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虚关的营盘中,肖听雷一转身,背手在后,严声质问下面跪着的一帮人,“三天了?连个人影都找不着?”
为首的军卫长唉声叹气道:“回肖副随,卑职带人在那岭子间找了三天了,四周也找过了,可就是活不见人,死……”末了,他低下了头去,气若游丝道:“死不见尸。”
三天前,军卫长被那一地的血迹流肠吓得魂飞魄散,虽不敢断言,可也当即扒了一件将士的甲衣将那触目惊心的玩意儿收裹了。接着,他们在几度寻找无果后,将久安失踪的消息带回了营盘中去,且第一个传报了肖听雷,而肖听雷惊疑之下又即刻禀报了霍骁,霍骁得知后,传令下去,这百来人也不用搜找呼月涽了,只先寻回久安是正经。是以众人接了差事,此番是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怠慢,简直比之前搜找呼月涽那会儿还上心,可三天过去了,仍旧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们灰溜溜的跪在肖听雷的面前,也是七上八下的一脸哀愁。
肖听雷知晓此事的始末,见他这般说了,心里一沉,也问不下去了。
“卑职斗胆,不妨同肖副随说句实话。”那军卫长硬着头皮艰难说道:“乾虚关内外多生擒猛兽,其中又属熊是一霸,那个头儿比咱们中原的更魁梧,连虎豹都不得不让那畜生三分。”
肖听雷听出军卫长话中的意思,皱起了眉头。
“肖副随……卑职那日进岭子里去寻连副随之时,所瞧见之情状……”那军卫长悄悄的抬眼瞥了一下肖听雷,声音低了下去,“也已悉数禀报了,他们同卑职一道儿也是一起瞧见的,并非卑职信口雌黄……”那军卫长慢慢的抬起了头,局促的看着肖听雷,颤起了声,“依卑职之见,连副随只怕是……”他格外谨慎的耸拉了眉眼,“只怕是没了。”最后两个字轻飘飘的,仿佛是说不出口。
身后一干人等依言便将脑袋缩了起来,佯装痛心。
肖听雷知道连久安与林壁堂有干系,与袁峥又有瓜葛,是以对此事重视得很,不禁认认真真的琢磨起来,他沉吟道:“你瞧见的东西……都收起来了?”
那军卫长猛地抬头,“收着!收着!”
肖听雷睨了他一眼,“拿到医帐去,让他们瞧一瞧。”
那军卫长一愣,随后又连连点头,“是是……”
“你们下去吧。”肖听雷挥了挥手。
那百来人下去之后,肖听雷背手在帐中走了几个圈,苦思良久,随后叹了口气往霍骁与孙宽的帐子走去。
肖听雷入帐之时,霍骁与孙宽正在听东幽口遣来的参将禀报战况。
“已经探到逃军的行踪了,不出三日便可……”
霍骁本是正襟危坐的听着,见肖听雷入帐,便抬眼示意了他一些眼色。肖听雷心领神会,默默的走到霍骁不远处,笔直的站到了一边。
而过了约莫三四盏茶,那年轻的参将将出兵东幽口前后之行事无巨细的禀完后,便朝霍骁一抱拳,“袁将军就让末将带了这些话。”
霍骁点头,“嗯,此番他初初带兵,望他切不可拘泥兵书,万事都要谨慎小心。”
年轻的参将抱拳俯身,“是,末将明白了。”
“嗯,也让他多留神自己。”
这话虽是对袁峥说的,不过也让传话的参将颇受感动,他觉着霍骁身为主帅想来涣然若冰,这会儿倒是有了些人情味。
随后,霍骁看向一旁的孙宽,“孙将军有伤在身,这也忙了一天了,还是先回去歇着吧。”
孙宽摆手,“多谢霍帅关怀,孙宽的伤势不打紧,且眼下已觉着甚好,大可不必如此。”他顺便也赞了一句,“霍帅带来的那两个军医也确实高明。”
霍骁正要说话,孙宽却一脸郁色的说道:“唉,要说伤,孙宽是丝毫不放在心上的,孙宽忧心的是,这些天过去了,那呼月涽莫不是遁了地,上了天?不然如何会找不着呢?”
霍骁眼中沉沉,“纵使找不着他的人,可凭乾虚关的天罗地网,也不怕他能逃出去。”
“霍帅的部署是极妥的,那遣出去的人也都是好……”孙宽点头,接着忽然就问:“对了,霍帅,你那副随——就是那个年纪又小生得又白的,算起来失踪有三日了罢?可找着了?”
底下的年轻参将一听这话,猛地将脑袋支棱了起来,一脸惊诧。
霍骁眼光冷冷地朝他射了过去,“你先下去罢。”
那年轻参将一怔,立刻颔首恭敬道:“是,末将告退。”
霍骁一扫肖听雷,道:“送他出去。”
肖听雷颔首应声,然后朝下走了几步,将手一摆,对那年轻参将说道:“请。”
那年轻参将受了震慑,不由地要诚惶诚恐,他不住点头,不禁要将腰背压低了一些。跟着肖听雷一路出了帐。
那年轻的参将此番赶来乾虚关只为上禀军报,带的人也不多,且立时便要连夜赶回东幽口去。肖听雷将他匆匆地带出了军帐,便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路多保重。”
那年轻的参将也得体回礼,犹豫着似乎要说什么,不过最终也只是说:“多谢肖副随,末将这就告辞了。”说着,后退了几步,便快步地走开了。
半柱香后,那年轻的参将带着二三个人风尘仆仆地骑马跑出了军营大门。
肖听雷看着他们离开后,正要回身。
军卫长气喘吁吁地一个箭步窜到了他面前,“肖副随!”
肖听雷被吓了一跳,不悦地咳了咳恢复了常态,“说。”
军卫长满脸绯红,瞪着眼睛,压声到:“事有转机!”
肖听雷正首看他,“哦?”
军卫长喘了几口气,咽了咽口水,半天才说道:“医帐的军医说,那些五脏六腑不是人的,是……狼的!”
肖听雷闻言,眯眼忖度了片刻,一把推开了军卫长,道:“嗯,这么说来,果然是事有转机,你们还是接着找!”
军卫长发了一会子愣,转身对着肖听雷一抱拳,“是!”
而话说那年轻的参将带人连夜赶路,于清晨时分终于又回到了东幽口,跑过了几座山坡后,他们到了袁军新开辟的一处营盘,营盘不大且简便,不过为了停脚。
参将勒缰下了马,不顾疲惫一路畅通无阻地往主将的军帐里走。
帐外两名守卫见了那参将立刻作揖放行。
而那参将甫一入内,便看见袁峥正与季川西齐青围坐在一起,卓真与陆宣坐得有些远,众人中央铺展着一块沙盘,叠放了石子。
袁峥神情肃然地说着话,时不时地在沙盘上划着点,而季川西时而点头,时而也插上几句。余人也听得认真。
卓真离帐门最近,听见了动静,便扭脸看了过去,见是那参将,他起身站了起来,往他走去。袁峥瞟了一眼卓真,顺势便瞧见了那参将。
那参将立刻作揖行礼,“袁将军,末将回来了。”
袁峥潦草地“嗯”了一声,一时匀出神思去理会他,而那边陆宣说了话,他便立刻又接了话茬,有理有据地分解了起来。
卓真走到那参将的身边,“出去吧,袁将军今晚是顾不上你了。”语毕,他抬手一指,“这儿留给他们议事,你随本将出去说吧。”
那参将一听,立刻跟着卓真往外走去了。
二人在帐外站定,卓真正色问:“霍帅那边儿如何了。”
那参将答道:“禀卓副将,乾虚关战事已平,前些日子找着了李虎将军的尸身,可那呼月涽愣是找不着,也不知是死是活,找如今的情势来看,诸位将军都断他还活着,乾虚关如今摆下了各大关门,只要呼月涽还在乾虚关内,就决计出不去。”
卓真原先还在家中之时,便听闻过李虎将军的威名,如今听闻他的死讯,不禁心中感伤,他皱了眉,“嗯,没别的了?”
那参将略一踌躇,低声道:“末将在霍帅的帐中倒是听到……”
卓真见他如此,便随意地追问了一句:“听到什么?”
那参将拧眉道:“末将原本还奉了袁将军的命,要给霍帅身边的连副随带几句话的,可临来了一直没见着他,及至走的那日在霍帅的帐里听到孙副帅说……”
卓真眼光不自觉便犀利了,冷声质问:“快说!”
那参将不敢犹豫,答道:“说是,连副随已失踪好几日了。”
卓真惊疑地瞠目,“你没听错?”
那参将笃定道:“千真万确,末将不曾听错。”
“怎么就失踪了呢?你打听清楚了没有?”卓真飞快地问。
“末将才听了这话,霍帅便差肖副随领着末将出账了。”那参将为难道。
卓真看向别处,沉吟道:“你……下去吧。”
那参将恭敬地作揖道:“有劳卓副将替末将传话给袁帅了,末将告退。”
卓真冲他微微点了点头,看着那参将走远后,心中升起了一阵不明所以的雾霭,诡异的畅快与疯长的迷惑,藤蔓一般地缠住了他这个人。他垂眼站在原地,在那一阵阵的袭涌而来的冰冷快感里打了个寒颤。
他不喜欢久安这个人,且是越看越不喜欢,谈不上恨,要他恨久安,卓真都觉得抬举了久安,只是讨厌,只是不悦,卓真以为久安他处处不如人,可袁峥就是对他上心;久安他分明无勇亦无谋,可战场上死得偏又不是他,而是董逵。
卓真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地抬眼看向了身前的军帐。心中暗想,连久安,就这么消失了罢,永远也别出现在七爷面前了。
片刻,卓真面无表情地重新入了帐。
此刻帐中的言谈正好告了一段落,袁峥见他进来,便问:“柳周呢?”
卓真一边往自己的椅子上走,一边道:“他该说的都说完了,我便让他回去了。”
袁峥拿起椅子边上桌几上的一杯茶,揭开盖子喝了一口,“他说什么?乾虚关如何?”
卓真端然地坐下,将自己听见都一五一十地又说了一番。
袁峥放下了茶杯,清了清嗓子,“没别的了?”
卓真向后一靠,泰然道:“没别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