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当年在殷都之时便是出了名的“穷官”,白老爷子位居翰林院总管,合家只住在一处三进三出的宅院里,所谓的园子,人一多,像是花赏人。而后白老爷子告老还乡,颐养天年之所,也同殷都的旧居不相上下。
也正因此,白灵兮生在殷都,却长在扬州。白灵兮之母体弱,早在其幼年病逝,其父三年后又续了弦,白老爷子只怕孙女要在新母那儿受委屈,便将五岁的白灵兮带在身旁抚养。
白老爷子的学问极好,白灵兮耳濡目染,九岁能作文,稍大一些,博览众书,九流百家之言亦是通晓。白老爷子可惜白灵兮是个女儿身,否则满可以接他的衣钵做学问。
白老爷子曾抱着少小的白灵兮,叹道:“写诗作画原不是你们女儿家分内之事,其实也并非男人分内之事,男人读书明理,是为了辅国治民,倘若读不通,还不如不读的好,不如耕作买卖。你们女儿家偏认了几个字,施展不了,将来只怕被书给辜负了。”
白灵兮那么小,听不懂祖父的嗟叹,只是悄悄地想,凡事不得显露,怀揣就得。
白灵兮平素寡言,见了谁都只是垂首淡笑,堪称温婉柔静。十二岁那年,白老爷子没了,白灵兮躲在房中哭了一夜,此后话更是少了。
白老爷子名声甚大,丧葬之际,引来扬州城中各方吊唁。白灵兮是女眷不用上灵堂待客,只在后院待着。白家的地方不大,人一多就更显得小。白老爷子之死招来的客人更是将白家的小宅挤了个满满当当。
白灵兮躲在闺房里,虽隔了墙还是能听着外头的喧闹。而渐渐地,那人声就越过了墙头,越来越近,白灵兮心惊肉跳起来——似是有人进了其所在的院房。如今白家的仆从全按在前堂,此间只留了两个奶妈子看着,可房外的人声全是男人,哪里有奶妈子的动静。
白灵兮吓坏了,直将门拴死死地摁住了,心如擂鼓似地不肯放。
“七弟,这大约就是了。”有男人走到了门前,重重地推了一下门。
白灵兮一时慌了神,水杏似的一对眸子登时汪了薄泪,她不知所措地不敢出声,只是哆哆嗦嗦地摁住门拴。
“怪了,如何锁了。”外头的男人疑惑地嘀咕了一声,又重重地推了一下。
白灵兮正要低喊求人,却不想那门就被踹开了。她一下就给摔在了地上,而门外就堂堂地映着两个修长的人影。
白灵兮惊怯地连忙站起了身,忙喊:“嬷嬷——”
“哟?!”门外的二人似是也有些惊诧,齐齐地退了出去,“这……这是绣房,哪里是……走错了走错——!”
白灵兮羞怕得不知如何是好,也不敢看人,眼泪啪啪地掉,拿绢子捂住了脸,房居不过里外两间,她躲无可躲,只好背过身去。
这时闻声而来的一个奶妈子姗姗来迟,见状拍着大腿惊呼,“了不得,二位爷如何走到这儿来了——这是我们大小姐的院儿啊。”说着,忙跑进房中将白灵兮搂在了怀里拿手遮挡住了头脸,“二位爷快往别处去罢,家中如今乱,院门也没个人守着,我家大小姐年纪小从未见过生人,您二位这般进来……”
不等那奶妈子说完,其中一人便立刻道:“我们这就出去。”说着,他拉着在前的男人,急声道:“四哥,快走。”
那二人正是林家的两位少爷,随了林老爷来白家吊唁的。原是在前堂被挤了个人仰马翻,此刻到后院来找个喝水歇脚的地方,不想误打误撞就闯了小姐闺房,也是一头雾水。
白灵兮自觉害臊委屈,靠在奶妈子胸前一味地只是啜泣,哭着哭着就听见外头的其中一人,回身对着这儿作了个揖,声音清朗好听,“唐突大小姐,改日定来赔罪。”
白灵兮隔着奶妈子的手指,泪目婆娑地往外一瞧,就瞧见了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她一惊,立刻将头缩了回去。
待那二人走后,白灵兮才放心似地哭出了声,低低地问:“嬷嬷,你去哪儿了?”
奶妈子亦是自责,“嬷嬷去后头烧水去了,没听着院门那儿有动静……”说着将瘦弱幼小的白灵兮又搂了回去,“哎哟,可怜吓坏了大小姐。”
“他……他们是谁啊……”白灵兮胆怯地往空荡荡的房外瞥了一眼。
奶妈子答道:“那是林家的四爷和七爷。”
林家在扬州是鼎盛之家,白灵兮自是耳闻,不过心想自家如何与林家有了交情?
三日后,白灵兮得了一只梳妆镜盒,里头挂了琳琅满目的各色名贵首饰,那镜面儿也与平日所用的铜镜不同,明亮得光可鉴人,倒影仿佛真人,是件罕物。
白灵兮心知这便是那人口中的“赔罪之物”了。白灵兮没看几眼,就让人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只道如此私授,若是让旁人知晓,只怕坏了女儿家的声誉。
此后过了许久,白灵兮心细如尘,虽淡忘了误闯,可却犹记那一对眼睛。那对眼睛实在是生得好,兼济风韵神采,可谓十全十美,白灵兮一心只念着那一对眼睛,一时也就忘了那对眼睛长在一个男人身上,她一个女儿家如何能去想一个男人?
而再见那双眼睛,是在一年后的春日里。
白灵兮独自一人在园子里写字,不想无缘故地有风滑过,就将她的诗稿吹了个四散,她身旁没个丫头跟着,这时只好自个儿去捡,捡了许久正是焦头烂额之际,一叠诗稿就递到了她跟前,手指是修白的,指上的玉指环在发光,腰间的佩饰在发光,她一抬头就瞧见了那双眼睛也在潋滟着光华,这人简直带了水墨画的韵味。
白灵兮从前一直以为,唯有看嘴,才能看出人在笑,可此时此刻,她单注视了那对眼睛,就能看出里头荡漾的笑意。
白灵兮一惊,一把夺过那叠诗稿,起身不住地往后退。她认出了他的眼睛,也认出了他的人。
眼前的人是个极漂亮的公子,太漂亮了,漂亮得白灵兮浑身不自在——衣裙有些旧了,发髻也乱了,她此刻忽地就成了不能见人之姿。
而对面的人却浑然不觉,他道:“都说大将不示人以璞,白大小姐的诗,在下不敢多看,捡了就还。”
白灵兮想喊人过来,免得叫人瞧见她与外来的男子独处,可攥着满把的诗稿,她只是低着头,咽喉被堵住了,是跳上来的心。
“唐突了,在下这就走。”那人见白灵兮仿佛受了惊吓,说完就真的走了。
白灵兮听那脚步声远了,才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头,望着花影丛丛,舒了口气似地将诗稿摁在了心口上。
入夜后,白灵兮将那叠诗稿整整齐齐地装在了一只七彩的锦盒中,她托腮在灯盏之下看,她是没有心腹知己的,祖父去世之后,她落寞地几乎不大说话。可今日不同,她见奶妈子在铺床,便难得开口问道:“嬷嬷,今日家中有客?”
奶妈子没回身,不过立刻答应道:“是,林家大约是想结交老爷,近来时常登门拜访。”
白灵兮默默地记下了,连着几日都往园子中去,她不敢往前堂走,至多只能走到园子,她觉着自个儿的形容有些见不得人,连带着心思也见不得人。
而白灵兮连着去了几日,又日日都没见着那人,可她不失落,许是她一直都不快乐,是以觉不出那一丁点失落的存在,满园风景似乎还存留了一分那人的风姿,而有那一分也就够了,白灵兮铭记了成千上万句美妙婉转的诗词,足够填补出剩下的九分。
一月后,白灵兮已不奢求能再见那对眼睛那个人,她重归了之前无欲无求的日子。
而就在这日子的头一天里,她往园子里去踢毽子,一下就撞见了白老爷正招待那人在亭子里用茶水点心。
白灵兮抬眼就见那人吃完了一块糕点,咽了下去。
就是这一下,让她生生地吓了一跳,她没想到他也会吃东西,他那么像一幅画,该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白灵兮脸上腾地就烧了起来,猛然明白过来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哪里是画?!而自己朝思暮想的,并非美人图,而是美男子,这让白灵兮羞愤欲死。白灵兮觉着糟蹋了念过的书,也辜负了祖父的栽培。她扔了毽子,逃也似地要跑。而这时白老爷瞧见了她,便出声喊住了她:“灵兮——”
白灵兮听见了其父的呼唤,不敢不停,只好低头转了过去。
白老爷对着她招手,道:“灵兮过来。”
白灵兮当头一棒地僵住了,她很害怕,以为爹看出了她的心思,她出了一头的冷汗,煞白了脸,无所适从地攥着手中的绢子不愿动步。
白老爷和气地又喊了一声,“灵兮快过来。”
白灵兮赴死一般地踩着碎步入了那亭中,站成了风中弱柳。
“贤侄,这便是灵兮了,这孩子平日最乖恬懂事,就是怕见人。”白老爷坐着笑道。
那人站了起来,环佩鸣响,在白灵兮心中宛如粉墨登场,她听见他说,“见过白大小姐,在下林壁堂。”
白灵兮也朝他屈膝福身还礼,可气息一急,却是张口无言。
林壁堂似是还等着她开口,可她的心又往上蹿着堵住了咽喉,叫她说不上来一句话。二人相对站在亭中,四周是一派春末风光。林壁堂就在那春光的中央,在等着她。
白灵兮失神地福着身体,急得六神无主。
末了,林壁堂一笑,对白老爷说道:“世叔快来,大小姐这一礼太重,壁堂怕是受不起了。”
白灵兮这才晃过神来,站直了身体放下了手,又羞又怕又惊。她头一回失了礼数,转身就跑了出去,将林壁堂远远地留在了春日的亭子里。
而后,白灵兮果然再也没见着林壁堂。
听说林壁堂走商往殷都去了,此去过来许久才回了一趟扬州,而没待几日又北上去了关外战地,如此一别数年。
就在白灵兮以为与林壁堂此生都不复相见之时,林家带着一车队鲜红的聘礼向白家提了亲。
白灵兮惊愕地在房中坐了大半日,而后又平静了下去。
她刚及笄不久,端庄地坐在了闺房里,嘴角抿起了一点很恍惚的笑意。林壁堂是她的一场大梦,如今梦醒依旧,她只有欢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