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花千骨向白子画禀明想去探望东方彧卿之意。白子画略一沉吟,道:“东方彧卿此人,心思莫测,虽记忆有失,状态特殊,亦不可不防。让云隐派一名稳妥弟子随你同去,早去早回。”
花千骨应下。她明白师父的顾虑。东方彧卿过去身份特殊,手段诡异,即便如今看似“失忆”,也难保没有其他心思。她虽顾念旧谊,却也多了几分谨慎。
云隐得知后,派了自己的亲传弟子,一位名叫“云湛”的稳重青年随行引路,并详细告知了“忘忧谷”的方位与进入方法。
忘忧谷位于蜀山以南约三百里外,一处人迹罕至的深山幽谷之中。据说谷内四季如春,奇花异草遍布,更有天然阵法形成屏障,寻常修士难以察觉和进入。东方彧卿当年苏醒后,不知以何种手段寻得此地,便在此隐居下来。
花千骨与云湛御剑而行,不多时便抵达了那片山脉。按照云隐所述,两人在一处看似寻常的瀑布前停下。云湛取出一枚特制的玉符,注入灵力,玉符射出一道清光,照在瀑布水流之上。奇异的是,瀑布水流并未被击散,而是如同帘幕般向两侧分开,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静谧的入口。
“花师叔,请。”云湛收起玉符,侧身示意。
花千骨点头,当先走入。穿过瀑布的刹那,一股清新湿润、带着浓郁草木芬芳的空气扑面而来,与外界的山野气息截然不同,令人精神一振。
眼前豁然开朗。果然是一处世外桃源般的山谷。谷地不大,却布局精巧。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潺潺流过,溪边生长着许多叫不出名字、却灵气盎然的奇花异草。几座简朴雅致的竹屋错落有致地建在溪畔和林间,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谷中阳光和煦,鸟语花香,一派宁静祥和。
花千骨的目光,很快便被溪边一处石台上的人影吸引。
那人背对着他们,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随意披散着墨色长发,正俯身在石台上,似乎专注地摆弄着什么。他的背影清瘦颀长,透着一种与世无争的闲适,却又隐隐有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与周围自然融为一体的疏离感。
似是察觉到有人进入,那人动作微顿,缓缓转过身来。
当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映入眼帘时,花千骨心头猛地一跳。
依旧是那张清隽温和、带着书卷气的脸,眉眼间依稀可见昔日的从容与智慧。只是,那双曾经仿佛能洞悉一切、时而温润时而深邃的眼眸,此刻却显得……格外干净,甚至带着一丝茫然与好奇,仿佛不谙世事的孩童,正打量着她这个不速之客。
“你们是……?”他开口,声音温和悦耳,却带着明显的迟疑和不确定。目光在花千骨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她身后的云湛,并未认出花千骨。
花千骨心中一酸。果然如云隐师兄所言,他失去了很多记忆,甚至可能不记得她了。
她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东方……阁主,我是花千骨。”
“花千骨……”东方彧卿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微蹙,似乎在记忆中努力搜寻,眼神却依旧一片空白,只有纯粹的困惑。“这个名字……似乎有些熟悉,但又想不起来。我们……认识吗?”
他问得很认真,没有戒备,也没有疏离,只是纯粹的好奇。
花千骨看着他清澈却茫然的眼眸,过往那些复杂纠葛、亦敌亦友的经历,一时间涌上心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嗯,我们……曾经是朋友。”
“朋友?”东方彧卿的眼神亮了亮,似乎对这个词颇有好感。他露出一个温和却带着几分天真意味的笑容,“那真是太好了。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朋友了。这里很安静,我很喜欢,只是有时候,会觉得有点孤单。”
他的语气自然坦诚,不带丝毫城府,与过去那个心思深沉、算无遗策的异朽阁主判若两人。
花千骨心中滋味难明。眼前的东方彧卿,似乎真的摆脱了过去的沉重枷锁与阴谋算计,回到了某种最初的本真状态。这是幸,还是不幸?
“你一直一个人住在这里吗?”花千骨顺着他的话问道。
“大部分时候是。”东方彧卿点点头,指了指那些竹屋,“有时会有一个叫‘云隐’的人来看我,带些东西,说说话。他说他是我以前认识的人,对我也很友善。”他又看向石台,“我正在整理这些花草,有些是从山谷里移栽的,有些是云隐带来的种子。它们很漂亮,也很有趣,每一种都有不同的习性和故事。”
他的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花草上,兴致勃勃地向花千骨介绍起石台上几株形态奇特的植物,语气专注而充满兴趣,仿佛这是他世界里最重要的事情。
花千骨耐心听着,偶尔附和几句。她能感觉到,东方彧卿的神魂状态确实很特殊,似乎被某种强大的力量保护或封印着,记忆被分割、封锁,只保留了最基础的情感和认知能力,以及对某些特定事物(如草木、星象)的本能兴趣与天赋。他的身体也确实散发着一种非生非死的奇异波动,与“灵傀”之术的描述隐隐吻合,却又更加精妙自然,仿佛他本身就成了一个与天地灵气和谐共存的独特“存在”。
这恐怕是某种极其高明、代价也极其巨大的复生或延续秘法。是谁所为?异朽阁残留的力量?还是其他不为人知的势力?
“你来这里,是专门来看我的吗?”介绍完花草,东方彧卿忽然问道,眼神依旧清澈。
“是,听说你在这里,便来看看。”花千骨点头,顿了顿,又补充道,“也想问问,你在这里……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情?或者,感觉到什么不舒服的气息?”
她想试探一下,东方彧卿这种特殊状态,是否对“墟”力这类异常能量有所感应。
东方彧卿偏头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奇怪的事情……好像没有。这里很安静,很舒服。不舒服的气息……”他眉头又蹙了起来,似乎在努力感知,“有时候……夜晚,山谷最深处,靠近那座小瀑布后面的岩壁,会有一点点……凉凉的,让人不想靠近的感觉。但白天就没有了。云隐说那里地气比较阴,让我不要去。”
凉凉的,让人不想靠近的感觉?花千骨心中一动。这描述,虽然模糊,却隐隐指向某种负面能量的聚集。
“能带我去看看那个地方吗?”她问道。
东方彧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一直沉默站在后面的云湛,似乎在衡量,最终点了点头:“好。不过要小心,那里路不太好走。”
他放下手中的花草,很自然地在前方引路。他的步伐轻盈,对谷中的一草一木都极为熟悉,显然在此生活了很久。
三人沿着溪流向山谷深处走去。越往里,草木越发茂盛,光线也略显幽暗。果然,在一处不起眼的拐角后,一道规模较小、水势却颇为湍急的瀑布出现在眼前。瀑布后面,隐约可见黝黑的岩壁。
东方彧卿指着瀑布后方:“就是那里。感觉是从岩壁后面渗出来的。”
花千骨凝神感知。刚一靠近瀑布区域,她便感到眉心星痕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凉意,如同被冰冷的针尖轻轻刺了一下。这种感觉,与她之前接触“墟”力污染或那暗红封印时有些相似,却又更加隐晦、更加“干净”,仿佛是被某种东西过滤或稀释后残留的余韵。
她运转星辉之力,小心地将感知透过水幕,探向那黝黑的岩壁。
星辉视界下,岩壁本身并无异常,只是普通的山石。但在岩壁深处数丈的地方,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几乎与岩石纹理融为一体的、早已干涸的能量裂缝!裂缝周围,残留着极其稀薄、近乎消散的黑色能量痕迹,正是那丝“凉意”的来源!
这裂缝……不像是天然形成,倒像是很久以前,某种强大的、带有负面属性的能量,以极其高明的手法,从这里“刺”入或“渗出”过,留下的痕迹!只是因为年代久远,能量早已消散殆尽,只余下这点几乎无法察觉的印记。
花千骨收回感知,心中疑窦丛生。这痕迹,与“墟”力有关吗?还是其他什么?为何会出现在东方彧卿隐居的忘忧谷?是巧合,还是……
她看向东方彧卿,对方正安静地站在一旁,好奇地看着她,似乎不明白她在做什么。
“这里……以前就是这样吗?”花千骨问。
东方彧卿想了想:“我醒来就在这里了。一直都是这样。”
看来,这痕迹的存在时间,可能比东方彧卿来到这里更早。难道这忘忧谷,并非单纯的隐居之地,而是别有玄机?
“我们回去吧,这里确实有点凉。”花千骨没有表露太多,对东方彧卿说道。
“好。”东方彧卿很听话地转身带路。
回到溪边竹屋,花千骨又陪着东方彧卿聊了一会儿天,主要是听他讲山谷里的花草和小动物,气氛倒也平和。东方彧卿似乎对她这个“朋友”的来访感到很开心,脸上一直带着温和的笑容。
临别前,花千骨取出一枚自己闲暇时制作的、带有微弱宁神和防护效果的小小玉坠,递给东方彧卿:“这个送给你,戴在身上,或许能让夜晚睡得更安稳些。”
东方彧卿接过玉坠,好奇地看了看,然后很珍重地收入怀中,对她笑道:“谢谢你,花千骨。你真是个好人。以后……还能再来看我吗?”
花千骨看着他干净期盼的眼神,心中微软:“如果有机会,我会再来的。”
“嗯,我等你。”东方彧卿点点头,站在竹屋前,目送她和云湛离去,直到身影消失在瀑布之后,才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枚温润的玉坠,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复杂难明的光芒,随即又恢复了那片清澈的茫然。
离开忘忧谷,返回蜀山的路上,花千骨一直在沉思。
东方彧卿的状态,忘忧谷深处的能量痕迹,栖霞城的异变,蜀山辖地内零星的异常报告……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背后是否隐藏着某种联系?与“墟”之力,与她身上的“源墟之锁”,又是否相关?
还有杀阡陌……他那性情大变、行踪不定的状态,是否也与此有关?
谜团似乎越来越多,而线索却散落四处,难以拼凑。
“花师叔,”云湛见她沉思,忍不住开口道,“那位东方前辈……似乎与传闻中大不相同。”
“是啊。”花千骨轻叹,“或许,忘记一些事情,对他而言,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只是,这种“解脱”,是人为,还是天意?其中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剑光划破长空,将幽静的忘忧谷远远抛在身后。花千骨回头望了一眼那被瀑布遮掩的入口,心中暗下决心,待处理完栖霞城之事,定要再来探查一番。
而此刻的蜀山,或许还有新的变数在等待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