叼回家,并暗自祈求那双鞋能顺利被送到内室檐廊边——当时檐廊的遮雨窗必定是关着的,以至于约翰无法依照惯例将鞋子放进内室——她同时祈求狗会被顺利挡在无法从内侧向外推开的木门边,无法再次折返现场。
以上所述,不过是我把没找到返家的脚印、在现场发现狗的脚印以及把博士夫人的犯罪可能性联想在一起之后,再发挥个人的想象所得出的结论。关于这个结论,我担心或许有人会批评我过于穿凿附会。然而,对照黑田刑警的推论,我认为命案现场之所以找不到返家的脚印,其实只是夫人的百密一疏,而狗的脚印恰巧足以证明夫人打从一开始就已计划好如何处理鞋子,这个推测或许更接近事实。不过,不管夫人是早已决定好返家路线还是灵机一动地指使约翰,都不会动摇我主张的“夫人犯案”说。
好,这里出现了一个疑点。那就是一条小狗要怎么同时叼着一双,也就是两只鞋。能够解开这个疑点的,就是前面举出的两项证物,“作为证物由警方扣留的博士的鞋带”,这一项我还没说到。我费了一番工夫才从博士家的某某用人处打听出来的,他也费了好大的工夫才回想起那双鞋被扣留时的情形,与剧场的专业管理员保管鞋子的方式相同,博士的两只鞋用鞋带绑在一起了,黑田刑警不知是否注意到这个细节。或许他发现证物时大喜过望,因而忽视了鞋带绑着鞋子的情形。好吧,就算没有忽视,顶多也是随便推测一下凶手是基于某种原因而将鞋子绑在一起再放到檐廊下就不了了之了吧。若非如此,黑田刑警不可能作出那种结论。
一切安排就绪后,可怕的诅咒魔女服下自己事先准备好的毒药,边躺在铁轨上,边幻想着丈夫从至高名誉被推落至身败名裂的谷底,最后在牢狱中无助呻吟的一幕,她带着狰狞的微笑,静候急行列车碾过自己的身体。至于装毒药的容器,我就不得而知。好奇的读者若在铁轨的附近仔细寻找,说不定会从水田的烂泥中发现什么吧!
至于从夫人怀中找到的遗书,到目前为止我都还没提到,但显然也跟脚印等其他证物一样,都是夫人事先准备好的伪证。我没机会亲眼目睹遗书,所以这纯粹是推测但若是求助于笔迹鉴定专家,想必可以查明那肯定是夫人刻意以疑似某人正模仿自己笔迹的方式写好的,至于信上写的内容倒句句都是实言。关于其他细节,我就不再一一提出反证加以说明了。因为我相信,通过以上的叙述,各位读者应可自行判断。
最后,关于夫人自杀的理由读者必然想象得到,因为答案很清楚。据我从博士的用人某某人打听来的消息,正如那封遗书中所提到的,夫人是个重度肺病患者。这岂不已道尽夫人的自杀原因吗?换句话说,夫人很贪心,她想通过一死,达到厌世自杀和报复丈夫外遇的双重目的。
我的陈述就此结束。如今,我仅企盼初审法官某某氏能够尽快传唤我出庭作证。
在同一间餐厅里的同一张桌子旁,左右田与松村相对而坐。
“你一瞬间成了当红炸子鸡呢!”松村不禁揶揄起友人来。
“我只是很高兴能替学界作出些许贡献。倘若将来富田博士发表出震惊全球学界的巨作,就算我要求博士在署名之处附上左右田五郎共著这一行金字应该也不为过吧。”说着,左右田五指齐张,像梳子一样,插进蓬乱的长发中。
“不过,我没想到你竟是这么优秀的侦探。”
“请把侦探这两个字改为空想家好吗?我的思维可以上天下海,没有边界。举例来说吧,假使那名嫌疑犯不是我所崇拜的大学者,我说不定会假设富田博士就是杀死夫人的凶手。而且,说不定还会把我自己这次视为最有力证据的例证逐一推翻掉呢!老兄,这下子你懂了吗?我努力列举的证据再进一步仔细推敲的话,根本不是那么不动如山全是可进可退的,换个角度性质就会改变的暧昧证物。唯一具有确实性的,是那张P L商会的收据,可惜就连收据也不牢靠,假如我根本不是在那块石头下捡到,而是在石头旁边捡到的话呢?”
左右田望着对方一头雾水的表情,露出意示深长的奸笑。
(《一张收据》发表于一九二三年)
【注释】
(1)美国普洛达克斯公司制造的纸卷烟,昭和初年一包十支要价三圆四十钱。
(2)遵照一定的计划,在城市周边郊区按批建造的文化住宅,房屋的整体特征是红瓦白墙玻璃窗、全套西式家具、院子铺满草皮。
(3)以八卦腥膻报道为主的低俗报纸,用泛红的纸张印刷而得名。
(4)穿和服时搭配的袋状袜套。
(5)正确名称应为PL公司,自大正九年八月起,在东海道线等夜行列车的三等车厢经营出租轻便枕头的业务,后来员工强迫销售的态度引起争议,遂于大正十五年八月中止。但在民众的强烈要求下,改以国铁直营的方式,自昭和四年九月再度实施,直到昭和九年三月为止。
(6)隶属地方法院,根据检察官的预审请求,向被告询问并调查证据,判定是否需要交付公审,唯有大逆罪、内乱罪及皇族犯罪时才直接由大审院审理。实际上,预审乃依循检察官的搜查报告,因此检察官的调查结果对其有极大影响。
(7)明治至昭和年间采用的重量单位,一贯约为三点七五公斤。
(8)在当时尚无药可治,因而如此认定。
※致命的错误※
“我赢了,我赢了,我赢了……”
北川的脑中,唯有我赢了这个念头如风车不断旋转,除此之外容不下其他念头。
此时此地,他连自己正走在何处,打算去哪里都没有概念。基本上,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走路。
过往行人望着他特立独行的步伐,面露疑惑之色。就一个醉汉而言,他的脸色倒是很正常,若说他是病人,又显得太有精神了。
What ho!What ho!This fellow isdancing mad!He hath been bitten by thetarantula.(1)
他那疯癫的步伐不禁令人想起爱伦?坡这段疯狂的文句。北川绝非真的被毒蜘蛛咬到,不过,眼下的他已被比毒蜘蛛更可怕的偏执念头所俘虏。
他全身沉醉在复仇的快感中。
“我赢了,我赢了,我赢了……”
伴随着轻快的节奏,北川喃喃不休,胜利的片段如同璀璨的烟火,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
从今天起,他总算能够摆脱在那漫长的一生中片刻不停息、无可挽救的痛苦的折磨。自无能为力的痛苦中挣脱后,他总算熬出头了。
这只是我的心理作用,怎么可能?是真的,是真的,我甚至可以拍胸脯保证。他听我说了老半天后,不是承认失败了吗?他当下不是一脸铁青,低头认输了吗,这不是胜利是什么?
“我赢了,我赢了,我赢了……”
在这单调的、没有话力的旋涡之间,这些思想碎片如同电影字幕般在他脑中忽隐忽现。
夏空宛如阴翳yì混浊的病眼,乌云密布,连一丝微风也没有,家家户户的门帘与遮阳篷犹如雕刻静物纹丝不动。往来人群仿佛预感到某种难以言喻的厄兆般,纷纷疾行而过。没有任何声音,死寂覆盖了周遭。
北川身处其中,像个孤独的异乡人继续着他疯狂的步伐。
走了又走,依然没有止境,闪着钝光的道路在北川的前方无尽绵延。
对于徬徨不知何去何从的人来说,东京市可说是座永无止境的迷宫。
小路,大路;直路,弯路,一条接一条地串联延伸。
“然而,这是何等精密又何等深刻的复仇。他所做的一切肯定算得上道高一尺。可惜,相较于他的复仇计划,我的报复手法却是魔高一丈!这是天才对天才的决斗,是天衣无缝的艺术;这是他在上半场独领风骚,下半场由我独撑的,是堪称完美的艺术剧。不过,不管怎么说,胜利终究属于我…… 我赢了,我赢了,我把他狠狠地击垮了。”
北川的鼻头布满汗珠,在夏日艳阳下他丝毫不感疲倦地继续往前行。对他来说,酷暑根本不是问题。
慢慢地,随着时间的流逝,那极端的、令他无法思考的狂喜一点一滴沉淀,意识逐渐恢复过来。
他脑中终于有多余的空间好好品尝记忆中胜利的甘美滋味。
——那是暌违了三个月的拜访。自从那件事发生前夕见过一面后,两人直到今天才碰面。
野本只寄了一封信表达对那场横祸的慰问,连他的新居也没造访的意愿,这更让北川的心头起了疙瘩。
而北川也好不到哪去,受到野本尴尬的心情影响,光是跨过野本家的门槛就已令北川不快得几乎差点儿吐出来了。
两人根本就是天生的死对头即使是同校同科系,而且还同桌而坐,但北川就是不喜欢野本,想必野本也将他视为眼中钉,北川一向如此深信。
两人过去曾是情敌的事实更是加深了北川的反感。打从那时起,北川即便只是瞄到野本的背影,心理上的反感都会让身体不由自主地扭曲痉挛。在这种状况下又发生了这次的事情,于是,两人之间本来就已摇摇欲坠、勉强保持平衡的脆弱关系彻底破裂了。
他深信,到了这个地步,除非以命相搏斗个你死我活外,已别无其他化解两人关系的方法了。北川在时机尚未成熟之前,极尽所能隐藏今天造访的真正目的。不过,敏感的野本似乎早已察觉,他的眼里写满恐惧,闪烁飘忽的眼神不时在北川周遭游移。
两人对坐在崭新的皮质座垫上,前面放着先前送来的冰啤酒,自打一开始,周围就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诡谲jué暗云。
“我很清楚你不愿提起那件事情的原因。面对事发之后首度碰面的我,你着实害怕提起那起不幸的事情,甚至连一句慰问的话都说不出口。”几句无关痛痒的寒暄之词过后,北川再也按捺不住,骤然挑起战火。
只见野本赫然一惊,仓皇瞥开眼。北川坚信,当时他之所以脸色发青,绝对不是因为转过脸时适巧映上满园青青翠色——“我开的第一枪,准确贯穿了他的心脏。”北川依旧在陌生的偏僻街道上大步迈进,继续沉缅于回忆中的惬意片段。
就像反刍动物会把吃进胃里的食物再次吐出咀嚼反复享受一样,北川也把今天与野本的会晤,巨细靡遗地一边斟酌每个字句的细节,一边慢条斯理地反复回想。占了上风的快意远胜一切,北川不由自主地沉迷其中。
“我察觉到那个,是最近的事。当下我只觉得难受到欲哭无泪。说来丢人,老实说,我迷恋妙子。正因为迷恋,以至于她在世时,我才拼命工作 到令你和其他友人都惊讶的地步。能够如此专心投入工作,都是因为感受到妻子面露单边酒窝的可爱笑容,柔顺地坐在我身旁的安心感。
“我永远难以忘怀她过世后头七的那天早上。不经意间,我在报纸文艺版的角落读到生田春月(2) 的译诗——不知终将有彼日,魂萦梦系念亡妻——读到这句时,长大后就已忘记如何哭泣的我,不禁悲从中来,泪水竟夺眶而出,无法遏制。直到妻子过世后,我才明白我有多爱她……你大概压根儿不想听我说这种废话吧!我也不想多说,尤其不想在你面前表达我对她的爱意。可是,我必须让你彻底明白,妻子的死让我多伤心,妻子的死如何毁掉我的一生,就算再怎么不情愿,我也必须勉强自己说出来。”说到此北川不胜感伤。
然而,谁能想象得到这番看似没出息的冗言赘语,其实是令世人震惊的可怕报复行动的第一步呢!
“随着时间流逝,即使很缓慢,但悲伤终究会渐渐淡去。不,悲伤的本质不变,只是心里不再沉溺于痛苦之中,我那原本只会哀恸tòng哭泣的心,总算有点儿心思注意其他事了。于是,一想起过去被悲伤占据注意力、不该遗忘却被我遗忘的疑惑,我便猛然惊醒……正如你也知道的,妙子的死,疑云重重,自打我从悲伤中清醒过来后,有一个谜团一直困扰我。”
北川从一开始就对妻子的死抱持怀疑。连小孩都救出来了,为何只有妙子被那场火烧死,这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
那是三个月前的暮春时节发生的事当时,北川住在租来的双拼式公寓里,这种公寓颇具地位象征。某日,同栋的住家在半夜失火,他家也在当下付之一炬。
这场大火延烧了五户方才熄灭,也许是风力太强,火苗的扩张速度快得令人难以招架。众人忙着抢救贵重物品、保护小孩,感受着唯有此种情况下才能体会到的紧迫感与心慌意乱,即使时间漫长也觉得不过是短暂一瞬,而那气势宛如巨蛇之舌的“火焰”,大得惊人,舔舐摧毁人类住宅的速度迅速快得令人瞠目结舌。
北川最先抢救出的是幼儿——他抱着出生未久的幼子,随即将孩子送往离他家两三町(3)外的友人家。
他把哭叫的孩子托给友人的妻子后,再请友人一起返回火场,协助抢救家中物品。
穿着睡衣心神慌乱的北川仿佛退化回人类尚不知如何言语的原始时代,一边毫无意义地喃喃呓语,一边气喘吁吁地来回奔跑。
在他与友人来回奔跑两趟后,火势蔓延的范围和强度都已无法控制,别说是搬运物品了,反应不及的话连性命都有危险,他只好暂且在友人家安顿下来,由于喉咙干渴到疼痛的地步,他二话不说地接连灌下几杯开水润喉。
突然,他蓦地回神,才发现一直没见到妙子。
之前明明看到她跑出去了,而且,她应该知道北川会到这位友人家中避难才对,却迟迟不见她的踪影。
再怎样也无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