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黎明之时,袁峥将昏睡过去的久安抱到了自己的怀里,替他解开了手腕的腰带,经夜的捆绑,那里泛了青,他覆手而上,轻柔地抚摸了几下。接着他探头用嘴唇摩擦了久安的眼睫,而后很缠绵地吻上了紧闭的眼睛。
久安无意识地哼了一声。
袁峥吻过他的面颊下颌,最后叹息着与他面目想贴。
“他有什么好的?一介商贾而已。”他落寞而低哑地自言自语。
他紧了紧自己的怀抱,“你原来多听话,从来不与我作对。”袁峥轻拍着久安的肩膀,低头嗅了嗅他的黑发,忿忿低语,“如今这般,定是那个徒有其表的家伙给你壮得胆。”
袁峥眉峰一紧,以唇抵上了久安的头发,闷声道:“我很想你。”语毕,他将眉峰拧得更紧了,看向别处,似乎是羞赧了。
他只能温柔至此,其实心中还有情意,只是骄傲地不肯抒发,抑或,是不知该如何抒发。
帐内暗色消退,有了一丝二缕的明亮,不过不甚明显,仿佛不过恍惚一念。
袁峥咬了咬牙,低不可闻地催促道:“你跟着我罢。”
没有人回应,久安脸色苍白,眉心微微颦起。
夏日的朝阳来得甚早,不多会儿,袁峥便觉出了帐外有光透进来。他此刻并不希望天明——世间一透亮,万物便要各归各位,各安各命。那些只能在夜深人静才能展露的心意,是见不得光的。
袁峥侧身将久安妥当地翻卧在了榻上,将手探进了他的下摆,摸索片刻之后,他自责地看向了闭目沉睡的久安。微微地整理了一下衣冠,他下了通铺的床榻。帐中事物并无变化,他瞟了一眼帐内一角的巾帕面盆,于是快步走向帐外准备打些水进来。
抬手抓住了帐门的一角,他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久安。
他一动不动地卧在那儿,露出半张面容,眉目清秀,恬静得好看。袁峥静静地驻足少许,才俯身走了出去。
动静之后,卧倒在床榻上的久安睁开了眼。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黑得粘稠。他试着动了动,结果牵到痛处咬牙闷哼了一声。
久安忍痛蜷缩了身体,随后慢慢地直起了半身,衣裳皆好,只不过少了样东西,他一寸寸地挪到了床沿,迟缓地弯腰去捡地上的裤子。
袁峥走到帐外,正要往一处水引的布井走,却警觉地朝一边看去。
不远处走来几个人,晨光里并着肩,走得似乎有些匆忙。
袁峥停在了那儿,看清了来人,脸色严峻了起来。
走在最前头的陆宣抬头一看,瞪眼道:“那……不是七爷么?”
季川西定睛一看,也说道:“可不是,七爷怎么在那儿?”
齐青与卓真一人拿着一方青灰的小巧细瓮,也仰头举目望了过去。只见那帐前站着的人,不是袁峥是谁?!
陆宣一马当前地跑开了几步,一阵风似地停在了袁峥的面前,“七爷……真是你?!”
袁峥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却被陆宣抢了先,他朝着袁峥上下那么一打量,便问道:“七爷这是一早来的,还是压根儿就宿这儿啊?”
袁峥沉吟的工夫,季川西与齐青卓真也走到了他的面前。
“嗯,我昨晚宿在这儿?”
卓真吃了一惊,“七爷如何宿了这儿呢?”
齐青揶揄了一句,“喝得找不着北了呗。”
季川西头疼地瞥了齐青一眼,只好一边看袁峥的脸色一边连忙打圆场,“想来七爷也是念旧之人罢。”
唯有陆宣闻言倒是不多想,当即颔首,紧接着迈步往前,正是要进去,却被袁峥展臂一拦,“你们来这儿作甚?”
卓真上前道:“昨晚我同齐青商量了一下,以为这座帐子也是空着的,不如先将董逵和唐子敬的骨灰祭在这儿。”
袁峥肃然着脸,“人已往矣,便不论存在何处了。”
卓真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细瓮,“董逵要是还活着,如今副将便有他一个。”他抬头对袁峥说道:“思来想去,还是咱们原来住的帐子最妥当,魂灵必能稍作安息。”
季川西沉重地点头,道:“原想叫上七爷你一块儿来的,不过念及昨晚你喝了不少,还是多加歇息为妙,是以便没有……”
季川西的话没说完,帐门的帘子便又开了。
久安白着一张脸走了出来,鬓发微乱,衣裳不整。日光浓了一些,照耀得久安的肌肤如同上了一层雾茫茫的霜气,没有一丝血色。
陆宣站在最前,看见久安出来,猛地露出了见鬼的神色。往后的季川西与卓真见状亦是惊骇地半张了嘴,齐青虽不诧异,却也匪夷所思地摇了摇头。
此情此景,众人的心头都乱了,久安倒成了最冷静的那一个。
他用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缓缓地扫了一遍眼前的人,接着面无表情地扭头往边上跨上出去。一瘸一拐地走了起来。
陆宣的眼珠子都快硬成石头了,他看着久安的腿脚,咽了咽口水,直愣愣地转头去看在他心中最为博文笃学的季川西,无奈季川西也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是以他只好将自己的脑袋转了回去。
只见袁峥一个箭步地走上前去,握住了久安的手腕,低声道:“你怎么起来了?”
久安抬起了被握住的手,沉默地用目光看向了袁峥——冰冷地,敌意地。
袁峥明白他的意思,却并不放手,反而沉沉地说道:“你要走,我送你走。”
久安开了口,先出了嘶哑的气流,才说出了话,“袁将军,末将自己能回去。”
“我送你回去。”袁峥不悦地重复道。
久安看向前方,继续生硬道:“袁将军的好意,末将心领了。”
袁峥受不了久安这么疏离地说话,“你别这样。”
“求袁将军成全。”久安继续说道。
“久安……”
久安目视前方,沙哑低声道:“你要逼死我么?”
袁峥眼中尽暗,不再言语。
“你若要逼死我,那就别放手。”
陆宣一手捂住了后颈,目瞪口呆地看向了别处,他的脑子本就不够用,不过现在看来已是不好使了。季川西一味地绷着脸,竭力地想做出持重的模样,只可惜背在身后的手已不知搓了多少回。
卓真按捺着一声怒吼,问道:“七爷,这是怎么回事……莫非连副随昨夜也宿在此处?”
齐青抬头呵了一声,一拍卓真的肩膀,“傻子,你这不是明知故问。”说着,他便指了指帐子,替季川西说了一句,“咱们先进去罢。”
季川西恍然大悟地点头,一拍手,断断续续地说道,“对对……进去……”
久安在此时也开口说道:“实在对不住,在下就先告辞了。”
他一说话,众人又都顿在了当场。
久安一个用力,将自己的手抽了回去,继续往前走。他知道背后有多少双眼睛瞧着,而他却并不在乎,也许心死一些,便会静下许多——哪怕有人将自己的尊严踩在脚下。
久安每走一步,便在钻心的疼痛里想到,或许他该恨袁峥。
袁峥眼中闪烁,最后也踏出了步子,慢慢的跟了上去。
卓真可笑一般地咧了嘴,倏忽又愤怒地低语道:“疯了,都他娘地疯了。他们……他们莫不是……”卓真欲言又止,当真是恨极气极。
齐青扫了他一眼,“我看你更像疯子。”
季川西满腹心事地走出了几步,望着二人的背影眉头紧锁。他想起了许多事,从入宫起想到眼前这一刻,心中渐渐清明起来,可下一刻,他又第一回没了主意。
久安方才的言行神态都在眼前闪过,季川西默默地想,刚来连云山的时候,他还仿佛一个孩子,如何就成了这个样子?
齐青稳步走到了季川西的身旁,“我倒以为袁峥对连久安这般,倒是百利而无一害。”
季川西狐疑地看了一眼齐青。
齐青环胸挑眉,微笑道:“别忘了他现在是副随,是离霍帅最近的人。”
季川西低声道:“恐怕你想错了。”
齐青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袁峥若是当真是个聪明人,就该好好地抓住连久安,无论用什么法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