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一时间却不知道原因是什么。地板上有盒子并没有什么新鲜的,因为,历经漫长的岁月之后,地壳的变化已经让这座暗无天日的迷宫扭曲变形,而且各种物品时不时翻倒崩塌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还会产生回声。只有在快要走过这个地方时,我才意识到自己为什么抖得这么厉害了。
但让我担心的不是那堆箱子,而是地板上的灰尘。借着手电光,我发现,这里本应该平整的尘土似乎一点也不平——有些地方的灰尘看上去比较薄,似乎几个月前曾被什么东西踩踏过,不过,我不能肯定,因为即便是看上去比较薄的地方,堆积的灰尘也很厚。但看似不平整的尘土似乎有某种规律性,而这才是让我不安的原因。我拿着手电筒走上前一看,眼前的一幕可不是我想看到的——因为臆测中的那种规律性越来越明显了。地板上似乎有几行的脚印——这些脚印三个一组,每个脚印略超过1平方英尺见方,由五个圆形且3英寸见方的趾印组成,五个趾印的排列方式是一个在前、四个在后。
这几行1英尺见方的脚印似乎朝两个方向延伸,就好像什么东西先走到什么地方,又折返回来一样。当然,这些脚印已经非常模糊,而且很可能是我的错觉或是某些意外事故造成的,但不管怎么说,脚印的行进路线总让我隐隐约约地感到恐惧,因为其中一行脚印,一头连着不久前掉落下来的盒子,而另一头连接的正是那扇凶险的活板天窗——此时此刻,正毫无戒备地张着血盆大口,冒着阴冷的潮气,下面是深不可测的无底深渊。
八
我身上那种异样的压抑感非常强烈,甚至超过了我的恐惧感。这些令人生疑的可怕脚印,既然已经勾起了我可怕的梦境回忆,我已没有任何理由再继续前行了。但我的右手,尽管吓得直哆嗦,仍然迫不及待地伸出去打开一道锁。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跑过了那堆最近才掉下来的箱子,踮着脚跑过几段没有脚印的过道,朝着我似乎非常熟悉的地方跑去。我心里有许多疑问,至于这些疑问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相互之间有什么联系,我也只是刚刚开始去揣度。人类的身躯能够得着书架吗?我这只人类的手能掌控亘古不变的开锁方法吗?那道锁仍然完好如初,没被破坏吗?我能做什么?(现在才意识到)我敢拿自己既希望看到又害怕看到的东西做什么?这些东西能证明某种超乎正常思维的东西,虽然可怕而又令人震惊但确确实实是存在的,或者仅仅表明我只是在做梦吗?
接下来我所知道的是,我已经不再踮着脚一路小跑,而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盯着一排非常眼熟、刻着象形文字的书架。这排书架基本上保存完好,只有附近的三个柜门敞开着。对这些书架,我心里可谓是五味杂陈,无法用语言来描述——那种旧相识的感觉是如此强烈,如此刻骨铭心。我仰望着靠近最上方的一排书柜,但我根本够不着,于是开始琢磨怎样才能爬上去。从下往上数第四排的一个柜门开着,没准儿能派上用场。至于关着的柜门,上面的门锁倒是可以当作抓手和落脚点。如果有些地方需要两手并用的话,我还可以用牙咬住手电筒。至关重要的一点是,千万不能弄出动静。但棘手的是,我怎样才能把想搬动的东西从上面搬下来。没准儿我可以用它上面的活动扣件先挂在我的大衣领上,然后搭在肩上背下来。但我转眼又想,锁是不是已经坏了。至于重复每一个熟悉的动作,我丝毫都不担心。但真的希望那玩意儿不会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这样我的手才可以充分发挥作用。
我一边想着,一边用牙咬住手电筒,开始往上爬。那些突出来的锁件起不了多大的支撑作用,但如我所料,打开的柜门倒是帮了我很大的忙。在攀爬过程中,我既利用旋转的柜门,又利用门洞的边缘,所以才避免弄出很大的动静。我踩在柜门的上沿保持住平衡,然后身体慢慢向右倾斜,刚好够到我要去抓的锁。攀爬已经让我的手指有点麻木了,不过,虽然刚开始时非常笨拙,但我很快发现,手指的生理结构还能胜任这项工作,而且记忆感非常强。那一连串神秘而又复杂的开锁动作,不知不觉地穿越了未知的时光隧道,精准地传到我的大脑——我试了不到五分钟,就听到熟悉的“咔嗒”声。这倒把我吓了一跳,因为在我清醒的意识里,根本没有料到会发出这样的声响。转瞬间,伴随着非常微弱的摩擦声,金属柜门缓缓地转开了。
我眼花缭乱地扫了一眼柜门打开后暴露出来的一排灰色盒子,一股莫名其妙的情绪突然涌上心头。就在右手刚好能够到的地方有一个盒子,上面的曲线象形文字让我痛苦得浑身发抖,这种痛苦要比任何单纯的恐惧复杂得多。但尽管如此,我还是小心翼翼地把它从层层沙尘中扒出来,慢慢拽过来,免得弄出大动静。这个盒子跟我此前搬动过的那个一样,大小略微超过20乘15英寸见方,厚度也就3英寸多一点儿,上面有曲线式的浅浮雕数学图案。我用身体把箱子顶在柜子上,摸索上面的扣件,最后打开钩锁。打开盖子之后,我把这个沉重的家伙挪到背上,把钩子挂在衣领上,然后腾出双手,狼狈地下到布满灰尘的地板上,准备仔细查看自己的战利品。
我跪在沙尘中,把盒子从背上掉转过来,放在面前。我两手颤抖,害怕把书从盒子里拿出来,同时又渴望拿出来,而且觉得非拿出来不可。我渐渐明白了自己要找的究竟是什么,而这种意识几乎把我所有的神经都给麻醉了。如果那东西还在盒子里——如果我没有在做梦——那它所带来的影响将是人类精神无法承受的。最让我痛苦的是,我突然间失去了感觉,根本感觉不到周围的一切只是一场梦。现实的感觉是可怕的——此时此刻,我回忆起那个场面时,现实的感觉又变得可怕起来。
最后,我双手颤抖着把书从盒子里抽了出来,如痴如醉地盯着封面上熟悉的象形文字。书看上去保存得非常完好,标题的曲线文字使我陷入近乎痴醉的状态,就好像我能看懂似的。的确,我现在不敢打包票说,自己真的没有凭借短暂而又可怕的异常记忆去阅读这些文字。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斗胆翻开薄薄的金属封面。我一直在拖延时间,并为自己寻找种种借口。我把含在嘴里的手电筒拿出来,关上电源以便节省电池。然后,在黑暗中,我鼓足勇气打开了封面。最后,我真的用手电照了一下已经翻开的书页——我事先已经铁了心,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我只看了一眼,精神顿时就崩溃了。但我仍紧咬牙关,没有发出声来。我瘫倒在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把一只手抚在额头上。我既害怕又期待的东西就在那里。当时,要么我是在做梦,要么是时空给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此时此刻,我肯定是在做梦——但我仍准备把它带回去,让我儿子看看,让他判断这个恐怖的玩意儿究竟是不是真的。尽管在凝固的黑暗中,周围看不到任何有形的东西,但我仍觉得天旋地转。种种最赤裸裸的恐怖念头和影像——由我那一瞥瞅见的画面引起的——开始拥进我的脑海,搅乱了我的感官。
我想起了尘土中那些可疑的脚印,顿时,就连听到自己的呼吸声,都吓得我浑身哆嗦。就像毒蛇的猎物注视着毒蛇的眼睛和毒牙一样,我又一次打开手电,看了一眼打开的书页。之后,在黑暗中,我用笨拙的手指合上书,把它放回盒子里,然后“啪”的一声盖上盖子,扣好上面异样的锁扣。如果这个东西真的存在——如果这个深渊真的存在——如果我,乃至这个世界,真的存在,那我就必须把它带回到外面的世界中去。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踉踉跄跄往回走的,现在已经记不清了。我想起来了,很奇怪,在置身于地下那段诚惶诚恐的时间里,我居然没有看过手表——那可是衡量我与世隔绝时间的尺子啊。我手拿手电筒,把这个可怕的盒子夹在腋下,最后战战兢兢、蹑手蹑脚、悄无声息地走过冷风飕飕的无底洞和虎视眈眈的脚印。爬上一眼望不到头的坡道之后,我渐渐放松了警惕,但恐惧的阴霾却始终挥之不去。很奇怪,这种恐惧的阴霾,在我下去的时候,居然不曾有过。
我害怕再次穿过那个比整个城市还古老的黑色玄武岩地窖,因为在那里,阵阵冷风会从毫无戒备的深处冒出来。我想起了连至尊族都害怕的东西,想起了下面可能仍潜伏着什么东西(不管这种东西是不是已经奄奄一息)。我想起了五个圆趾组成的脚印,想起了梦境曾经告诉过我这些脚印是什么,想起了与这些脚印如影随形的怪风和呼啸声。我还想起了现代澳洲土著人的传说,正是这些传说承载了狂风和无名废墟所带来的恐惧。
一看墙上雕刻的符号,我就知道该往哪层楼走,所以在经过我之前查看过的另一本书后,终于来到那个拱门环绕的圆形大厅。在右边,我马上就认出了我来时的那道拱门。我走进拱门,心里清楚,接下来的路会更艰难,因为典藏库外的建筑已经是满目疮痍。再加上,我又背负着金属盒子,所以要想在形形色色的碎石瓦砾间,磕磕碰碰地走过去而不弄出点动静,是越来越难了。
随后,我来到直堆到天花板的瓦砾堆前,这里是我此前扒出只能容身通过的地方。一想到我又要扭动着身体爬过去,我就感到无比恐惧,因为我第一次爬过去的时候,曾经弄出过动静,而此时——在看到那些可疑的脚印之后——我最害怕的就是弄出动静。再说,要带着盒子通过狭窄的通道,那是难上加难。但我还是竭尽全力爬上瓦砾堆,把盒子放在我前面,推过了洞口。然后,把手电筒含在嘴里,连扭带蹭地爬了过去——跟上回一样,我的背又被钟乳石划得遍体鳞伤。就在我再次去抓盒子的当儿,盒子沿着我前面向下的斜坡滚落了一小段距离,发出了一阵令人不安的“哗啦”声,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阵回音,我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我赶紧扑过去,一把抓住盒子,免得再弄出什么动静——但我突然做出的这个动作让脚下的石块滑落下来,发出空前的声响。
这声响动为我埋下了祸根。因为,不管是不是真的,我认为自己真的听到了一个可怕的声音,从我身后遥远的地方传来,回应着我刚才弄出的动静。我认为自己真的听到了一个刺耳的呼啸声,这个声音根本不像地球上听到的任何声音,而且用语言根本无法描述。如果真是那样,随后发生的便是无情的讽刺了——因为,要不是呼啸声引起了恐慌,接下来的事就不会发生了。
结果却是,我的疯狂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而且丝毫没有减轻的迹象。我手持手电筒,有气无力地抱着盒子,疯也似的向前奔跑。此时,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强烈的愿望: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到洒满月光、黄沙遍地的清明世界,而那个世界就在我头顶上方遥远的地方。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跑到那堆像山一样高过业已塌陷的拱顶、没入茫茫黑暗的瓦砾堆,在手忙脚乱地爬上堆满瓦砾的陡坡时,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接下来,大难临头了。就在我钻头不顾腚地翻越瓦砾顶时,对前面突然出现的陡坡丝毫没有准备,结果,一脚踏空,随即卷进了一场稀里哗啦的落石阵中。落石发出的雷鸣般巨响划破洞中黑暗的空气,引发了一阵又一阵惊天动地,震耳欲聋的回响。
现在,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脱身的了,只记得我当时依靠短暂而又零碎的意识,一路跌跌撞撞、连滚带爬,沿着轰然作响的走廊拼命往前冲——盒子和手电都还没有丢。紧接着,就在我快要到那口我一直惧怕的原始玄武岩地窖时,终极疯狂上演了。因为,落石引发的回声渐渐平息之后,走廊里传来既诡异又恐怖的呼啸声,而这种呼啸声是我此前听到过的。这一次绝对没有错——更糟糕的是,呼啸声不是从我背后传来的,而是从我前面传来的。
当时,我大概是尖叫出声来了。我依稀记得,我一边一路狂奔,穿过隐藏着古生物的地狱般玄武岩地窖,一边听到那个该死的诡异声音从底下深不可测的黑暗中,透过洞门大开而又毫无戒备的洞口传了出来。还有风——不仅仅是阴冷潮湿的风,而是带有某种意图的劲风,狂野而又无情地从传出呼啸声的无底深渊中扑面而来。
我依稀记得,自己跌跌撞撞越过形形色色的障碍物,而风声和呼啸声每时每刻都在增强,阵阵狂风与呼啸声从我身后和地下,不怀好意地冲出来,似乎是有目的地在我周围萦绕盘旋。奇怪的是,风虽然是从我背后吹来的,但风力并不是推着我往前走,相反,倒好像在我身上套上了绳索,在往后拉我,阻碍我的前进。此时此刻,我已经顾不上弄出多大动静了,稀里哗啦地翻越碎石堆成的巨大障碍物,又回到了那栋连接地面的建筑。我还记得,我瞅了一眼通往机器房的那道拱门,当我看到通往地下的坡道时,差一点喊叫起来。毫无疑问,这个坡道连接的正是下面两层的地窖,而那里的一个活板天窗正张着血盆大口呢。但我没有喊出声来,相反,我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自语:这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梦,我肯定马上会醒来的。或许我是在营地里——或许我是在阿卡姆的家里。这些希望让我的理智重新振作起来,于是,我开始沿着通往更高一层的坡道爬去。
当然,我知道,前面还要跨越一个4英尺宽的地缝,不过,其他的恐惧已经折磨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