涛参看当日的档案发现,清兵在关上实际上只与“流贼”大战了一天。这天的战况是“从辰时到酉时接连打了十几个回合,杀死流贼无数”。除此之外,“更有大获奇捷”的上报。由此可见,山海关之战,是四月二十一日在清兵还未增援的时候就已制敌。那么四月二十二日的战斗,多尔衮不劳一兵一卒,也自然获胜。13
学术上的光辉,也掩不住内心的孤独。李光涛原有妻室,夫人蔡氏因风寒染病身亡。他随史语所颠沛流离,来到李庄,一晃就四十多岁,个不高又有些秃顶,本打算鳏居一身。焉知千里良缘一线牵,经史语所汪和宗介绍,在栗峰山庄攀上了一门亲事。农耕社会的小山村,多是盘根错节的“竹根亲”。罗萼芬告诉我:“张素萱我喊张三姐,她大姐是我的大嫂。张三姐在南溪女中读书,毕业回来。住在江边仓房头。我九姐罗筱蕖已在栗峰小学教书。结了婚,做栗峰小学教务主任,学校聘了张素萱做老师。我姐夫逯钦立与李光涛要好。就通过九姐把张素萱介绍给李光涛。研究院的两个光棍一前一后娶了一对表姊妹。”14
李光涛手稿。
四十三岁的李光涛,娶了十七岁的小妹妹张素萱,老夫少妻,好不羡煞人。董作宾写道:
三姐咪咪笑,喜得光涛双脚跳。一跳跳到板栗坳,三天三夜睡不着觉。八月十五桂花香,十六月亮明光光。素萱光涛成婚礼。他们俩:花好月圆乐未央!
2002年10月,我在李庄采撷口述史料。板栗坳张家的后人多已星散,近处只有张远甫与张伯森两位。论辈分,前者是后者的叔伯;论年龄,后者要长好几岁。10月12日一早,我在宜宾找到张远甫。他是李庄糖厂供销科退休职工,前些年胃癌作了切除手术,当年在外地读书,对板栗坳的事知之不多。为我大老远来访而不能提供更多的材料,他不断自责,决定抱病带我去找张伯森。他说,“伯森一定知情,一是他老者(父亲)当过团总,研究院住的牌坊头就是他家的院子;二是他妹妹张锦云就嫁了研究院的杨志玖。”
有些事仿佛心灵感应。此刻,七十五岁的宜宾工商银行退休人员张伯森独自一人,正坐在家里,静候我们的到来。进屋,落座。张伯森待客不是沏茶,而是拎出一个酒瓶,我们一人面前摆一个酒杯。张远甫是病人不能喝。我不推辞,任他斟个满。他说,喝酒说话才打得开话匣子。我们谁也不动杯子,他就径直往嘴里连倾了两杯。
当时研究院住在板栗坳,新房子、田边上,桂花院都是。我们家只住了一间,其余都腾出来让给他们住。董作宾的办公室在戏园子,他有个助手叫刘渊临,就是这李庄的人,后来跟着去了台湾。当时刘渊临帮董作宾整理甲骨文,敲敲打打,修修补补,也在一台打字机上打字。我常去看,董作宾也教我,后来我还学会了打字。15
听杨志玖的内兄张伯森讲述往事。
我听来最动情的故事,还是说他妹妹锦云。几杯酒下肚,老人脸上的毛细血管像悄然爬出的小线虫又细又密。他的父亲当过团总。在地方上也是说得起话的人物。一天十二岁的张伯森放学,在一个大堰塘游泳,只会“狗刨骚”,多刨几下手脚就不灵了。父亲正巧经过这里,闭口气栽下去,把儿子顶上岸,自己挣扎了几下,脚下被杂草缠住,又扳几下,再无动静。“我老汉儿是我害的”,张伯森喝着酒,涕泗纵横。
父亲一死,天垮了。家里妈妈、我和一个妹妹。妹妹在南溪女中读书。有人提亲,是我堂妹张素萱,她已经和李光涛结婚,她的介绍人又是我们张家亲戚栗峰小学的教务长罗筱蕖,听素萱介绍,妈妈一口就回绝了。长兄当父。我同意了这门亲事。其实我也没多想,就定下来了。妹妹初中还没毕业就嫁给研究院的杨志玖。16
杨志玖1915年生于山东长山县周村镇一个回族家庭。幼年丧父,家境贫寒,依靠母亲和兄长劳作和借贷,读完了小学、初中。1931年考入山东省济南高级中学,获得县教育局贷金。高中毕业,在全省会考中取得第三名,获得奖金,考入北京大学史学系。卢沟桥事变后,随校迁往长沙、昆明。
张伯森搬出一堆证物。最早的照片是妹妹锦云和杨志玖1947年在天津照的。杨先生意气风发,张锦云小鸟依人;杨先生西服笔挺,锦云头发烫过。那时他们都还年轻,杨志玖三十七八岁,张锦云只十八九岁,谁都不知道未来的命运。
板栗坳每个先生的来龙去脉都很清晰。唯独杨志玖与史语所的关系似觉暖昧。问起这一点,他的内兄张伯森说,他不是研究院的人,研究院请他帮忙编一本书——《朔方备乘》。(讲述或有误,《朔方备乘》系古书,抑或是校注整理?)
之前,我查过相关的资料。对这一段经历,杨志玖这样写道:
1939年9月,我考进北京大学文科研究所。……1941年秋季我毕业之前,傅先生给我来信,问我毕业后的去向。他说,最好留在北大或到史语所来。我那时好幼稚,对个人的前途抱无所谓的态度,竟听从导师姚从吾先生的推荐,到南开大学历史系去,真是太轻率了。1944年2、3月间,傅先生给我信说“太平洋学会”接到“条子”(蒋介石手谕),要他们写一部《中国边疆史》,该学会又将此任务推给史语所。先生要我去帮他修这部书。我应命前往李庄。因南开不放我,只算借调。我从重庆溯大江而到李庄,又从李庄步行至板栗坳……我虽以借调名义来所,但到所不久即接到重庆中央研究院的聘书,作为史语所的助理研究员。史语所发我工资,南开大学则每月给我寄生活补贴,其数目大于正式工资若干倍,使我记住自己仍是南开的教员。17
两年半的板栗坳岁月,杨志玖作了李庄的女婿。1944年6月,杨志玖与史语所房东的女儿张锦云结婚。李庄镇文化乡二保——现在的李庄镇永胜六村村民张汉青,向我讲述了那次婚礼的不寻常场面:
板栗坳从牌坊头到田边上也就不过百米。而锦云和杨先生的婚礼却融合了新旧两种形式。先是坐轿子。从田边上抬到牌坊头,包含了搭盖头、上轿、起轿、拦轿、颠轿、哭轿、下轿。完成了这个过程,山乡少女张锦云,一脱下童子军服,就变成了“先生娘子”。然后是在上厅房行新式婚礼。张锦云穿婚纱,杨先生穿西服,主婚人宣布,证婚人讲话,新郎新娘行点头礼。在研究院同人和地方上贺喜的人的祝福中,两个人的肩,靠在一起。十六岁的锦云比三十五岁的杨先生要高出一截。
我婚后不久,南开大学文学院院长冯文潜先生来信说,南开大学将于本年下学期在天津开学,要我回去上课。我以本系借调而来,理应回去,便写信告诉傅先生,哪想很使先生恼火。他未复我信,欲令史语所停发我的工资。事后我才醒悟,先生把我借调,本有意把我留在史语所,借调本是名义或手法,好比刘备借荆州,一借不还。至今思之,犹有遗憾!有一次,南开大学历史系开的思想检讨会上,郑天挺先生说,听说傅先生本有意送我到美国进修,因我结婚而罢。18
1947年,杨志玖、张锦云夫妇于天津。
傅斯年显然不赞成这桩婚姻。杨志玖回忆:
我写信告诉傅先生。先生来信不赞成这桩婚事。他说,那和某同事不同,不应忙着结婚,而且“今后天下将大乱,日子更难过也”。他劝我退婚或订婚而暂不结婚。我以已答应同人家结婚,如反悔,道义上过不去,未听从先生的规劝。我结婚后,先生来信祝贺说,南宋时北方将士与江南妇女结婚者甚多。不知是否有委婉讽喻之意。在我结婚之前,已有两位山东同事与当地人结婚。先生对此不以为然说,你们山东人就爱干这种事!19
傅斯年自己是山东人,傅太太俞大綵是江南人。山东人逯钦立娶罗筱蕖,也是他做的媒。他讲那些话显然有特定的对象与涵义。
那天,在张伯森家里,他拿出来一本订得整整齐齐的信。是前些年妹妹锦云从南开校园写来的。我翻开第一封信,是锦云劝哥哥戒酒,并说起父亲淹没在堰塘里也有喝酒过量的原因。透过这些信,我似乎看到了当初板栗坳两兄妹相依为命掩面而泣的背影。
2002年10月12日,我刚从李庄返家。第二天,李庄友人打电话告诉我,张彦云的妹妹彦遐刚陪台湾的客人到过李庄。他已向彦遐介绍了我,并代我提出访谈的要求。他把彦遐在南溪的住宅电话也告诉了我。
电话那端,终于传来了彦遐年轻的声音。直呼彦遐其名这种感觉很滑稽:这些天我总是沉浸在过去的幻影中,仿佛自己也成了其中的一个角色。展开六十年的历史画卷,我窥看她们晨起懒梳妆的剪影;眺望她们款款走过秋水田的倒影;凝视她们把手交给异乡男子,红烛前的叠影;码头送别,追踪她们泪湿鲛绡,渐远渐小的帆影……有时一想,纵是健在,她们已是七老八十的母亲和祖母,那时我的父母也还是年轻人,我尚不在人世。
张彦遐那年七十一岁,往事早已退进了记忆深处,岁月的湖面已难现涟漪——
父亲张九一出生那年,正好他的奶奶、我的老祖母满九十一岁。所以爷爷为他取名“九一”。父亲知书识墨,解放后一直在李庄中学教书,1964年病逝。现在南溪县党史上有他的记载。他曾参加过地下党,还任过板栗坳的书记,领导过1928年的李庄农民暴动。暴动失败后,他与党失去了联系。先是跑到邻水县一个叔叔家躲起来,后来风平浪静了,又回到李庄。一惊一吓意志消沉。染上了鸦片,精神颓靡,从此家业不振。姊妹又多,记忆中他总是佝偻着身子,坐守愁城。20
革命和暴动如烈火烹油,有时却会加速燃烧自己。半成灰烬的人生,有时就把未来延伸到女儿身上。
张家姑娘素萱是我们堂姐,她和研究院的李光涛结婚算是个很大的新闻。李先生是外地人,在李庄待得了几年是个未知数。但是看到他们和和美美的情形也让很多人心动。况且,先生们有学问,收入稳定,跟上他们一辈子不愁吃穿。我和姐姐在南溪上学,从李庄进进出出,蹦蹦跳跳。研究院的太太就上门向我妈提亲。起初妈不同意,后来再三撮合,妈妈心动了。下面还有好几个弟妹,要读书已成问题。再说研究院也来了好几年了,天天照面,这些先生的品行是信得过的。介绍的是图书管理员王志维。王大哥家在北京王府井大街。没有一点人们说的“京油子”的油滑世故,人高大帅气,又本本分分,见人很礼貌和颜悦色。妈妈就同意了。
王志维是1940年7月23日被聘为史语所书记员的。此前,他是从北平流落昆明的青年学生。书记员是最低等的文员。当时的月薪定为80元,另有一点生活补助费,仅为研究员收入的五分之一。我查过史语所的档案,他留在发黄的纸片上的印迹,既频繁又琐碎:
1942年12月31日,史语所派他前往民生公司提运肥皂三百块,望军警关卡查照放行;
1943年2月8日,史语所开证明,王志维因公由李庄经泸县前往重庆,公毕后仍循原路返回李庄,希沿途运警关卡查照;7月22日,前往李济处取回所存书籍予以登记;8月30日,前去合众轮船公司面洽,为傅所长赴渝购买船票;
1944年7月26日送上印度研究生狄克锡君血液二件,请代为检验,并面奉检验费用;10月5日,代为丁声树收领集刊第十一本第三、四分合刊;……
档案里的王志维是一个勤谨的办事员,与姨妹的讲述吻合。1942年10月初,傅斯年搞民意测验,推荐房舍管理员。丁声树回函傅斯年,“声树以为那廉君先生王志维先生堪受此职,敬祈鉴核决定”。21后来,那廉君与王志维一个作了傅斯年的秘书,一个做了胡适的秘书,可见慧眼识人。
张彦遐谈起姐姐的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