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昏暗,他把烟袋叼在嘴里,边走边哼着歌,英曼听他唱道:上帝让诺亚克到彩虹,并非说再没有洪水,而是下次要用火来攻。
英曼跟着丽拉转到房子后面。周围是一圈熏房、储藏室、冷藏室、鸡房、玉米仓,中间围成一片类似天井的空地,当中用大块木柴烧着一堆火。火舌蹿动,高到丽拉的头,溅起更高的火心。夜色四合,远处树林的边缘已经涂上了一层阴影。林子这边是一片满是杂草的园子,种着玉米和豆角,豆角已经摘完。近处还有一个栅栏围起来的菜园,尖栅的顶端戳着一些轻飘飘的死乌鸦,腐烂程度不一。黄色的光焰在黑暗中吞吐,在没有刷漆的墙壁上投下跳动的阴影。头顶的苍穹却仍是一片银白,没有星星。
——嗨!丽拉喊了一声。
从熏房里出来一对面色苍白的女人,明显是丽拉的姐妹,在长相特征方面非常相似,甚至可能是三胞胎。
然后从冷藏室走出一对黑头发的男孩。他们都聚拢在火堆周围。丽拉说:晚饭做好了吗?
谁都没说话。火堆旁放着一只陶罐,两姐妹中的一个探出一只黄揭色的食指,插到陶罐颈口处的环形提手里,把它拎起来在臂弯上放稳,咕咚咚喝了一大口,然后递给下一个人。英曼本以为是难喝的家酿劣酒,谁知竟然与他喝过的任何酒都大不相同,饱含着肥沃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些异样的滋味。应该是用某些树菌和动物腺体提炼配制而成的强劲的药酒,这些东西的药性知道的人估计没有几个。罐子在众人之中轮了几圈。
其中一个女人这时转过身,撩起裙子下摆,弯腰朝火堆撩起后腚。她盯着英曼,蓝眼睛中露出极为快意的光彩,浑圆的乳房垂下来,似乎要把紧身胸衣涨破。英曼想:自己这是闯进了一个什么样的淫窝啊。
三姐妹中的另一个站在火旁,一只手蜷起来扣在腹股沟上,她朝玉米地对西望了片刻,然后走进熏房,取回一个木齿的耙子。她在火堆边缘的灰烬中耙出几捆用玉来穗外皮包住的东西,已经给火烤焦了。那对男孩似乎一下来了兴趣,他们在一旁看着,其中一个走到跟前,用呆板无力的声音说:面团兵,兵面团。
除开讲了这一句话,两个小孩一直神情木然。他们眼窝深陷,似乎沿着某种确定的路线,在被火光照亮的院子里走来走去,脚在地上拖着,一句话不说,像鬼影一样。当英曼对他们说话时,他们一声不吭,甚至连眼睛都不朝他瞥一下,以示听到了他的声音。英曼心想,或许小男孩刚才说的那句话,已经包含了他们掌握的全部词汇。
几个姐妹动手剥去包在那几大块东西外面的玉米皮,阵阵蒸汽散发到冰凉的夜空之中。原来里面包着的是六条黑面包,每个都捏成人头小人的形状,连下腹的小东西都赫然在目。她们将玉米皮再扔回火堆,火光一亮,转瞬间烧成了灰烬。
——我们早知道你要来。卢拉说。
两姐妹给了两个孩子一人一条面包,他们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一次撕下跟自己拳头大小相仿的一块塞进嘴里,吃完后,又开始沿着被他们在地上踏出的模糊的足迹走了起来。英曼在一旁看着,试图弄清楚他们的路线究竟是什么图案,也许其中隐含着他不应错过的天机。但却看不出眉目,过了一会他只好放弃。
那两个女人拿着剩下的四条面包走回房里。丽拉过来站在英曼旁边,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说:你真是个壮汉。
英曼想不出该如何回答。末了,他把装着钱和勒马特左轮的食囊解下来放到脚前。天差一点就全黑了,他看见远处的山坡上有一点黄光,在树木中间游移不定地移动,一忽儿变得模糊朦胧,转眼又成为一个亮晶晶的光点。那光看起来如此奇异,甚至使英曼怀疑它并非来自外界,而是自己的脑子出了问题产生的幻觉。
——那是什么?英曼问。
丽拉盯着光点瞧了一会儿说:什么都不是。今晚很小,但有时候它大得跟天上多出一个月亮似的。有这么一回事,我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朱尼尔在那边的山上杀了一个人和他的狗,把人和狗的头都用刀切了下来,并排摆在一棵山胡桃树桩上。我们都跑去看,那个人头的脸变得几乎跟黑鬼一样黑,眼神非常古怪。从那以后,有些夜晚山上就会有光飘来飘去。你可以现在就走到那里,保证什么也看不到,但可能有什么东西会靠过来,蹭到你身上,感觉像晒干很久的小牛皮。
——他为什么要杀那个人?英曼问。
——他从来没说过。他脾气很丑,一发火就动手,连自己的妈都给他开枪打死了。按他的说法是因为他妈把围裙裹在身上,被他当成了一只天鹅。
——我没发现这地方有多少天鹅。
——很少。
山上的光亮更炽,转成蓝色,加快速度在林间跳跃,然后突然消失了。
——你觉得那光是什么?英曼问。
——上帝自己在《圣经》里说得明明白白,死人的脑袋里没有一点想法,所有的思想都从脑袋里飞走了。所以不应该是那个被砍头的人。我相信是像人们说的,有时候狗的鬼魂在头上带着灯。但我也可能错了。老人们说,过去的鬼比现在多多了。
丽拉盯着英曼看了半天,手在他的小臂上揉摸着。我相信你这一路都打着杀无赦的黑旗。她说。
——我什么旗都不打。英曼说。
那两姐妹之一来到后门的台阶上招呼他们吃饭。英曼把食囊提到门廊上,丽拉伸手抓着他肩上背包的袋子,从他的两臂上取下来,把背包与食囊放到一起。英曼低头看着,心想这可能是个错误,至于为什么,却再也想不清。
趁丽拉和她的姐妹转身进屋,他提起食囊,从门廊上堆着的一堆木柴的空隙中塞进去,深达胳膊肘。他跟在两个女人后面走了进去,屋子不知何故显得比方才大了许多。她们领着他穿过一个倾斜的过道,两侧的墙壁都是没刷漆的木板,他觉得脚下总像要打滑。在黑暗中,房子给人的感觉犹如一个巨大的兔子洞,分隔成许多错综复杂的小房间,每面墙上都有门,屋子一间套着一间,简直不可思议。英曼和丽拉终于来到了倾斜的主屋,餐具已经在钉着横挡的桌子上摆好。维西在炉角的床上睡得像个死人。
桌上放着一盏烟灯,微弱的顶光在墙壁、地板和桌布上流动,像映在溪底石头上的阴影。丽拉让英曼坐在上首,在他的脖子上系了一块格子布的餐巾。从火堆灰烬中拿出的一条面包也用餐巾包了,摆在桌子中间。
两姐妹之一从壁炉端来一个大浅盘,上面摆着一大块肉,浸在油汪汪的肉汁里。英曼看不出是什么肉,猪腿不可能有这么大,牛肉的颜色又会深一些。它是一整个关节。关节两头的骨头上都连着厚厚的肉,白色的筋腱和韧带纵横交织。那女人把盘子放到他面前,用一把炒菜勺翻过来插到底下垫平,勺柄向上撅起。英曼面前只摆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餐刀。他拿起刀子,眼睛看着丽拉。
——我们连一把叉子都没有。她说。
英曼左手抓住骨头,用刀割呀割,但皮肉之间的那层黏膜却始终不为所动,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三个女人现在都聚在桌边看着他。她们身上散发着一股发情的骚味,犹如潮湿的加莱克斯草发出的味道,甚至掩盖住了那块怪肉的臭味。丽拉挪到英曼身边,小腹柔软的肌肤贴着他的肩膀,她轮流用两只前脚掌支地,在他身上厮磨着,他可以感觉到她两腿中间毛茸茸的地方,透过薄薄的裙子蹲在自己的皮肤上。
——你张的真俊,她说,我敢打赌,女人见了你,都像飞蛾见了灯一样。
姐妹中的另一个盯着英曼说:我希望他抱着我,直到让我叫出声来。
丽拉说:她是我的,你们也就配看他几眼,然后去发你们的清秋大梦吧!
英曼感觉身体疲倦而僵硬,他还在割着那块肉,但胳膊越发沉重。燃烧的灯心向昏暗的房间投射出的光芒似乎非常怪异。英曼想起刚才喝的那罐东西,觉得自己的醉意不大对头。
丽拉把他油腻的左手从骨头上拉过来,伸到自己裙子底下,放到大腿根上,英曼察觉出她没穿内衣。
——出去。她对另外两个姐妹说。她们向门厅走去,其中一个在门口回过头说:你就像牧师讲的,把自己的教堂建筑在鸡巴上。
丽拉用拇指把肉盘子从下面垫着的勺子上推开,掀到桌子高的一头,灰色的肉什洒了出来,流到低的一侧,顺着桌边往下滴。丽拉连挤带蹭,最后面对着英曼坐到桌子上,双腿叉开将他夹在中间,赤着的双脚踏在他椅子两边的扶手上。她把裙子向后搂到腰部,身体后仰,用胳膊肘支着桌面,对英曼说:怎么样?像什么?
除了它自己,什么都不像。英曼想道。但他的脑子如同魇住了一般迷茫迟钝,说不出话来。她白白的大腿上还留着他汗津津的手印,再向上,是张开的缝隙,它似乎是那么迷人。
——来吧,她说着将在衣衫从肩膀上抖落,乳房一下掉了出来,淡淡的乳头和乳晕足有品脱杯口那么大。丽拉探身向前,拉过英曼的头,按在自己乳房之间的深谷中。
就在这时,门被砰的一声撞开了,朱尼尔往屋中一站,一手提着盏烟灯,另一只手拿着猎枪。
——这是他妈的怎么回事?他说。
英曼靠回到椅子里,看着朱尼尔举抢对准他,尖尖的击锤扳到后面,足有驴子耳朵那么长。短枪管末端参差不齐的枪口是一个巨大的黑洞,散射面能罩住墙壁的绝大部分。丽拉从桌上滚下来,上下左右拉扯了一通衣裙,基本将身体重新遮严。
死在这个狗屁倒灶的地方可是太冤了。英曼想。
有老半天谁都没说话,朱尼尔蠕动唇吸吮着一颗犬齿,似乎在沉思着什么事情。最后他说:告诉你,基列没有乳香,求神也没用。
英曼坐在桌边看着黑洞洞的枪口,心想:得采取行动,一个正确的行动。但他的身体却不听使唤,像块石头一样被定在原地。英曼盯着自己搁在桌布上的双手,不着边际地想:它们现在看起来已经像父亲的手了,但不久前还是另一番模样呢。
朱尼尔说:能让我满意的解决办法只有一个,要么咱们安排一次婚礼,要么杀人。没别的选择。
丽拉叫道:太好啦!
——等等!英曼说。
——等等?朱尼尔说,没时间等了。
他转头望了一眼睡在炉边的维西。去把他弄醒!他对丽拉说。
——等等!英曼又说了一次。但除此之外,他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脑子根本不听指挥,处于毫无条理的昏乱状态。他心里又打起了问号,真不知在火边喝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丽拉走过去俯身将维西摇醒。他睁眼便见面前正对着两只乳房,立揭笑盈翻开,以为自己来到了一个美丽的新世界,直至他瞧见了枪口。
——现在你去把她们也叫出来!朱尼尔说罢,走上前,扬手狠狠给了丽拉一记耳光。她一手捂住红肿起来的脸颊,走出屋去。
——还有东西给你看呢!朱尼尔对英曼说,起来!
英曼站了起来,却觉得脚下虚浮踉跄。朱尼尔用枪指住他,来到房间另一头,抓住维西的衣领将他提溜起来,拉着他慢慢走向英曼这边。维西领子被对方揪住,只能前脚掌着地往前挪,那姿态就像偷偷摸摸要干什么坏事的人。将维西拉到英曼身边后,朱尼尔用枪管捅了一下英曼的屁股说:出去看看我带了什么回来。
英曼像走在水中一样,缓慢而艰难地来到前廊。他模模糊糊地看到,前面路上的阴影中,有物体在移动,
具体是什么却看不清楚。耳边传来一匹马的喷鼻声,一个男人在咳嗽,马蹄踏在石头上,发出嗒的一声。有人打着火,点亮一盏灯,另一盏灯也亮了起来,然后是又一盏。最后,在一片黄色的打光中,英曼看出面前是一队骑马的民兵,在他们后面,徒步跟着一群被捆住的犯人,一个个垂头丧气,散乱的人影逐渐隐没在黑暗之中。
——你可不是第一个中了我的圈套的人,朱尼尔对英曼说,每抓到一个逃兵,我能拿到五美元。
其中一位骑手喊道:我们走不走?
但一个钟头以后他们依然没有离开。他们把英曼和维西与其他的犯人绑成一串,统统赶到熏房的墙根处。没有一个犯人说话,他们走到墙边,行动呆滞僵硬,有如一群僵尸。每个人都无力地拖着脚,目光茫然。从士兵到逃亡者再到囚犯,一段时间以来的坎坷遭际已使他们精疲力竭。他们坐在墙根向后一靠,马上就都张着嘴无声无息地睡着了,身体一动不动,连半点抽搐都没有。但英曼和维西却一直坐着没睡,他们隔一会儿就挣动几下被绑住的双手,希望绳子出现松动的迹象。
民兵们烧起一大堆篝火,火焰高到屋檐,几间房子的墙壁上投满了跳动的光影。天上的星星被火光遮蔽,密集的火星却高高地蹿起,消失在黑暗的夜空里。这番景象让英曼觉得,真正的星星们经过聚议,一致决定远远地离开,去照耀一个更为温馨的世界。远处的山坡上,鬼火再次亮起,发出橘色光芒,像颗南瓜一般在林木间闪动。英曼收回视线,篝火前一个个黑色的人影走来走去,一个民兵拿出一把小提琴,拨弄了两下琴弦试试音色,然后拉动琴弓奏起一个单调的曲子。很快就听出来,他只是没完没了地重复着同一个简短的旋律,不但适合跳舞,如果拉的时间足够长的话,让人头昏脑涨也不成问题。火光映着他们的身影,一个个上身后仰,捧着各色的罐子和酒精痛饮。然后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