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一片白沙,离他们越来越近。
“是他,是他!”渔夫们喊起来。“欢迎你的儿子。”
骆驼从他们前面跑过去,骑在上面的人对他们挥了挥手。
“约翰,”老父亲喊道,“你干吗这么忙?你这是到哪儿去?下来歇一会儿,让我好好看看你。”
“老院长快死了,我没有时间。”
“他怎么了?”
“他不吃东西;他自己想死。”
“为什么?为什么?”
但是骑骆驼的人这时已经走远;他又说了些什么谁也没听清楚。
老西庇太咳嗽了两声;他想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愿上帝保佑他们,还是别做圣徒的好!”
马利亚的儿子看着雅各急匆匆地向迦百农方向走过去。他感到浑身无力,便盘腿坐在地上,心里充满无限戚苦。他一心渴望给别人爱,也被别人爱,可为什么他在别人心中引起的总是仇恨和厌恶呢?这是他自己的过错,不是上帝的,也不怨别人,都怪他自己。为什么他那么怯懦,为什么他已经给自己选了一条路又没有勇气走到底?他是个残疾人,是个可怜又可鄙的胆小鬼。为什么他不敢娶抹大拉做妻子,把她从耻辱和死亡中救出来?为什么当上帝抓住他头皮、命令他站起来的时候,他却瘫软在地上不肯起来?而现在,为什么他又被恐惧统治着,想藏身到沙漠里?难道他认为到那里上帝就找不到他了?
太阳已快当头。田野里的悲号声停止了。这些受痛苦折磨的人已经习惯于灾难:他们记起,号哭从来没有给他们带来任何好处,就不再啼哭了。几千年来他们一直被苛待,饥寒交迫,被有形的和无形的两种力量颠来倒去,但他们还是活过来了。他们总是想出办法,从绝路上逃出来——这就教会了他们,对万事都要逆来顺受。
一只绿色的蜥蜴从一丛低矮的灌木底下跑出来。它想出来晒晒太阳,看见高踞在面前的可怕怪物,一颗小心——它的心就在颈子下面——吓得怦怦跳动。但是它没有逃走,它壮起胆子,全身紧贴着地面温暖的岩石,滚动着一对乌黑的小圆眼睛,勇气十足地打量着马利亚的儿子。它好像在说:欢迎,欢迎,我看见你就一个人,所以出来给你作伴。马利亚的儿子感到一阵喜悦,他屏住呼吸,怕把这位客人吓走。看着这只蜥蜴,他觉得自己的心也同样怦怦地跳起来。两只带红点的黑蝴蝶在马利亚的儿子同蜥蜴之间上下翻飞,一会儿这边,一会儿那边,始终不想离开,它们在阳光下翩翩飞舞,玩得非常高兴,最后才落到年轻人头上那块带血的头巾上。它们的触须正好贴到一块血迹上,好像要把它吮吸到肚里。马利亚的儿子感到头上轻轻的触摸,不由想起上帝的锐利的指甲;他觉得那指甲同蝴蝶的羽翼带给他的是同样的信息。哎,如果上帝不是总以霹雳或是利爪老鹰的形式,而是像蝴蝶这样落到自己头上,那该有多好啊!
就在他凝神于蝴蝶与上帝的异同时,他觉得自己的脚踵被轻轻地搔拂着。他低头看了看,一队黄黑色的大蚂蚁正忙忙碌碌地从他脚心下面穿行,每两只或三只共同衔着一颗麦粒。它们从田野里、从人的口里把这些粮食偷来,现在正急急忙忙往蚁穴里运。它们一路工作一路赞颂蚂蚁上帝,感谢它们的上帝关怀蚂蚁选民,正当麦子高高垛在打麦场上的时候,不失时机地发了一场洪水。
马利亚的儿子长叹了一口气。蚂蚁也是上帝的创造物,他想,同人、同蜥蜴一样,还有那在橄榄树丛里鸣叫的蚱蜢、那夜里号叫的豺狼,还有洪水、饥馑……无一不是上帝创造的!
背后传来了喘气声,他感到毛骨悚然。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候把她忘记了,可现在他觉得她就在自己脑后,也跟他一样盘膝而坐,正粗声喘息着。
“我身受的这一诅咒也是上帝创造出来的。”他喃喃地说。
他觉得自己全身包围在上帝的呼吸中。那气息从他身上吹过,有时温暖、慈祥,有时凶狠、无情。蜥蜴、蝴蝶、蚂蚁、诅咒——都是上帝。
他听到大路上传来一阵人语和驼铃声。一只长长的骆驼队,满载贵重货物走过来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匹不起眼的小毛驴。这只商队一定是从尼尼微和巴比伦来的,那是祖先亚伯拉罕的富庶的河谷地。穿过沙漠,商队载着丝绸、香料、象牙,也许还有男女奴隶,直到把这些货物运到海上花花绿绿的大船上。
商队从马利亚儿子身边走过去,好像没有尽头。这些人有多少财富啊,他想,是些什么样的珍宝!最后,走在骆驼队压尾的,是那些黑胡须的阔商人。他们戴着金耳环,缠着绿色头巾,穿着阿拉伯式的宽松的白袍。他们一个又一个地从他面前过去,随着骆驼的脚步身体一摇一晃。
马利亚的儿子颤抖了一下。他突然想到,这些人走到马加丹,会在那里过夜的。抹大拉的大门日夜敞开,他们会走进去,他想。我一定要救你,抹大拉——哎,如果我有这个力量啊!——救你,抹大拉,我不要救什么以色列,因为我救不了,我不是先知。如果我张开嘴,我也不知道我应该说什么。上帝并没有用燃红的煤块涂抹我的嘴,没有把雷霆投掷到我的肚子里叫我燃烧、叫我发了疯似的在街上乱跑、大喊大叫……如果要我说什么,我也要说他的话,不是说我自己的。我自己根本就没有什么话好说。我要自己张口,由他来讲话。不,我不是先知,我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我什么都害怕。啊,抹大拉,我要到沙漠去,到寺院去,去为你祈祷。祈祷有无限神威。我听说摩西打仗时只要把两臂擎向空中,以色列的子弟们就能战胜,而当他感到疲劳,把胳臂放下来,他们就打败了……抹大拉,我要永远举着手臂,永远向天空高举,为你,日日夜夜。
他抬头看了看,想知道太阳还有多久才落下。他想等到黑夜来临再继续赶路,这样在经过迦百农时就不会有任何人看到他。穿过迦百农,再绕过革尼撒勒湖,就进入沙漠了。他越来越焦急,恨不得一步跨进沙漠。
“要是我能走过水面,直接进入沙漠,那该多好啊!”他自言自语地说,又一次叹了口气。
蜥蜴仍旧紧伏在暖和的岩石上晒太阳。蝴蝶已经飞走,消失在天空的阳光中。蚂蚁继续搬运粮食。它们把粮食铲进谷仓,再匆匆赶回田野上,搬回来更多的麦子。太阳已经准备降下去了。行人稀疏了,影子拖长,黄昏落到树木和土地上,把它们镶成金色。革尼撒勒湖的水色开始杂乱起来,眨眼之间,它几次改换面貌:由红变紫,又由紫变成一片昏黑。一颗大星星挂到西方天际。
夜马上就要来了,马利亚的儿子想;不一会儿,上帝的黑色女儿就要率领万朵繁星出现了。还没等到群星把天空布满,它们已经在他心中闪闪烁烁了。
他已经决定,立刻就站起身,继续赶路,可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有人吹起号角。一个行路人正在喊他的名字。他转过头,昏暗的暮色里有一个人一边往山坡上走一边向他打手势。背上背着一大堆东西。这是谁呢?他问自己,努力想看清包裹下那人的面貌。这人他过去见过:苍白的脸、稀疏的短胡须、两条弯弯的瘦腿。他突然叫起来:“是你吗?多马?你又出来串村子了?”
这时这个生着一双对眼的狡狯的走卖小贩已经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他把背上的东西放在地上,擦了擦尖脑门上的汗水。那双不能正眼看人的小眼睛闪闪烁烁,叫人捉摸不定他是高兴见到你还是在嘲笑你。
马利亚的儿子很喜欢这个小对眼,常常看到他在外面兜售完东西回来,腰带上插着号角,从自己的木工作坊前走过。他总要把包裹放在木凳上,谈论他在外面遇见的新鲜事。他讥嘲、讽刺、哈哈大笑;他既不信以色列的上帝,也不信任何别的上帝。上帝都是糊弄我们的,他总是说;他糊弄我们为他们宰羊,糊弄我们为他们烧香,为他们唱赞美诗,唱得嗓子都哑了……马利亚的儿子听着他高谈阔论,觉得自己那紧缩在一起的心也宽松了一点。他很羡慕这个小商贩能这样嬉笑地对待一切;以色列民族尽管贫穷、受奴役、灾难重重,但是正是在讥嘲和嬉笑中找到了力量,战胜贫穷和奴役。
小贩多马也喜欢马利亚的儿子。把他看做是一只咩咩叫的生病的小羊,过于天真,想寻找上帝,在上帝的庇荫下躲藏起来。
“你是头小羊,马利亚的儿子,”他不断对他说,一边说一边嘿嘿笑,“可是你身体里面却藏着一只恶狼。早晚有一天你要被这只狼吞掉。”说着,从衣服里面拿出他从哪个果园里偷来的一把枣、一枚石榴或是一个苹果,送给马利亚的儿子吃。
“真高兴看到你,”他刚刚喘过气来就说,“上帝疼爱你。你这是去哪儿?”
“我去修道院。”耶稣指了指湖的彼岸回答说。
“好吧,那我看到你就更高兴了。回头吧!”
“为什么?上帝——”
多马突然冒起火来。“我求求你做做好事,别再一张嘴就提上帝了。对上帝来说,既无疆界,也无地区。你想找到他,可要跑一辈子,也许跑完了这一辈子,还要跑下一辈子。他老人家是无边无际的。所以你还是把上帝丢开,别把他牵扯到咱们自己的事情里来吧。听我说:咱们要对付的是人,是心术不正、狡猾七倍的人。头一个就是那红胡子犹大,你要提防着。在我离开拿撒勒之前,我看见他跟那个被处死的奋锐党徒的母亲嘀嘀咕咕,后来又跟巴拉巴和两三个他们一个党派的家伙一起商量什么。那些人都是他的爱耍刀子的好朋友。我听见他们提到你的名字,所以你要小心点,马利亚的儿子。你还是别去修道院了。”
耶稣低下了头。“每一个生命都掌握在上帝手里。他决定哪个活哪个死,我们又怎能抗拒。我要走了,上帝会帮助我的!”
“你要走?”多马火冒三丈地喊道。“可你知道,犹大衣服底下掖着刀子眼下正在修道院呢。你身上有刀吗?”
马利亚的儿子打了个冷战。“没有,”他说,“我带刀干吗?”
多马又嘿嘿地笑起来。“小羊……小羊……你真是只天真的小羊……”他念叨着,一边说一边拿起他的包裹。“再见。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我叫你向后转,可你偏要往前走。好吧,你去吧——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他那双小对眼闪了一下就吹着口哨向山坡下走去了。
夜现在认真地降临了。地面变得昏黑,湖泊也隐没不见。迦百农点亮了最初的灯火。小鸟早已把头颈埋在翅膀里进入睡乡,但一些夜间出来活动的游禽却开始活跃起来,纷纷飞离枝巢,开始外出捕食。
多么神圣的时刻!该是动身的时候了,马利亚的儿子想。谁也不会看见我——我不走还等什么?
他又想起了多马的话。
“上帝想要什么事发生,什么事就一定发生,”他喃喃地说,“如果是上帝推着我投向一个要把我杀死的人,那我就要快一点去,叫他及早把我杀掉。这一点至少我能做到,而且我现在就做。”他回过头看看身背后。
“咱们走吧。”他对那个不露身影的旅伴说。他迈步向湖畔走去。
夜是安详、温暖、潮润的;一阵清风从南边吹拂过来。迦百农散发着鱼腥味和茉莉花香。老西庇太同他妻子撒罗米坐在自己庭院里一株大杏树下。他们已经吃完晚饭,正在闲谈,而屋子里,他们的儿子雅各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心中纠结不清、越想越气愤的不止一件事:奋锐党徒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上帝把麦子抢走,居然这样对待自己的子民;男仆就是马利亚的儿子竟出卖自己当了奸细。所有这些使他根本无法入睡,老父在外边喋喋不休的讲话更叫他心绪烦乱。最后,他怒不可遏地跳起来,穿过院子向大门外走去。
“你到哪儿去?”他的母亲焦急地在后面喊。
“到湖边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他没好气地说,转眼就消失在黑暗中。
老西庇太摇着头叹了口气。
“世界变样了,老伴,”他说,“今天年轻人的心拴也拴不住了。他们不再是小鸟、小鱼;他们都成了飞鱼了。海对他们说还太小,都要往空中飞。可是你瞧着,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还得掉回海水里,于是一切又从头再来一遍。哎,这些人都发疯了。你就看看咱们的儿子约翰吧,你那宝贝疙瘩。我命定要过修道院的生活,他对我们说。整天祈祷啊,禁食啊,上帝啊……渔船对他太小了——装不下他。现在又轮到另外这个雅各了。我本来以为他还是有点头脑的。可是你看,他也把船橹往那边摇了。你没看见今天晚上他那激动的样子,浑身冒火,简直快爆炸了。呆在家里他觉得太憋闷了。唉,我倒也不认为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可是我那些船、那些工人怎么办?谁来管呢?我这一辈子的辛辛苦苦都白费了?老伴,我心里真不舒服。你给我拿一点酒来,再拿点乌鱼来,我要提提精神。”
老撒罗米假装没听见他要酒的话。她的丈夫喝得已经够多的了。她想转个话题。“他们都还年轻,”她说,“你别为这些事心烦,过一段时候他们就不这样了。”
“你说得对,老伴。你的脑瓜想事想得周全。说真的,我干吗坐在这里自己找苦吃呢?是这么回事,他们都还年轻,一阵热火劲早晚就过去了。年轻也是一种病,但病总会好的。我年轻的时候有时也是全身火烧火燎的,在床上折腾来折腾去。我以为我是在寻找上帝,但我真正寻找的是一个老婆,是在找你,撒罗米。后来我们结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