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以为是他那些指令的延续,所以要特别留心听。他的耳朵已经适应了洗碗间里的回声,尽管如此,他还是只能听到不断重复的个别词,是“男人”和“大海”。
“什么?”艾德在“高峰时刻”的喧嚣声中大声叫道,可能声音太大了些,因为克鲁索的手突然停了下来,水迸溅在洗碗池壁上。
“经过高芦苇,经过低沼泽,小舟向大海进发。”
这似乎是一种什么咒语,因为周围的人突然都静了下来,连厨房里的收音机都不出声了。克鲁索始终低着头,艾德认为这次谈话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他把手伸进池子里去拿盘子,这时,众人的合唱声突然响起:
“经过高芦苇,经过低沼泽,小舟向大海进发。小舟和月亮一起向着大海进发……”
艾德听到身后有兰波和卡瓦洛的声音:唱着歌,喘着粗气,负重的人,他们张开的胳膊上端着脏盘子,看上去就像荒诞剧中的龙套。他们身后的昏暗中站着卡罗拉,声音低沉、美妙:
“他们结伴去海上,小舟、月亮和男人……”
克鲁索的声音变得很轻,男低音们却愈发响亮。那是厨师迈克和罗尔夫的声音:
“为什么月亮和男人要结伴去海上,要去海上!”
艾德还没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服务员端的盘子就哗啦啦进了他的水池,克里斯从众人身边跑过,大声叫着“要去海上!”,同时拥抱了克鲁索。克鲁索几乎动也没动,但并没有嫌恶或者不自然的感觉。这非常符合他们一起吟唱的这首歌的庄严气氛,这显然是一种类似克劳斯纳之歌的东西,“我们的圣歌。”克鲁索后来多次这样称呼这首歌。
和打结的心、卡瓦洛的马叫一样,这首男人和海的合唱曲也是“高峰时刻”的仪式之一,是情绪的亢奋时刻,是“高峰时刻”的顶点。之后几分钟,厨师迈克在厨房里用意大利语大喊“收工”,这意味着à la carte[3]的结束。菜单被迅速收走,在有些特别失望的顾客那里,惨白的复印纸本子几乎是硬从手里抢下来。还有两三个菜可以点,多半是俄式蔬菜肉汤,奶油猪排或肉卷。克里斯负责喊出这些临时菜品的名字,他像个大男孩儿般随和,因此也是最受欢迎的服务员。我们最棒的服务员,兰波噘着嘴捏着嗓子说,兰波和卡瓦洛特别喜欢嘲弄克里斯。克里斯是去年从马格德堡[4]来岛上的,以前是电工,或者像他自己说的,弄电的。
克里斯已经像个托钵僧一样跛着脚跑来跑去两个小时了(油腻的黑色鬈发在脖颈上懒洋洋地跳动着),他走出去,像国王的传令兵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通向平台的台阶上,一直等到大家安静下来,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然后他喊“蔬菜肉汤”,想吃蔬菜肉汤的人要学会大声清楚地说“这儿”,同时站起来,克里斯的理由是“这样我好看得清楚”,既合逻辑又容易理解。往外送菜的时候也一样,克里斯常常用两条胳膊托着六七个盘子冲上平台,嘴里喊着“煎肉排”,点了这个菜的人要站起来大声喊“这儿”,这些人的声音经常大得有些过分,希望借此成为首先获得服务的那批人。有些人更夸张,他们喊“这儿,长官!”,或者一磕脚跟,这时克里斯会用流畅的动作让一个个的盘子,或者一个个的碗滑到桌子上,同时冲他们喊“二十个俯卧撑!”,或者“去做下蹲跳!”,同时把头猛向后一仰,脸上的表情忽而轻蔑,忽而疯狂,当然,所有这些都不过是玩笑而已。
尽管如此,有些人的军礼还是挺认真的,仿佛克里斯真是什么更高的权威,或者他唤醒了某些客人身上不受控制的什么东西。有些客人真就扑倒做起了俯卧撑,或者双臂侧举做下蹲跳,惊起一片躲在周围灌木丛里等着捡剩饭吃的鸟。有些客人简直不懂得分寸(艾德母亲会这样说),假期显然不能充分满足他们,或者这就是生活空虚的完整体现。克里斯无所谓,“高峰时刻”一过,他就不再管这些人的生死。13点30分厨房下班,14点整,通向平台的门就锁了。
兰波和卡瓦洛扯下身上的外套和衬衫,在洗碗池上俯下身子,用手满满地舀起凉水泼在胳肢窝里。扛过了“高峰时刻”的艾德走到外面的卸货台上,往被洗碗间的污浊蒸汽弄得很不舒服的肺里猛吸新鲜空气。他觉得自己就像结了一层硬痂,像还没有完成石化过程的化石,脸上的皮肤像旧皮革一样紧绷绷的,手上的皮肤却散了形,像一层白色的小碎片围在手指尖上。他觉得站不太稳,头有点晕,这跟那个像糖浆一样的洗碗精有关系,这种洗碗精没什么泡沫,但是却能制造折磨人的蒸汽,搞得他胃不舒服。
跟大家一起坐在休息桌旁吃饭的时候,艾德看到自己盘子上的那块全是筋的猪肉排,忍不住想到之前看到的那些肉,切碎的,嚼烂的,吐出来的,踩成泥的,或是在池里的洗碗水中浮浮沉沉的。实际上他每天吃洋葱就够了,不需要再吃别的。他很累,不想再动,只想躺着,舒展身体,睡觉,尽管如此,他还是坚持每天到下面的海边去。
出发前,艾德会跟其他人在院里的桌旁坐一会儿,后来,他还是吃了些东西,并且抽了烟,他又开始抽烟了,所有人都在抽烟,没什么人说话。这是一种沉重的满足感,他当年在建筑工地上时就特别喜欢这种感觉,那些他去上大学前的岁月,还没有迷失在语言的各种故事中,由句法、形态学、正字法和词汇学构成的迷宫一样的建筑,蠢人的旋转木马,这是那些上了一年大学的学生们给这些专业的考试起的名字,饱含厌恶和敬意,相当于医学院的预科考试,只是他们的考试是由穆齐尔和克莱斯特的句子组成的,[5]这些句子给不少人带去过绝望感和挫败感。
艾德很享受这种满足感,这是一种荣誉感:这一刻,自豪将他们所有人结合成了一个整体。这种真诚的自豪或许并不在于他们的工作类型(苦力),而是因为他们实际上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顶住了一场暴风骤雨。除了旺季“高峰时刻”带来的混乱和挑战,再没有什么能让他们更清楚地感受到集体的存在。毋庸置疑,他们是会为自己的船战斗到最后一个人的水手,凭借各种机敏,穷尽了饭店经营的各种花样,还要加上各自教育或者艺术背景留给他们的技艺。他们在这场宏大、混乱的行动中完成了不可能的任务,显然也因此满足了克鲁索口中的那个荣誉法典的要求,那个将“艾斯卡”们结合在一起的法典。他们借助一种特别的疯狂,结合了餐饮业与诗学的精华,让自己的挪亚方舟日复一日,保持不沉,拯救小岛于飘摇之中。
[1] 意为“我的潜水员,我的朋友”。
[2] 意为“人事经理——真是灾难!”。
[3] 法语,意为“点餐时间”。
[4] 马格德堡(Magdeburg),德国东北部城市,萨克森–安哈尔特州的首府,是该州仅次于哈雷的第二大城市。
[5] 穆齐尔(Robert Musil,1880—1942),奥地利作家,其未完成的小说《没有个性的人》常被认为是最重要的现代小说之一。克莱斯特(Heinrich von Kleist,1777—1811),德国诗人、戏剧家、小说家。
两栖动物
15点整,艾德顺着台阶从海滩回到高高的礁岩上。上台阶的时候,他所有的毛孔都淌着汗水,身体被太阳烤得滚烫。海滩上没有树荫。他像往常一样,穿过一段树林,兜了个小小的圈子,尽量不让那些已经来平台上喝咖啡的客人看见。
“为什么,为什么,你到这儿还为了什么?”他不断小声嘀咕着,光着身子蹲在洗碗间黏糊糊的地上,让清凉的水顺着脑袋和脊背流下。他呆看着两个池子之间的缝隙,他的身影映在不锈钢水池上,池子里还泡着刀叉——之后,他才看见了那双脚。脚和腿从水池下面伸出来,一动不动的,像死人的肢体。艾德用来给身体降温的水顺着地面的走势,正好朝那个方向流过去,拦都拦不住。艾德吓了一跳,赶紧道歉,其实就是对着那双脚结结巴巴了一通。那是克鲁索的脚,他觉得是。
水池的下水管口离瓷砖地面有一个巴掌的距离,水哗哗地朝盖着篦子的下水道口倾泻而下。如果不想蹚着腐臭黏稠的洗碗水干活,就必须不时清理积在篦子上的食物残渣。克鲁索把这叫“除草”,这个活儿比“罗马人”更不招人喜欢。艾德不明白克鲁索为什么这样一声不吭地躺在水池子下面。说不定他根本没有发现自己,那自己就还有机会偷偷溜走。艾德正想着,听到一声响,那双腿的主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同样赤身裸体,像个土著,气势威武,黏滑的身体闪闪发亮,右手提着他的大砍刀,其实是一把大菜刀,左手举着盖下水口的篦子,上面晃晃荡荡,粘着一条一米多长,黏糊糊的东西。他的胳膊上淌着一丝血,屋里有股让人难以忍受的气味。
“这个时间挺长了,可能有四个月,所以得多点耐心。”克鲁索一边解释,一边看着手里那条黏糊糊辫子一样的玩意儿,就好像那是他已经追踪了很久的什么活物一样。那东西越往下越细,到尾端已经成了一股细细的灰色水流。克鲁索的样子看上去,应该怎么形容呢,看上去斗志昂扬。他是一个斗士,远古的猎人,外表棱角鲜明,高大异常,体毛浓重。
“你在流血。”艾德说,终于找到可以说的话头,他松了口气。
克鲁索扔掉刀子,轻轻的一声“扑通”,水溅到了艾德脸上。狩猎的工具慢慢地朝盖在水池底上的那堆铝制刀叉沉下去,刀叉闪烁着淡淡的光,像宝藏,但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打算拿起它。然后,他把淌着血的胳膊伸到水池上方,看着艾德的眼睛。这是探寻的目光,来自过去的某些时代的目光,那时候,他们还跟印第安人一起住在帐篷里,或者作为某个团伙的成员正制订抢劫计划,必须严格保密。这是交托秘密的目光。
伤口不深。艾德仔细清洗那条胳膊,抹掉皮肤和汗毛上的血迹。从大辫子淌下的冰凉黏液滴在他的脚趾缝里,但是他并没有动。克鲁索心安理得地接受艾德的服务,这种态度对艾德仿佛魔咒一样,让他感到莫名的舒坦,但他自己无法解释。这并不是因为他们赤身裸体,当然也不是因为艾德看到了克鲁索的阳具,而是因为克鲁索对他的信任,是他对克鲁索的用处。
那个辫子样的动物一定很沉,它在克鲁索高举的胳膊下轻轻颤动,克鲁索的胳膊在抖。这东西就像是一只两栖动物,或者两栖动物的幼虫,马上就要变成一只巨大的癞蛤蟆,要用自己黏糊糊的脊背顶开篦子,趁他们干活儿的时候咬他们的小腿肚子。
“铁锹放在地下室门口。”克鲁索说。这次他的声音太近,近到那个句子只是一阵嗡嗡声,艾德不得不把那些词重新摆好,然后一个一个理过去。
“铁锹。”克鲁索已经在重复了,大大的牙齿闪闪发亮,好像努力要表达得更加清楚。不过听上去跟他说“咖啡”或者“咖啡碟”没什么两样。克鲁索不是野人,他完全不同于野人。他光着身子站在洗碗间里,牵着一只陌生的动物。克鲁索很耐心。
“在——地下室——门口。”艾德一边重复,一边抓起一条擦碗布围在腰间。
他们把两栖动物埋在比较靠边的地方,但并没有离开克鲁索所谓苗圃的范围。克鲁索围着一条粉红色的旧“罗马长袍”。他说这是全世界最适宜蘑菇生长的地方,“四种蘑菇,还有八种不同的药草”。然后他就开始演示怎么用树枝把那个两栖动物从篦子上敲下来,怎么用力把篦子朝树干上扔(是一棵专门的树,艾德看到了树皮上的伤痕),一直到缠在盖子上的那些剩余的脏东西全都被磕出来,等等。
艾德第一次觉察到克鲁索说话时带口音。他把“是”说成“斯”,把“人”说成“仍”,他说“经藏”(经常),有事情“发僧”(发生)。是士瓦本[1]地区的口音,部分是,实际是各种口音的一种古老混合体。他很少带出这种口音,只在不留心的时候才会。
艾德干得很卖力。挖坑的时候,腰上的擦碗布松了,他让布顺着伸开的腿滑到一边的草地上去,但手并没有停下来。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非要这样。他也感到害臊,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用光脚把铁锹板踩进沙土地里很疼,也很困难,艾德试着用脚后跟,一下一下地使力,他知道怎么用铁锹。克鲁索正在拔草根,并用手把沙子弄到一边去,他也应该能看出这活儿很困难,不过现在重要的是干完要干的事,不要显得无能。阳光晒着他的阴茎,睾丸用自己独有的可笑方式模仿着挖坑的动作。
最后,克鲁索拎起两栖动物放在坑里。直到这时艾德才注意到:无数显然属于人类的长长的毛发让那团灰色的黏糊糊的东西仿佛长出了血管,像刚刚剖出的器官上网状的血痕。其中有在午后阳光下闪着白光的金发,也有黑发,红发。艾德迟疑了一下,觉得就好像是奉命埋葬什么活的东西,活物(他母亲的说法),但克鲁索说了声“锹”,于是艾德把沙土覆在了那个两栖动物身上。
接下来是短暂的沉默,波涛声在沉默中响起,先缓慢,然后迅猛,震耳欲聋——一架灰色的喷气式飞机低低地从荆棘岩上掠过。“这里是自由循环一圈后的终点。”克鲁索喊道,像是准备念悼词,他的声音淹没在嗡嗡声中。“我们让人与自然间的物质转换回归原始族群的根。”他穿着粉红色的罗马长袍,看上去就像早餐桌角落里那张照片上克劳斯纳的创始人,只是缺了猫和驴,但至少还有艾德。艾德正弯下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