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会碎的陆地——直接贴在心口上……
几乎没有哪个非法留宿的人不提到一件事:他们久久地盯着那片雾气,小岛最南端的尖角就笼罩在这片雾气中(很少能真的看到那个角,事实上基本上看不见),这时他们意识到,他们的生活到这时已经变得多么费解,多么让他们感到压抑:这是彻底的围困,自我就像是一条多愁善感、嗜酒成性的狗缩在窝里,它被夹在各种东西之间,孤独,遭到厌弃,感到耻辱。黑暗中的人就这样小声地讲述着,或许讲得并不对路,但艾德想听,什么都想听,这种黑暗中的讲述让他感到一种无可比拟的温暖,他静静听着,一动不动,体味着那温暖如何变成共有,感觉他们仿佛成了一个整体。他看到这些人如何毫不费力就成了这个岛的自己人,某种厄运的老熟人。这厄运一直就在,而且还会一直存在下去,但其中似乎又蕴含着希望——假如有足够的激情的话。希望就深藏在厄运当中,艾德心想,这种悖论只有在某些诗里才碰得到。那些诗对他的意义甚于这世上的其他任何事情。他现在也许可以认为那些存货们闭嘴了,没有有轨电车,没有刺耳的“吱吱”声,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羞耻感,分布在广阔战线上的羞耻感和嫌恶感。但到最后,这些感觉他也累得顾不上了。
要想说清小岛给人的影响力,还真是没有很好的比喻。很多人解释说,这个反正是没有语言能够描述的。他们顶多就是说自己在那个地方,在海岛大观景台,突然又开始能感觉到了。克鲁索说这是被掩埋了的根,所有的一切最终都要回归那里,“要回家”,那个提到狗窝里喝醉的狗的人做了这样的总结。那个人在门口又站了很久才在艾德身边躺下,艾德还在专心地听,那人就已经昏睡过去了。波涛哗哗,松林沙沙。
不管这些夜里来的人讲的故事多么五花八门,甚至滑稽可笑,也不管他们的表现多不一样,讲的时候是站,是坐,是急促还是迷迷糊糊,艾德总能从这些黑暗中的讲述里听到克鲁索的声音。克鲁索的话在这些遭船难者和无家可归者的讲述中继续发着光,而现在这些人在艾德看来几乎就是禁欲的化身,是不能触碰的。有时他会觉得克鲁索就在自己的耳边轻声细语,仿佛在用他那独特的音调抚摸自己,弱化的辅音,含混的发音……
“这个岛是第一步,你懂吗,艾德?就在这个岛。大多数人几个小时后就能触摸到那个根。这根过去就钻进了我们的身体里,不是在出生的时候,不是在这几天,或许有些人会那样想,但不是的,我认为:是从人类有了思维以来。假如我们能触摸到这条根,那就能感觉得到:自由就在那儿,深藏在我们心中,那里是它的家,隐藏得就像我们最深层的自我一样,那就是我所说的自由。它是最深层那个自我的思想,是历史上那个自我的思想,而我们要做的只是叫醒它而已。它经常被囚禁在昏厥的状态中,囚禁的形式有很多种,艾德,恐惧、噩梦、抽搐、麻木不仁,还有那些垃圾,没完没了的垃圾,我们活一天,就在我们身上压一天的垃圾。这是这些垃圾的惨败,争名逐利、权力、占有欲、占有,所有这些生了锈的、有毒的、灰烬般的垃圾。当然,那个根有时已经腐烂或者干枯——那是些废人,维护黑暗势力的人,自暴自弃的人,但他们中间没有这种人,艾德,否则他们就不会到岛上来了。他们感觉到了那条根的存在。”
克鲁索的音调。
艾德想起来了。他仿佛看见洛沙在海滩上走来走去地说话。他曾经躺在高处的峭壁边缘上,看着下面那群突然围坐成半圆形的人。他当时正一个人游荡,先呆看了一会儿海浪,试图弄清那儿的一只鸬鹚扎进水中的节奏。二十秒,十二秒,二十秒,后来他睡着了,再醒来时就看到了那些人,克鲁索的一小群人。他们在做首饰,把鸟的脚环串起来,拧牙医用的细铁丝,耳环,一对20马克。在乌托邦里,上午工作三个小时,然后休息两小时,搞“文学研究”,这是托马斯·莫尔的表达方式,[1]克鲁索给他念过。
风变得强劲起来,海浪声盖过了说话声。一个遭船难的人举起胳膊,或许那是格里特,她总是什么都想知道,但从背影艾德辨认不出是不是她。克鲁索回答了些什么,同时指指海面。大海。不容置疑的广阔,压倒一切的气势。再看自己这可笑的促狭。所以大家才上这儿来,艾德心想,他们要来看看世界的尽头,亲眼看看,前仆后继。
那只鸬鹚不见了。笼罩着落日光芒的默恩岛矗立在海中,艾德觉得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高大,更真实。一条微微颤抖着的海浪线将水、陆地以及岸边陡峭的石灰岩分隔开,石灰岩从白色慢慢变成浅灰色,看上去跟艾德躺的这个陡崖很相像。默恩岛就像一面镜子,艾德想,一面能让人看到彼岸世界的镜子,那是欲望最初始的形象。阳光慢慢地在翻滚着巨大蓝灰色波浪的水面上降下一座金桥。年复一年,那水啃噬着高地西边的海岸,越啃越深。在金桥的中央,一些火堆血红色的轮廓闪着光,那是海底居民聚居区里的开阔地,是海底的光,耀眼的倒影,仿佛沉睡海底的维内塔城[2],随时要刺穿波罗的海的海面,像另一种力量,一个别样的地方,它横空而出,终结所有的倒影,永远。
“有时,这是一项非常痛苦的工作,”克鲁索在讲课,他指的并非是那些牙科的细金属丝或者鸟的脚环,“你们必须先把那个根……你们每个人……这就是说……”风向又转了。
海洋研究者不久前才发现那个城市,就在几个海岸之间。“想想看,他们住在那下面。坐在桌子旁边,散步,自由自在,每个人都自由自在……”嘴里念叨这样的话让他感到很舒服——洛沙知道这片大海是个坟墓。
风朝西面吹,把那些话推向水面,推过金桥。艾德看见巨大沉重的暗流交汇到一起,这些暗流突然显露了出来,就像光组成的河流。
“没有人非得逃走,从来不……”
“很多人知……”
“半个国……”
“自由让我们……”
“……召唤并且为之服……”
“独一无二的朝圣之旅……”
“……开始了。”艾德小声说。这些遭船难者没讲完之前,他不想睡,但后来眼皮还是忍不住耷拉了下来,他又体会到了儿时那种沉重、纯粹的疲惫,那种疲惫能够让人从童话直接滑进梦乡,从这个世界滑进另外一个世界,从一个故事滑进另一个故事,没有门槛,没有边界。
在梦中,艾德看见岛上人山人海,港口、荒原、高地和沙滩——密密麻麻,黑压压的全是人。就连防波堤上,还有从岸边海水中露出来的那些冰河时代留下的岩石上蹲的都是。这些人就像懒洋洋的大海鸟,只是没有羽毛而已。他们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通红,他们的喃喃自语到晚上都能听得见。那声音混在波涛声中,爬上他的窗户。沙滩上到处都是粪便和腐烂的海草,海草中,死去的小鱼还有其他垃圾闪闪发光。
[1] 指托马斯·莫尔(Thomas More,1478—1535)的作品《乌托邦》。
[2] 传说中被洪水卷入波罗的海海底的城市,据说在特定的时间会短暂地重出水面。
海岛日
“这是你的标记,艾德。”
克鲁索从胸前的小包里抽出一张四四方方的包装纸。他摊开手掌按着纸,从桌子上推过去。
那个黑点,艾德想。
那天是8月6日,休息日中的休息日。岛上的饭馆酒吧休息的时间各不相同,但在这一天会重合,所有的营业场所没有一家开门——一年一次,一定会出现,同时又像日食一样稀少,在旺季的中间。这一天是短工们的节日。
“我们依据的是希登塞岛上最古老的那种房屋标志,”克鲁索开口说,他的声音很轻,“这是一种自创的文字,像如尼文[1],古时候烙在物品或者动物身上,甚至包括土地上,泥土上,总之就是人们拥有的所有财产上。”
他微笑着,盯着艾德的眼睛。
“一直这样,从希汀和赫金的传说时代,赫定岛的赫定王时代……”[2]
克鲁索一边数说着他们这个岛在北欧传说中的宿命角色,一边从胸前的口袋里一张接一张掏出皱巴巴的包装纸,“……比如《埃达》,还有《谷德伦[3]之歌》,那里面的国王们……”
显然,他脖子上挂的不仅仅是首饰工场的收入,还有整个如尼文的字母表。最后,他从那个鼓鼓囊囊、油腻发亮的小皮口袋掏出的写着字母的纸在数量上恐怕已经超过了那里面钱的张数,这种推测让艾德感到一丝欣慰。
“今天的夜会很长,”克鲁索继续说,“因为过节,所以这次咱们下午就开始分配住处。”他的声音听上去既严肃又忧心忡忡,每次说起遭船难者时他都是这种语气。克龙巴赫站起身,对四周的人点点头,回他的账房去了。
“接收工作在15点,汤也请提前到下午,还有洗身,所有水池放抹布和肥皂。标志埋在沙子里,头边或者脚边,你们就睁着眼。”
一切都合情合理,同时又很荒唐。似乎并没有人认真表示质疑,只有雷纳的眼神中带着冷冷的嘲弄。由于他和小隐形人是两口子,所以他们并不参与住宿的分配,吧台的两口子和克龙巴赫恐怕也是。
“好了。”克鲁索说着,从吧台后面像变魔术一样捧出一个新做的苹果蛋糕。
“梅特妈妈做的!”
“梅特妈妈,好人!”
里克给大家倒上烧酒,卡罗拉把蛋糕切开分给众人,克鲁索给大家添上新煮的咖啡,为了倒咖啡,他拎着沉甸甸的、冒着热气的不锈钢壶绕着饭桌走了整整一圈。他为每个人倒咖啡的时候都是同样的专注,轮到艾德时还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来说说位置吧,朋友们。”
大家马上七嘴八舌起来。克里斯手舞足蹈,兰波咬牙切齿,厨师迈克跳起来,比画着射了几脚门,那百分之百就进了,假如……他几乎吼了起来,把擦汗的布像套索一样在空中抡着,“百分之百就进了!”
“我建议艾德去左边,接辐条的位置,”克鲁索喊道,“你打左前卫,艾德,你防后场,如果有人进攻,你就补位,迎上去。”克鲁索的战术安排淹没在一片嘈杂声中。
艾德机械地点点头。他以前总是打左边,克鲁索肯定知道这一点。他是看到自己过来的,他还梦到过自己,而且他的房间里还有一架望远镜,能一直看到发生在遥远过去的事情……不管是后卫,中场还是前锋:总是左边。尽管他不是左脚。在左边却不怎么会用左边,艾德心想,就像他爸爸曾经说过的,连“在家用”都不够。多年来,(虽然整体还算稳定),这总能让艾德隐隐约约想到假象和虚伪,就像是欺世盗名一样。如今在岛上,特别是在克鲁索身边,这种让人难受的感觉还是不时会来骚扰他,压迫他。
“不一定非得是左脚,才能打左边!”艾德在一片七嘴八舌的声音中突然大声说道,声音过于大了。这早就已经不止是队员位置的分配问题了。
“我在后场,然后迎上去。我迎上去!”
他跳起来,带翻了自己杯子。桌边的人突然安静了下来。
“好,艾德,很好。”克鲁索说。雷纳耸了耸肩膀。
在那些如尼文中间笨拙地走来走去让艾德感到很不舒服。柔软的沙地让每一步都变得胶着、不灵活,没一会儿他就产生了一种挥之不去的感觉,仿佛腿越来越短,他不得不过一会儿就把头往上伸一伸,免得自己完全陷下去。有几个标记做得出人意料地随意,用的是非常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贝壳,黑色的小石头或者细木棍,有些甚至就用草或者海藻。不过关键就在于要摆放得整齐、清楚,艾德想,因为这些标志都很像。他的如尼文标出的女孩儿坐在很靠前的地方,挨着波浪的边缘。她呆看着水面,就仿佛救星会从那里过来,一艘七帆船……
艾德看出了她的羞臊。她的胸很小,皮肤还不黑。她用两根手指把及肩的金色发卷绕来绕去。会有船来的,艾德想。
她叫海克,这是艾德第一次自己带遭船难者进克劳斯纳,或许是因为他到那时为止是唯一一个没有自己符号的人。他正在想现在应该做什么,应该怎么解释,海克已经脱掉了衣服。
“这是你的水池?”
“是的。”
那是他的水池。
“洗大件的水池。”艾德加上一句,他的脸一下子红了。
海克二话不说就爬进了石头盆里。她先是把一只脚放在比较低一些的餐具存放架上,在那儿蹲了一下,就好像在模仿一只巨大的、稀有的鸟,然后就一步跨进了水池。她早就什么都知道了,艾德想。
“水这样可以吗?”艾德问,他就像是个理发师一样,或者神职人员——在完成第一次洗礼仪式。这个念头从艾德的脑海中闪过,莫名其妙地。
“可以,”女孩儿说,“刚刚好。”
她转过身,把头朝前俯下,这显然是在要求给她的脊背打肥皂。
艾德平静下来。
他看着那根完美无瑕的脊柱,陌生而又不真实,脊柱上绷着雪白的皮肤。他从盆边上拿起布擦洗起来,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来来回回,从脖子一直往下,再往下,顺着被一分为二的,覆盖着闪亮泡沫并因为弯腰而紧绷的身体正中,一直擦到这头脊椎动物那个看不见的源头,最具诱惑力的那个点,他的手就仿佛心不在焉地到达那里,然后停留了非常短的,无法测量的一刻。
“头发,”艾德喃喃地说,“现在是头发。”
假如他知道什么的话,那就是这个了,埋葬两栖动物的时候他就见过头发……
这时克里斯也带着自己的遭船难者来到了洗碗间。他们用的是克鲁索那边的水池。他们的到来让这个程序突然变得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