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糯一年和萧大舅通话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萧大舅早早成家，小时候赵糯住在姥姥家时一个月才见他一次。

　　说起来，赵糯和关系不好的二舅联系次数, 比关系不好不坏的大舅联系次数还要多上几次。

　　舅甥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甚至可能还不如赵糯和邻居亲密。

　　远亲不如近邻, 这句话很准确的形容了两人之间的关系。

　　现在萧大舅突然联系，语气欲言又止, 甚至还提到了老太太, 赵糯心底的那份不安愈发强烈。

　　现在正是中午, 写字楼的员工陆陆续续下楼吃饭，小餐馆中也来了不少客人, 嘈杂的声音让手机中大舅欲言又止的声音更不清楚了。

　　赵糯对旁边的莱莱做了个口型，拿着手机走出小餐馆。

　　随着寒流侵进, 气候越来越冷。

　　虽然是中午, 但是凛冽的寒风还是吹得人打了个激灵。

　　伴随着寒风呼啸的声音，手机中大舅的声音若隐若现, 仿佛他的声音被冷风一起带向远方。

　　“糯糯你姥姥最近记忆不太好……前两天我是接到电话，在警察局见到她…嘴里囔囔着要见瑶瑶, 怎么拦也拦不住, 这两天又喊着要见你和温蘅。”

　　“之前你姥姥就有丢三落四的习惯，但是老太太瞒着不让告诉你，我们怀疑老太太是不是脑袋…”

　　大舅后面没说出来，赵糯也什么都听不进去。

　　像是近距离围观爆炸后，耳鸣, 什么也听不到。

　　瑶瑶是赵糯母亲的小名，老太太在三个孩子中最疼爱的就是小女儿萧瑶，尽管在女儿去世后她在外面表现的极为坚强, 但是赵糯无意间看到过姥姥在偷偷落泪。

　　赵糯的脑袋乱哄哄的，她现在只想问姥姥在哪里，她这个样子肯定不能一个人生活。

　　“大舅，姥姥现在在哪里？”

　　大舅仿佛知道赵糯在担心什么，安抚他道：“这个你别担心，她在我家住着，正好最近你嫂子带着孩子回来了。”

　　萧大舅又说：“糯糯你有时间回来一趟吧，来看看老太太。”

　　“你也知道，你姥姥最担心就是你。”

　　说到这里时，老太太的声音正好在大舅的背景音中响起。

　　“糯糯，吃午饭啦，吃完饭你该去上学了。”

　　赵糯鼻头就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下，又酸又疼。

　　这时萧大舅又说：

　　“老太太现在记忆有点混乱，一天里记忆能乱好几段，前一秒刚问了下一秒就忘了。有时候以为你还在上学，有时候又念叨起你和温蘅怎么还不办婚礼，还问过我几次你妈怎么也不来看来她。”

　　说到后面，萧大舅叹了口气。

　　赵糯彻底忍不住，顾不得形象用袖子抹了抹眼泪，保证立刻和李温蘅回家看老太太。

　　挂断电话后，赵糯并没有立刻回餐馆，她站在外面吹了会儿风，冷风卷着湿空气刮过来，冷得人血液似乎凝住不在流动。

　　赵糯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最终还是点开那个绿色图标。

　　她原本想的是直接点开和李温蘅聊天框，对他讲述姥姥现在的情况，希望他能再配合自己演一段时间。

　　可是看到自己昨晚发出的那一长段话，赵糯心里又格外复杂。

　　明明前一晚还是自己口口声声要结束合同，现在又是自己要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她甚至有些唾弃自己。

　　赵糯咬牙，主动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回家后，我想和你说一件事。

　　发完赵糯像是自我逃避一样，紧紧阖上眼，好像这样就能掩饰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糯吸了下鼻子，转身迈进餐馆。

　　甫一推开门，暖风逼近身体，赵糯感觉到暖意从脚底手指慢慢侵入全身，脸颊也瞬间变得红扑扑。

　　服务员已经将汤面端到座位上，莱莱已经开始在吃饭，看到赵糯回来，小姑娘将一双干净的筷子推给赵糯。

　　下午赵糯因为想着姥姥和李温蘅微信上消息，整个人心不在焉的，又一次被老板抓包了。

　　“对不起老板！”

　　赵糯这次立刻站起身道歉，她鞠着90度躬，声音大得引得不少人看过来。

　　“小，小赵，不用这么大阵势。”

　　就连老板也因为她突然的动作愣了一下，说着抬起手似乎想拍拍她肩膀，突然间又收回了手。

　　“小赵，我看你最近经常心不在焉，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要不要给你两天假啊？”

　　赵糯以为老板是说反话，自从新老板上任对公司大刀改革，赵糯这个录入员的职位变得可有可无。

　　现在老板这么说，赵糯以为老板是要辞掉自己，心里有些慌。

　　“对不起老板，我真的不会再有下次了。我今天是因为中午接到电话，得知我姥姥出事了，所以才心不在焉的，我下次绝对不会这样了。”

　　“不对，绝对没有下次了。”

　　赵糯慌忙鞠躬，生怕老板一怒之下辞掉自己。

　　但她不知道，老板看着她这副惊慌道歉的样子，心里更慌。

　　求求您别道歉了QAQ。

　　“没事没事小赵，我能理解，老人家身体要紧，你放心，我不会怪你的。”

　　在老板再三保证下，赵糯才直起腰。

　　老板也生怕自己多待一会儿又会“被道歉”，安慰小姑娘两句后，赶紧离开了，手里还拿着原本准备让赵糯完成的文件。

　　赵糯看着离去的老板，总觉老板离开的有些匆忙，好像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追着自己。

　　赵糯摇摇头，让自己不再胡思乱想，开始认真工作。

　　直到下班，赵糯也没有收到李温蘅的回复，两人的聊天记录停在赵糯发的那篇长文还有今天中午的消息上，李温蘅一句话都没说。

　　就好像根本没有看到赵糯的消息。

　　赵糯看着手机咬咬唇，心里又觉得自己活该，自己要是李温蘅也不想搭理这样反复无常的人。

　　她在手机上是查找去问水县客车班次，问水县是Y城附近的小县城，在遇到李温蘅之前，赵糯都是乘坐客车来回。

　　但是这个时间点已经没有车再去问水县，最早的一班车是在明早七点。

　　赵糯记下时间，正好此时电梯到达。

　　这个时间点是下班高峰期，电梯从上面楼层下来已经站了不少人，不过挤进去一个赵糯也不是什么问题。

　　一下楼梯，赵糯从包里找出电动车钥匙。

　　她的小电车停在写字楼马路边上，那附近放满了小蓝车还有电动车自行车，到达停车的地方，需要横穿过停放轿车的停车场。

　　这个时间车来车往正多，赵糯突然听到喇叭声，以为是旁边来了车，刚想小跑过去，余光忽然看到驾驶座上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长毛衣，额前碎发有些乱，那双如墨般的眼睛看着赵糯。

　　明明只有十几个小时未见，赵糯却觉得有十几年，好像有什么变了一样。

　　“滴滴——”

　　喇叭声再次响起，但是这次是旁边的人催促李温蘅。

　　李温蘅将车开到赵糯身旁，他摇下车窗，

　　“糯糯，上车。”

　　男人温柔的声音伴着暖风一起来到赵糯耳边，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赵糯坐在副驾驶上，安全带已经被他揪得不成样子，李温蘅驱车的方向是问水县。

　　赵糯张张口想说什么，但又怕打扰李温蘅开车。

　　萧大舅并不住在问水县城，他在问水县附近的村子里，在这里开着一个养殖场。

　　赵糯凭着记忆里路线为李温蘅指路来到大舅的养殖场，远远地看到有个红色的小亮点在半空中，车灯打过去发现是大舅家的儿子，赵糯的大表哥。

　　大表哥看到车子也愣了一下，见来人是赵糯还有些惊讶，得知赵糯是来看老太太的，也便了然。

　　养殖场在树林里，李温蘅将车随便停在一片空地，和赵糯下车跟在大表哥身后朝着养殖场走去。

　　村子里似乎前段时间下了场雨，路上还有些泥泞，赵糯的靴子踩在泥土地再抬起来有些费力，然而越走鞋底泥越来越多。

　　这时忽然前方伸出一只手，是李温蘅。

　　赵糯抿抿唇，将手放在他宽大的手掌上。

　　男人手心的温度在夜晚中格外温暖，有李温蘅拉着自己，赵糯走起来也不那么吃力。

　　大表哥走到养殖场门口时，发现两人落后自己好一段距离，看到赵糯脚上毛绒绒的靴子时便明白了什么。

　　前面牵着赵糯手心的男人，为了照顾小姑娘，放慢了步伐。

　　养殖场一眼望去很空旷，只有在南侧见了几个房子，家里养着狗，狗在看到陌生人后大声叫唤，大表哥训斥了一声才呜呜止声。

　　大表哥带着人朝着屋子方向走，还没靠近赵糯就听到略有尖锐的女声大声喊着：“平常表现的多孝顺，现在老太太出事了迟迟不过来。”

　　“也就从老太太手里讨好时表现的很好，出点事就不顶用，你们萧家人就没几个靠谱的。”

　　赵糯听出来这声女声是大舅妈，她洋洋洒洒说了好长时间，到赵糯走近屋子时，大舅妈还在不知道骂谁。

　　大表哥这一段路也听了不少，走到墙边听到母亲还在说，怕赵糯误会笑着对她说：“晚上我爸给二叔打了个电话，想让二叔来看看奶奶，但是二叔说自己最近工作正忙。”

　　大表哥言下之意是大舅妈话中骂的人是萧二舅。

　　赵糯抿抿唇没说什么，跟着大表哥走到门口。

　　就在赵糯抬手准备推开木门时，屋里又传出大舅妈的声音：“亏得老太太那么疼她，在她妈死后一个人拉扯她长大。现在老太太有病回来看都不看，工作有那么忙吗，我看就是借口，怕给老太太掏钱看病。”

　　紧跟在后面的是大舅的低声呵斥：“你就少说两句吧，明天孩子休息才能过来的，怎么就不来看了。”

　　“说两句怎么了，她一个小辈还不允许被说吗，就算她赵糯现在站在我面前，我也要指着鼻子骂她就和她妈一样，都是没良心的玩意！”

　　屋内骂骂咧咧地，外面一片安静，赵糯停在半空中的手不知道是否应该推下去。

　　大表哥看着赵糯一脸尴尬，也没有要推开门进去的样子。

　　就在这时，赵糯身旁突然伸出一只骨骼分明的手掌。

　　手指稍微用力，推开赵糯面前浅棕色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