显得鲜明。把它关在一间老屋子内,孤芳自赏的日子已经过去了。”161962年2月,李济在亚洲史学家第二次年会上作题为《再论中国的若干人类学问题》的演讲。他主张“‘中国的思想和制度’问题这个当今在美国很时髦的研究计划,应当在一个严格人类学的基础上进行”,并且他倾向于认为,“这样独特的一类中国的人类学问题由中国学者来处理要容易些”。17在中国推进科学思想,可以说是李济学术思想的出发点和归宿。因此,发生在2月24日中研院酒会上的那件事,不是李济故意抢白胡适,蓄意跟他唱对台戏,而是他以自己独特的话语体系再一次警醒世人。
李济1954年摄于台湾大学考古人类学系。
过去人们将李济归于科学家、考古学家一类,此后,人们发现李济的思想也异常深刻睿智。很多年后,陈省身在一篇文章中谈道,“香港中文大学有一位英国先生跟我说,你们中国还没有自己训练成的第一流科学家。李济之先生也说过,科学在中国没有生根,我都有同感。其实中国训练成的第二、第三流科学家有几人?日本汤川教授在做成meson(介子)的工作以前,没有离开过日本。相形之下,当知努力所在了。”18
20世纪80年代,台湾作家的一本畅销书《丑陋的中国人》在大陆走红。书中一篇题为《你这样回答吗?》的附录,以直陈弊端的深刻脍炙人口。那是柏杨夫人张香华跟一位传奇的神父司礼义19的对话录,谨节录两段:
“你认为是什么样的观念影响中国人生活形态最大?”我(张香华)接着问。
李济在办公室研究安阳出土文物。
司神父直截了当针对我所盼望听到的主题说:“我认为造成中国社会落后,有一个原因来自中国人受儒家思想的影响太大。孟子说:‘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这句话支配了中国知识分子的思想和行为,使中国人的知识无法实验,知识和技术无法运用在日常生活上。而西方的学者,往往是手拿钉锤、斧头的人。在西风东渐之前,中国学者是不拿工具,不在实验室中做工的。西方的知识、技术,却在实践的过程中,获得不断的修正和突破。而中国人纵有聪明的思考力,精于算术,很早能发明火药、罗盘、弓箭,却没有办法推动科技,发展机械文明。因为,在儒家思想影响之下,高级知识分子的领导阶层,轻视用手做工。机器的发明与运用只限于末流的平民阶级,大大地阻碍了知识的发展。”
身居领导地位的知识分子,高高在上,和大众生活脱节。知识的断层,使中国人思考与行为分家,严重妨碍中国社会的进步。司神父提起已故的中国考古学家李济,他说:“其实,以上意见是李先生说的,我只是同意他的意见而已。”
一个洋神父的话,与李约瑟、爱因斯坦的观点相似,经他们的嘴一说出,仿若金科玉律。而李济深邃的思想,即使在胡适及其朋友眼里也悲观得不合时宜。我们民族的面子观念,又一次不幸被言中了……
(本文照片由李光谟、台北“中研院”史语所提供。)
注释
国立中央研究院迁台前后
1 陈存恭、陈仲玉、任玉德,《石璋如先生访问记录》,“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2002年版,302页。
2 郭宝钧,《山彪镇与琉璃阁·引言》,科学出版社,1959年版,1页。
3 1948年11月15日,《夏鼐日记》卷4,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215页。
4 转引自岳玉玺等,《傅斯年——大气磅礴的一代学人》,天津人民出版社,1994年,291页。
5 王叔岷,《慕庐忆往——王叔岷回忆录》,中华书局,2007年版,74页。
6 岳玉玺等,《傅斯年——大气磅礴的一代学人》,292页。
7 《北大又面临灾难胡适自认“逃兵”在京校友校庆会中沉痛致词》,载《申报》1948年12月18日。
8 《申报》1949年1月14日。
9 何兹全,《李庄板栗坳·史语所——我终身难忘的地方》,《新学术之路》,“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1998年版,819页。
10 台北“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傅斯年图书馆史语所档案(以下简称“所档”):台2-88、92。
11 王富仁、石兴泽编,《谔谔之士——名人笔下的傅斯年傅斯年笔下的名人》,东方出版中心,1999年版,194页。
12 转引自李东华,《从往来书信看傅斯年与夏鼐的关系:两代学术领袖的相知与传承》,《古今论衡》第21期,2010年12月。
13 1949年5月4日,《夏鼐日记》卷4,238页。
14 全汉升,《回首来时路》,《新学术之路》,487页。
15、16 《竺可桢日记》第二册,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1260页。
17 《欢迎李四光归国抵沪科学院华东办事处盛会》,载《申报》1950年4月11日。
18 《中国博物馆》2000年3期。
19 1950年6月21日,《夏鼐日记》卷4,305页。
20 1950年7月29日,《夏鼐日记》卷4,313页。
21 1954年4月11日,《夏鼐日记》卷5,83页。
22、23 赵俪生,《篱槿堂自叙》,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
24 1952年8月2日《夏鼐日记》卷4,498页。
25 1952年12月31日《夏鼐日记》卷4,526—528页。
26 葛剑雄整理,《谭其骧日记》,文汇出版社,1998年版。
27 《人民日报》1954年1月15日,作者张沛。
28 朱正,《1957年的夏天——从百家争鸣到一家争鸣》,河南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
29 陈存恭、陈仲玉、任玉德,《石璋如先生访问记录》,319—320页。
30 1949年7月10日,《夏鼐日记》卷4,249页。
31 所档:李6-1-16。
32 所档:台2-2。
33 俞大綵,《忆孟真》,聊城师范学院历史系等合编,《傅斯年》,山东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323页。
34 俞大綵,《忆孟真》,聊城师范学院历史系等合编,《傅斯年》,322页。
35 原载1950年1月30日《台大校刊》第55期,欧阳哲生编,《傅斯年全集》卷7,湖南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376页。
36 陈寅恪,《陈寅恪集·诗集》,三联书店2001年版,74页。
37 聊城师范学院历史系等合编,《傅斯年》,244页。
38 所档:北16-7。
39 所档:北16-9。
40 张春树,《温旧业、念恩师——附论民国史学》,《新学术之路》,975页。
41 李扬编著,《国立中央研究院史》,中国科学院图书情报工作杂志社,1998年版。
董作宾携女友田野调查风波
1 在美国主要研究印第安人小语种,归国后主要研究藏缅语、马来语、倮倮语等民族语言。
2 所档:元234-9。
3 所档:Ⅲ:202。
4 所档:Ⅲ:205。
5 旧称彰德。
6 所档:元23-32。
7 指民国政府首都南京。
8 傅斯年致史语所电,欧阳哲生编,《傅斯年全集》卷7,145页。
9 参看本书《至刚至柔至情至性——傅斯年与家人》一文。
10 “如”字疑为“尚”字之误。
11 耿云志主编,《胡适遗稿及秘藏书信》,黄山书社,1994年版,第23册,245—246页。
12 同上,244页。
13 1935年4月7日,《夏鼐日记》卷1,310页。
14 所档:元23-33。
15 所档:考4-6-11、12。
16 耿云志主编,《胡适遗稿及秘藏书信》,第23册,247—248页。
17 所档:考4-8-5。
18 耿云志主编,《胡适遗稿及秘藏书信》,第23册,249—252页。
19 同上,181—182页。
20 同上,253—259页。
21 所档:元23-35、36。
22 所档:元16-1。
23 董作宾,《关于丁文江先生的〈爨文丛刻〉》,《丁文江这个人》,传记文学出版社,1979年版,183页。
至刚至柔 至情至性
1 俞大綵,《弟弟:你去得太突然了》,《联合报》,1977年6月2日。另外,关于俞大綵的生年,多说1904年,据此文中述她比大纲长一岁,大纲生年为1908年,故俞大綵应为1907年生人。
2 俞大綵,《忆孟真》,聊城师范学院历史系等合编,《傅斯年》,317页。
3 罗家伦,《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