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
◎死了也要牢牢抓住◎
雪帝站在中间,对周围的恐惧视若无睹,这阴沉沉的天地间唯她一人还亮着神光,像乌云中的皎月熠熠生辉。
她显然是带着目的来的,神态自若就这么径直走进了药王殿,跟回自己家似的。
一路上的神官大气不敢喘一声,等人进去了才反应过来糟糕,赶紧纷纷往里冲。不怪他们反应慢,从前雪帝杀上来哪有这么温柔,还用脚走的。
被厄运笼罩的九重天几乎没什么日光照进来,殿内就放了几颗夜明珠作灯,光线柔和,十分适宜养病。
雪帝身上的神光照进来,天帝察觉到她的气息正往外察看,没料到她会直接进来,二人直接撞了个对脸。
“……”
这两位有多少年没有在这种近距离瞧见过对方了?
天帝眉角微微抽动,“你来做什么?”
阿巳沾了这么一身厄运神息,只剩了半条命回来,是谁所为不言而喻,她在这个时候出现,除了赶尽杀绝,天帝想不到第二种可能性。
雪帝瞥了他眼:“本座今日不是来找你的。他人呢?”
她散开的神识只能找寻到药王殿的方向,但真正进来之后,却是并未寻到踪迹,应当是被结界给藏起来了。
天帝盯了她半晌,不答反问:“雪帝,你与阿巳在蛇蜕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孩子就跟失心疯一样,身子稍有好转就偷跑去荒境找她,先是神识出窍还不够,后来直接打晕了药王偷偷跑了。一而再再而三,天帝也终于是嗅出了点不对劲来。
雪帝的视线转向前方,“与你何干。”
她是没什么好耐性的,今日心平气和的这几句话没跟人动手,已是少有,天帝也察觉到今日她身上的杀性变淡了些。
但这并不足以让他放松警惕告诉她阿巳的下落。
“你……”天帝话音未落,陡然面色一变,再回头便已经来不及了。
雪帝几乎在同时荡开神识,药王殿的模样水溶般褪去了一层幕布,结界轻易就被打碎。
方才空无一人的内室变了模样,阿巳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明眼人都能看出激动,眼睛落在雪帝身上便没再挪开,就这么一直凝望着她。
天帝亲自布下的结界,即便是雪帝,想要找出阿巳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如果里面的人没有主动发出信号的话。
天帝一口气哽在喉咙里,骂不出也咽不下,最终化成了怒其不争的一道沉重的叹息。
雪帝顶着阿巳这样灼热的凝视,觉得嗓子有些发干,慢慢走进内室去。
“你怎么样?”她干巴巴地问。
这一趟过来的目的,雪帝自己也说不清楚,如果阿巳问她,她该怎么回答?
阿巳的目光灼灼,眼看着她走近过来,连呼吸都变快了些,可怜巴巴说:“有点难受。”
“但你来看我,我很高兴。”阿巳又说。
雪帝站在他的床边,身上的神光柔和,她站得不近不远,亲昵还是疏离,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然后阿巳拉住了她的伴生绸带。
雪帝低头看着那条绸带,又看了看他,鬼使神差的被他拉近了些,又拉近了些。
好几十双眼睛盯着这两人之间的磨蹭,殿内一片鸦雀无声。
阿巳靠在床头,床边还有两掌左右的宽度,他手掌缠了几圈她的绸带,在掌心摩挲着,终于将人拉到床边后,他期待着拍了拍:“坐会吧?陪我说会话?”
雪帝只觉得有什么东西的发展在慢慢失去控制,她好像被一汪温水给煮着,明明已经将那凡人的爱慕之心给剥离出来了,为什么还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
阿巳没有提那颗光珠,雪帝便也没有提,她没有听他的坐下,只喉间滚动一下,“别动。”
她的二指落向他的额头,指腹一片柔软温热,此时此刻才终于想到了自己能做的事情,将缠绕在阿巳身上的那些漆黑的厄运神息,尽数吸走。
“你伤得不轻,即便清了神息,也还是要好生休养,否则脱落的鳞片无法再生,日后病根不小。”她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觉得差不多了准备要走的时候,手腕上却忽然一热。
阿巳抓着她,不想让额头上的手离开,慢慢得寸进尺,两手都伸了上来,将她的手包裹住握在掌心里,就再没松开了。
“陪我坐一会吧,可以吗。”他盯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些湿漉漉的,不肯轻易放过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雪帝的注意力集中在了自己被他握住的手上,手里却有些软绵绵的,没在第一时间挣脱他。
或许是深海中看见的那些画面的缘故,雪帝发觉自己不怎么能拒绝阿巳这样的请求了。
她就这么坐在了床边上,任由阿巳牵着她,二人有一搭没一搭说了会话。
身上流转着圣光的女帝坐在神君床前闲话家常,这一幕落在九重天一众神官眼里,诡异到有些骇人听闻了。
雪帝到底是不适应这种温情的场合,坐了一会后便起身要走,“你自好好休息。”
阿巳拉住她的手不放:“你明天还来看我吗?”
雪帝答不上来,她连今日是怎么鬼使神差过来的都说不清楚,但眼前的男人目光热切,小心翼翼中带着期待,雪帝喉间就这么被堵住了一瞬。
“……再说吧。”
模棱两可的一句话,阿巳追道:“我等你。”
他一直盯着她不肯松手,就想等个答案。
雪帝的手被他攥在掌心里,热乎乎的,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她盯着那只手,即便是应付也好,到底松了口:“嗯。”
阿巳屏住的呼吸这才恢复正常,肉眼可见的开心:“大概什么时辰?”
雪帝的注意力被手上的温度引走,有些心不在焉,“和今日差不多吧。”
阿巳笑了笑:“那我等你。”
雪帝浑浑噩噩点头,一直到离开了九重天,都不太记得最后具体说了些什么。
她回到荒境帝宫之中,紧绷的身子才终于是松了下来。
她懒散躺在帝榻之上揉着眉心,觉得自己这状态很有些不正常。
从看见阿巳硬闯无妄海去将那珠子救走之后,她就开始变得有些不正常了。
甚至想将那个‘心魔’叫出来问问,是不是她又对自己使了什么手段。但显然‘戚雪’不会再出现了,她已经被剥离掉,封存在了光珠里。
是了,那颗光珠。
雪帝无端的想起了当时海中阿巳将它小心翼翼含进嘴里的样子。
一种诡异的感同身受出现,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了那颗珠子,感受到他舌下的温热柔软,浑身都被紧紧包裹着。
而她竟觉得舒服。
雪帝猛地睁眼,被吓得弹坐起身。
还好,这里还是帝宫,没有什么珠子,也没有阿巳。
她烦闷地揉了把太阳穴,凝神静气,想靠闭关静修来缓解这种奇怪的感觉。
到了雪帝这个修为程度,时间的意义不比常人,闭关个数月半载,乃至于三年五载,都是常有的事。
但这次到了第二日,她就开始心绪不宁,惦记着答应了阿巳,要去看他。
原本当时只是搪塞他的一句话,雪帝并没有太当真,也不准备去履约。
‘那我等你。’
‘你什么时辰来?’
但阿巳的眼神反复出现在她的识海中,她拧着眉,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其驱逐,重新回到入定状态之中。
这场闭关到头来还是没能持续太长时间,她勉强入定,不过十来日就又醒了。
雪帝没再强求,这种头晕脑胀的状态再勉强反倒适得其反。
帝宫外在下雨,雨声淅淅沥沥的落进莲池里,激起了些许水雾升腾。
雪帝脑子里又再想起了那次与心魔斗法,后来阿巳出现,说要来还她精元。
也是在莲池里,她的神躯被这条狡猾的巳蛇引诱放纵。
雪帝有几分心不在焉,就这么抬步慢慢走进了雨幕中。
此时她仿佛能想象出来,阿巳在天宫里眼巴巴等着她赴约的模样,从白天等到晚上,他会一直盯着门外,有一点动静都会很激动,然后再发现来人不是她,只能继续等待。
雪帝蹙起眉,她想起这个男人的频率,有些太高了。
雨水无法淋湿雪帝的神躯,温驯地顺着她的身形流下,落在木桥上,再哗啦啦流进池子里。
雪帝漫无目的在雨中走着,刚出莲池,脚步下意识顿住。
她看见帝宫门前的青石长阶下等了个男人。
阿巳喜水,并未以神力避雨,浑身都湿淋淋的,尽管雪帝心里清楚他没事,也还是觉得有些可怜。
“你、”她快步上前,阿巳显然也看见她了,一瘸一拐地沿着长阶上来。
他淋得像只落了水的小狗,目光灼灼盯着雪帝的脸,带着点点委屈跟她较真:“阿雪,你爽约了。”
阿巳的伤显然还没养好,他的真身伤得不轻,人身跟着受影响,腿脚多有不便,原本等到了第三日他就忍不住想冲到帝宫来问她了,结果被天帝给关在了药王殿里。
“怪我,不该让你在蜕皮之初去招惹她。”天帝悔不当初,“阿巳,那沸雪大帝是如何心狠手辣又狡猾的人物,雷霆手段整治荒境千万年之久。你才多大年纪,对上她,只有尸骨无存的下场。”
不管他如何辩解,天帝都不曾松口。
最后的最后,他是仗着恢复了些气力,瞒着所有人从药王殿里偷跑出来的。
那日病床前他便感觉到了,雪帝对他的态度有种十分微妙的转变,这种转变来得太罕见太不容易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就是死了也要牢牢抓住。
“我等了你好几天,你都没有来。”
他盯着雪帝的脸,高大的身子被淋得透湿,却是满心满眼只在乎她的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