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回答好。
周培公和魏东亭听康熙的话音,好像要把吴应熊放回云南去,不由得大吃一惊:这怎么能行呢?可是此时此刻却不能打断康熙的话,更不能表示反对,急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康熙却自有打算:“吴应熊,你不要胡想乱想。你是堂堂额驸,皇亲国戚,怎么能是人质呢,说这话的人。朕真不知他是何居心!朕是滥杀人、乱株连的昏君么?鳌拜犯了多大的罪,朕都没有杀,他的四弟还照样升了官!你是朕的至亲,又是长辈,朕能忍心下手害你吗?
“你父亲身子不好,你做儿子的,应回去看看,这是人之常情嘛!现在这都不难办了。朕在辽东给你父亲好好地盖一座王宫,你就回去侍候,尽了孝,也堵了小人的嘴。什么时候想进京玩玩,想出去走走,告诉朕一声就成。天下之大,你们没去过的好地方多着呢!”
魏东亭和周培公悬在半空的心放了下来。可是,吴应熊被鼓动起来的热情也迅速冷了下来:“是,奴才遵旨。”他心里又气又恨,用眼睛瞟了瞟躬身侍立在旁的皇甫保柱和郎廷枢。
皇甫保主和郎廷枢却有着完全不同的感受,他们不敢肯定康熙的话没有假的成份,但贵为天子,万乘之君,亲临这个府邪,说出这番话又句句入情入理,即使有假的,也是劝人为善,有什么不对呢?好好与朝廷共事,也没有坏处呀!
他俩正在想着,忽听康熙又说话了:“你在这里不要听别人的闲话。写信给平西王,告诉他,钦差就要去了。一定要办得朝廷满意、三桂满意、百姓也满意。我们君臣要齐心协力,共同治国安民,假如拿错了主意就会尸积如山、血流成河!好了,朕要回去了。”吴应熊连忙叩头送驾。回过身来,才发觉自己贴身小衣全被汗湿透了。
走到寒冷的大街上,周培公笑着向康熙说:“万岁刚才几乎吓煞了奴才。臣还以为真要放额驸回云南呢!”
“哼,我的话,是诈道也是正道。这和下棋的道理是一样的。你回去传旨,兵部和你们巡防衙门的司事官员明日递牌子进见,再议一下长江布防的事。”
“扎!”
带着康熙交付的特殊使命,小毛子加入了钟三郎会。他一进来,就受到杨起隆的另眼看待。杨起隆知道,这个小毛子具备了王镇邦、黄四村和阿三这些人难以达到的条件:年纪小、手面大、熟人多、机伶聪明而且见多识广。内务府的黄敬又传过话来说康熙仍有起用小毛子的意思。经过几番考验之后,杨起隆召见了小毛子,而且一出手便赏了他二百两生金饼子,还吩咐李柱,小毛子这条线他要和李柱亲自掌握,和黄敬各干各的,不要互相勾结。小毛子很快便成了钟三郎总香堂里的红人。
今天,小毛子又来到鼓楼西街周府,报告了吴三桂自请撤藩和皇上去吴应熊府里下棋这两条最新情报,这一下又在周府引起了轰动。焦山、朱尚贤、张东、陈继志和史国宾几个人都在窃窃私语,估量着即将变化的形势,又围着小毛子七嘴八舌地盘问细节。小毛子严然成了中心人物,脸上放着光,坐在木脚踏子上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儿四溅。就在这时,杨起隆迈着方步从里边走了出来。李柱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大声说道:“少主儿来了,跪拜!”十几个人听到这一声,都转身跪了,轻声呼道:参见“千岁!”
“都起来吧,随便坐着说话,以后只要不请神,不开香堂大会,我们就不要弄这些规矩。”说着走到小毛子跟前,和颜悦色地问道,“这都是机密大事——你怎么晓得呢?”
小毛子麻利地打个千儿起身道:“回少主儿的话,奴才的朋友多嘛!”
杨起隆坐回到椅子里,把折扇张开看了看,转脸问焦山:“焦山,你怎么看这两件事?”
“回少主,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朝廷害怕用兵,又不甘示弱,想太平了结三藩。”
“我看康熙是想去摸吴应熊的底儿,他心里不踏实!”说话的是“阁老”张大,年纪虽老,嗓门儿却很大,声音很脆。
杨起隆眨了一下眼睛,他最耽心的便是“太平了结”。无乱可乘,钟三郎百万会众便是乌合之众,能派什么用场,沉思一会便用目光询问他的军师李柱。
“焦山说得有理,朝廷当然不愿随便动兵,不过是作一点试探。”李柱目光深沉地扫视着众人,深沉他说,“最关紧要的不是猜他们在想什么,而是要看他们在做什么?现在朝廷在热河、辽东、内蒙练兵,人数总共有三十五万。又花十万内库银,请了个西洋人造红衣大炮。青海、蒙古到塞内的通道都设了卡,一律不许地方官乱征马匹,而朝廷自己征的马却比往年多出一倍,征粮也比往年多了三成……吴三桂那边虽然难处更大,但备战的事也干得更凶,马匹从西藏那边源源征入,兵额又增加了十三佐……。针尖对麦芒,这就是眼前的势态。耿精忠请撤藩,准了;尚可喜请撤藩,准了,只一条让尚之信承袭王爵却不准;吴三桂的奏折里语带牢骚,照样准了——这就是气魄、胆识,不能不佩服这个小满挞子!”
“照军师这么说,眼下康熙的撤藩,是打了个胜仗喽?”
“哪里,哪里,早着呢。吴三桂兵多将广已经准备三十年了,他能善罢甘休吗?这个仗,是非打不行了!可是,康熙明一套,暗一套的,又是下旨,又是去看望吴应熊,如果吴三桂不敢再动了呢?”
“嗯,有理。朝廷若恩威并用,软硬兼施,吴三桂也可能软下来。所以我们不能坐等,我们要想个办法把吴三桂逼上梁山。”
焦山点头道:“军师这些话说得好,我们可以替吴三桂操操这个心。叫我说,在宫内放毒,杀了康熙,就说是云南人于的。这样,吴三桂想不干也不行了。”
王镇邦听着心里突突乱跳,他很担心把这样的差使派在自己身上。正要寻个遁词回避,小毛子却忽然大声道:“这种事在宫里干,没门儿!你们不是太监,不知道这里边的厉害:这不,王镇邦、黄四村都在,问他们谁敢干?皇上跟前的人一个个比鬼都精!又想杀皇上,又想栽赃给别人,想得好。这事儿呀,你们甭找我,谁不想活了谁干去!”
小毛子的话刚说完,就听门外一阵大笑:“哈哈哈哈,不速之客听你们议论多时了!”众人吃惊之余抬头看时,来人正是吴应熊。
第二卷 惊风密雨 二七、感忠良义释打虎将 蓄叛奴密遣下毒人
夜半时分,康熙正和几位大臣议事,守在殿外的魏东亭突然发现,一条人影从房上跳下,悄然无声地落在雪地上,伏在那里一动不动。魏东亭大叫一声:“大胆狂徒,胆敢人宫行刺,来人,拿刺客!”
守在门外的侍卫们“唰”地一声,一齐拔出剑来。犟驴子一个箭步跳到当院,预备厮杀。狼谭和穆子煦却飞身一跃,上了台阶封住殿门高叫道:“圣上不要慌,有奴才等护驾!”守在垂花门日的十几个侍卫“砰”地一声将院门关死。然后挺刀而入,将养心殿护得严严实实的,紧紧盯着那伏在雪地里的刺客。自大清开国以来,刺客入宫行刺的事,这还是头一遭。侍卫紧张,殿内君臣六人也被外面的动静惊呆了。康熙的心头突突乱跳,好半天,才镇定了下来。离开御案向殿外走去。熊赐履等急忙上前拦阻:“陛下,保重圣体,不可涉险!”
“走开!我大清以武功开业。祖宗驰骋于百万军中,尚无惧色。朕在深宫大内,侍卫环列之中,难道还不敢见这小小的刺客吗?”他推开众人,大步跨出殿门。
那个伏在地上的刺客,见康熙走来,连连叩头,口中高呼一声:“万岁!”魏东亭和周培公心中一动:“啊,怎么是他,廉熙也听出来了,他吃惊地问:“噢,是保柱啊。怎么,你是来行刺朕躬的吗?深宫高墙,侍卫如林,又下着大雪,你好一身轻功啊!”
魏东亭和众侍卫见皇上出来,刺客又露了面目,更是紧张,早在康熙面前,排成人墙。但是皇甫保柱听了康熙的话,却忽然放声大哭,一边哭着一边将怀中利刃,袖里飞镖,还有匕首挠钩,全都掏了出来,抛在雪地上:“圣上,皇甫保柱枉为七尺男儿,有眼无珠,不识圣君,却错投了奸雄,做出误国害民之事,愧见圣颜。”他一边说,一边拾起刀来,横在颈下:“今日,罪臣愿将一腔热血洒在圣躬驾前,以赎罪愆。”
“慢!”康熙大叫一声,“朕还有话呢,你听完再死不迟。”皇甫保柱抬起头来。睁大了眼睛看着康熙,殿前众人,也都屏息静听,“你自称是七尺男儿,烈烈丈夫,既有报国之志,又知错投了枭雄,为何不肯改弦更张,将功补过,却非要作出脂粉女子之态,凡夫俗子之相,这难道是大丈夫本色吗?”
皇甫保柱泪流满面,连连叩头哽咽着说:“皇上教训,罪臣铭记在心,并有下情向皇上奏明。魏军门,请过来绑了罪臣,好入殿见驾请罪。”魏东亭正要过去动手,却听康熙大喝一声:“虎臣,退下。”说着,走下台阶,双手扶起皇甫保柱,驾着他向殿内走去。可是,一进殿门,皇甫保柱却挣脱了康熙,伏在地上,叩头出血,嚎啕大哭,再也拉不起来了。
熊赐履感慨万千,侍侯着康熙在龙床上坐定,又走到保柱身边劝道:
“皇甫先生,刚才皇上的话你要好生想想,你今日横死阶前,固然也算舍生取义,但元凶首恶俱在,天下祸根未除,撒手一去,算不得尽忠啊!”
“大人说得是。”保柱颤声道。今夜发生的事,他一直觉得似乎在噩梦中,此时才清醒过来。他知道,死,固然是不值得,没价值的,但如果不死。又怎么活着出去见吴三桂呢?
康熙似乎猜中了他的心思,一笑说道:“你休要恋吴三桂的恩,他那些虚仁假义只能收买血勇之徒的心,真正品德端正的人是不会永受欺骗的,他不过是一具只会用金钱美色、小恩小惠收买人心的行尸走肉!前天在吴应雄那里,朕一见到你,便为你感到惋惜。”
这些话在保柱听来,句句情真意挚,比自己方才抽刀自刎时康熙急切中说的,更加亲切温馨。保柱心里涌上一阵似酸似甜的热流。他止住了眼泪,供出了此行的目的。
吴应熊派他夜闯禁宫,并不是要行刺康熙,而是要盗取金牌令剑。现在,吴应熊的手中已经有了朱三太子送的银牌,再有这件东西,回云南一路上便可以畅通无阻了。但吴应熊做梦也没想到,曾在虎口中救过吴三桂的皇甫保柱,此时此刻的心境,想法已经和离开五华山时有了极大的变化。自从安庆和衮州两度与伍次友相处,保柱已觉察到自己什么地方有些不对头。像伍次友这样品行端正的读书人,而且也是汉人,受尽了折磨苦难,仍旧心无二念地效忠康熙,这是为什么呢?开始他总用伍次友是皇帝的老师来自慰自解,但一路查访下来,不但读书人,就是山野樵父、农夫商贾,也无不称颂康熙的德政,而自己的恩主吴三桂竟像狗屎一样没人理睬。保柱心中便更加疑惑:自己这只鸟是不是错站了树枝儿?那一天,皇上驾幸吴应熊的府邪,皇甫保柱见到了康熙。这位青年皇帝的聪明睿智,他的豁达大度,他的从容不迫,他的远见,他的魅力更深深地打动了保柱。
今天晚上,他按照内务府黄敬提供的情报,先到了乾清宫,但是那里灯火通明,戒备森严,一时间很难下手,便又飞身来到养心殿,靠着一身白衣的掩护,趴在殿角房顶上,偷看了一个多时辰。有关康熙如何昼夜勤政的事,外边也有传言。但今日一见,不由得保柱不动心。尤其是听到康熙关于免征赋税,让百姓度过春荒的话,更使他心动,上哪儿去找这样一位好皇帝呢?
他趴在房顶上想了很多很多。吴三桂在五华山,酒酣耳热之际,将大盘朱玉、满箱金银倾洒到地下,让歌伎、侍卫们都去争抢,自己却和姬妾在一旁鼓掌大笑,这种行为与康熙比起来,连猪狗也不如!保柱真痛悔呀,自己许身匪类,犹以国士自居,比起殿内殿外,漫漫风雪,茫茫冬夜之中,辅佐护卫皇上的大臣、侍卫们,他更感到无地自容。所以,便毅然决然地跳到院子里,想在皇上面前表明心迹,一死了之。
听完皇甫的话康熙久久沉思不语。他喜爱保柱的武功,更喜爱他的爽直真诚。他在想,对皇甫保柱这样的人,应该怎么用他呢?留在身边,显然会让吴三桂多心;放他回去吧,他身在曹营心在汉,万一露了破绽,就会有杀身之祸。皇甫保柱似乎是明白了康熙的意思,开口说道:“如果皇上能放心,我还想回到吴应熊那里去。”
“嗯?那是有危险的,你知道吗?”
“知道。但是,保柱身无寸功,用什么报效明主?看吴应熊的意思还有下一步棋,皇上在他跟前有个人到好些。听说太监里边有不少人是钟三郎香堂的会众,其中还有几个和吴应熊有来往。皇上一饮一食、一行一动都要当心!”
康熙心里打了个寒战,这正是他最关心的事,也是他派小毛子打进去的原因:“好吧,难得保柱将军如此忠义,就依你之言吧。不过,回去之后,觉得为难的事不要勉强办;不是必要的事,也不要报。有急事就去找魏东亭好了。”说罢,回身进了西阁,从一只金漆盒子里取出一面金牌令箭。笑道,“你不是来盗这个东西的么?总不能空手回去——拿了!”
“谢万岁!”保柱见康熙如此真诚相待,热泪夺眶而出,双手接过令箭,叩了头起身又团团一揖道:“如此,罪臣去了!”转身出殿,将身一拧,一个燕子穿云,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雪夜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