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绺头发。
在岛吧的吧台后面,艾德认出了圣地亚哥的身影。艾德低头看着地面,绕开沙地上的一个洞,走了过去。豪普特曼故居的展示窗里还亮着灯,尽管这时太阳已经高悬空中。玻璃后面曾经挂着豪普特曼那首诗的地方,现在挂着一张作家赖纳·基尔施[1]作品朗诵会的公告,介绍他的新书。伊沃·豪普特曼水彩画里的蓝已经褪色了,上面的图钉开始生锈。不知为什么,艾德对画家伊沃·豪普特曼产生了一种亲近感,也许是因为那人是个合格的儿子。
艾德把手推车留在路边,步履沉重地沿服务员海滩朝北走了一段,这个时间,他的脑子完全是空的。他跨过隔开海滩和防洪沙丘的铁丝网,又走了几米后扑倒在地,睡着了。他又看到了第一次早餐时给他赐福的那只手。然后是洛沙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
等他醒来时,阳光照在脸上,他能感到自己的伤口正在愈合。他从包里拽出瓶子喝了几口,然后又睡着了。他做了那个骆驼的梦,那个伴着他出发的梦。等他再次醒来时,看见了克劳斯纳,那艘方舟,看到缺了的人:雷纳,卡瓦洛,莫妮卡,卡罗拉,里克,克鲁索,还有他自己,人少了一半还多。他喝着酒,吃着洋葱,那本来是包起来准备坐船的时候吃的,还有两片混合谷物面包。固沙草的尖在风的驱使下,打着转在沙地上画出几何图形一样整洁的圆圈。旁边是海浪的声音,轻轻的、坚持不懈的哗哗声像一个温暖安全的茧,将艾德的思想裹了起来。
然后,他听见了。第一次。就在他的身体中央有一种声音。自己的声音,简直就像是自己的命运。他只需要跟随它的指引:还有两个星期假期结束,还有四个星期旅游旺季结束,艾德想着,又合了一下眼睛,但只闭了短短几秒钟时间。
[1] 赖纳·基尔施(Rainer Kirsch,1934—2015),德国作家、诗人。
血以后流
卡普里路挨着断崖的边沿,周围是茂密的树木和灌木丛,所以不怎么能看得到大海。艾德使劲嗅着树林的味道,这味道和大海的声音混合在一起,竟生成了一种细腻的、有些亚洲味道的混合物。借松树根搭成的台阶前,松针早已堆成了长长的地毯,一步一步在他脚下屈服,柔软而有弹性,仿佛行走本身就是彻底的享受,仿佛回家的路早已准备好:我来了,我会在那儿,洗碗间,炉子边,洗碗工和司炉工,只要我手脚够快,还能负担一部分倒酒水的工作,比如汽水,塞尔托斯汽水。另外一部分的工作就得由兰波和克里斯完成了,罗尔夫也许可以负责咖啡。冰激凌柜台继续关着——没什么损失。
他几乎感觉不到旅行袋的沉重。天际是白色的,模糊不清。前面是一艘巡逻艇的轮廓,正从雾气中钻出。巡逻艇越清楚,艾德越觉得自己早上的打算不可行。那个没有明说过的前提条件——他现在满足那个条件了。克劳斯纳就是他的家,他没有别的家。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跑出去的事,下午放学后,独自穿过森林,一直走到森林边上。他从来没有仔细想过,但总是走到长满青苔的小斜坡为止。从那儿能看到田野,田野里,遥远的世界或是忘我地摇摆身躯,或是静止不动。之后,时间到了,他得回家去了。
他捡了几片大树叶,把裤子褪到膝盖下面,然后蹲到一个坑里。这些坑看上去就像弹坑。树叶的背面覆盖着白色的茸毛,蹭到肛门上的时候出人意料地粗糙。他得非常小心,因为这绿色的玩意儿很容易破。他又蹲了一会儿,像变成石头一样。一股温暖的风从海上吹过来,在他两腿之间蹭来蹭去,鸡皮疙瘩一直起到了头发底下。
“马上就好!”
艾德吓了一跳,随即认出了那个声音。是那个好兵,就蹲在艾德前面不过三四十米的地方,正忙着生火。他一边把小树枝折断,并朝艾德看不见的一小簇火苗吹气,一边大声地自言自语。仿佛皮影戏的又一幕,一直藏在一株高大的、黑乎乎的山毛榉树干后的又一个人物这时被推上了舞台,人物的轮廓一下子清晰起来。毫无疑问:是克鲁索。
或者也不是。“蓝色杀人犯”喝多了,艾德这样想着,就蹲着没动。落日的光芒把人影投射在树林上,是幻象和幻想中的声音。艾德试着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裤子上:裤子,腰带,衬衫。一种漫过了一切的喜悦开始在他身体里跳动,让他的手颤抖起来。他难以自持。
在接下来的一幕中,克鲁索的轮廓和好兵的轮廓交叠在了一起。艾德被从海上穿过矮树林射过来的阳光晃花了眼。他听见一阵笑声,几乎像是窃笑,随后,克鲁索的身影像在解释什么,用他那特有的严肃,同时,那个影子指着一棵树的树干,艾德也认出了那棵树,是佛树,有很多胳膊和酒瓶的,酒水永不干涸的树,这是短工们给它起的名字,他们的魔树。
他们拥抱了很长时间,紧紧地,含义深长。好兵从树根下抽出几个瓶子,他们干一下,喝一下,再干一下,两人笑得就像刚想出什么了不起诡计的小偷。
艾德的欢喜非常单纯,突然之间就照亮了所有的失败——因为分配而失去的房间,因为规则而失去的C,所有那些不眠之夜,脸上的伤。他像个孩子一样大松了一口气,这个孩子突然发现自己所有的恐惧和担心都是多余的。他曾经失去了一个朋友,他曾经失去了这个小岛,但现在,这些都回来了——一下子。
“你好吗,洛沙?”
“很好,艾德,我真的很好。”
“他们把你……”
克鲁索手一挥就把这个问题扫到了一边。他们喝着酒,笑着。他们笑着!艾德想到了手铐,审讯,罗斯托克或者托尔格洛的牢房,可能还有酷刑……
他们再次拥抱。他们会说到的,以后,肯定会的。
从克鲁索温暖的大脸上,从他的胸膛,他跳动着友谊与难以遏制的愿望的心脏中,艾德看出了些什么。他想起了罗姆施塔德,那个辐射研究所。但是这一刻,所有的怀疑都被盖住了。脸颊贴着脸颊。
“好好好。”好兵说。他一脸神秘地从武装带上取下一个刀片——其实,艾德后来也记不清那个刀片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了,那把劣质的,沾满陈年皂垢的钝头刀片。
他们跟着克鲁索朝海边走了几步。火球正在落下,卡普里,红色的太阳,再过几分钟,它就会被大海吞没。
第一个问题就是从什么地方切。得找个好地方,克鲁索解释说。说到“切”,艾德首先想到的就是手腕,然后又想到了他胳膊白色、柔软的内侧,想到了那里皮肤之下蓝绿色的三角洲。他没有太感到害怕,可能是因为喝醉的缘故。就像工匠检查工件一样,克鲁索在自己长着浓密汗毛的棕色手臂上摸来摸去,最后在腕关节的上方找到了一个可以用的地方。“随时都能看得见,相伴终生的疤痕,比金子还宝贵”——亚历山大·克鲁索维奇能把这种话说得一点也不显得滑稽。
当然由他带头开始,有力,毫不迟疑。艾德惊讶地看到好兵第二个抓起了刀片。克鲁索在鼓励他,但这并没有让艾德感到不悦或者委屈,那本来也是有可能的。这个士兵现在突然和他们这对伙伴站到了同一个高度上,跟他们传奇般的重逢站到了同一个高度上(他朋友的回归跟他自己的返回重合了——幸好他把旅行袋留在了那个坑里),充满喜悦的重新合而为一,这可以成为今后一切的基础……是的,这是一场胜利。艾德越想,越是想不明白那个好兵怎么如此轻易就被允许成为结盟的第三个人。
“兄弟们,向着太阳,向着自由。”克鲁索催促道,然后嘟囔了些听不懂的话。事实上他是在唱那首歌[1],轻轻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兄弟们向着光明出发。艾德的心听懂了这个指示。他们要敞开胸怀,团结一心,放开手脚。那个士兵当然不是黑暗势力的维护者,克鲁索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刀片被好兵的鲜血弄得滑溜溜的。艾德惊讶地发现这个刀片很容易弯曲,而且很难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它。他不会用刮胡刀。他父亲用电动的,他十五岁那年,父亲把自己那个旧的贝保·谢尔牌电动剃须刀给了他。
一下——没有血。
于是艾德再下手,动作像个孩子一样僵硬,非要写字,但对写字的工具又还不熟悉。他手一滑,没切到第一次的刀口上。他通常徒手就能画出漂亮的直线,但这一刻想那些毫无意义。“这么直,就像拿尺子比着画的一样,艾德加!”他妈妈经常这样大声说,赞誉有加。可在皮肤上是另一回事。皮肤会退缩,皮肤会躲避。
他后来能够记起来的是:他其实很想把自己毫无意义的想法说出来。也许是因为害怕,所以他无意间用了过大的力气,可能还伤到了某个重要的血管。艾德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可笑的念头:没准他身体里是干的,或者那里流淌的、现在需要拿出来给人看的兄弟之情不够多。这肯定跟他的血压低有关系。从很小的时候,别人就让他养成了喝咖啡的习惯,不光是在家庭聚会的时候,还有周末。咖啡和点心,每天下午,跟下班了的父母亲一起,“真正的现磨咖啡!”自豪地指出这种苦涩的饮品多么珍贵,他们用水或者牛奶帮他稀释,“血以后流……”
“血以后流。”克鲁索小声安慰他,语气中带着担心,因为他看见艾德拿着刀片在皮肤上划来划去,又着急又焦躁地想赶紧把刚才划开的地方弄得更深。
就像是要对时间一样,克鲁索和好兵把血淋淋的胳膊弯过来,好兵拉过什么东西放在切口边上,克鲁索的血则直接滴在沙地上。他把一只脚踩在上面,拧来拧去——就像在踩灭香烟。
血突然就来了。
它从所有的细缝和切口里喷射出来,喷向四面八方,真像泉水涌出。艾德匆忙中又用黏糊糊的刀片在肉里划了一道,根本没有必要——这血真让人舒服。
太阳消失了,大海黑暗无边,树木的轮廓仿佛触手可及。夜里的海浪声听上去很有力,在他们待的上面这里听着就更有力了,小岛就像搁浅的海洋动物。他沉睡中的呼吸声,或许这是临死之前的呼吸声,呼,吸,呼,吸……艾德看见一个闪闪发亮、镀铬的大听诊器,看见听诊器钻进灰色的,皱巴巴的皮肤里不见了,然后是心跳的闷响:怦——怦——怦——咚……跟他们上边这里这些干净利落地流着血的胳膊比起来多么可笑,他们少年时代的那些故事多么可笑,跟“侵犯边界者”这个词一样可笑,跟这个世界一样可笑。海浪发出长长的,持续的翻滚声,他们把胳膊紧紧贴在一起,手握成拳头。艾德感到一丝热血朝胳膊肘那里流去,那一瞬间:他慢慢地从自己的茧里滑出来,穿过叹息声组成的长长的隧道,舒展开身体,解脱了——找到了两个兄弟。
[1] 《兄弟们,向着太阳,向着自由》是一首工人之歌,在东德的示威活动中被合唱。
潘神[1]
没有人安排住宿了。那些遭船难的人就像无主的羔羊一样没精打采地在海滩上走。他们的朝圣活动像潮水般渐渐退去。尽管如此,还是每天都会有新面孔出现,为了追寻有人指引出的那条自由之路。总会有那么几个人曾经听说过驴圈、端盘服务员的房间或者掘墓人的小屋,听说过高悬在海面上方、视野开阔的观景平台,那里有喝的,每天还有热汤。有些人能在海滩坚持几晚,直到他们被搜出来,顶上逃离共和国的嫌疑,迅速地被押上最近的一班船,其间不乏威胁的言辞,例如“主管部门会去找您”,或者“我们很快,非常快就会再找您的”。
短工内部的气氛很压抑。他们变得谨小慎微,疑虑重重,也很少再有表示亲密关系的动作。据说一部分人已经离开希登塞岛,往南边去了。大家不太说起这个,就好像这些都是犯忌的,就像一对恋人发现彼此间的爱情突然熄灭时所受到的那种严重的伤害。维奥拉现在每隔一小时就要报道一下最新事件,这内容在它的报道中已经占到第二或者第三的位置,但大家并不怎么说。一开始,艾德以为这是谨慎起见,渐渐地他明白过来,这其实是为了牢牢抓住这个岛以及海岛的特殊性带来的优势。是海岛给他们心里带来安全感和自信,海岛几乎变成了他们的出身:他们是岛上人,今后也永远是岛上人。他们是为了保护这块少见的、几乎独一无二的“飞地”,不让它受到其余世界里各种迷惘混乱的侵扰,躲开那个世界里的各种威胁,诱惑,要求,纠缠,对海岛无边无际的欲望……
克鲁索二话不说就接手了吧台的工作。负责桌前服务的克里斯和兰波也尽了他们最大的努力。艾德现在基本上是一个人洗碗,他有这个力气,也有这个自信。回来之后,他基本上是连轴转。干完活儿之后,他就在收音机底下的那个位子上窝一会儿,稍稍休息一下,顺便啃他的洋葱。广播里报道了一场所谓野餐,欧洲的跨境野餐[2],据说当时有六百余逃亡者跨过了通向奥地利的边境线。这些报道跟艾德想象中那个南边国家的画面倒是颇为契合,灌木丛,葡萄架,还有一个可能全是窟窿的带刺的铁丝网。危险的逃亡变成了野餐,大家带着毯子,篮子,或许还有匈牙利的萨拉米香肠。潘神登场,用欧洲的方式演奏着音乐……干了一天活儿,筋疲力尽的艾德滑进了一个奇特的梦境中,那里,钢铁围墙先是变成了疲惫不堪的铁丝网,然后又变成了窃窃私语着的可爱芦苇。
白天没什么人说这些事。只有因为卡瓦洛的离开而倍感失落的兰波(他自己不会承认)会说说这个,评评那个,尖酸刻薄,对时局的评论,字字铿锵,只是每个句子末尾都在颤抖。他很久不在窝里放书了,后来也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