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烈的攻防战持续了整整一日，直至暮色四合，黑狼部才如同疲倦的狼群，暂时退去，在关外远处扎下连绵营火，如同地狱窥视人间的眼睛。朔风关的城墙上，已是血迹斑斑，破损处处，守军们倚着垛口，或坐或躺，疲惫得连手指都不想动弹，只有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在夜风中飘荡。
陆明渊几乎未曾合眼，强撑着巡视各处防务，安抚伤员，调配所剩无几的物资。他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全凭一股意志在支撑。沈清漪和苏墨白更是忙碌不堪，临时医棚内人满为患，药材消耗的速度惊人。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这仅仅是暴风雨的间歇。黑狼部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次日黎明，天色未亮，关外便传来了沉闷的号角与战鼓声，比昨日更加急促，更加狂暴！
“敌军来袭！准备迎战！”
凄厉的警报声响彻城头，刚刚合眼不久的守军们挣扎着爬起来，握紧冰冷的兵器，脸上交织着疲惫与决绝。
黑狼部改变了战术。他们不再进行全方位的试探性攻击，而是将主力集中在了北门！更令人心悸的是，他们推出了一根需要数十人合抱、前端包裹着铁皮的巨大撞木，在一面面厚重的、浸湿了泥土的生牛皮大盾掩护下，如同移动的堡垒，缓缓朝着北门城门洞逼近！
“是撞木！他们的目标是城门！”张嵩嘶哑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惶。朔风关的城门虽是厚重榆木包裹铁皮，但也经不起如此巨力反复撞击！一旦城门被破，后果不堪设想！
“所有弓弩，集中射击撞木周围！滚油！火油！对准下面泼！”陆明渊急声下令，额头青筋暴起。
箭矢如同疾雨般射向那移动的“堡垒”，但大多被厚实的生牛皮盾牌弹开，偶有穿过缝隙射中推车敌兵的，也难阻其缓慢而坚定的步伐。滚烫的热油和金汁倾泻而下，下方顿时响起一片凄厉的惨嚎，盾牌上冒出滋滋白烟，攻势为之一滞。守军趁机投下火把，试图引燃撞木和盾牌。
然而，黑狼部显然早有准备，立刻有提着水囊的敌兵冒死冲上，泼水灭火。虽然被射杀不少，但那撞木和主要的盾牌终究未被引燃。
“砰——！！”
沉重的撞击声如同闷雷，第一次重重地轰击在城门上！整个城门楼似乎都为之震颤！城门内侧的横闩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不好！”陆明渊脸色骤变。照此下去，城门被破只是时间问题！
“他娘的！跟这群杂碎拼了！”雷震双目赤红，猛地扯开身上临时包扎的、早已被血浸透的布条，露出背后那道狰狞翻卷、依旧渗血的伤口，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对着身边一群同样浑身浴血、眼神凶狠的汉子吼道，“是爷们的，跟老子下城！堵住城门洞！绝不能让一个狼崽子冲进来！”
这些人，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老兄弟，或是军中最为悍勇的死士，闻言没有丝毫犹豫，齐声吼道：“愿随雷头儿（雷大哥）！”
“雷震！不可鲁莽！”陆明渊急道。城门洞内地势狭窄，一旦下去，便是九死一生！
雷震回过头，咧开一个染血的、却异常灿烂的笑容，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大人！城在人在！您在上面指挥好就行！下面，交给俺老雷！”
说罢，他不等陆明渊再劝，提起那柄卷了刃的马刀，率先沿着马道冲向城下！数十名敢死队员紧随其后，如同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
城门内侧，已经能听到外面撞木一次次撞击的轰鸣，以及敌兵疯狂的呐喊。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门板上甚至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
“快！用所有能找到的东西，顶住城门！”雷震怒吼着，指挥敢死队员们将事先准备好的拒马、沙袋、甚至是阵亡同袍的遗体，疯狂地堆叠在城门之后，构筑起一道简陋却充满决绝的防线。
“弓箭手！从城门上方射击孔，往下射！掩护雷震他们！”城楼上，陆明渊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依旧冷静地下令。
就在防线刚刚草草构成之际——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厚重的城门终究没能抗住持续的猛撞，中间部位猛地破裂开来，碎木飞溅！一个巨大的窟窿出现在门上，透过窟窿，已经能看到外面黑狼部士兵狰狞的面孔和闪烁的刀光！
“城门破了！杀进去！”外面的敌军发出狂喜的嚎叫。
“弟兄们！堵住缺口！”雷震发出如同受伤猛虎般的咆哮，第一个挺刀冲了上去，死死堵在那最大的窟窿前！
几乎是同时，无数柄长矛、弯刀从窟窿外猛地刺入、砍入！雷震挥舞着马刀，格挡劈砍，火星四溅！他身后的敢死队员们也怒吼着顶了上去，用身体，用兵刃，死死封堵着每一个破口！
城门洞内，瞬间化为了血腥的绞肉场！空间极其狭窄，双方几乎脸贴着脸，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最原始、最残酷的劈砍、捅刺、撕咬！鲜血如同喷泉般飞溅，瞬间将地面染红，残肢断臂四处飞落。
雷震如同疯魔，他完全放弃了防守，每一刀都倾尽全力，只攻不守！一名黑狼部士兵刚把脑袋探进来，便被他一刀削去了半个头颅！又一名敌兵试图扩大缺口，被他连人带矛劈成了两段！他背后的伤口彻底崩裂，鲜血浸透了裤腿，但他恍若未觉，口中不断发出野兽般的怒吼，一步不退！
“雷头儿！左边！”
一名敢死队员惊呼，左侧一个较小的破口被敌兵用斧头劈开，两名敌兵钻了进来！雷震看也不看，反手一刀横扫，将那两名敌兵拦腰斩断，肠肚流了一地！但他自己的左肋也被外面刺入的长矛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老子还没死！来啊！”他嘶吼着，状若癫狂。
敢死队员们受他感染，也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与试图涌入的敌军以命搏命，用血肉之躯死死抵住防线。不断有人倒下，但立刻有人补上位置。城门洞内，尸体层层堆积，几乎堵塞了通道。
战斗惨烈到了极点。雷震不知道挥了多少刀，格挡了多少次攻击，他身上添了无数道伤口，有深有浅，整个人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但他那魁梧的身躯，却如同焊死在了城门洞口，任凭外面如何冲击，岿然不动！
“火油！从上面倒！烧死他们！”城楼上，张嵩看到下方情势危急，嘶声下令。
滚烫的火油混合着金汁，从城门上方的射击孔和垛口倾泻而下，浇在试图涌入的敌兵头上身上，顿时响起一片非人的惨嚎，攻势再次为之一滞。
趁着这个机会，城内的民壮和后备队冒着箭矢，拼命将更多的沙袋、石块运来，加固内侧的壁垒，将被撞开的城门破口从后面死死堵住！
当黑狼部的这一波集中攻势终于因为伤亡过大而暂时退去时，城门洞内，已是尸山血海。
雷震拄着那柄已经彻底报废、刀刃翻卷如同锯齿的马刀，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他环顾四周，跟他下来的数十名敢死队员，还能站着的，已不足十人，个个带伤，摇摇欲坠。
他咧开嘴，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沙哑的低吼：“咳咳……好……好样的……都没给老子……丢人……”
城楼上，陆明渊看着下方那个如同血人般却依旧挺立的身影，眼眶微微发热。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道：“快！派人下去接应！救治伤员！加固城门！”
他知道，城门暂时守住了，但经此一役，朔风关的防御力量，尤其是最精锐的这部分，已然元气大伤。而黑狼部的下一次进攻，只会更加猛烈。
雷震被两名轻伤队员搀扶着，艰难地走上城楼。他走到陆明渊面前，想抱拳，却发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扯着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大人……门……没破……”
陆明渊重重拍了拍他那唯一还算完好的肩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辛苦了，雷震。下去好好治伤。”
雷震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关外那连绵的敌营，眼中凶光不减：“这点伤……死不了……俺还得……守着……”
夕阳的余晖，将他那浴血的身影，在城墙上拉得很长，很长。如同一尊永不倒塌的战神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