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是他回来太晚;
对不起,他明知道母亲有留门等风的习惯,却没有提醒她;
对不起,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更对不起他们的, 却是那个人。
严苍握紧拳头, 狠狠闭了眼, 为什么杀了人都还这么无所谓, 他怎么不去死!
……
关于母亲去世的这件事,他没办法释怀,可生活总要过下去, 他回到了两点一线的生活,早出晚归, 没有了学业, 分出了更多的时间可以找工作,仿佛接连不断的工作可以塞满他麻木的神经, 让他向前看。
只有回到黎星洲的小窝里, 他才觉得自己跟人世还有牵连。
他当然要好好活下去,学也会好好上,这是他答应过她的。
因为黎星洲的爸妈忙着生意上的事,整天在黎宅的时间屈指可数,黎星洲也就在这边的房子里住下来了,偶尔爸妈回来了, 也回家住几天。
刚开始的严苍陷在悲伤和自责里出不来,是黎星洲笨拙地开始学着照顾一个人。
自恃好歹比他多活了好几年,并不觉得自己会差到哪。
看到了好笑的视频也能跟他瞎聊两分钟, 试着开始自己给他烤喜欢的小蛋糕,拉着他去逛晚餐后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小吃巷, 一起在超市里挑选第二天要吃的菜……他们过得比前世的婚后生活更婚后。
不过黎星洲还是没学会怎么好好弄菜,倒是小蛋糕做起来得心应手。
在严苍最难过的这段时间里,一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驱除了他内心的黑暗。
“我来做吧。”黎星洲学不会的事,严苍倒是做了很多回。
黎星洲围在他身边,斗志昂扬:“那我帮你打下手。”
眼睛一转,盯上了还没削皮的土豆:“我来削土豆。”
恰好烤箱“叮”地一声,严苍看上旁边,知道他最近对这东西尤为地感兴趣,“我削,你去看看烤箱。”闻到了香甜的味道,好奇询问,“今天也是做的曲奇?”
黎星洲神秘兮兮地摇头:“秘密。”
房子客厅大,厨房却很小,那烤箱之内的东西全部码在餐厅的餐边柜,倒是成全了黎星洲那想要搞点神秘的心思。
严苍在厨房忙碌着,却不知道外面的黎星洲同样连轴转。
等他做好菜,准备上桌的时候,却见黎星洲按着他示意他等等,严苍愣了下,倒是听话的呆在餐椅上。
黎星洲却像是不满意:“要先闭眼,”并嘱咐他,“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先不要睁眼。”
严苍闭上了眼,却只觉得耳朵更加灵敏了,似乎是灯被关上了。
“好了,睁眼。”黎星洲捧着蛋糕顿在他眼前,开始期待他的反应。
严苍睁开眼,却被蜡烛后的笑靥绕花了眼。
他说,“今天不是大严了,是小严,”将蛋糕放在他面前,拍着手,“祝小严小朋友,十九岁生日快乐!”
严苍怔怔地看着蜡烛上跳跃的火光,似乎已经不记得了,疑问道,“我生日?”
黎星洲点着头:“是我亲手做的蛋糕,怎么样,厉害吧?”等不及他的回答又催促他,“赶紧许愿吧。”
许愿?爸妈的相继离世,是他闭着眼都不敢细想的痛。
逝去的却已经没有办法回来,那就……希望不要再有人离开。
蜡烛吹灭,灯重新亮起,只有两个人,没有那么大的讲究,相继用勺子挖在一块吃。
黎星洲抿进嘴里,眯了眯眼似乎觉得自己格外的有天赋,“好吃吗?”
严苍看着他,垂头笑了下,他说,“好甜。”
“甜吗?”黎星洲试探性地又挖了一口,还是觉得差不多,皱着眉头,“也可能是我糖放多了,下回记着可以少放一点。”
是甜,让他觉得这苦难的一生是要有甜支撑下去的。
在严苍怔愣的空隙,黎星洲抓住机会往他脸颊上抹了小点的奶油,并表示,“生日传统嘛。”
他没有生气,反而问他,“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啊,往他脸上敷奶油还好啊?那就……再敷一点?
黎星洲试探性得往他脸上又敷了些,这回对方没有无视,抓住了他的手,黎星洲看着对方冷冷看他的表情真是慎人啊,就跟……严总似的,讪讪发笑。
严苍勾了勾嘴角,说,“谢谢你,给我做蛋糕,过生日。”
黎星洲瞪大眼睛,才意识到,“你终于笑了。”
“笑不好吗?”严苍歪头看他。
什么不好,那是太好了!他真怕他陷在悲伤和自责里,从此一蹶不振。
黎星洲掐着他的脸,保持这个微笑的表情,“好,所以你以后多笑笑。”
……
自从上次的警局行后,黎星洲留了林警官的联系方式,对方打来电话通知他,“警戒线撤了,他如果想回去,你陪着回去看看吧。”
他也是对这孩子怜悯,打着好几份工的情况下也没有耽误学习,还照顾着养病的彭宜,而他的父母这两年先后去世,走得不算好,实在是命苦。
黎星洲:“好,谢谢林警官。”
他没有问他为什么不给严苍打电话,反而是先给他打过来了,怕只怕好不容易镇定些的严苍触景生情。
这地方他来过,上回跟着严苍过来,严母热情地接待着他,还握着他的手说以后被欺负她给他做主,没想到那是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
黎星洲打开房门,屋子里还有些味道,地面的位置那血渍已经转成了暗红,看得他的心一抖,那么大一片,人的血竟然是这样多的。
黎星洲吸了吸鼻子,门外有探头探脑的人,见是个陌生人,对方一怔,“严苍没回来啊?”
“您是?”黎星洲转过头盯着她。
女人指了指上面:“我就住楼上。”
她也是今天路过,看着平时的警戒线已经撤除,又看见这房门开了,才进来看了看,这里发生了命案,原本有着夏天敞门习惯的全都改了,这劫匪可不跟你讲道理,只能自己防护。
还是居委召集人,征求住户意见,要不要在每栋楼下再安装一道门,她也是从居委刚回来。
“你好,我是他朋友,”黎星洲对她点点头。
女人盯着屋内晃了晃眼神,直到看着地上那滩痕迹,终于变了脸色,头缩了出去,“那你慢慢看,慢慢看。”
说到底,还是有畏惧。
可黎星洲却不怕这些,他本来也是一道鬼魂飘了回来,本质上也没有区别。
对着空旷的屋子轻声念叨着,“阿姨,不对,应该叫妈的。”
顿了顿,陷入回忆:“我跟您一样死过,前世没有见过你,这一世好歹见了您一面,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回来了,所以,你应该也会在某一个位面里好好活着吧?”
垂下眼,很是难过:“要不我给您讲讲以后的严苍吧,我跟他是在大学认识的,我追的他。”
说到这顿了下,勾了下唇角,“您知道他有多难追吗?比这一世我认识他的时候人更冷漠,我追在他身后整整三个月呢,之后才慢慢理我,”他做着手势比了个三,“后来啊,我们结婚了,很不可思议对不对,以后,我们也能合法了,他很聪明,也很厉害,”
又想起了那些追着严苍告白的人,有些吃味,不过马上就释怀了,“喜欢他的人也多,不过他只喜欢我一个人,”说到这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自夸,“可是后来啊……”
他像个神经病一样,在这个空空的屋子里对着空气在自言自语,说到这终于没了声音,他们的后来……并不美好。
争执,吵架,打闹,他们好像都经历过,一遍一遍偏执地证明对方心里有他,可他却从来不知道这段过往。
所以,前世的严苍是怎么过的?
想到这,心里只有无限的悲痛。
仰着头,只看到那灯,眼神似乎透过虚空看到了彭宜,只想求一个答案,“妈,真是这人吗?您不知道吧,我们居然是被同一个人杀死的,所以,这一世,我会好好活下去吗?”
没人能给他答案,每当他觉得自己已经改变了一些事后,现实又给了他重创一击,当一个人知道自己的死期后,似乎真的没办法从容。
就像他哪怕是在时间紧迫的高三,也要抽出时间去健身锻炼学防身,就像他千方百计找到那个袭击他的黑衣男人,就是为了知道他是谁好避开他,更是为了避免自己的死亡。
在陪着严苍的这几个日夜里,他的心同样煎熬,知晓自己死亡的事实,一步一步放大内心的恐惧。
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个男人明明是犯了如此重大的罪还能在几年后出狱。
其实他不该不问自来,像是在自己家一样,随意到处乱翻的。
看着严苍的房间,回想着他在这个房间过着怎样的生活,严苍高中的书甚至都没有卖,整齐地码了好高,全部堆在墙角。
他上前翻着,看着上面的那些笔记,好像更能透过这笔记想着他的曾经。
那衣柜,黎星洲同样站在那看了好久,记起上回对方就是将自己的外套挂在那门把手上拍了张照,那是他们在一起的那天。
会同他回怼、开玩笑,直白又不正经地说想他。
他知道,那样的严苍离自己已经远了。
现在的严苍拼命的工作,逼迫自己接受现实,撕扯着自己快速长大。
最后连妈妈都不在了,已经……没办法做回小孩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