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用了果然这个词语？

　　顾子书心底冥冥中不妙, 低声问，“小夺，你怎么……来了？”仿佛有什么秘密会被发现, 人紧张得如在崩塌的堤坝间行走，顷刻便是颠覆。

　　韩夺搂着人, 淡扫一眼四周好奇的人群, 避开所有能触及到顾子书的视线, 沉默地带人走入办公大楼门口的小型公园。

　　直到韩夺说出第一句话, “你上次离开天城，离开我, 郝觅晨曾说过你是跟他走了的。”

　　韩夺当初能找到郝觅晨的公司, 是因为郝觅晨属于社会知名人士, 稍微问一下度娘，立刻能知晓郝氏集团的大致位置。

　　韩夺讲的第二句话则是，“今天是10月9日。”

　　对了，顾子书之前告诉过韩夺, 他会“离开”的日子, 哪知对方死死记牢在心间。

　　顾子书变得惴惴难安起来, 韩夺则收回了双手, 看他的眼神意味不明。

　　对了！！

　　顾子书捂住脖子的细小刀伤，“我可以给你解释一下。”他的动作原本不想带太多含义, 然而抬起手臂的同时，领口的空隙缓缓打开, 露出被郝觅晨亲了的锁骨。

　　上面留有明显的一枚吻痕。

　　一夜未归, 保持距离, 红色的证据。

　　还有什么能解释得更加科学呢？

　　韩夺的安静委实有点可怕，仿佛世界全部被一根细弱的丝线串联, 稍微抽动一下，千倾大厦立刻会分崩离析。

　　“我可以解释……”

　　韩夺幽幽道，“郝觅晨给我发来了一张照片，在今天早晨六点钟的时刻。”

　　他是如此坚强的一个男生，竟在讲话的时候带着情不自禁的哽咽。

　　“无论如何，我还是希望你最终能回到我的身边。”

　　韩夺的退让已经使他毫无理智，毫无底线，甚至毫无自尊。

　　“三年前郝觅晨跟我说，你跟他走了，两人原定好要去巴塞罗那订婚，他把你发的微信给我看了。”

　　“我觉得他是在骗我的……直到现在，我都觉得他这个人诡计多端，一定是在骗我的。”

　　“他就是故意在离间我们两个！！”顾子书急的眼前一阵虚晃。

　　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一切都搞得狼狈又混乱。

　　“我离开天城只是利用了郝觅晨，他其实一直对我……”

　　喜欢。

　　顾子书跳跃了这个词汇，“这次我找他是因为……”

　　韩夺的腿伤，是另外一个禁忌的词汇。

　　“他在我们之间搞破坏！！”顾子书急于向韩夺解释清楚，可他顾忌太多，秘密太多，导致他的解释如此生硬！如此滑稽！

　　顾子书只能紧抿着嘴唇，咬的皮肉生疼无比，分明他的胸膛里跃动着一颗红心，此刻居然不能取出来捧给韩夺看个清楚明白。

　　【假少爷在线时间17:16:21】

　　什么因，就会种什么果。

　　顾子书已经开始很好地品尝自己种下的全部恶果。

　　假如，他没有被疯狂的思念折磨，没有产生欲望想去距离韩夺的地方生活，如果他没有离开清泉镇，安静地死去。

　　那该多好。

　　韩夺冷淡地凝视他的五官，他的表情，企图能理智地分析上面的内涵。

　　顾子书的表情实在太容易暴露自己的真实想法了。

　　他在摇曳，在后悔，在动摇。

　　韩夺突然抓住顾子书晃动的肩膀，直言不讳问，“我信你，小书，但是我也只问你一句话。”

　　“你还走吗？”离开我的那种。

　　一句话堪称致命。

　　顾子书脸上直白的微表情堪称精彩。

　　好，懂了。

　　韩夺失落地点点头，冷淡的眼神变得凶狠，如此这般的表情同样出现在郝觅晨的脸上，只是韩夺做出来更显得压抑且恐怖。

　　“但是我不准，”他的手指开始情不自禁地收力，“我可以不去思考你和郝觅晨究竟做了什么，但是我不准你再离开我！”

　　为了不让顾子书顺利再走，他已经做了十足的准备，现在就是来逮人的。

　　顾子书却被不断加重的痛感深深惊醒，叫着痛推开韩夺的牵制。

　　“什么叫你不去思考！！你这样讲简直是在侮辱我！我跟郝觅晨没有任何关系！！”

　　该死！该死！！

　　他都要死了！！为什么要用滑稽的误会来折磨他！让他跟韩夺之间产生如此难堪的罅隙！

　　他可以让韩夺讨厌他，他再死！他也可以让韩夺抛弃他，他再死！

　　但他绝对不允许是这个原因！！让韩夺怀疑他的感情带有任何不纯洁的部分！！

　　顾子书越急越气，头开始剧烈的疼痛，眼前的金光被破碎成七零八落的形状，在韩夺的身前乱飞。

　　唯独他对他的喜欢，绝对不容玷污！！

　　“因为我快要死了！！”顾子书拼命地喊了出来，“说出来可能你会难以置信，但是实际上是……”

　　顾子书缓口气，“我只有靠近你，才能获得一定程度的寿命，让我能在这个世界中继续活下去。”

　　“可是，这种寿命并非无缘无故给我的，你需要对我产生激动的想法，你要对我有欲望才行……”

　　天哪！他讲出口了！

　　可是。

　　顾子书的讲法很有问题，并不会觉得这是一件神奇而浪漫的事情，说的不恰当的话，会让人质疑他的用心。

　　韩夺确实消化了一阵，冷笑问，“你第一次离开我的时候，你就不怕死了？”

　　“你现在跟我天天睡在一起，我有没有额外给你多余的性命？”

　　够了！！

　　韩夺像被刺伤的野兽，不断发出咆哮，以警告的意味在审视着顾子书。

　　“你是不是太过分了？有谁会诅咒自己去死呢？”

　　韩夺的眼神突然不那么坚定了，一丝对自我的否定，更多的则是难以承受的痛苦。

　　“顾子书，你觉得用这种不成体统的理由，来搪塞我？来哄骗我？让我痛彻心扉无言以对……为什么你会是这样狠心的一个人呢？”

　　“你觉得我会信吗？你觉得这种解释，在科学的角度下能立得住脚吗？你是真的……打从内心里……”韩夺的眼眶胀得快要爆裂了。

　　“你是真的十分不想跟我在一起，才能编出这样一个谎言……还说会死”医院的检测单证明都是假的!

　　不是的！！不是的！！

　　顾子书知道自己的卑鄙恶习，他曾经用各种鬼话与前五十人任男友分手，但只有这次是真话。

　　“随你怎么想，”顾子书再次抿了抿嘴，使得嘴唇愈发干燥，能舔到血的余味。

　　“我跟你在一起，我一个快死的人，我想从你身边获得更多的寿命，你认为不可理喻吗？”

　　“韩夺，那我问你！！你是不是故意克制着对我的激动！又是不是从内心提防着我，表面与我亲昵，还眼巴巴地贴着我，实际上把感情控制的很好，再也不会像之前那样对我喜爱，或者心动了！！”

　　韩夺微怔。

　　“果然如此，人确实如此，被伤害过一次以后，就会有所保留，潜意识里害怕背叛的痛苦，所以条件反射会克制自己的感情。”

　　顾子书开始胡说，“我说恋爱两个字的时候，我没有从你这里得到一分钟的寿命，我被你抱着的时候，也没有得到一个小时的寿命，哪怕你天天晚上睡我，我都没办法再叫你激动了……”

　　顾子书叹口气，似真似假，“韩夺，你对我已经没有用了，真的，你对我没有那种毫无保留的爱了，我们散了吧。”

　　韩夺的表情从震惊，到惶恐，到难以置信，到如死一般寂静，大概在他听到的天方夜谭里，只有最后一句来源于现实。

　　其余的部分都是来自于小少爷的臆想。

　　韩夺忍了又忍，高大的身躯仿佛危楼一般迎风晃动，善于辩论的口才蒸发殆尽，独留下原始的辩解的能力。

　　“你怎么能这样过分呢？”

　　韩夺又重复了一遍。

　　“我……难道我的所作所为，对于你来讲，只是对你有用或没用的一种……价值体现？”

　　顾子书的喉头一阵腥甜，他不知道这股血味究竟从哪里产生，或者自己因为过度的颤抖，咬破了舌头也不清楚。

　　他现在好冷，好麻木，特别适合做任何残忍的事情。

　　说任何残忍的话。

　　他朝同样摇摇欲坠的韩夺冷酷、自私、无情地嘲讽着，“你对我的价值就是这个！！所以，你已经不对我激动了，韩夺，一分一秒一丝一毫的激动都没有了！我等不了你了！”

　　就这样，画上一个句号吧。

　　顾子书嘴里的腥甜味越来越浓，小时候看故事书，提到一个词语“肝胆俱裂”，此刻他说的每一个字，即使暂时达不到这样的效果，但也使他不堪的生命愈发岌岌可危了。

　　韩夺愣神的瞬间。

　　顾子书强迫自己扭头离开。

　　还能再怎么跟韩夺纠缠呢？

　　他讲的每一句话都如此真实，唯独不可信。

　　当顾子书逃跑似的走出几步，韩夺几乎丧失温度的声音追在身后。

　　“顾子书！！你知道吗！！你不吭不响离开我的第一次，我想我确实是恨透你了！！”

　　“可我又想，你一定有自己的原因，哪怕你的原因会编纂的如此离谱！！”

　　“但我还是在看见你的第一眼，重新原谅了你！！”

　　“不管你离开的理由是什么!!你今天要离开的理由是什么！！”

　　“你每次孤独地裹着黑暗禹禹前行的时候，是否想过有人在背后提着灯盼你回头！！”

　　顾子书离开的十分坚定，脚踏着时间流逝的每一秒，心如刀割如同滴血。

　　【假少爷在线时间14:36:21】

　　顾子书没有立刻返回到小车库，他徒步走遍了二十几条大街，从他开始记事起，家里的私家车都会拉着他开遍大街小巷。

　　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或许人都说狐死首丘叶落归根吧，把自己返回天城的目的，全部归纳在韩夺身上，似乎世界上又不会有这样伟大的爱情。

　　他可能只是想再看看自己生长并生活的城市，从孤魂野鬼变成有所归处而已。

　　顾子书找了一个电话亭，这种地方如今早成为历史的缩影，而他也终将成为一介齑粉，轻轻吹拂烟飘云散。

　　他记得妈妈的私人助理的电话，这个时间段江逾白会格外忙碌，或许也会因为某些原因，而暂缓工作。

　　也许也未必，毕竟真儿子回家了嘛。

　　助理很快接了电话，顾子书小声说，“小张姐姐，我妈妈在吗？”

　　张助理接过顾少爷十几年的电话，简直鬼吼鬼叫说，“逾白姐!是小书啊！！！！”

　　江逾白很快接电话，几乎又急又哭道，“小花生！你个死孩子，这两年究竟藏哪里去了啊！你打算把妈妈的心都折腾碎了吗？”

　　顾子书被很好地骂了一顿，但也十分甜蜜，他是一个冒牌假儿子，可他获得的宠爱都是货真价实的。

　　顾子书小声说，“妈妈，对不起。我也对不起爸爸。”我是假的，真的对不起，我占尽了便宜，辜负了所有人最真挚的爱。

　　江逾白似乎想再问点什么，顾子书已经挂断了电话，留在江逾白耳中的，只有一段持续的忙音。

　　顾子书去吃了以前最爱吃的私厨菜，可惜胃口不好，喝热汤的时候被呛了一下，捂住嘴猛咳一阵，残留在心口的猩甜猛地涌上喉头，口水中夹带着血沫，两个鼻孔同时往出滴血。

　　顾子书慌张用纸巾收拾干净，餐厅里的绅士淑女们都在朝他张望，遂朝一脸忧惧的服务员抱歉说，“我没有传染病的，我给你赔钱。”然后落荒而逃。

　　顾子书还打算去看一场电影，或者是一次艺术展览，曾经阳光四溢的顾家小少爷，也曾鲜衣拱月地被人捧着，出席各种时尚盛典，接受无数艳羡与追捧。

　　加诸在别人身上的伤害总是会以另外一种形式讨要回来。正如从别人那里占尽的便宜，总是会以另外一种形式偿还。

　　只是，居然让他偿命。

　　顾子书突然不甘。

　　哪件事也想做，哪件事也做不了。

　　他在外面幽魂一般晃掉了几个小时，跟那些舍不得离开人世繁华的魂魄一样，迷恋的是，活着的欢快。

　　顾子书返回小车库里，天色已晚，依照计划，宋奇会帮忙缠着韩夺，虽然这计划被意外打得乱七八糟。

　　顾子书用洗脸盆接好了水，擦干净了身体，还洗了头，能够真正做到干干净净地离开这个世界。

　　随后，他端起被韩夺养得漂漂亮亮的多肉锦晃星，亲了亲肉嘟嘟的叶片。

　　“以后多多关照哦。”

　　他不要死了被虫子吃，他活的灿烂，死了也要一样。

　　他给宋奇留的遗言，今晚宋奇就能知道。

　　明天早晨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会来拉走他冰凉的尸体，尸检后会立刻烧成灰。

　　宋奇会把他的骨灰变成养花的土，伴着锦晃星移植在无人知晓的，能晒到太阳的地方。

　　假少爷也需要阳光普照。

　　韩夺会以为他真的离开了，对他彻底失望，一切痕迹都会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最后，顾子书穿上唯一高定的西装，掀开了神仙的红色布子。

　　这座神像，是依照韩夺的面部特征塑造的。

　　顾子书抱着神像，安静地躺在干硬的床板上。

　　他的身体，健康与精力已经差不多被掏空了，能坚持着躺平，真像度过了漫长的几个世纪。

　　【假少爷在线时间2:16:52】

　　顾子书开始明显发冷，浑身打摆子似的不停颤抖，呼吸多少困难起来，尤其是眩晕感从未减轻，如同坐在云霄飞车间盘旋，又似在海底冰泉中浸泡。

　　【假少爷在线时间1:01:49】

　　呼吸越来越困难了，心脏被攥紧的拳头捏住，五脏六腑的痛感一齐涌上喉头，嘴角，鼻孔有血諵楓丝流出，伴有生理性泪水，体温持续35.1摄氏度。

　　顾子书的脑子开始混乱不清，沉沉浮浮，灵魂，有一种脱壳感。

　　他想到了这本书的一些剧情安排。

　　假少爷顾子书知道韩夺是真少爷后，并没有告诉养父母，而是千方百计打听到真少爷的下落，从中迫害对方。

　　大学的时候诬陷对方偷东西，害韩夺错失了奖学金，还在校园造谣，造成韩夺一定的困扰，韩夺回家后，更是变本加厉以死作为要挟，逼迫爸爸妈妈更关注自己，贬低韩夺的人格，并爬上了竹马郝觅晨的床，借刀行凶，在韩夺离开顾家独自创业时期，搞得对方险些破产，遭受信誉危机……

　　最后死的凄惨无比。

　　血水缓慢地将顾子书包围，他大概是死相最惨的一个炮灰了。

　　三年前，顾子书发现了一件很恐怖的事情，就是韩夺给他续的命，远远抵不上真实寿命的损耗。

　　这无异于在给他希望的同时，喂食剧毒的蜜糖。

　　还有就是，关于书籍对他的人设安排，在韩夺回家的时候，假少爷顾子书的恶劣会变成一个十足的混蛋。

　　顾子书不信作者怎么能这样安排他？他那么喜欢韩夺，怎么会伤害最爱的人呢？他想扭转故事的剧情，疯狂地抗争到底。

　　但实际上，韩夺能提供给他的寿命越来越少，越来越少，最后几乎没有。

　　顾子书顿悟了。

　　他或许能成为一个好人。

　　但他阻挡不了自己的该死。

　　文字描写他死状凄惨无比，像被血洗了一般，浑身每一个地方都在淌血，像一团华丽但腐败的烂肉，躺在血泊里洗涤自己的恶孽，忏悔自己对善良主角做下的全部坏事。

　　可是……

　　可是他爱上了韩夺……

　　一切轨道突然就不一样了。

　　顾子书的神智开始混乱不清，仿佛他是罪该万死的炮灰，仿佛他又因为喜欢了一个人，洗心革面，而变成了一个好的人。

　　究竟是什么改变了他的剧情呢？

　　顾子书冥冥中用僵硬的手臂卷紧，指尖触碰神像的面庞。

　　是谁呢

　　是谁呢!!

　　顾子书逐渐变得冰凉，而内心炽烫。

　　韩夺!

　　韩夺!

　　恨也是你，爱亦是你……

　　韩夺……

　　韩夺……

　　你是我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