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苏子瞻一首《西江月》道尽人生无常,然无常之于有常,虽有十分无奈凄凉,却又几分繁华落幕后的怅然。
一如今日的古道之上,一中年文士端坐车马之内,一捋长髯,不禁长叹,暗自思量一番近日来发生之事,又是好一番长吁短叹。
忽然,车马顿住,外面传来一阵嘈杂,中年文士一怒,暗骂这些小厮愈发不知事,正要呵斥,忽听外面人喊道:
“是马贼!好多马贼!”
【马贼?!】
中年文士大骇,要知道他走的可是官道,一行车马更是打着官职旗号,马贼再有胆子也绝不敢劫掠官员的车马,真要出了事,这是在打朝廷的脸面,届时就不是剿贼,而是平叛。
当然,有些事看似雷声大,其实雨点小,朝廷脸面这种东西到底也就是上面一句话。
不过中年文士这时哪里能想起这些,他养尊处优惯了,纵然祖上曾是武将起家,几代富贵下来哪里还有半分武勇,骤听马贼来犯,又闻外面一片混乱,喊杀声、刀鸣声交杂刺耳,令他方寸大乱,再没了气度,忙是高呼贴身的伴当。
“老爷您坐稳了!”
外面那伴当到底也是一二十年的老人,高呼一声,冒着危险调转马车,又狠狠一鞭抽下,那马吃痛,向着远处的密林狂奔。
车上,中年文士紧紧靠在马车边缘,颠簸的车轮让他的心止不住跳动,他的发髻散乱,向来齐整的衣冠也是凌乱不堪,然而他没有放松,后面的呼杀之声依旧响亮,他甚至能够想到那些马贼狰狞嚣张的面孔。
【太慢了!要快!对!驾车!】
君子六艺,中年文士其实都有涉猎,不过只剩读书一项,其余的早早就被丢弃,可眼下他也顾不了许多,连滚带爬出了车门,慌慌张张的拉住缰绳,刚要握紧,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呼啸之声,紧接着,脸颊处便有血液横洒。
【血?!弓箭?他们还有弓箭!】
寻常马贼有几把刀就已是了不得,能拿的出弓箭,起码也是成了气候的,中年文士当即亡魂大冒,一攥缰绳,马儿却是直直撞进密林。
庞大的马车在密林中如何疾驰,不过走了几步便蹭了几棵大树,车马轰然倒地,将中年文士甩出丈余。
这一摔着实不轻,直将中年文士跌的七荤八素,又是呕出一口酸水,这才撞在一棵树上,待他稍稍回神,迷迷糊糊却见数个骑马身影挥舞着钢刀杀至身前,又听其中一人道:
“是他吗?”
“就是他,今日离京的官员就他一个!”
“好,动手麻利些!”
“明白!”
钢刀在日光下闪耀着熠熠寒光,照得中年文士三魂七魄直直发抖,可落马带来的伤害令他开口求饶也做不到,只能看着那寒光当头劈下,
【吾命休矣!】
轰隆隆一声惊雷劈下,中年文士一个激灵,瞪大双眼眼瞅着一截刀刃擦着耳边飞过,而后就见那七八个马贼竟是齐齐倒地,身上还冒出缕缕黑烟。
中年文士咽了口唾沫,好一阵缓神后见众马贼没有动静,这才爬起来查看,竟见几个马贼却是作了焦炭。
【被……被雷劈了?!】
再是细细一看,确认几个马贼果真没气后,中年文士顿时瘫坐在地,大口喘气的同时也是暗自庆幸,
【以往只道怪力乱神,不想今时真是被救了,上天保佑,上天保佑!】
这边正自劫后余生,远处忽又杀来一伙马贼,中年文士大惊,忙不迭的起身,奈何大起大落,身上早就没了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贼快速杀来。
人在绝境之际总会有那么一些奢求,何况刚才还有奇迹发生,是以中年文士慌不择言的大声道:
“不知哪路神仙在上,救我一救!事后无有不允!无有不允啊!”
话音刚落,晴空骤暗,猛的劈下一道水桶粗细的紫雷,中年文士一个激灵,竟是从地上爬起,再看前方,哪里还有马贼,甚至连土地都不存在,只有一整片的琉璃。
这琉璃分作七彩,在晴空下闪烁熠熠,生出六丈华光,华光之内隐隐见一方黑影,中年文士不知从哪里来的胆子,试探着走上前去。
只一接触华光,中年文士顿觉通体舒畅,更确定这是上天降下的奇遇,不再犹豫,这就撩袍磕头,一步一叩首来至那黑影前。
这时中年文士才看清,那黑影竟是一座琉璃莲台,而莲台之上正有一个大胖娃娃酣睡。
许是中年文士的动作太大,竟将这娃娃惊醒,而当那对干净纯粹的眸子的睁开时,从来没有抱过一天孩子的中年文士却是有了将娃娃抱起的冲动,但他不敢。
无他,这娃娃若只生的可人也就罢了,关键是在这等神异的情形下凭空出现,眉心更是生有一道紫、蓝二色竖纹,一看便非是凡俗,可若不抱,他心中却也不忍。
【也罢!】
到底是人性本善,中年文士小心翼翼的去抱那娃娃,娃娃似也感受到这份善意,伸出双手迎接,还发出咯咯的笑声。
中年文士彻底心化,小心将娃娃抱进怀里,这下那娃娃笑得更欢实了,向来板着脸的中年文士亦是开怀大笑,忍不住道:
“这是谁家的娃娃!好是厚重啊!我险些抱不动你啊!哈哈哈!”
一边逗弄着娃娃,中年文士心下忽生感慨,
【想我也有三子二女,膝下还有一个嫡孙,却没有一个让我这般享受天伦之乐的!
况且这孩子应雷而生,从天而降,在这荒郊野外救我于危难,看来真是上天赐下的缘分!
是了!我记得文王也是这般捡到一个孩儿,取名雷震子,救父救兄、扶王保驾,这真真是上天赐下的缘分!】
念及至此,中年文士忍不住开怀大笑,伸手逗弄娃娃道:
“好孩子,看来你我真是上天赐下的父子缘分,也好,今日起你便是是我孩儿!为你取个什么名姓呢……”
中年文士正自思虑,那一方琉璃莲台忽生华光,低头一看,乃见那琉璃莲台内竟有一副紫金甲,紫金甲旁又摆一个黑色葫芦,不禁暗自称奇。
【我这孩儿卧在莲台上,莲台内又有金甲葫芦,看来真是个有来历的!那些东西绝不能丢,可就我一人如何能拿呢?】
中年文士不禁为难起来,就在这时,那琉璃莲台忽然化作一道流光,径自没入娃娃眉心的竖纹之中。
这一幕看的中年文士目瞪口呆,细细看了看娃娃眉心的竖纹,见其没什么变化,好是一阵慨然。
【看来也是我的福运,能得此麟儿!有了!这孩儿生于琉璃莲台,我下一辈恰是玉字辈,就唤个璃儿!】
逃脱险境,又得了天赐麟儿,被马贼劫掠的郁气顿扫而空,但想起此行目的是为了离京上任,没了一干随从也就罢了,车马还一并损毁,这让中年文士不禁连连涩笑,可见怀中孩儿直乐,便也苦中作乐道:
“也不算亏,换了你这么个胖娃娃!罢了!让为父瞧瞧那官书文凭可是还在,若丢了那个,你我父子真就是一等一的倒霉了!”
中年文士抱着娃娃走近损毁的马车一阵翻找,正是摸见一个包袱,盘缠文书一应俱全,又见马儿还在不远处,当即大喜,这就背上包袱,骑上马儿前去赴任。
——
一处驿站内,中年文士看着怀里的娃娃连连苦笑,来了驿站,他立即请来奶妈喂养孩儿,岂料这孩子竟是不食母乳,也不食米粥之类,起先他急得直打转,可一连三天见这孩子不哭不闹,反而生龙活虎,便知凡间吃食怕是不合孩子胃口,不过暂时也不用担心这孩子会饿死。
“璃儿啊璃儿,你到底吃什么呢?可是急死为父啊!此去赴任足有数千里之遥,你再有来历也不能学那神仙食气而生吧!”
中年文士正自长吁短叹,门外忽来了圣旨,他慌忙抱着孩儿出去迎接,又想起此举不妥,就将娃娃放在榻上,自己出门接旨,须臾,他笑着捧着圣旨回来,抱起娃娃乐道:
“好孩子!你真是为父的福星!今上改了主意,调为父去礼部当差,咱们爷俩儿都不用背井离乡了!”
有了旨意,中年文士这就返回京城,刚进城门,就有一太监捎来口谕令他入宫。
“公公明鉴,”
中年文士小心陪着笑,道:
“陛下有诏,下官自该马上前去,可下官这孩儿实在年幼,您看可否通融一下,让下官将这孩儿送回府上?事后自有厚报!”
“哦?”
那太监饶有兴致的打量着中年文士怀中的娃娃,见其戴着虎头帽,穿着一身正红虎头衣,正是睁着滴溜溜的乌黑眸子瞧着自己,不禁一乐,
“这孩子倒是个不怕生的!国丈爷,您不是上任去吗?怎的还带了个孩子回来?”
中年文士心知有些事不好大肆宣扬,只解释道:
“是个可怜的,无父无母的,又讨喜,荒郊野外的遇上了也是缘分,索性就留下做个孩儿!”
“呦!那您可是积了阴德了!得,您这德我也得分润些,您自进宫,我呀,亲自给您送回府上!”
中年文士面色微僵,这些日子他无时无刻不将娃娃抱在身边,一来舍不得,二来就是怕被人发现其神异,但眼下他没有办法,只能咬牙将娃娃交给那太监,依依不舍的直奔皇宫。
“嘿!还挺疼孩子!”
见中年文士那模样,太监不禁莞尔,低头看向怀里的娃娃,见其冲着自己直乐,那颗扭曲阴暗的心不禁暖洋洋的,小心逗了逗,娃娃伸手直接来抓。
“好!好!”
被抓住手指,太监连连叫好,瞧着怀里的娃娃,不禁叹道:
“咱家这辈子是没福气了!也不知国丈爷那个糊涂虫是怎么积的德,竟然能有你这个讨喜小玩意儿!走,咱家送你回家去!”
不提太监这番,中年文士入宫后,心里还是担忧娃娃,是以皇帝问起路上遭遇时,也没有半分怀疑,直接合盘托出。
“哦?不想爱卿竟有这番奇遇!那孩子怕真是有来历的,爱卿可要好好将养,来日带进宫来给朕瞧瞧!”
中年文士连连称是,又说了几句勉励之言,这就出了宫,一路马不停蹄,直接赶回家里,恰是撞见太监的马车就在门口,但人却是没下来,只听马车里太监与娃娃咯咯直乐。
不知为何,中年文士有些吃味,上前叫门,那太监被打断,着实有些恼怒,但也没法子,毕竟是人家孩子,只又依依不舍的瞧了几眼,这才离去。
目送太监走远,中年文士这才松了口气,抱着娃娃直接进了家门。
老爷回府,还是不用再去赴任偏远地区,接着做京官,府上自是欢喜,虽是刚得了消息,来不及搭戏台、摆宴席,但人却是来的齐全。
一路上,众人见中年文士怀抱一个虎头虎脑的娃娃,着实怪异,纷纷暗自猜测,中年文士倒是不在意,直奔后宅,入了屋内,见自家母亲在上,这就跪下磕头,
“不孝子让让老太太担心了!”
“好,好,回来就好!”
那老夫人见儿子回来,是老泪纵横,又见他怀里抱着一个娃娃,不禁奇道:
“这娃娃是谁家的?倒是讨喜的很!快,让我抱抱!”
“老太太,”
中年文士起身,看过其余人,低声道:
“儿子有些事要单独说一说,对了,让大哥也过来!”
“哦?”
老夫人眉头一紧,晓得这是有大事,这就挥散众人,又叫一夫人去唤另一个儿子,不多时,另一人走进,却见是一个四十左右中年人,虽是富贵,但却为酒色所伤,略显枯槁,见自家弟弟回来,脸上也没什么喜色,只见到那娃娃,不禁一愣,凑上去一看,不禁莞尔,
“这孩子是谁家的?好是讨喜!”
“大哥,这是璃儿,我的儿子!”
这句话让母子二人顿时愣住,当下,中年文士将如何被劫,如何遇见娃娃之事细细道出,又将那竖纹露出,不过却隐去紫金甲与葫芦一事。
“啊呀呀!如此说来这孩子倒真是天赐的福分!”
老夫人不禁大喜,伸手将娃娃抱在怀里,越看越是喜欢,便是向来不成气候的中年富贵人也是忍不住上前逗弄。
“老太太,既然孩儿已是收璃儿做了孩儿,那就择良辰吉日开祠堂,入族谱吧!”
“好,你瞧着安排就是!”
老太太难得开怀,连连称是,这位定海神针发话,其余事自然顺遂。
“福泽子孙,千世万乘……今有麟儿入我贾氏宗庙,其名曰璃,系为荣国公一脉嫡系,高祖贾源生祖贾代善,代善公生二子,一曰贾赦,二曰贾政,贾璃者,政公嫡子,代善公嫡孙也!”
唱喏声回荡在祠堂之内,被人抱在在怀里的娃娃听到这些,明亮纯粹的双眸忽然有了变化,
“贾璃?贾政嫡子?坏了!老丈人变成亲爹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