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向东流经九州北部。因此,景子与一夫的姻缘绝非偶然,而是如同这对马暖流一样,是冥冥之中早已决定的。看到唐津这美丽的海岸线,我更感到他们的结合是命运潮流中的佳缘。
目前我在高中执教,同时在神社兼职,该神社叫织幡神社,而这个神社也与唐津有缘。该神社祭奠的神明是织幡媛尊神,有很多人认为这位织幡媛尊神是一位掌管纺织的女神,其实不然,织幡媛乃是神功皇后[4]的别名。唐津也与神功皇后有着深厚的因缘,神功皇后就是在这附近扬帆出航,踏上远征三韩的征途的。大家知道,唐津的前面有一个名叫深江的地方,传说当时神功皇后正怀着应神天皇,她将石块绑在腰间,祈念在凯旋之后再临盆生产。这便是“皇子产石”的传说。这传说就发生在离唐津很近的深江,这更加说明了景子和一夫的结合,是极为可喜可贺的一段良缘。
我所居住的针江,与唐津不分上下,海边的风景也十分壮丽。两地都临海,唐津有玄界滩,针江则有响滩,景致各有千秋。来针江可以乘国铁在赤间站或海老津站下车,那里有公交巴士直达针江。所以,一定请各位来此观光旅游!
姨夫不仅在婚礼致词时邀请大家去针江游玩,还跟姨妈多次邀请下坂一夫和景子一起去针江。
然而,下坂一夫在听姨夫的贺词时,并没有像身边的宾客们一样笑逐颜开,因为他猛地想起了一件令他心惊胆战的往事。
他记得织幡神社这个名字。不是听到的,而是看到的。那是刻在石头上的文字……
“啊?在这地方吗?”当时信子满脸通红地问。
下坂一夫拉着她的手往山坡上爬。头顶烈日高照,脚下是升腾着热气的草丛。再往上爬一点,杂树林就更为茂密了,里面相当昏暗,很阴凉。这里是个避人耳目的佳所,干什么都不会被人看到。
还没到杂树林深处,在五六棵密植的松树前,信子突然甩开一夫的手,在松树下跪了下来。
松树林中有一间破旧的小庙,信子对着它双手合十参拜。
庙旁有一块花岗岩石柱,上面镌刻的文字虽然有些风化,但还是能清晰地辨认出,刻的是“织幡宫”三个字。
那是一所乡下常见的小庙。
不论景子如何软磨硬泡,下坂一夫就是不肯去她姨妈姨夫所在的针江。
高中教师兼神社神主的姨夫在婚礼致词时也说过,乘国铁在赤间站或海老津站下车,都有公交巴士直达针江。针江位于突入响滩海面的半岛岛尖。
去看看大海吧。这一带的海景很值得一看,不过要走上一段山路。
下坂曾对信子这么说,但却没带信子去看海,而是一过赤间,就将汽车从国道开入北边的岔路。他当时是以看针江海景为借口的。
和景子结婚之前,下坂并不知道她姨妈一家就住在针江,因为她从未提起过她亲戚的事。
婚后,景子的姨妈姨夫不断地来信邀请他们去针江玩,但下坂一夫就是置之不理。
“一直不去对姨妈姨夫不礼貌,我们还是去一趟吧。这里开车过去也就一个半小时左右吧?”景子央求道。可下坂还是不肯点头。
“没这个心思。明年后年或许会去。最近我的心思全在开店的事情上,没工夫玩。你要是想去的话,一个人随时都可以去。”
说到开店的准备工作,他正忙着找店面。这一阵,下坂确实在这方面很下工夫,博多市内的房屋中介他几乎都跑遍了。
靠近闹市的地方房租贵得吓人,房租适中的地方又太冷清,可能没生意。
就在他焦头烂额的时候,一家房屋中介告诉他说找到了一处合适的店面。该店面位于闹市街上,现在卖电器,只要交付一定的费用,人家就肯转让。费用虽然不便宜,但也并非贵得离谱。那个开店的老板似乎正急着筹钱还债。下坂那身在唐津市的老父亲听说此事后,表示愿意出这笔钱。
这样,通过中介,双方基本上达成了共识。
为了慎重起见,中介提议道:“请您与房东见个面吧,店面重新装修也需要跟房东商量。听说房东还想涨一点房租,这也要您跟他直接商量。估计谈一次还定不下来,看来您还得往房东家跑好几次呢。”
“房东住在哪里啊?”
“赤间。”
一听说房东住在赤间,下坂一夫立刻在心里,把这件事给枪毙了。
“还是请你帮我另找别处吧。”
“别处可再也没有这么合适的门面了。请问您觉得什么地方不满意呢?”
“具体也说不清,我总觉得不怎么合适。总之,还是请你帮我再找一下别处吧。”
那中介听了,一脸的茫然。
景子听下坂一夫谈起此事,也说道:“太可惜了。这么好的店面你怎么就回绝了呢?能再去问一下吗?”
自从听说有这么个店面要转让的事,景子也暗地里踩点去那个店面转过两三次。她对那家店面十分满意。
“已经回绝了,还有什么好问的。”
“真是太可惜了。你干吗不要那个店面?”
不想要那个店面的真正理由,下坂对谁都不能说。
要说理由,其实只有一条,那就是房东住在赤间。要将店面重新装修成陶器店的格局,必须取得房东的同意。听中介讲,那个房东似乎比较顽固,因此去一次估计还不行,得去好多次。再说,房东有可能要涨价。这么多事,去两三次肯定解决不了。
倒霉的是,房东偏偏住在赤间,离“那个地方”太近了。
话虽如此,下坂一夫的日子也不全是在愁苦中度过。
十月上旬,他去书店看了看刚到的文学杂志。福冈是个大城市,读书人也多,不像唐津那种小地方,这里的书店多,每种文学杂志都有二十来本。
下坂一夫首先拿起《文艺界》,翻到最后几页。因为他心中暗暗怀着一个小小的期待。
七磅铅字的“同人杂志评论”栏目共有三段,黑体字的《海峡文学》一下就跳进了他的眼帘。
同人杂志的小说中,有时会出现一两处特别出色的场景描写,就像一个个闪光点,吸引着我们这些评论者的眼球。如同阳光照耀下的河面,只有被照到的地方才会发出令人目眩的光彩。这是整部作品中令人瞩目的亮点,有时,这部分的水平甚至远远超过其他作品。一般来说,作者特别感兴趣的部分、特别希望倾诉表达的部分、一气呵成的部分,即所谓特别想“展示”的部分,都会写得比较好。于是作品中的其他部分,也会因该部分格外突出,而与之产生巨大的落差,甚至水平有时还不及亮点部分的一半。作为一个极为典型的实例,本月,我们选出《海峡文学》(秋季号*唐津市)中,下坂一夫所著的《野草》的部分内容。就其内容而言,该作品极为普通,甚至可以说尚未达到一般的水准。然而,其中有六页左右的文字却十分出色。在此,请允许我们省略其内容梗概,直接引用该部分的文字……
世事难料啊。下坂一夫那么怕去针江,结果还是非去不可。不过,他不是去拜访妻子的姨妈和姨夫,只是要经过那里的海岸而已。
事情是这样的。
福冈市有一位懂文学的老文化人,此人曾是大学里教德国文学的教授。现在虽然退休在家,但他与处于文坛中心的著名作家交往甚密。那些作家们的随笔或交友录中也经常出现这位老教授的大名。他被推举为福冈市的筑紫文化人联盟的会长。因此,不仅是福冈市,就连整个九州的文学同人杂志的主编们也对这位原大学教授十分敬重。
下坂一夫发表在《海峡文学》的小说受到了《文艺界》“同人杂志评论”栏目的赞赏,并且受表扬的六页内容还被引用了。这在九州搞文学同人杂志的同好中引起了巨大的反响。因为在《文艺界》上点评该文章的A先生,是当代一流的评论家,以辛辣尖刻著称。能得到他的赞赏,并且《文艺界》还破例在有限的版面里引用了那六页内容,这在文学圈子中刮起一阵小小的旋风,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下坂一夫已经迁至福冈市定居了。这位原大学教授、文化人联盟会会长提议集合同仁举行晚秋一日游,同时也为下坂一夫的作品得到《文艺界》的好评祝贺一下。计划是租两辆巴士乘至北九州的响滩海岸边,感受自然,释放心情。
不过,其他同人杂志的成员中也有人对此颇有微词。有人就认为,这只不过是被一本文学杂志的“同人杂志评论”点评了几句而已,却搞得像得了什么文学奖一样,真可笑。再说了,引用的文章,也并不像评论者说得那么好。不知一贯严格的评论家A先生这次是怎么了,是手下留情,还是看走眼了?不过,同人杂志成员间的竞争意识强,他们往往会对别人的成功产生嫉妒。
然而,在原大学教授——“盟主”的盛威之下,还是组织了会员的海边之游。下坂一夫听说这次活动有多半原因是为了祝贺自己,也就不能不参加了。而且巴士只是经过响滩海岸边,下车吃午饭的地方也在别处,他觉得用不着太担心。
出发前,景子听了行车路线后说道:“不是正好凑巧吗?既然路过针江,可以顺便看望一下姨妈姨夫。他们肯定会很高兴的。”
但一夫断然回绝道:“巴士只是路过针江而已啊。这次是集体活动,我一个人自说自话跑开,不是给大家添麻烦吗?”
他又补充说,等明后年安定下来好好计划再去。这时,景子的肚子已经相当大了。
08
在巴士上,下坂一夫和《海峡文学》的同仁古贺吾市两人并肩而坐。
来自坊城的渔船船员古贺悄声告诉一旁的下坂,说他喜欢上了坊城某旅馆的一个女侍。可是,这个女孩子却在三个月前销声匿迹了。
古贺开始讲这件事时,巴士刚好经过国铁海老津站,从3号国道转入一条朝北的岔路。路口处立着一座大大的花岗石鸟居。
进入海老津小镇之前,铁路钻入了山中隧道,而国道则沿着山峦开始爬坡。在坡顶处,另有一条狭窄的县道往北而去。
下坂一夫透过车窗瞟了一眼那条曾经路过的县道路口。如今,林中的树叶已经染红,路边的野草也已发黄,白色的芒草穗子在风中左右摇摆。在那时,树木枝叶还很茂盛,看上去苍翠欲滴,夏草也是一片绿意盎然。汽车曾在那样的景色中行进,后座上坐着信子。
县道的路口只一瞬间就从巴士的车窗外消失了,下坂一夫的回忆也随之消失。这便是所谓的眼不见为净。只要不看到,也就不会去追忆了。眼下,只见白色的国道上,小轿车一辆辆轻松地超过巴士,而满载货物的大卡车则发着轰响从后面冲了上来。国道反方向上是长长的车流,车辆络绎不绝。这条连接博多与门司的3号国道一如往常地忙忙碌碌,根本没人会注意县道路口。
“那叫信子的旅馆女侍,人很聪明,长得也很好看。让她做旅馆女侍,真是可惜了。”渔船船员古贺吾市在下坂一夫的身边说道。
这时,巴士开上了乡间的公路。小轿车少了许多,大卡车就更少了,倒是出现了一些耕耘机之类的农业机车,它们转动着窄窄的履带,慢吞吞地向前挪动。道路的两旁是大片的农田,稻子已经收割了近一半。有农民从田里直起腰来,眺望着从田边开过的这两辆巴士。
“她大概有多大呢?”下坂一夫假装问道。
“不太清楚,看样子大概二十四五岁吧,可能还要再大一点。”
“哦,要说嫁人的话,似乎有点耽搁了。”
“话不能这么说。即使是这个年龄,她要嫁人也很吃香。何况信子身材又那么好。”
古贺吾市压低了声音,为了不让前座的人听到。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露出几分陶醉的神情。下坂一夫十分明白古贺吾市的这种心理。
下坂一夫在心中暗笑。古贺吾市一定做梦也不会想到,无数次享用信子那姣好身体的正是自己。挺拔而富有弹性的乳房、柔软的腹部、圆润的大腿和小腿。这些部位,他已经用手指、掌心抚摸过、抓捏过不知多少次了。她那丰满肉感的身体简直令人欲罢不能。自己曾经无数次吻遍她的全身,吮遍她的全身,使她全身都沾满了黏糊糊的唾沫。
曾经那样令人发狂的肉体,现在正在泥土中一点点地腐烂。尸体变成一具白骨需要多长时间呢?如果需要一年的话,那么现在应该还留有一半的皮肉。深褐色的腐汁此刻正在向泥土中渗透吧?只要脸部腐烂掉,使人辨不出相貌就好。
“信子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我每次出海回到坊城,就想去千鸟旅馆跟信子姑娘聊天。信子也很喜欢听我说话。旅馆的另外两个女侍就不爱听。而且,说了她们也不懂。”古贺吾市继续说着信子的话题。
“你都跟她聊些什么呢?”
“聊文学什么的。”
“文学?”
“嗯,信子她看过不少小说。听说我是《海峡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