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壁纸上挂着精美的镶框西洋画,浅绿色的窗帘折出优雅的褶皱。桌上还放着花,花瓶是一个五彩的伊万里烧。
“屋子布置得真不错啊,像电影里的一样。”古贺环视四周后感叹道。
室内装饰都是景子布置的。屋内还恰当地摆放着一些外国民间工艺品,这些全是景子在酒吧当女招待时收集的。
“夫人真是个大美人。你真是艳福不浅啊。”
古贺说话时面朝厨房,厨房里传来茶杯碗碟的声音。
“哪里,挺着个大肚子,还说什么美不美的。”
“哪能这么说呢?确实是个美人。”
景子穿着花朵图案的孕妇装,在古贺的眼里,就像华丽的长袍一样。景子见有客人上门,匆匆化了妆。她的手法很娴熟,足以让古贺看直眼。
下坂见景子端出了加冰的威士忌,觉得有些多此一举。用冰箱里现有的东西配置成的下酒小吃也很精美。这些小吃在酒吧里很常见,但在古贺眼里都是奢侈的料理。
景子坐在椅子上。招待客人是她的拿手好戏,眼下是在自己家里,她尽量显得不那么妩媚,但脸上的微笑还是有点夸张。
“下坂君今后是前途无量啊。全国有很多人给同人杂志发表作品,但大部分一辈子都成不了名。下坂君的作品一下子就得到了文坛中心的认可,了不起啊。就像今天在针江海边休息时会长说的一样,下坂君在文学上的前景和响滩的洋面一样一望无际。”古贺吾市在景子面前极力称赞下坂一夫。
下坂的作品得到了文学杂志上的同人杂志评论栏目的好评,并被破格引用了其中的六页内容,就这点事当然还算不上得到了文坛中心的认可。古贺夸大其词的称赞,是对自己贸然造访并受到热情招待表示的谢意。当然,他的话也并非是空穴来风。今天大家坐巴士外出游乐,确实带着对下坂的祝贺之意。在身处偏僻小镇的这些“搞文学”的人眼里,处于文坛中心的文学杂志就是圣典。只有“文学”是崇高的,其他的事情统统都俗不可耐。同人杂志里的老一辈成员,对年轻成员往往是趾高气扬,要年轻一辈称他们为“老师”。这些人都没有写出什么像样的作品,而下坂一夫的文字却受到了大家的关注。
不久之前,下坂还对自己受到这样的待遇感到很不好意思。因为那六页文字不是他写的,是住在千鸟旅馆的小寺康司写的,经信子誊抄后交给自己的。文学杂志的著名评论家认为只有这六页文字有价值,并将其刊登了出来,说明这些评论家也没有看出这是小寺康司的文体。
小寺康司是全国闻名的作家,有头有脸的评论家们都为他的作品写过评论文章。为小寺康司的小说集写的评论,总会刊登在全国性报纸文化栏目的醒目位置。可以说,他受到的是“特等舱”的待遇。去世后他也受到了广泛的称赞(当然不是称赞他的死亡,是称赞他所留下的作品),都可以直接引用到祭祀他的花篮上。
可尽管这样,那些博览群书的评论家却都没看出那六页内容是“小寺文学”,就连全国的文学爱好者也没有看出来。
下坂一夫并没有亲眼看到小寺康司的笔迹。他看到的是信子的笔迹。那些字写在便签上,比自己的字要好得多。
不过如今,在大家的热捧下,“别人的文章”以及“信子的笔迹”都渐渐从他脑海里淡化了。他甚至开始觉得,那些文字似乎就是自己写出来的。
然而,景子是个对“文学”一窍不通、丝毫不感兴趣的女人。她平时只看妇女杂志或周刊杂志。也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因此,听了古贺吾市的溢美之词后,她并没显出一丁点儿兴趣。相反,却对他们路过针江的事产生了反应。
“老公,你有没有顺路去姨妈姨夫家看看呀?”
“没,没有时间。巴士只是经过一下而已。”
看到景子眼中露出不满的神情,古贺赶紧打圆场:“夫人有亲戚住在针江吗?”
“是的,我姨妈就住在那里。姨夫是当地的高中老师,他还兼任织幡神社的神主。”
“织幡神社?”古贺握着装有冰镇威士忌的玻璃杯,像遇到什么稀罕事似的瞪大眼睛,“哦,就是那座山上有很高石阶的神社吗?”
“对啊,就是那里。”
“啊,我们看到过。对吧,下坂?”
古贺向下坂一夫猛地一回头,弄得杯子里的冰块叮当作响。
“树林里不是有灰褐色的寺庙屋顶吗?是不是那个啊?”
下坂一夫无奈地点了点头。
“这不是正好路过吗?夫人说得对,应该顺道拜访一下才是嘛。你要是早点跟我说,我可以跟司机商量一下,叫他在那边停一停。”
正像下坂一夫预料的那样,事情在朝糟糕的方向发展。因为离“那个地方”太近,所以不管景子怎么劝说,他也没答应去姨妈姨夫家。这是夫妻间的事,他不想让外人知道,现在却让古贺吾市知道了。
“过了针江,我们在海岸悬崖处吃了午饭,好开心的。”古贺兴奋地说。
“是吗?在那样风景如画的地方用餐,味道一定很好吧?”景子来了兴趣。
“是向饭店订的便当,味道一般,但郊游野餐的氛围却感觉很好。”
“饭店的便当不好吃吗?”
“鱼肉只是外观好看,其实尽是些冷冻货。我们出海捕鱼时,打了鱼直接就在船上剖开烤了吃,或者做成生鱼片来吃。运到陆上的鱼简直就没法吃。”
“能在渔船上品尝活蹦乱跳的鲜鱼,真是一件奢侈的事情啊!”
在大家吃便当时,还跑来一条跛足的小狗。的确就是那条柴犬。它抬着右腿一瘸一拐地四处乱跑。可是现在想来,那条狗住在几个山头之外的某个小村子,应该不会跛着脚,跑这么远的路来到海边。当时自己一激动,对着那条跛足小狗扔了石头,不过幸好没人看到。
“当时,你还朝那条乱窜的小狗扔了石头吧?”古贺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下坂的心不由扑通一跳,好像古贺看穿了下坂心中的想法一般。
“嗯,那家伙要吃我的便当,我想把它赶走。”
“是呀。我看它也不顺眼,也想用石块砸它。结果它被石头打中,拖着瘸腿怪叫着逃掉了。”
“你怎么能这样欺负一条小狗呢?”景子责怪道。
“就算它被石子打中,也不会怎么样的。”
“真是这样的,夫人。”古贺觉得自己有点说错话了,赶紧帮下坂说情。
“那条小狗被吓到后跑掉了。再说只是条野狗,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想到古贺竟然说了小狗的事,真不该带他回家。
景子向丈夫使眼色,询问要不要准备晚饭。下坂摇了摇头。让古贺再赖下去,怎么受得了。
“古贺,我们到外面去吃点寿司什么的吧?我老婆挺着个大肚子,不方便准备晚饭。”
“啊呀,不知不觉打扰了这么久,真是过意不去,我得走了。”古贺说着急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夫人什么时候生啊?”花朵图案的孕妇装在他眼里像长袍一样华丽,使他不能直视。
“下个月月底吧。”景子羞答答地微笑道。
“到时候,下坂你可一定要通知我哦,我一定要表表心意。”
景子如果肚子不大的话,信子就不会被谋杀了。说不定自己会偏向怀了孕的信子,与她结婚。倒霉就倒霉在,两个女人同时怀了孕。说来,长眠于地下的信子,本来也是下个月月底临产。
10
三天后,两个男人造访了下坂一夫的家。那时,下坂刚好去看了准备开陶器店分店用的店面后回到家。
要不是他们出示了警察证件,光从两人恭恭敬敬的态度来看,就像证券公司的业务员。
“请问,您是下坂一夫先生吗?”梳着整齐分头的男子透过半开的门眯缝起眼睛问。他约莫有三十来岁,长得瘦瘦的。
平时,该公寓总有各种各样的外勤业务员来访,推销人寿保险的、证券公司兜售打折公债的、拉存款的银行业务员,还有卖分期付款汽车的推销员。所以一开始,下坂还以为是这些人。来访的另一个人要年轻一点,留着长发,长着一张圆脸,看上去很稳重。
出示完警察证件,那人紧接着又递上了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一行字:
A县警察本部搜查一课警部补 越智达雄
长头发男人也从后面走上来,递上了名片,上面写着:
A县芝田警署巡查部长 门野顺三
“请问有什么事吗?”看完两张名片后,下坂一夫抬起头来注视着来人。
在他读名片上以小号字体印刷的头衔时,那两名警察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
“啊,不好意思,如果方便的话,能否让我们进屋谈呢?我们有些事想要请教您,站在这儿说有些不太方便。”叫越智的警察边打量走廊边说。
A县在四国。芝田市靠近濑户内海,是县内第二大都市。这个城市的名字连初中生也知道。
警察大老远来找自己,会有什么事呢?下坂一夫的心中一片茫然。
进屋后,两人并排坐在靠窗的椅子上。
“您住的这地方真不错啊。”越智将视线投向窗外神社的树木说道。
下坂住在公寓,所以不能说住的房子很好,越智就说住的地方很不错。他的脸上堆满笑容,但要是板起脸来一定十分可怕。
那位长头发的巡查部长门野也顺着警部补的视线看去,也随声附和着。如果没看他的名片,多半会以为他是商店的营业员。
“我还是第一次来博多,真是个大都会啊。倒是早有耳闻,可实际来了之后,还是让我大吃了一惊。”
越智说他们下了火车直接就坐公交车找来这里,一路上看到的街景让他们觉得A县的县厅所在地和芝田市简直就跟乡下一样。他说话带有一股四国腔,与关西方言一样柔和。
“不,从车站到这里不经过商业街,还不算热闹。车站旁有商务楼,商业街要再往西。比方东中洲或天神小镇。”
下坂一边搭话一边心中暗想,他们到底是来干吗的?
“哦,东中洲啊?听说过听说过,那里很有名啊。回去的时候,一定要去逛逛!”说着,越智又对年轻的巡查部长门野看了一眼。
门野点了点头,随即将脸转向墙角。这间房间兼作厨房与餐厅,同时又兼作会客室,帘子将它与其他房间隔开。墙边放着一个很高的书柜,书柜里塞满了书。巡查部长门野浏览着书脊上的文字。
“啊呀,我以为都是文学书呢,没想到陶器方面的书也很多啊。”门野定睛看了一会儿。
“嗯,其实我是陶器店老板的儿子。”
“陶器店?”
“我父亲和兄长在唐津经营陶器店。我也想在这里开个分店,现在正在找店面。”
“啊,唐津啊。”年长的警部补接过了话头。
“濑户烧听说过吧?与伊万里烧很相近。”
在关西、四国一带,人们将陶瓷器叫作濑户烧。
“这么说来,你是一边在开濑户烧店,一边在搞文学?”
“文学?”
“我们已经拜读过了,就是你刊登在《文艺界》上的作品。”越智眯缝起眼睛,嘴里闪耀出金牙的反光。
“哦,那个啊。”
下坂一夫被这句出其不意的话弄得脸都涨红了。他没想到警察也会看文学杂志。
“那称不上什么作品,只不过是发表在同人杂志上的文章,碰巧被《文艺界》选了,刊登了其中一部分而已。”下坂说完,心头突然掠过一丝不安。
该不会是那六页内容惹上了剽窃官司,这两个警察来调查此事了吧?
“不要谦虚,那真是好文章啊,令人钦佩至极。”越智双手撑在膝盖上,毕恭毕敬地称赞道。
这时,传来开门的声音,是景子回来了。只见她的脸探进折叠式幕帘,往里面看了一眼道:“啊呀,有客人啊。”
她先是一惊,而后马上露出笑脸,分开帘子走进来,在客人面前鞠了一躬:“欢迎光临。”
两位穿西装的客人立刻站起身回礼。
“您是下坂太太吧?打搅了。”
“他们是谁呀?”景子拉上幕帘转身到厨房准备茶水时,向跟来的丈夫轻声问道。
“是四国那边的警察。”下坂一夫小声回答道。
“四国的警察?”景子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着丈夫问,“他们来我们家干什么?”
景子两眼露出惊诧的神情。她那穿着孕妇服的大肚子与水池的不锈钢边缘有一段距离。
“好像是来谈文学的事的。”
“谈文学?”
“就是那个《文艺界》的同人杂志评论。他们说是看到了那上面引用的文章。我们刚才在谈这件事。”
“为了那个?”景子的眼中立刻充满了微笑,“亲爱的,你真是出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