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质化程度很高且高度特征化的有机体,外观上既像植物,又像动物。这种生物的细胞活动非常特别,这使得它们从不会觉得疲劳,更不需要睡眠。它们是通过长在一条巨大柔韧肢体上的喇叭状红色器官来吸收养分的,所吸收的养分都是半流体,而且在许多方面都与现存动物的食物有很大不同。我们所知道的感官,这种生物只有两种:视觉和听觉,它们的听觉是通过头顶灰色肉芽上的花状器官来实现的。其他令人费解的感官,还有很多,只不过占据它们躯体的外星心灵没能善用而已。三只眼睛生长的位置,让它们的视野比普通生物更广阔。血液则是一种黏稠的深绿色脓液。它们没有性活动,而是通过聚集在底盘上的种子或者孢子繁衍后代,而且只能在水下完成。巨大的浅水槽是用来抚育新生儿的,不过,由于它们的寿命很长(一般为四五千年),所以这种生物只能繁衍为数极少的后代。
在抚育过程中,一旦发现新生儿存在明显的缺陷,很快就会处理掉。由于缺少触觉和生理痛觉,所以疾病和死亡的临近只能通过看得见的症状来判断。至尊者死后都会为其举行隆重的葬礼,然后进行火化。如前所述,偶尔也会有某个敏锐的心灵,通过投射到未来而逃避死亡,但这种情况并不多见。一旦发生这种情况,从未来流放过来的心灵就会受到最仁慈的待遇,直到它在寄居的陌生躯体内死亡为止。
至尊族的组织似乎是一个结构松散的单一国家或联盟,主要机构大体上都一样,其中有四个分工明确的部门。每个部门的政治经济体制是法西斯式的社会主义176,主要资源都进行合理分配,而权力都交给一个小型管理委员会,委员会成员由族群中能够通过某种教育和心理测试的成员选举产生。至尊族并不特别看重家庭,不过,它们还是认可同一血统成员之间的纽带的,而且新生儿一般都是由父母抚养长大的。
当然,至尊族也有跟人类相似的态度和制度,但这些相似之处,一方面表现在高度抽象的领域,另一方面则表现在所有生物共享的基本需求上。另外一些相似之处,则是至尊族在探索未来之后,择其所好而有意采纳的。高度机械化的工业生产基本上不需要每个公民投入太多的时间,族群成员有充足的闲暇去从事各种各样的智力和审美活动。科学发展到难以置信的高度,虽然在我梦中的那个时段艺术已经过了巅峰期,但艺术活动仍是至尊族生活中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由于在远古时期地质经常发生剧变,至尊族在努力求生存和保护大城市建筑的过程中,技术工艺也得到了极大的发展。
犯罪率低得惊人,而且警方的办案效率非常高。对罪犯的刑罚从剥夺特权、有期徒刑,到判处死刑、精神折磨,不一而足。所有的惩罚必须在认真研究过犯罪动机之后才能实施。至于至尊族的战争,虽然不频繁,但都非常惨烈。过去几千年来,至尊族发动的战争大都是内战,但有时会发动抵抗爬虫类或章鱼类入侵的战争,或向盘踞在南极洲、长着翅膀、脑袋像星星一样的“旧日支配者”开战。至尊族养着一支强大的军队,使用的武器像照相机一样,这种武器能够产生巨大的电场效应。至于养这样一支军队的目的,则很少提及,不过,显然与那些漆黑无窗的古代废墟,以及地下最底层紧闭的活板天窗有关,它们总是对这些地方惊恐不已。
至尊族对这些玄武岩废墟和活板天窗的恐惧,在很大程度上是不能公开谈论的话题——最多只能偷偷摸摸地私下议论。与此有关的任何内容,在图书馆普通书架上是找不到的。对至尊族来说,这完全是一个禁忌话题,似乎既涉及过去的可怕斗争经历,又涉及未来那场危机,正是这场有朝一日必将到来的危机让至尊族不得不将自己最聪慧的心灵一起送往未来。这件事虽然跟梦境和传说中所展示的其他东西一样支离破碎、残缺不全,但至尊族仍然遮遮掩掩,让人倍感困惑。那些朦胧的古老神话对此也都避而不谈——没准儿所有的暗示都因某种原因被抹去了。在我和其他人的梦中,这样的暗示特别少。至尊族从来不主动提起这件事,我所能收集到的都是那些观察力比较敏锐的被占领心灵窥探到的信息。
根据这些支离破碎的信息判断,让至尊族深感恐惧的,是一个更为古老的恐怖族群,那是一种一半像水螅的纯外星物种。这个物种大约在六亿年前,从无比遥远的宇宙穿越时空到这里,一度统治过地球和太阳系的其他三颗行星。根据我们对物质的理解,它们只能算是一种半物质生物,它们的知觉类型和认知媒介都与地球上的生物大不相同。比如,因为没有视觉,所以它们的精神世界是由奇特的非视觉印象组成的。不过,如果身处于宇宙之中,它们还是会呈现出足够的物质性,这使得它们仍能使用由常规物质制造的工具。尽管它们隶属的族群比较特殊,但仍需要居住的地方。尽管它们的感官能够穿透所有的物质障碍,但它们的实体却不能,而且,电能的某些形态可以把它们彻底摧毁。尽管没有翅膀,也没有任何悬浮工具,但它们能够飞行。它们的思维结构非常特殊,以至于至尊族跟它们完全无法沟通。
这些生物来到地球上时,曾建起无窗塔楼林立的庞大玄武岩城市,残酷地猎食它们能找到的生物。所以,也就是这个时候,至尊族的心灵,从那个跨银河系的晦暗世界(即在令人不安和充满争议的《埃尔特顿陶片》177中提到的伊斯星178),飞越太空来到这里。这群新来者用自己发明的工具发现,要想征服肉食生物,把它们赶到地球深处的洞穴里,并不是什么难事,因为它们早就把这些洞穴和自己的住所连接起来,住在里面了。随后,至尊族将洞口封住,让肉食生物在洞里自生自灭,之后占领了大部分城市,保留了一些重要的建筑。至尊族之所以这样做,更多的是因为迷信,而不是因为不屑一顾和胆大妄为,或者是出于它们对科学和历史的热情。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亿万年之后,开始出现了种种模糊而又可怕的迹象:那些被锁在地下的生物似乎越来越强大,数量也越来越多。在至尊族占据的某些偏远小城,甚至在至尊族没有居住的荒废古城里(在那里,连接地下洞穴的通道没有封好或派人把守),零零星星地出现了骇人听闻的侵入者。于是,至尊族采取了更严格的预防措施,把通向地下洞穴的许多通道都永久封闭了,但出于战略上的考虑,至尊族还是保留了一些通道,只用活板天窗封起来,以防被关在地下的古生物从意想不到的地方突围出来。比如,地质变化可能会造成地下洞穴出现裂缝,同时也会堵死一些通道,从而导致外部世界中被占领的建筑和废墟数量慢慢减少。
古生物的不断闯入,肯定给至尊族造成了难以言表的震撼,让它们的心理蒙上了一层无法抹掉的阴影。正是这种挥之不去的恐惧感让至尊族只字不提这种古生物。至于这种古生物长什么样,我根本没有机会弄清楚。但我还是旁敲侧击地得到了一些暗示,说这种生物是一种可怕的软体动物,而且会短暂隐身。我还听到过一些交头接耳的只言片语,说这种生物能控制大风,还能把大风当作武器。另外,这种生物还能发出奇特的呼啸声,五个圆圆的脚趾还会留下巨大的脚印。
很显然,这场即将来临的浩劫——这场浩劫有朝一日会让千百万聪慧的心灵穿越时间鸿沟,在相对安全的未来,附上了陌生的躯体——之所以让至尊族惊恐万分,与古生物最后成功闯入不无关系。把心灵投射到未来几个时代,已经清楚地预言了这样的恐怖。所以,至尊族痛下决心,凡是躲不过这场灾难的,都必须勇敢面对它。它们从这个星球后来的历史得知,古生物的突然袭击只不过是为了报复,而不是企图再次占领外面的世界——因为投射到未来的心灵发现,这些庞然大物并没有去招惹后来出现又消失的族群。也许,相对于变化无常、风暴肆虐的地球表面,这些生物更愿意待在地下深渊,因为光对它们来说没有任何价值。还有可能是,随着亿万年的时间推移,这种生物正渐渐变得弱不禁风。可以确定的是,在人类之后,被逃跑的至尊者心灵占领的甲虫时代,这些生物已经差不多灭绝了。与此同时,至尊族仍然保持高度的警惕,威力强大的武器总是不离身,不过,从普通的谈话到可查阅的文献中,根本看不到这方面的记载。但围绕着密封的活板天窗以及黑暗的无窗古塔,始终笼罩着一种莫名的恐惧阴影。
五
这就是每天夜里我都会经历的朦胧而又零散的梦境碎片。但我根本搞不懂这种碎片中蕴藏着什么样的恐惧,因为这种感觉完全是摸不着的东西,所依赖的是一种强烈而又似是而非的记忆。我前面说过,在寻求合理的心理学解释过程中,让我对这种感觉逐渐产生了防备心理,随着时间的推移,进而产生了潜移默化的惯性,而这种惯性又使这种日积月累的影响越来越强。尽管如此,我时不时还会产生短暂、模糊而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感。不过,这种恐惧感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把我完全吞噬掉。1922年之后,我又回归了正常的工作和生活。
在这几年中,我开始觉得,我应该把自己的经历——连同类似的案例和相关民间传说——好好整理一下,拿去发表,以供更严谨的学者进行研究。于是,我写了一系列文章,简要地介绍了整个过程的来龙去脉,还画了一些草图,把我梦中见到的形态、场面、纹案和象形文字都描绘出来。这些文章虽然在1928到1929年不定期地发表在《美国心理学会刊》179上,但并没有引起人们太多的关注。与此同时,我仍继续孜孜不倦地详细记录下我的梦境,以至于日积月累的记录多得让人头大。
1934年7月10日,心理学会转交给我一封信,为这场疯狂磨难最后拉开了最恐怖的序幕。信封上邮戳显示的地址是澳大利亚西部的皮尔巴拉,署名——后来经打听得知——是当地一位小有名气的采矿工程师。里面还附了几张奇怪的照片。我把这封信的全文誊抄在这里,相信读者不会体会不到这封信和照片对我产生的巨大冲击。
看完信后,我顿时惊呆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虽然我以前经常想,让我的梦境栩栩如生的那些传说背后,肯定有一部分是真实的,但我万万没想到,在遥远得无法想象的某个失落世界里,居然会遗留下实实在在的证据。最让我崩溃的是那些照片——因为照片充满了冰冷而又明白无误的写实基调,在沙漠背景的映衬下,矗立着一块块历经风雨侵蚀后呈水岭状的巨石,巨石微凸的顶部和微凹的底部,似乎在无声地讲述着自己的身世。当我拿着放大镜仔细端详时,照片中的细节便尽收眼底。在巨石上那些开凿和打磨的凹陷缝隙之间,是气势恢宏的曲线图案,偶尔还有象形文字的刻迹。这些图案和象形文字所传递出的信息对我来说是如此可怕。不过,下面就是那封信。我们不妨看一看信是怎么说的吧。
1934年5月18日
西澳大利亚皮尔巴拉
丹皮尔街49号
美国纽约市41大街东30号
美国心理学会 转呈
N.W.皮斯利教授
尊敬的先生:
最近我跟珀斯的E.M.博伊尔博士聊过一次,也拜读了他最近寄给我的您的一些文章。所以,我觉得还是跟您聊一聊我在我们这里金矿东边的大沙漠里看到的东西。根据您描述的那些古城传说(就是关于有巨石建筑和陌生图案和象形文字的古城),我似乎偶然找到了非常重要的证据。
土著人经常谈论“有记号的大石头”,而且一说起这些东西,似乎就人心惶惶。土著人总是把这些大石头跟民间盛传的布达伊传说180联系起来。相传,古代巨人布达伊把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长期在地下沉睡,但有朝一日会突然醒来,吞掉整个世界。另外还有一些差不多快被遗忘了的老掉牙传说,说的是巨大的地下石屋,屋子里的通道不仅会一直往下延伸,而且还发生过非常可怕的事情。土著人说,有一些战场上的逃兵,下到了其中一个石屋,从此就再也没有回来。但在他们下去后不久,从中便吹出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风。不过,土著人的话往往不太靠谱。
但我要说的不仅仅是这些。两年前,我在沙漠东部500英里的地方探矿时,看到许多非同寻常的料石。这些料石大小约为3×3×2英尺,都有雕琢过且被风化了的痕迹。最初,我并没看到上面有土著人所说的那种记号,但仔细查看之后才发现,除了风化的痕迹,还有一些雕刻很深的纹路。这些纹路就跟土著人描述的一样,都呈某种奇特的弧线。现在回想起来,那儿肯定有三四十块巨石,有些石块几乎埋在沙地里,而且所有的石块都分布在一个直径大约四分之一英里的圆圈之内。
我看到石块之后,便就近寻找更多的石块,同时用随身携带的仪器对周围进行仔细勘探。我还给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十几个石块拍了照,待照片冲印出来,我会放入信封,让您好好甄别。我把相关资料和照片交给了珀斯政府,但至今没有下文。后来,我碰到博伊尔博士,交谈过程中偶然提起我发现的石块。他曾经读过您发表在《美国心理学会刊》上的文章,所以,对石块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我把照片拿给他看,他非常兴奋。他还说,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