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繁的拥抱太过炙热, 乔意洲回到房间许久，还是能感受到身上残留的温度。

　　像被阳光晒过一样。

　　乔意洲一直觉得路繁像太阳一样，明媚温暖, 笑起来会让周围的一切都失去存在感。

　　他是天生的光彩夺目。

　　乔意洲突然明白重逢后每每路繁对他说狠话时，自己都会不受控制地心悸的原因。

　　太阳敛起光热，冷得像是冰球。

　　让他觉得陌生、难过。

　　难过是因为他知道，这一切都是拜自己所赐。

　　以至于此时此刻的他搞不清楚，心里的那一份动摇是愧疚还是喜欢。

　　乔意洲抱着腿坐在床上, 眼睛失神一般盯着雪白的床单。

　　明明三年前已经做出了选择，为什么现在还要动摇。

　　感情的事，乔意洲三年前弄不明白, 现在依旧理不清。

　　就像他当初过了很久才想明白, 21岁生日那天晚上喝醉了之后说的话，是出于对路繁的喜欢。

　　什么为了演好恋爱戏, 都是潜意识找的借口。

　　逃避感情的理智被酒精麻醉, 乔意洲稀里糊涂地从了心, 在借口的纵容下释放情感。

　　他清醒后更震惊的是路繁居然也顺着答应他了，第二天就跑来认领男朋友。

　　乔意洲对于开展一段亲密关系毫无经验，甚至有些抵触。

　　他本能地想退缩想逃, 道歉拒绝的话都到嘴边了, 但一抬眼就看见路繁正笑着看他。

　　或许这就是他沦陷的开始, 以至于后来慢慢掉进他一直以来最害怕的深渊。

　　他们的开始是在冬天, 结束也是在冬天。

　　在乔意洲二十三岁生日前夕, 路繁进了人生中第一个电影剧组。导演很厉害，还在国外拿过大奖。

　　路繁在里面演一个男四号, 戏份不多，但这份实践经验对于一个在校学生来说很难得。

　　不过这也意味着他没办法陪乔意洲过生日了。

　　说来奇怪, 乔意洲以前从来不爱过什么生日节日，和路繁在一起之后却越来越期待一些特别的日子。

　　他意识到自己的这些变化，但不去深想。

　　乔意洲其实很开心路繁可以有这样的机会，亲自送人去了机场。

　　直到一个人回到空荡的出租屋之后，他才发觉自己的胸口某一处和这屋子一样，空落落的。

　　生日前一天晚上，乔意洲躺在他们两个人的大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望着旁边的枕头发呆。

　　零点一到，手机震个不停，他立马将手机捞过来，看到消息栏被祝福消息满满当当塞满了，而唯一的置顶却毫无动静。

　　刷新了好几下还是一样的结果。

　　当下的乔意洲感觉心脏不受控制地流出了莫名的情绪，酸涩且伴有强烈的不安。但他第一时间压了下去，想着剧组那么忙没时间发消息也很正常。

　　草草地回了那些祝福之后，他就让自己赶快睡觉。

　　但他明明越来越困却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像盘踞了什么东西，捣得他心烦意乱。

　　第二天上午，乔意洲被闹钟叫醒的时候才刚睡着没多久，整个人都是混混沌沌的，睁眼都要费点力气。

　　但他还是麻利地爬起来，因为答应了要去给关系不错的表演课老师当助教。

　　大四开始他们的课就少了很多，所以很多同学都出去跑剧组了，虽然不是什么大剧组，但总归是要从小剧组慢慢锻炼的。

　　不过乔意洲没有去，因为他觉得毕业之后有的是时间待在剧组，何不先好好珍惜在校的时间。

　　主要是他想和路繁在一起。

　　一节课上的晕晕乎乎，连老师都看出来了乔意洲的不在状态，让他下午不用来了，回去好好休息。

　　回到家后他爬进被窝，拿出一个上午都强迫自己不要看的手机。

　　还是没有那条他想要的消息。

　　头痛欲裂。

　　又是几番辗转反侧，乔意洲实在受不了了，下楼买了片安眠药吃了才终于睡着。

　　他做了很多很多的梦。

　　梦里的他很小，站在床边，看着自己的妈妈不断落泪，捏紧小拳头不知道怎么办。

　　那段时间陈梦和乔国贤经常吵架，最后基本都是乔国贤拂袖离家，整晚不回来。

　　乔意洲隐约明白乔国贤去了哪里，但他不能告诉陈梦，说爸爸和其他女人在床上抱抱。

　　他听到陈梦边哭边说：“你爸爸不爱我了。”

　　“结婚前他明明对我那么好，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呜呜呜…”

　　尽管这样的情景经常出现，但乔意洲每次都会跟着哭起来，循着自己的小孩子思维说：“那妈妈也不要爱他了，我们不要他了。”

　　陈梦没有回答，只哭着把乔意洲搂进怀里。

　　那时的乔意洲还不知道什么是爱，只觉得这好像是个很可怕的东西。

　　它像一种瘾药，让人失去基本的理智，变得不像自己。

　　后来即便长大了，乔意洲依旧不明白陈梦那个时候为什么会为了一个男人，一个所谓的爱字，一度把自己搞得萎靡不振、自怨自艾。

　　真的值得吗。

　　一阵电话铃声打破光怪陆离的梦境，乔意洲努力睁开眼看了下来电显示，又闭上眼接通：“妈。”

　　“你这声音，是在睡觉吗，还是感冒了？”陈梦问。

　　“在睡觉。”乔意洲清了清嗓子。

　　“最近又要降温了，平时多注意点。”陈梦顿了顿，直奔主题，“儿子生日快乐，我给你转了点钱出去吃好吃的哈。”

　　其实陈梦一向不太能记得住他的生日，有时候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天，然后补一顿丰盛晚餐就算完事。

　　不过下一次该不记得还是不记得，今年倒是为数不多的当天想起来了。

　　乔意洲稍稍弯了下眼睛：“你今天也吃点好吃的。”

　　通话结束，乔意洲从床上爬起来点了个外卖，吃完窝在沙发里看电影。

　　每次看电影的时候，乔意洲都会不自觉地暗暗分析角色以及演员的细节处理等等。

　　但今天他没有。

　　这是一部爱情文艺片，男女主相爱但遇到了各种阻碍，最后经历重重磨难修成正果。

　　是没什么新意的俗套剧情，但等到演职人员表滚动出来时，乔意洲意识到自己哭了。

　　不记得是从哪里开始落泪，可能是为他们揪心，也可能是替他们高兴。

　　乔意洲意识到自己在和“爱”这种情绪共情，不是浮于表面的，而是他从内心最深处生长出来的触手，感受到了这份情绪。

　　而在他心里种下这颗种子的人就是路繁。

　　乔意洲不得不承认，在看到陈梦为爱痛苦的时候，他除了不理解和抵触之外，还生出了极度厌恶。

　　他不喜欢这样的陈梦，这样的妈妈。

　　可他现在变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样子。

　　因为他爱上了路繁。

　　乔意洲如同大梦初醒一般，感觉自己周围的美好幻象迅速坍塌，露出了本来的样子。

　　曾经的他拒绝恋爱，从来没有想过结婚的事。

　　但现在的他沉溺于这段感情里，变得黏人敏感，甚至于经常花时间去计划他们未来的生活。

　　但未来又会是什么样呢。

　　每段感情初始的风花雪月无一不美好，可谁能保证它经年不变化。

　　他太清楚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样了，纠缠、争吵、生厌、背叛、不欢而散。

　　爱情它真狡猾啊，初始用甜蜜的糖果骗你走进陷阱，真正踏入后尝到的又多是苦涩。

　　晚上临近十一点的时候，路繁打电话来。

　　乔意洲刚接通，对面就立马传来他想念了好几天的声音：“乔意洲，生日快乐！”

　　“还好赶上了。”

　　乔意洲什么都没问，路繁就开始语气有些急地在那边解释着。

　　他们剧组在前天去了一个十分荒僻的地方取景，去了才知道那里半点信号都没有，一待就要待一个礼拜。

　　今天他结束戏份后，立马花钱找人开车开了三个小时才找到有信号的地方。

　　在没有收到路繁消息的时间里，乔意洲很清楚他一定是因为有事，但不理智的感性思维却一直在胡思乱想、患得患失。

　　“洲洲，你现在打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格子里有一个蓝色的小盒子，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

　　乔意洲根据指引找到了那个盒子，从包装来看大概能猜到里面是什么，他的心猛颤了下，然后将盖子拨开。

　　果然是一对戒指，是很简单的素戒，内侧刻了他们俩的姓氏首字母。

　　久久没有听到回应，路繁等不及地问：“找到了吗？喜不喜欢？”

　　乔意洲回过神来：“找到了，很漂亮。”

　　“这个当项链也好看。”

　　乔意洲愣了下，随即明白路繁的意思。

　　因为他们的关系未公开，自然不可能戴着情侣对戒出现。

　　乔意洲将那枚稍小一圈的戒指戴上自己的无名指，大小正合适。

　　他蹭了蹭闪着光泽的戒指，问：“路繁，你是不是很想公开自己的男朋友，可以在外面牵手拥抱，一起戴这对戒指。”

　　大学校园里的情侣很多，他们有各式各样的秀恩爱方式，穿情侣服、朋友圈发亲密合影官宣、在昏黄的路灯下接吻等等。

　　路繁曾经不止一次在他面前表现出过羡慕。

　　但因为从一开始乔意洲就不想公开，所以路繁从来都没有体验过这些。

　　路繁大概是想到了什么，笑着玩味道：“当然了，谁会想偷偷摸摸谈恋爱啊。”

　　乔意洲又看了好些眼自己的手，然后将那枚戒指摘下来，放回盒子里，塞进床头柜的格子里。

　　那种后悔和痛苦的情绪再次涌上来，这一个晚上他想了很多，发现自己实在不是一个好的恋人，根本不懂如何爱一个人。

　　而路繁值得一个更好的、可以好好爱他的人。

　　他希望自己两年前冲动犯下的错，到此为止。

　　放过自己。

　　也放过他。

　　乔意洲怕自己再打下去会绷不住，说：“你快回去睡觉，明天不是还要开工吗。”

　　“洲洲，我好想你。”原来分隔两地的时候，思念会被绵延地那样浓烈。

　　路繁挑了下眉，拿出小可怜的语气：“接下来几天也没办法打电话了，你现在叫我一声老公，好不好。”

　　除了在床上，乔意洲平时很少会主动叫他老公。

　　过了好一会儿，电话那头都没有回应，就在路繁以为乔意洲不会叫的时候，他听见乔意洲轻轻喊了一声。

　　“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