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越发沉, 岳岚瑜敛起神色看着眼前的人,细细辨别了一番后,忽然冷声开口问道:“前面当真是五皇子?”
她尚还记得魏展宸曾说过, 苏家面上看来只有一个苏子耀在朝中有些权势, 且保持中立,实则私底下是投靠五皇子的。
而眼前这个来传话的人虽腰间配着宫里侍卫才有的刀鞘, 但他刚才也只是说自己主子是五皇子, 却并没有说前面等着岳岚瑜的究竟是谁,再加上今日苏子耀才来过岳府,她心中不免有些疑虑。
“这……”那人有些犹豫,讪笑着,察觉到时是自己的小伎俩被看破了, 结结巴巴的解释道:“前面等着夫人的是苏寺卿, 五皇子在奴才过来前已经离开了。”
见他说了实话,岳岚瑜冷笑一声, 甩袖子上了马车。
车里温暖, 岳岚瑜隔着帘子,声音懒散:“你去回话吧,苏寺卿跟你家主子若得了什么好药, 尽管送去魏府, 若是有用必有重谢,而我却是个不懂医术的, 与我说没有半分用。”
她不再丝毫犹豫,催了车夫动身。
今日袁英因着有事,便没跟在岳岚瑜身边,随行的车夫却也是个极有眼色的。
车夫应了一声,拿眼睛篾了一眼来人, 看他还欲再说话,便不等他开口,就直接挥动了鞭子。
细长的鞭子扬起,在空中打了个弯,将将在来人脸庞前划过,险些擦到皮肉,吓得他连忙往后退。
车夫也不理会,鞭子落下,马车便借着夕阳迅速消失在了青石路上。
片刻后,街道恢复了宁静,来人摸了摸鼻子,转身上马原路返回到了茶馆中。
“苏大人。”他翻身下马,进去便俯身在苏子耀身边,低声将方才岳岚瑜的话重复了一遍。
苏子耀听完,心中又气又憋闷,他压下不悦,道:“劳烦你了,这信封你且拿去交给殿下吧,切不可弄丢。”
那人原是五皇子派来寻苏子耀拿些东西的,恰好苏子耀想寻岳岚瑜将那日梅园没说完的话解释一遍,又担心自己去岳岚瑜不应,便叫这人过去传话。
“诶,苏大人放心就是。”
那人也不啰嗦,小心翼翼的接过信封,手指悄悄捏了捏边角,便藏进了里衣中。
别看这信封不大,装的银票却足够养活半城的人了,他便是把自己丢了,也不能丢了信封。
*
魏府。
岳岚瑜回去时,路上的积雪已经被清理的了大半,她见屋内亮着烛火,便将手中的暖炉随手递给桃芸。
绕过屏风,岳岚瑜便瞧见斜倚在软塌的魏展宸。
他手中翻阅着类似账本状的东西,闻声也不抬头,神色有点倦倦。
屋内温暖的空气让岳岚瑜猛然送了肩膀,她将披风解开,才走过去,便听见魏展宸沉声道:“怎么这么晚?”
岳岚瑜转头看去,他神色依旧,头都没有抬起。
“父亲说他过些日子要回苏州去,我便多留了一会儿。”岳岚瑜说着,便自行走了过去,只好看见魏展宸手中账本上翻开的那一页,写着江南盐税几个字。
魏展宸并不对她有所避讳,伸手随意将账本搁在了一旁,淡淡道:“岳大人此去,恐怕不如往年那般清闲了。”
岳岚瑜目光在那账目上掠过,便不禁蹙了眉。
“盐税?我从前边厅父亲说新派去的盐道使是宫里贵人的心腹,可是出了什么问题,那父亲怎么明知道还要去苏州趟这浑水……”
“岳大人自是有他的抱负,你如今知道了想劝也是劝不动的,不过放心就是,苏州那边我会叫监察司的人多照顾着。”
听魏展宸这般说,岳岚瑜才算放心下来,看着魏展宸仍看着自己,思索着,走到了魏展宸身边坐下。
“今儿本还会早些回来的,只是出府前,竟是有人过来寻我去说话。”
岳岚瑜浅声说着,声音细软,魏展宸眸光却渐渐起了层寒霜。
“我想着你之前才与我说过病情,我自然是信你,不信别人。”岳岚瑜说完又道:“只是不知为何五皇子竟放心让自己身边的人出来帮苏子耀。”
魏展宸目光阴晦,瞥了眼桌上的账目,“还能为何,新任的江南盐道使是苏子耀的父亲。前些日子赵凌的保盛钱庄查封后,银子竟是莫名少了一大半,赵凌平日又不出京,他贪这么些银子时做什么去。”
“银钱有用的地方多了去。”岳岚瑜思索着道:“用来笼络人心倒是好用。”
魏展宸听她说着,却摇了摇头,“那也用不了这么多。”
顿了顿,魏展宸看岳岚瑜也蹙着眉陪着自己想,忽而心中一阵暖意,随后探手过去抚平了岳岚瑜的眉间。
“有我在,你莫要操心。”
说着,魏展宸便起了身,叮嘱了桃芸将晚饭送进来,自己则是去了书房。
*
当晚,五皇子派去找苏子耀的侍卫在临近王府时,被两个黑衣人悄无声息的拿麻袋蒙了脑袋,不知带去了何处。
而五皇子赵凌在王府中枯等到了后半夜,这才心急火燎的亲自带着暗卫去了趟苏府。
他与苏子耀当夜所谈之事旁人不得而知,守在墙角的黑衣人却是听见了摔砸东西的动静,便是苏老太君也被惊动了。
“与你苏家合作多年,我怎么可能因着半年的盐税,便扯什么谎,说人并没有带回去呢?”赵凌坐在上首,目光赤红。
今年保盛钱庄被查封,虽藏在地下的银子被保住了,但还是损失了大半,他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
本想着这盐税能暂解燃眉之急,却偏偏出了岔子。
苏子耀跪下地上,上半身却直挺挺的,目光直视着赵凌,“殿下,微臣也不至于在这事上欺瞒您,那银票我的确给了那侍卫,叫他好生带回去,若是不见人,许是他自己贪……”
“放你娘的屁!”赵凌怒骂道:“他一家老小都在我手上,怎么可能私吞。”
“苏子耀,爷今天把话搁在这儿了,若是银子三日内找不到,你苏家便另送一份过来!否则,咱们走着瞧!我贪银子最多削了王爷之位,你苏家,可是脑袋的!”
赵凌心急火燎便也顾不上许多,他怒斥完,苏老太君便也着急忙慌的跪了下来,满是褶子的脸上尽是可怜。
“殿下您消消气,这便是叫我苏家家产全数卖了也赔不起的,子耀!你快些想想啊,到底中间出了什么问题?”
苏老太君着急的拉着苏子耀的衣衫,枯瘦的手指在他衣裳上面印下浅浅的印子来。
苏子耀听了这话,恍然想起他叫那侍卫去找岳岚瑜的事情来。
当时他只想着叫那侍卫帮忙,便没顾上考虑别的,再者岳岚瑜一个女流之辈,怎么可能会对那侍卫有威胁。
除非……
苏子耀此时脑子中冒出一个最是危险的想法来。
除非岳岚瑜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魏展宸,凭着魏展宸的能力,想做到将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并非难事。
难道岳岚瑜如今已经同魏展宸这么个冷冰块一样的人这般亲密了?
苏子耀猛然抬头,“殿下,那侍卫您既然信得过便罢了,可他的身手究竟如何?”
赵凌冷哼一声,“京中能敌过他的不到三人,便是军队阻拦,他亦能在京中逃走。”
苏子耀便是在皇上面前也甚少下跪过,他看着苏老太君一大把年纪也陪着自己跪着,膝盖上越发冰凉,眼中冷光忽闪。
“殿下可想过没有,唯一能敌过他的那三人在哪里?”
苏子耀话音落下,几个人便同时想到了监察司。
监察司高手如云,暗卫更是深不可测。
“不可能!”赵凌脸色变白,随后反驳道:“魏展宸不可能查到这么多,况且那盐税银钱何时到了京城,他也根本不知晓。”
魏展宸的确此前并不知晓,可偏偏苏子耀送到了他嘴边上。
苏子耀顿了许久,终究没把今日的事儿说给赵凌。
他心中尚还存了一分侥幸,此事最坏的结果不过如此,可若是他猜错了,岳岚瑜并没有说出去呢。
这般想着,苏子耀最终还是沉默下来。
“我可告诉你,这银子我是做什么的你不是不清楚,那边等不得的。”
苏子耀脸色越发的沉了。
五皇子这些年暗中勾结北狄,在境外养了自己的军队,怎么可能不缺银子。
“殿下。”苏子耀沉声,抬首道:“给我三天时间,此事有蹊跷,我一定能查清楚。”
赵凌思索了良久,最终点了点头,起身随手便将卓上的茶盏扔到了苏子耀的额头上。
破碎的瓷片在苏子耀的额头上划过,血迹顺着眉毛滴到了地上。
“好,我便给你这个时间,若是不成,咱们一起死。”
赵凌既然敢暗通北狄,自然早就给自己留了后路,到时候他死不了,恐怕苏家要被先灭九族了。
“殿下!”苏子耀沉声,不顾额角的鲜血,死命的在地上扣了几下。
额头敲击着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若是不成,我愿意以死谢罪,还望殿下放过苏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