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脸映入眼帘,年约三十却已给人饱经风霜之感,让石之轩不由暗暗揣测其身份,保持着圣僧的气度微笑道:“施主客气了,请便!”
刀刃似的寒烈眼神在石之轩清秀白皙的脸蛋儿上扫了又扫,冷哼道:“和尚都长你这般娇嫩,一掐一股水,难怪一朝接一朝的皇帝都如此宠爱和尚!”
石之轩再次无语,脸颊微抽,强自保持着温和气质,暗暗腹诽:这厮的气势、语言、眼神……方方面面都这么欠抽,铁铁的短命相!
眼看石之轩不跟他吵,他再次冷哼一声,这才转头呼道:“小二,上菜……一碟馒头,一壶老酒,再加酱牛肉、酱肘子、炒羊杂各一斤!”
呼喝声中在“酱牛肉”、“酱肘子”、“炒羊杂”的字眼上格外加重语气,更斜着眼看向石之轩,神色戏谑,似乎在说:秃驴,你怎么不劝我吃素哩?
你妹……石之轩暗骂一声,脸上微笑消去,却仍无动于衷的继续吃馒头。
这人嘿然叹道:“世风不靖,以色侍人的假和尚遍地都是,岂有半点慈悲心肠?”
“阿弥陀佛……”石之轩合十转头道:“施主需修口德,否则必招魔孽缠身,不得自在……”
这人冷笑道:“难道在下说错了?
你这和尚分明见我要吃肉,却偏偏一脸的无动于衷,连半句也不曾相劝,哪有丁点儿佛家慈悲?……不是假和尚,又是什么?
莫不是……酒也喝,肉也吃的酒肉和尚?”
小二快步走近,在桌上放下酒肉,似是看出气氛不对,道了声慢用便连忙退下。
石之轩向着这人合十一礼,正色劝道:“施主,吃荤平添罪孽,食素有益身心呐!”
这人倒了杯酒,颠了颠筷子,嗤笑道:“晚了,肉都端上了桌,就算退給店家,在下还不是得付钱!
难道这钱你付?肉你吃?”
石之轩从怀里郑重其事的摸出一把铜钱,细细数了数,无奈叹道:“贫僧付不起肉钱,看来这桩善事是做不了了。
不过,为了不让施主多添罪孽,贫僧还是要劝一句,请食素!”
见此,这人嘴角微翘,似是发现什么很有意思的事,一边举杯饮酒,一边再三打量石之轩,饶有兴致的道:“原来还是个假惺惺的滑头和尚!”
石之轩挑了三枚铜钱放在桌角,当作饭钱,剩余的又塞回怀中,语重心长的重复道:“施主请食素!”
这人一边看着他乐道:“老子偏要当着你的面吃肉!”一边伸出筷子去夹酱肘子。
石之轩宝相庄严,潜运【摩柯无量慧经】,右膝盖不动声色间贴住桌子腿,清柔真气透入桌腿,无声无息行至桌面盘子里半尺有余的酱肘子上,口中重复道:“施主请食素!”
这人斜瞥了他一眼,仍在探下筷子去夹酱肘子。
石之轩仍不放弃,“施主请食素!”
眼看筷子头搭上了酱肘子,这人脸色一变,狠狠瞪着石之轩,嘿然道:“和尚好手段!”开口的同时手背却经脉微突,分明也运上了先天真气,筷子合拢,夹住酱肘子,欲要强行挑起。
石之轩再加了三分真气,将酱肘子紧紧吸附在盘子上,重复道:“施主请食素!”
这人一夹不动,眼神冷了下来,同样再加三分真气,捏着筷子的手指绷紧,夹住酱肘子使劲拉扯。
石之轩直接将【摩柯无量慧经】运转到极限,眉心绽开一点儿金芒,恍恍惚惚,若隐若现,浑身微现莹白玉泽,衣袂无风轻扬,深湛的柔韧真气全力吸附住酱肘子,口中重复道:“施主请食素!”
乍见此幕,这人眼角一缩,旋即杀意隐隐,周身同样衣袍鼓动,手背青筋毕露,分明运足十成功力继续强行拉扯酱肘子。
石之轩宝相庄严,如如不动,盘中酱肘子同样如此,口中念经似的重复道:“施主请食素!”
这人狠狠盯着石之轩羊脂白玉般的面容,眼中杀机已然毫不掩饰,手臂因为蓄足真气,宽大袖筒鼓得圆滚滚,微微震颤着发出呼呼声。
石之轩干脆闭上双目,嘴唇开阖,“施主请食素!”
“施主请食素!”
“施主请食素!”
………………
渐渐地,这人只觉石之轩不断念叨的这句话似是蕴含某种引人着意的韵味儿,令人不自觉就欲按照话中之意去做……
不对……这人心头暗喝一声,强自凝神聚意,一边抵抗‘施主请食素’这另类经文中所含的精神攻击,一边仍旧以最大真气输入筷子,争夺酱肘子。
可惜他的内劲偏向于刚猛霸道,用在后背砍山刀上自是摧枯拉朽,无往而不利,但却并不擅长这种微小接触面的角力。
石之轩眉心一点儿金光闪闪烁烁,似在眼前,又似在无边无垠的虚空深处,虚实难辨,双手合十,肌肤晶莹,犹如充满灵性而美轮美奂的佛像玉雕,唯嘴唇微动,闭目不断念诵:“施主请食素!……施主请食素!……施主请食素!……”
不知不觉间,邻桌就食的商队众人也受到影响,正在大咀大嚼吃着肉食的人渐渐感觉没了胃口,开始厌恶油腻荤腥。
听着越来越顺耳的“施主请食素!”声音,众人不知何时忘却了其字面语调,但觉耳中、脑海中涌入阵阵梵呗诵经之声,与在大型寺庙所闻毫无二致,心神渐渐安宁清静下来,暑天酷热似也渐渐远去。
又过须臾,亭中七八桌约三十余个客人早已尽数停止吃喝,仅是一动不动的坐着闭目凝听经文,只觉脑中一片嗡嗡梵音如在耳边,亲*昵亲切,又似在天际云端,虚缈难辨。
亭子外,端着木盘来上菜的店小二亦愣愣的闭目立在烈阳之下,一动不动。
然而实际上,石之轩嘴唇开阖所念,仍只不断重复那一句“施主请食素!”
许久之后,仍旧持着筷子夹酱肘子的这人牙齿紧咬,眼珠暴突,额头汗珠滚滚,顺着脸颊缓缓流下,滴在他伸出的手臂上。
这本是用力过久的寻常小事,可他竟霎时一脸灰败,似是这滴汗水一下子砸没了他所有的坚持和信心……
正当他撤回真气,准备放弃筷子的那一瞬,紧紧黏住筷子头的柔韧真气霎时消逝,猝不及防之下,他呼的一声拔回了筷子。
然而看着面前一滴酱汁都没粘上,仍旧干巴巴的筷子头,他脸色再次黯淡三分,一时愣愣然不知所以。
同一时刻,石之轩口中念咒一般的“施主请食素!”徐徐停止,余音袅袅,双眼缓缓睁开,似是蕴含无量智慧灵光的眸子柔和的看着这人,最后轻声叮嘱一句,“施主,食素有益身心!”
这人嘴唇张了张,却觉精神疲惫,心头空乏,什么也说不出来……
周围众人如梦初醒,不约而同的转头看向石之轩二人的方向,恰好见到这一幕,不自觉的就对石之轩隐隐生出亲切欢欣之意,而对那脸色苍白、哑口无言之人暗暗反感厌恶。
店小二似是骤然回魂了,向着一位士绅打扮的中年客人所在的桌子疾步过去,一如既往的扬声道:“客官,菜来喽!”
众人霎时生出从清静禅林跌入喧嚣尘世的难言失落,不由一齐扭头,目中饱含责怪意味儿的瞪着店小二。
正在放下菜肴的店小二缩了缩脖子,口中道一声“客官您慢用……”,便落荒而逃。
那士绅看也不看面前的菜肴,倏忽起身,快步走到石之轩面前,恭声道:“弟子拜见圣僧,敢问圣僧法号如何称呼?……在哪家寺庙修行?……是否要渡洞庭湖?
若是的话,一定要乘坐弟子的船……食宿供应一应俱全!”
我擦,还有狂信徒?……石之轩微微一愕,在这士绅狂热而期盼的眼神中缓缓点头,双手合十一礼道:“那就麻烦施主了!”
中年士绅一脸惊喜,连忙摆手道:“不麻烦,不麻烦!”说着转向旁边脸色灰败之人,脸色霎时一变,怒火腾腾,暴喝道:“岳霸刀,平日你无事生非就算了,今天竟敢惹到圣僧的头上,从此刻起,老子跟你绝交!
等下就把这一趟的保护费给你结清,你也别再赖上老子的船了……”
这人似被士绅的暴喝惊醒,倏地眼神一狠,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蓬!”
应掌一声闷响,桌上的盘子竟纹丝不动,然而岳霸刀嘴角却抽搐了两下,似是刚刚拍中了一根狼牙棒,手掌阵阵刺痛,不由自主的微微颤抖……
但他强自忍住,没有管罪魁祸首的“圣僧”,反而冲着士绅冷哼道:“你不教老子坐你的船,老子偏要坐你的船,你能奈我何?”
第二百九十三章外行与内行
残阳如血,风浪哗哗。
三层楼船随波起伏,实在不堪忍受船主的热情招待,嘘寒问暖,石之轩跃上驾驶室顶板参禅打坐。
同样在此盘坐的还有霸刀岳山!
这个贱**人!……石之轩暗自牙痒痒。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岳山在白日那场藉由酱肘子进行的较量中稍稍伤了元气,此刻正在运功疗养,偏偏算准了石之轩不会一掌劈死他,便很是无赖的待在石之轩身旁,将石之轩当作免费的护法使者。
显而易见的是,岳山绝不甘就此栽了跟头,与石之轩杠上了!
然而,岳山并不知晓,在离石之轩如此之近时全神贯注的运功调息,已将他的内功奥秘尽数呈现在石之轩的微妙灵觉之中。
自此之后,他的先天真气对石之轩再无威胁可言!
不过,这还是石之轩首次细细观摩此世佛、魔两宗之外的江湖散人的先天真气,对于洞悉此方世界的修行契机颇有助益。
古语有云,治大国如烹小鲜,旨在谨小慎微,恰到好处;又云,良将用兵如良医疗病,病万变,药亦万变……此间妙理,亦可用在概括修炼真气之上。
世间之人先天生成的命体根骨优劣万千,后天养成的心性学养亦智愚万千,人生经历境遇更各不相同。
因而即使潜在的修行核心大同小异,可各人因缘际会而成的修炼真气之法却千千万万,各得天地自然之一隅,各具其妙。
其中绝大多数为粗糙疏浅的下乘小道,然而小道亦有些许可取可用之处,可惜观先天之门如雾里看花,水中捞月,可望而不可即;
中乘为旁门左道,固然十倍百倍胜于下乘小道,有羊肠小径通向先天,却又不算稳定,修炼之中危机重重,稍有不慎,必生不测之祸;
上乘方为康庄大道,直通先天之境,完善大成者多属古今无数才智之士继往开来的道、佛、魔此三大流派,颇有小成者多属儒、兵、医三家,余者寥寥。
至乎绝顶的四大奇书,更是隐隐通向天人合一妙境。
然而即使一开始就修炼最上乘的先天气功,世上仍有九成九的人难以迈进先天之境,至于四大奇书,更是九成九的人难以入门,入门后亦有九成九的人难以练至圆满——阴癸派、慈航静斋就是最好证明,每二十年一代传人,却罕有将【天魔大*法】、【慈航剑典】练至圆满者,甚至练至天魔十七层或心有灵犀的也少之又少!
既如此,是否可以断言下乘练气之法完全没有可能晋级先天?
事实绝非如此,万事万物既有恒久不变之理,亦有其变幻不定之处。
若说任何人最初的根骨可为既定不变,那能够练出真气的功法都是得了天地自然之一隅,只是或多或少而已,某一种功法可为大致不变的方向,那么各人的智慧性情及生命轨迹,却正是变幻不定之处。
如此,在各人依照某一功法修行的过程中,正是诸多不变与变求同存异的道路,会因种种因缘,导致最终的成果难以既定!
简而言之,修炼功法与修炼之人互为变与不变,各占关键因素的一半。
同一个人,修炼不同的功法,成就自然不同;同一种功法,不同的人来修炼,成果也会不同。
甚至,一个人一直修炼某一功法,但经历不同的人生轨迹,最终成就亦是截然不同!
此间种种,放诸于世,只能笼统概括为因缘际会,个凭造化!
就连石之轩自身,亦早有所觉,他上一世最终成就的元始真气与这一世最初修成的元始真气,固然都是极为精纯的先天真气,可实质上颇有些大同小异。
这无关于真气表面上的精纯与否、深浅与否,只是冥冥中潜在的某些神韵奥秘更为幽邃玄妙了。
即使石之轩自己,也只能隐隐确定,此世的元始真气比上一世的元始真气更具潜力,未来的发展道路更为广阔无垠。
此世不论一个人最初修炼的是下乘、中乘、上乘、绝顶此四大层次之中的何种功法,只要其一日未曾成就先天真气,一日就不能算作真正练成先天气功。
反之,只要某人成就先天真气,稳固了先天境界,便可反过来依照自身先天真气的具体而微的独特属性及运转规律,总结出一种有可能修炼到先天境界的既定功法。
至于此功法依据优劣深浅,最终归在中乘、上乘、绝顶这三等中的哪个层次,仍旧取决于创功之人自身的具体境界、智慧、见识、学养等等因素。
而修炼此法的后人具体能够练到哪个层次,就看后人的造化了。
依常理揣测,大多数不精通某一宇宙妙理或道、佛、魔、儒、医等流派理念之人,所创的先天气功都有些含糊不清,后人修炼过程中不明就里,危险莫名,终是落入中乘的旁门左道。
此世虚度十五载,石之轩接触过的成就先天气功的高手,从他少时的两个伯父、后来的师父张僧繇、四大圣僧、那晚在南陈皇宫遇见的神秘皇族高手及此时的霸刀岳山,共有九人。
其中他真正感应探查及交手验证过的,仅有张僧繇、道信、帝心、神秘皇族高手、霸刀岳山这五人。
张僧繇的真气最初源于充满艺术生机的花间真气,之后画了一辈子的佛陀、菩萨,深受佛门理念影响,先天真气终是偏向生机温醇,跟什么纵横家武学偏了十万八千里;
道信的真气始于道家清灵真气,之后承袭禅宗衣钵,先天真气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