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吗?” 他决定把乍现的荒唐想法一笑置之。然而,疑念一旦浮现便难以抹消,若不找出答案他实在无法安心。
他当下匆匆返回公司。命工友打开会计部办公室的门,旋即走到S子的桌前,取出插在架上的原价计算簿,而后翻到记有某某丸号制造原价的那一 页。
“八十三万两千两百七十一圆三十三钱。” 这是何等令人心碎的巧合啊!这笔账的总金额竟然与“我会去”这个暗号完全一致。今天S子只是在算完这笔总金额后,忘了收拾算盘就匆匆下班离去。所以说,这根本不是情书暗号,只是一堆没有灵魂的数字巧合。
由于太过意外,他带着某种悲哀、嘲弄的表情,两眼空洞地凝视那该死的数字。完全无法思考的他,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这十几天以来,丝毫没 有察觉他的凄惨焦虑,此刻正快活地在温暖的家中,天真谈笑的S子的身影。
(《算盘传情的故事》发表于一九二五年)
【注释】
(1)乱步在成为作家之前,曾任职于三重县的鸟羽造船厂,但并非担任会计。
(2)为了解读暗号,这里采用的是旧式假名。旧式假名的发音与现代假名略有不同,此处应念成キョゥカェリニ(KYO U KA E RI NI)。
(3)明治至昭和初年,一般公司及公家单位都是在下午四点下班。田山花袋的《蒲团》(明治四十年)曾提及“日常生活——早上起床、上班、下午四点下班还家,看着妻子一成不变的脸,吃饭、睡觉,这种单凋生活已令人厌倦透顶”。森鸥外的《二入之友》(大正四年)回忆小仓时代,“四点过后从每天报到的公家单位下班归来,坐在十张榻榻米大的房间,房东养的蜜蜂不时在檐下飞舞”河上肇的《第二贫乏物语》(昭和五年)则写到“在神户的川崎造船厂……职工(人数多达一万五千人),向来是早上七点半上班,下午四点下班”。
※盗难※
这里有个有趣的故事,而且是我个人的亲身经历。这些事好好整理一下,也不是不可能成为您推理小说的素材,想听吗?对,请务必让我一吐为快,尽管不擅表达的我可能会让故事听起来不是太有吸引力。那么,就容我细细道来吧!
这绝对不是虚构的故事,要这么一再声明,是因为过去我也曾数次将这个故事说给其他人听,但是这件事实在太过巧合以至于显得不太真实,大家都以为我一定是从什么小说里剽窃的情节,多半不愿相信。不过,这绝对是如假包换的真实事件。
别看我现在做着这种没出息的破差事,直到三年前,我从事的还是与宗教相关的行业。听起来似乎有点儿了不起,但说穿了其实也不值一提,因为并不是什么足以引以为傲的宗教。该宗教的全名为某某教,你大概没听过,总之可归类为天理教(1)和金光教(2)的亲戚吧!不过,说到宗旨,当然还是有不少像样的理论搬得上台面的。
总坛——其实规模也没大到那个地步啦,总之宗教的大本营位于某某县,分支教多半会分布在当地规模较大的地区。我当时隶属的是其中的N市支教会。这个N市支教会在其他的支教会中算是颇有名气的。支教会的主任——按照教内宗旨其实有个啰唆的头衔,但总之就是主任啦——不但是我的同乡又是多年老友,是个相当聪明的人。不过,这倒不是说他在宗教方面特别有慧根,也许该说是很有生意头脑更为贴切吧!宗教扯上生意似乎有点儿怪,但他招揽信徒、募集捐款的本领可是相当高明的。
前面也提过了,我和主任是同乡,算算那已是多少年前来着……呃,我今年二十七,所以我想想看,正好是七年前吧,当时我就住在N市。由于惹 出一些麻烦,我被迫辞掉工作,在走投无路下,只好暂时投靠教会渡过眼前难关,说穿了就是去白吃白住。没想到,一旦住下来就难以脱身,自此无所事事地混了好长一段时间,渐渐地也了解了教义,自然被派去经手教内各项事务,成为替教会打杂的人员,就此住了下来了。没想到这一待,就足足待了五年之久。
当然我并未成为教徒。我本就是个没有信仰的人,加上又很清楚许多内幕,例如道貌岸然、侃侃传教的主任其实私底下酒照喝、女人照玩,夫妻俩更是天天吵架。在这种情况下,你说我怎么可能想入教?或许所谓的聪明人都擅长玩这种两面游戏吧,主任正是这样的男人。
不过,信仰其他宗教与成为该教的教徒根本是南辕北辙的两回事,因为该教的狂热分子似乎特别多。一般寺庙的情况我是不太清楚,但是单看捐款就知道,这些教徒出手异常大方,在我这种没有信仰的人看来简直匪夷所思。然而多亏他们面不改色地捐出那么多钱,主任的生活才得以过得奢华,他甚至利用捐款炒股票呢!我这人向来是三分钟热度,一份工作从来干不过两年,没料到,这样的我居然能在教会熬上五年,深究其中原因,或许是因为连我也跟着荷包满满,日子过得舒服吧!真难想象这么好的肥缺我竟会放弃。接下来,就要说到故事正题了。
话说,教会的宣教讲堂已是十几年前盖的老建筑了,我刚来时,主体结构早已严重破损,整体环境也很杂乱。加上同乡接掌主任后,教徒逐渐增 加,空间相对变小了。于是,主任决定扩建讲堂并趁机修补破损之处。麻烦的是教会并没有这笔施工预算,即使向总坛报告,顶多也只能拿到一点儿补助金,不可能指望总坛提供全额扩建费用,到头来也只能向教徒募款。还好只是增建,不到一万圆就能解决,但即使如此,在乡下支教会要募到这笔款项也是相当不容易的。当时,若主任不像我先前提到的颇有生意头脑,事情恐怕无法顺利解决。
说到主任募款的手段,那就有趣了,简直到了欺诈的地步。他先找上信徒中首屈一指的大富豪,对方在N市算是第一流的商家,如今已退隐养老。
他故弄玄虚地对那位老人说一切都是由于神明托梦,果真顺利说服对方率先捐出三千圆。对于这种故弄玄虚的事,他多的是素材。而后,再以这三千圆当做吸金的诱饵。他先将这笔现金放进备妥的小型保险箱中,每逢有信徒前来,就大肆炫耀说:
“这真是太难得了,某某先生竟然捐了这么多钱!”
随后再把那个捏造的神明托梦故事吹嘘一番,听过的人自然不敢拒绝,只好乖乖地照行情捐款。其中甚至还有人不惜掏出私房钱以表达对信仰的虔诚,捐款金额眼看是愈来愈多。仔细想想,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轻松的生意吗,短短十天就募到了五千圆呢!照这样下去,想必不用一个月就可轻松筹到预定的增建费用,主任当下乐得满面喜色。
没想到,就在一切看似顺利之际,却出了大事。某日,一封指名写给主任的怪信从天而降。对你们这些写小说的人来说或许没什么稀奇,问题是 一旦真的收到那种信还是会吓一跳。信上写着:“今晚十二点整将去领取阁下手边募集的善款,敬请预作准备。”这家伙未免太狂傲了,偷钱居然还先来预告,你觉得如何,很有意思吧?仔细想想又有种荒唐的感觉,但当时我可是吓得脸色惨白呢!正如我刚才说过的,募得的善款全数换成现金放在保险箱里,以便在适当时机向信徒大肆炫耀,结果导致教会里有巨款这件事在教内尽人皆知,难保不会辗转传入坏心眼的人的耳中,由此引来小偷的觊觎也不足为奇了,但是连下手时间都事先预告,这就未免太不寻常了。
主任倒是完全不当一回事,反而还说“放心,八成是谁在恶作剧”。的确,若非恶作剧,不可能有这种特地先写信来警告的小偷。问题是,虽然主任说得没错,但我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不如暂时先把这笔钱存进银行吧,我试着劝主任,但这位老兄根本充耳不闻;再不然,至少向警方报案吧,好不容易说动主任,便决定由我代表前往警局报案。
过了晌午,我换好衣服后立刻出门前往警局走了一町左右,只见四五天前来调查过户口的巡查正迎面大步走来,我随即拦下他,把事情经过一五 一十地告诉他。这位巡查看起来就像个彪悍的胡子武士,只是没想到他听我说完后,居然当场笑了出 来。
“喂喂喂,你真以为世上有这么傻的小偷吗? 哇哈哈哈,你完全上当啦,你上当了啦!”
这人虽然长相凶恶,个性倒是相当豪爽。“不过,站在我们的立场上,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担心,为了慎重起见,能不能还是请你调查一 下。”在我这么执拗的要求下,巡查答道: “那好,正巧今晚轮到我在教会那一带巡逻,到时我会过去看一下。当然我相信绝不会有什么小偷来,不过反正顺路,到时可别忘了倒杯茶招待我,哈哈哈。”
从头到尾他都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不过,他愿意来,我至少安心多了,于是我再三叮咛他别忘了之后,就返回教会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若是平常,除非安排了晚场讲道,否则九点左右我就睡了,可是今晚心里莫名地忐忑不安,因而不敢进房睡觉。再加上和巡查有约,于是我便命人备妥茶水、点心,独自待在内室——通常用来接待信徒的会客室。我坐在桌前静静等待十二点的到来。说也奇怪,我的眼睛根本无法离开放在壁龛上的保险箱,看久了甚至怀疑里面的现金会不会就此不翼而飞。
主任考虑过后大概开始担心,也不时过来跟我东聊西扯。我总觉得这晚似乎格外漫长,接近十二点时,巡查果真很讲义气地依约前来了。我立刻邀他进内室,主任、巡查和我三人围坐在保险箱前喝茶之余,顺便看守巨款。不,自以为在看守的或许只有我,主任和巡查根本没把白天那封信放在心上。这位巡查相当健谈,热烈地与主任展开宗教论战,简直像是专程前来高谈阔论似的。当然,比起在暗巷走来走去到处巡逻,喝茶聊天势必愉快多了。搞了半天,我渐渐觉得提心吊胆的自己简直像个傻子。
过了一会儿,话题都结束了,巡查蓦地想起什么似的看着我说:
“啊,已经十二点半了呢。你看吧,果然只是恶作剧。”
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有点儿不好意思,只好含糊其辞地回答:“是啊,托您的福!”
这时巡查看向保险箱,随口便问: “喂,钱真的放在里面吗?”
这话问得可就奇怪了。我看他一副调侃我的样子,忍不住有点儿动气地说: “当然在里面,不信的话要亲眼看看吗?”我嘲讽地回嘴。“不是啦,钱在里面就好。不过为了谨慎起见,或许还是检查一下比较好,哈哈哈。” 对方依旧语带揶揄。我完全被他激怒了,于是边说“那您请看”,边转动保险箱密码锁,顺利打开后取出成捆的钞票让他见识一下,巡查看了说:“原来如此,难怪你们会这么不放心。”
我不太会模仿,但他的语气听起来真的让人很反感,说话的时候,就像臼齿缝间卡到异物一般笑容鬼祟又别有意味。
“不过,没人知道小偷会使出什么手段。你或许以为看到钱在这里就可以安心了,但是这个……”巡查说着抓起放在眼前的钞票说,“这个,说不定早已成为小偷的囊中物了。”
听到这里,我不禁浑身一颤。那是一种不明所以的紧张感,只是这样平铺直叙的描述或许你不太能够体会。
整整几十秒钟的时间,我们全被这句话震慑住了,任谁也没吭声。彼此盯着对方的眼睛,互相刺探对方。
“哈哈哈,你懂了吗?那么,下官告辞了。” 巡查说完突然起身,手上还抓着成沓的钞票呢,另一只手旋即从口袋掏出手枪(3)机警地指向我们。你说这不是很气人吗,即便在这个节骨眼也不改巡查的官腔官调,居然还说什么“下官告辞了”,这家伙真不是普通的胆大包天。
不用说,一看到手枪,主任和我早已吓破胆根本不敢出声,只能茫然呆坐。我们怎么也没料想到,居然还有先来查户口打照面的新骗术,直到前 一刻,我们都还认定他是正牌的巡查。
眼前的坏家伙随即走出房间,我以为他要离开了,结果却不然。他走出房间后让纸门留下一条缝,从那缝隙之间伸出枪口牢牢对准我们,一动也不动。虽然室内昏暗看不清楚,但那家伙的视线仿佛透过手枪上方的准星盯着我们……啊,你已经猜到了吗?真不愧是职业作家。没错,他以细绳将手枪从横梁上的钉子垂下(4),伪装成有人正拿枪瞄准我们。当时我们根本没有心思多想,光是担心对方会不会下一秒钟就开枪便吓死了。过了好一阵子主任的妻子拉开那露出枪口的纸门,观察了半天后才走了进来,这才搞清楚状况。
更好笑的是,这名抢钱的巡查,不,是伪装成巡查的抢匪居然还是由主任的妻子客客气气地一路送到玄关门口。由于我们既未大声争执,也没大打出手,因此待在自家客厅的主任妻子对内室的状况一点儿也不清楚。据说抢匪经过她身边时,还大摇大摆地对她说了声“打扰了”呢!“天啊,外子怎么也不送您出来。”主任的妻子当时似乎也觉得有点儿不太对劲,但她依然尽职地送客人到玄关。
唉,真是笑死人了!
之后,睡梦中的用人也被叫醒,简直闹得鸡飞狗跳,但那时候,抢匪早已逃到十町之外了。之后,大家不约而同地跑到门口,对着昏暗的巷弄东张西望,七嘴八舌地议论抢匪究竟逃往这边还是那边。夜已深沉,两侧的商家业已打烊,街上一片漆黑。每隔四五户才有一盏圆形的门灯幽幽地发出清冷的光芒。这时,对面的横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