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安饱餐了一顿之后,季川西才将那日夷军夜袭火烧军营之事尽数同他说了。当说到袁峥为救他被困在火中险些丧命之时,久安低垂着眼睛,长久地一言不发,心口紧缩成一团,叫他有些喘不上来气,他无所适从,可又单只是怏怏地那么坐着,半晌他才握着拳头,很轻地问道:“那……他如今伤势如何?”
陆宣答道:“七爷身强力不亏的,好得也快,要不然咱们也不会让他独身往霍帅那儿去。”
久安抬眼,握紧了拳头,似是有些着急地又问:“他正是大伤初愈,霍帅让他往东口带兵,岂非为难?”
陆宣张口正是说道:“东口那儿,速布台已……”
季川西抢过说道:“咱们这不是就要拔军去东口助七爷一臂之力了么?”
久安默默地颔首,接着又是不说话,似乎心不在焉。待季川西等人问他那夜过后之事,他累极似地寥寥几句带过了。
季川西最是能体贴人心的,是以也不为难他多说,一拍久安的肩膀,道:“天一亮,咱们就得走了,这儿还有一两个时辰的光景,你赶紧地,歇一歇。”接着,他捏着久安的一角,摇头道:“这身夷人的衣裳也不能再穿了,免得被外人见了,在霍帅跟前儿说你的不是。”语毕,季川西起身往外吩咐底下的人送几桶洗澡水往久安原先的营帐中去。
陆宣打了个哈欠,起身伸了个懒腰,“要不咱们也歇着去罢。”
齐青睨了他一下,不声不响地站了起来,走到久安面前,环胸对着他好生一阵瞧,瞧得久安都不自在了,才说道:“好你个老幺,人不大命不小,是个有福气的。”说完,实属难得地对他微微笑了笑。
久安摸不清齐青的意思,如今脑子里转着大火与袁峥,来不及忖度,见他笑了也就跟着笑,细白倦怠的一张脸笑得有些勉强,笑到最后脸就僵了。
“我从前见你老被袁峥拉来带去的,看着真是小,就以为你有些不大能长。后来你离了袁峥有半年再一见,就好多了。可见是袁峥命盘太硬,把你给妨了。”齐青自顾自地对久安说道:“往后你躲着袁峥点儿,又不是没那自食其力的本事,别老跟着他当尾巴。”
坐在一旁的卓真见齐青说袁峥“妨人”,又含沙射影地说自己是“尾巴”,立时怒从中来,有心想辩驳几句,可念及出征在即,便生生地咽下了这口气。
而久安听罢齐青这一番话,不知该如何应答,好在这会儿季川西吩咐妥当了,走了进来,对着众人说道:“大伙儿都回去躺一躺,待一拔军,想躺就只有黄沙大地了。”
此话正中陆宣下怀,晃晃荡荡地往外走,临了出张门,对着久安一招手,算是招呼过了,于是乎怡然自得地砸吧着嘴走了出去,齐青看着陆宣的背影,啧啧地摇着头,也是要走,不过边走还边说道:“我要是他爹就揍他,哪有一点儿人样做派?”
季川西就站在帐口,对着温和地一笑,“久安,我再陪你坐坐?”
久安急急摆手,“川西兄,我也要回帐去了,你多费心,快回去歇息罢。”
季川西抿嘴看着他,转手抬起帐帘子看了看天色,也不拉着久安说话了,这时便点头,走时又对着卓真嘱咐了几句,句句也都是关心。
卓真笑着应他:“我再坐一会儿就走。”
此时,帐中便只剩下了久安与卓真。卓真起先很看不上久安,之后对他也一直不甚搭理,此刻坐在这儿与久安相对,让久安有些几欲先走。
久安这样想着,就当真站了起来。
“我说,你知道七爷是个什么心思么?”卓真闲闲地发话了,脸上没什么神情。
久安张嘴浅浅地“啊”了一声。
卓真好一会儿没说话,良久又开口,“我如今是摸不透七爷这人了,原以为他无情,可对你他又不止仗义,他是……”卓真皱眉拧脸,不知该怎么言说,就这么抻了一会儿之后,他“唉”了一声,不说了。又过了一会儿,卓真闷闷地才开口道:“我和董逵,七八岁那会儿就同七爷常在一块儿,也没见过他对谁那样过。”
久安低头站着,卓真坐在那儿也没看她,“七爷的心思,我明不明白,也不甚打紧。”他这会儿才看了久安一眼,“你可得明白。”
久安陷入了失神,入定般地站在那里,看起来百无一用。
卓真见他那样儿“啧”了一声,利落地站了起来,叹了口气,“我言尽于此,跟你也无甚可说的,走了。”
卓真走后,久安散了架似地捂住了脸,缓过了心中的乱劲儿才最后一个走了出去。
帐中果然备好了热水与衣裳,久安无声无息地洗过一场之后,便穿上了一套寻常簇新的军装,有些不合身,且看样式,该是季川西的。
就在这这日夜里发起了烧,天亮之际,火炭一般地跟着季川西等人上路了。
袁军一走,就有霍军的人来接应西口,袁军一众走得也安心。奈何呼月涽警惕颇高,封了好几条路,似是早有所料地提防着他们与袁峥凑到一块儿去。
久安发着烧上地路,烧了两天,及至第三日夜里,袁军才兜兜转转地找着一条能通往袁峥所在的险道。而久安被烧得昏昏沉沉,人是瘦了一大圈,脸更是就剩了那么一点儿,不过瘦得有了棱角,倒是添了点英气,可惜并不勃勃,人是虚得很,动辄咳嗽,捂着手帕坐在马上,可不风光。
袁军在第五日的正午开进了一片峡谷,终是见着了袁峥。
虽是正午,可日光只是泛黄的流泻而下,还不足以照亮袁峥的脸,可也能看出袁峥是瘦了,一瘦人就显得越发高长起来,远远地望去仿佛真是脚踩乾坤头顶苍穹的形容,且在这转冷的时节里仅着一件单衣,带着一队人站在峡谷口迎他们。
久安老远就看见了他,连日赶着要走的,这会儿人就在眼前,久安倒是胆怯了,他盼着马蹄能慢一些,他攥着缰绳垂眼低头,心里莫名地发慌。这峡谷四围开着一丛丛晚秋的无名花儿,白中透着紫,狼藉地在行道两旁坠落了一层又一层。此刻就被马蹄震得纷扬了起来,淡薄的香气钻进了久安的鼻子里,微微地作痒。
久安俯身驾马踏花而来,峡谷正前,袁峥的样子越发清明。
马蹄渐止,众人纷纷下马。
“总算是等着你们了。”袁峥的声音沉实地传了过来。
久安一动不动地站在季川西等人之后,借着缝隙谨慎地抬起眼帘,目光从双脚起缓缓地往上走,袁峥的手一只放在了季川西的肩上,一只垂在一侧,垂着的那只手很是洁净,只是有一条斑斓的烧伤动衣袖里爬了出来,像是一条火蛇的信子。久安接着抬眼,这回看到了袁峥的衣领,衣领之上便是咽喉之处,袁峥此刻正说话,咽喉处便上上下下地滚动着,久安直直地看着,听不见袁峥在说什么,只知道自己不敢再网上了。
久安别开了脸,去看峡谷之外那无名的落花。
而这时,额头被人往上一扳,久安惊愣地被迫抬起了头,袁峥的样子就落进了眼里。
袁峥不知何时拨开了众人走到了他面前,此刻就这么摁着他的额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久安吓得不会说话,袁峥也是一言不发。
“回来了?……”袁峥问,似笑非笑地在一般若有似无的花香里说道:“原来还能自己回来……”宽大的手掌往上按住了久安的脑袋,轻轻地揉了揉,低声道:“看来我从前是小觑了你了。”
久安咽了咽口水,脑子里嗡嗡地响。
“脸怎么这么红?”袁峥疑惑地问。
季川西在一旁答道:“说来话长,久安这几日一直烧着呢。”
袁峥换了手背在久安脸颊上一摁接着又反手一捏,点头道:“他就是比旁人娇。”
齐青应和道:“可不是么,白生了一副少爷的身子,可惜没那命。”
“进去罢。”
袁峥的一句话让众人都进了谷中,此谷易守难攻倒当真是一处绝佳的屯兵之所。众人在半敞的岩洞中吃过一餐热饭后,季川西便带着陆宣与卓真往谷中四处游走视看,齐青素来不合群,只顾自往峡谷顶上走。
袁峥看着落了单的久安,问他:“你不跟他们一块儿去看看?”
久安恍然大悟似地“哦”了一声,正是要转身,结果转得很没章法,自己把自己绊了一下。
袁峥站在那儿拧眉,心生怀疑,“你是自个儿从夷军大营里逃出来的?”
久安形容尴尬地想走不能走,耳根羞愧地热了起来。
一股冰凉覆上了耳朵,是袁峥发凉的指间捏了上去,“还烧着就别出去吹风了,只在这儿待着罢。”
久安的双耳被袁峥用双手捏着,仿佛被人攥住了命门一般地不得动弹。
“前夜里得了信,道是你平安,我连着两宿都没睡,睡不着。”袁峥顿了顿,又说道:“一面是惊,一面是喜。”袁峥的声音很低,低的久安以为自己听错了,其实压根儿没人说话,可若是没人说话,那他又为何头皮发紧一身震颤呢?
袁峥细细地搓着久安滚烫的耳朵,“你怪不怪我?”
久安在袁峥的双手间抬头看他,实则不明白袁峥的话,可下意识地,他就摇头了。
袁峥也是一愣,愣过之后,他便笑了。
久安用尽全力地挤出了一点儿声音,“你的伤势,好了么?”
袁峥的手指停住了,继而伸展开捧住了久安的脸庞,将自己的额头靠上了久安的额头,“好了,有你这话就真的好了。”
袁峥凑得这么近,久安不由自主地屏息瞪眼,静悄悄地绷着一张脸。
袁峥的目光中生出了痴缠,深深地看着他,“一定不是梦。”
久安问:“梦?”
袁峥一字一顿地说:“即便是梦里,你都不曾这般看过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