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玦在府中休养了十日后, 终于又去了军中,翁璟妩又过上了一个人住的如意日子。
这几天她备了一车礼,随着信件送回云县。
在谢玦的身份恢复后, 云县的人都说知县祖上积了大德,所以才会救下身份如此尊荣贵人,女儿也得以高嫁。
可这有人羡慕,也有人则看得清明。
也就是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了。
有些身份地位的, 自是知道高门大户最看重的是门第。
像知县之女这等身份的, 在平民百姓的眼中虽是触不可及, 可在这些高门大户的眼中, 一方小知县不过是蝼蚁。
知县之女顶多只能为贵妾,怎可为侯门主母?
虽然谢玦离开的时候也一同带走了她, 可并没有太多人看好。
所以, 并没有多少人羡慕父亲得了贵婿, 且都等着看她被赶回云县。
上辈子,翁璟妩也是后来从母亲口中得知的。
她随谢玦离去后,那知府并未因父亲的女婿是永宁侯而对父亲多了尊重, 反而因记恨父亲没有把她嫁给他做续弦, 从而更加打压父亲。
翁璟妩也想明白, 上辈子谢玦曾想帮助父亲离开云县,升官。
可父亲为了不让旁人以为他是以女儿来攀附富贵的。也不想让旁人看低自己的女儿,所以给回绝了。
这事旁人不知, 他们只会当永宁侯府没有表示,定然是嫌弃这门亲事, 想与其亲家逐渐断了往来的。
正因如此,翁璟妩此番才会挑选了一车的礼, 以永宁侯府的名义送了回去。
这般,不日便会传入蛮州权贵之人的耳中。
他们也会重新估量对待父亲的态度。
特别是那个一直以来妄自尊大,打压了父亲十数年之久的蛮州知府。
且说,这金都西南一去数千里,若是急信快马加鞭半个月才能送到蛮州云县。
当初随着谢玦回去金都,为保安全,水陆路一同走,约莫一个余月才回到的金都。
现在想一想,亏得是慢行,不然这腹中的孩子也颠簸不起。
而此番送去了一车礼,路程上也花了些时日,礼和信她估摸得二十日才能送到。
年代久远的县衙,有衙差兴冲冲地拿着信从衙门的高门槛跨进,绕过影壁,一路跑过天井,往后院跑去。
府衙的幕僚见了,训道:“没规矩。”
那衙差举着手中的信,大声道:“阿妩妹妹来信了!外边还有一车礼呢!”
师爷闻言,愣了愣,连忙提着袍脚从檐廊的阶梯走下,快步走到了县衙外。
县衙之外,有人陆续地从马车上搬了许多匣子下来。
许是小县城,许多人没看见过这样的阵仗,所以都围在了县衙的门外看热闹。
起先都不知是怎么回事,但有人听说是金都永宁侯府谢家送来的礼,便都明白了。
这不正是知县大人先前救的那个青年,后来成了翁知县女婿的侯爷么!
这时,翁父正在与妻子用早膳,忽然听到金都来信了,二人都连忙放下了碗箸,朝门口走去。
夫妻二人才出厅门,衙差便把信送到了他们的面前。
柳娘子看着衙差,语声颤抖地说:“金都来信,可是阿妩送来的。”
衙差连忙应道:“就是阿妩妹妹的信!”
她越看越是惊喜,喜道:“阿妩说她已经有了数月的身孕,在侯府也过得也极好,让我们不必担忧,等明年孩子准备生下的时候,再接我们进京。”
看到最后,笑意略顿,转头看向丈夫。
到了金都后,女儿才知并非有所才能身居高位,更多的是人脉搭建起来。
父亲若欲上升,为更多百姓谋福之意,夫君愿给父亲搭桥牵线,但这两年需看到父亲的功绩,再慢慢往上升。
父亲已是永宁侯岳父,并非是让父亲借着这个身份行便。而是有这身份,梁知府便不敢随便压下父亲的功绩或是政策,父亲大可放手去做。
其他详细之事,等父亲明年到金都再议。——
这时身为他们义子的衙差翁鸣隽又说:“外头还运来了一大马车的,都是永宁侯府送来的。”
半晌后,翁知县让义子先去忙自己的事情,然后入了屋中,夫妻二人窃窃私语。
柳娘子说:“夫君,你说阿妩在侯府过得是真的好,还是说只报喜不报忧?”
翁知县想起女婿那闷沉的性子,又想到女儿那温和的性子,在那数千里之外,没有亲人帮扶,不免也露出了担忧。
到底是自己的女儿,柳娘子多少有些了解的。
思索了半晌,揣测信上的内容:“阿妩想让夫君高升,应是想让我们去那金都定下。”
翁知县呼了一口气,无奈道:“我在这云县待了十数年之久,且不说处处受尽梁知县打压,就说这京官哪里是这么容易升去的?”
柳娘子却不是这么认为,她道:“所以阿妩在信上不也说了,让夫君先做好功绩,女婿才好做安排。”
翁知县看了眼妻子手上的信,无奈一叹:“只怕我们受惠越多,阿妩在侯府就越发抬不起头。”
闻言,柳娘子红了眼眶:“我想阿妩了,我日日吃不好睡不好,满脑子都是她在侯府被欺负得无所依的画面。”
翁知县看了眼瘦了一圈的妻子,沉吟几息,道:“且不说阿妩所言这事,我也担心,不若让鸣隽陪你去一趟金都,看看阿妩也好安心。”
柳娘子应:“也成,我这几日收拾行李,去一趟那金都,瞧一瞧她,我也能放下心来。”
*
谢玦回了军中已快一个月。
深秋凉爽,最适合入山中训练。
谢玦换上了寻常将士的兵甲,随着将士一同负重半框石头登山,入山中为期三天两夜的训练。
第一日,并无人发现随着他们一同训练的新兵便是他们的将军。
所以入了夜,围在篝火旁荤素不忌的聊着各种话题。
再者这军中很多刚入营的年轻小兵,一看就知道还未成亲,也还未经人事的。
那些个老兵便各个都憋着使坏,把男男女女的风流韵事说得香艳非常,听得小兵们欲/火焚身。
“有许多女子,你在床上满足不了她,哪怕你对其再千依百顺,她也会逐渐厌恶与你同房,从而有了那爬墙的心思。”
“但要是你在床上满足了她,你在她眼里就是真男人,自然不会有别的心思,这日日夜夜都盼着你,心里眼里都是你。”
有小兵红着脸问:“如何算得满足?”
老兵嘿嘿一笑,挺直腰背,一副贱兮兮的模样拍了几下手掌,“啪啪啪”的声音在这静谧的氛围中格外的清脆。
他低声道:“在做这个的时候,前边的戏尤为重要。”
老兵把经验之谈都拿了出来说,年纪小,火气盛的小兵都忍不住去寻凉水来饮,或是洗了把冷水脸。
因听得入迷,倒是没什么人注意到有个新兵冷冷的暼了他们一眼,随而入了帐中。
翌日天明,众人正打算背起背篓往深山里去的时候,那领队的石校尉忽然说背篓再加重五斤。
这一出,让众人有所怨言。
石校尉黑着脸道:“你们就是不够累,有太多的精力了,才会在夜里想女人!”
那些夜围着篝火说了与听了荤话荤事的小兵,顿时心虚。
但有老兵不服:“我们血气方刚,长夜漫漫想女人不是也很正常吗?”
石校尉嬷嬷看了眼队中的侯爷,心道你们想女人说风流韵事是没问题,可你们不该让正气凛然的侯爷听见了!
石校尉顿时横眉冷脸道:“谁若不服从命令,大可从这回去,不必再训!”
话语一出,无人敢有怨言。
原先只当是那石校尉假正经,可入了山中后,当知道将军也随行在了行伍之中,一众人皆冷汗直流。
暗自庆幸只是被轻罚,等离开山中那个晚上,哪还有人敢再说半句荤话?
回到军中,尚未到黄昏,谢玦冷水冲洗后,准备回城。
新安郡王府的洛小郡王也凑了热闹一起回去。
在马背上,他饶有兴致的问石校尉:“听你们那一队的人说,因晚间聊了些风流艳事,都被侯爷罚多负重了五斤重量,可有此事?”
石校尉看了眼前边的侯爷,再看了眼洛小郡王:“小郡王想知道真假,不若直接问侯爷。”
洛小郡王轻“啧”了一声:“我要是能从他这闷葫芦口中听到答案,我还用得着来问你?”
石校尉摇头,不说。
洛小郡王也没有意外,只道:“不用多问也是真的。”然后也不压低音量,径直问道:“你们的侯爷这般正经沉闷,你们家娘子就不嫌?”
这声音落入谢玦耳中,眉头紧蹙。
自发现妻子变了后,他竟诡异得发现身边越发多人聊这种妻子变心的话题了。
身后又继续传来那洛筠的声音:“要我说,若我是你们家娘子,和这闷木头过日子,还不得天天盼着他到军中来……”
话还没说话,前头本原匀速而去的谢玦,忽然一挥鞭子,快马而去。
洛小郡王一愣神,身边的石校尉与另一个将士也快马追上,只留下他一人错愕。
愣了几息,连忙喊道:“诶,等等我呀!”
*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翁璟妩用了晚膳,出院子消食,才走几步,就迎面看见谢玦一袭乌衣,迎着金黄残阳的光辉,步履沉稳地从月门外走入。
在这落日残辉之下,谢玦这英伟俊美之姿格外的耀眼。
翁璟妩从这美色中回过神来,随即一愣。
——这谢玦怎就忽然回来了?
愣神间才忽然反应过来,这两日不正是谢玦休沐的日子么!
妻子那惊诧的神色落入了谢玦的眼中,便知她约莫忘了自己休沐的日子,眸色不禁微沉。
走近后,便沉声询问:“见到我回来,似乎很吃惊?”
翁璟妩思绪转得极快,柔声狡辩:“夫君往常回来都是早间,所以现在这个时候,我自是惊讶。”
想了想,又说:“我都已经想好了明早夫君回来,所以也打算了一会安排下人准备明日夫君回来要吃的菜。”
打算一会安排,便是还没安排,也有可能是临时起意。
谢玦沉默了一瞬,按下这些猜想,面容依旧一贯的平静无澜的道:“我未用饭,让厨房随意做些吃食。”
翁璟妩笑应:“我这就安排,顺道再让下人给夫君准备热汤泡一泡,好舒缓疲惫。”
说着,便看向一旁的明月,道了声“安排下去”,然后轻挽上谢玦的手臂,道:“夫君回来了,我很是高兴。”
他的不高兴那么明显,她怎么可能瞧不出来?
在去军中前的几日,深深沉沉的,便是过了这么一个月,都没什么变化,那定是心里不悦。
虽不知他不悦的准确原因,但顺着他来总该没错。
而且他也不过在府中待个两三日,她也就只需顺着哄着那么两天。
谢玦闻言,再而低眸望了眼臂上柔软的手,面色稍霁。
心忖她有孕,记性难免会变差,自然也不记得他休沐的日子。
三十一章(夫妻夜话)
谢玦去军中的时候, 妻子孕期不到四个月,那时不过是初秋,衣服单薄也瞧不出什么变化。
一个月没有回来, 现在已是深秋,天气渐凉,衣衫也增厚,回来时谢玦并未察觉到妻子有什么变化。
待晚间就寝时,才发现妻子先前无甚变化的小腹, 现已微微隆起。
狭眸微眯落在那微隆的孕肚上, 略有所思的瞧了半晌。
深秋干燥, 在脸颊上擦拭着水润面脂翁璟妩, 在铜镜中瞧到了他的视线也无甚顾忌的,他想瞧就瞧。
他与她可不亲近, 但与孩子, 她希望是亲近的。
有他这个身为侯爷的父亲, 无论是对儿子还是女儿来说,都是一大仰仗。
擦完了面脂转头望去的时候,谢玦已收回了目光, 看着手中的书卷, 好似未曾抬过头一样。
以前她怎就没发现他也是这么爱装的一个人?
起了身, 从梳妆台前步出外间,坐到了他的身旁,
谢玦从书卷抬起目光望她:“怎么?”
翁璟妩倩然一笑, 然后握住了他的手,柔声问:“我这孕腹在这一个月大了许多, 夫君可要感受一下?”
未等谢玦应声,她便把他的掌心放到了那隆起的孕肚之上上。
他以为这女人的孕腹, 应是硬的才是,可却是掌心之下却是出乎意料的软。
翁璟妩微微往后倾身,略挺孕肚,莞尔一笑:“孩子虽差一些日子才满五个月,但大夫说这段时日便会有胎动的迹象。”
谢玦目光落在那隆起的孕腹上边,在这一瞬,脑海有一幅画面忽然一闪而过。
是妻子面容憔悴,捂着平坦小腹坐在梳妆台前落泪的画面。
画面一闪而过,心头也莫名地跟着骤然一紧。
翁璟妩抬眸时,便看见谢玦原本还算是和缓的神色不知为何忽然一紧。
谢玦倏然回神,抬眸看向妻子,眼中带着沉沉的思索。
两息之后,他缓得极快,眼神中所有的思虑全然敛去,只余平静,
恰逢这时,掌心之下似乎微微一动。
翁璟妩也跟着一怔,似乎也感觉到了小腹似乎有小鱼缓缓游动的感觉。
在这一瞬间,谢玦方才为什么会变了脸色,她全抛在了脑后。
与孩子比起来,父亲似乎就没那么重要了。
之后或许再想起,或许也只当他是因感觉孩子动了才会那样的脸色。
谢玦拿开了手,只见隔着一层衣衫,她那隆起的小腹在缓缓在动,动得很细微。
望着那微弱的游动,不过片息,便也没有再动,但谢玦却也久久未能回神。
若是说方才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画面,似有针扎心口般,丝丝刺痛。
像是遗失了许久的贵重之物,又寻了回来的雀跃。
尚未从喜悦中缓过神的翁璟妩,脸上笑意依旧粲然,连带着看他也顺眼了些。
谢玦以前没发现,但现在却感觉得出她这笑意与以往不同,时下这笑意也到了眼底的最深处。
谢玦敛下异样的心绪,素来冷峻肃严的表情,似乎没有那么的严肃了。
翁璟妩笑意渐缓,有一息诧异。
谢玦这是有了为人父自觉了?
自他知晓她有孕以来,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也没见他对孩子表现出过半分的期待与喜悦。
她还以为他对孩子没有半点的感觉呢。
思索了几息,她问:“夫君可有想好的?”
谢玦摇了摇头,不过是一时兴起,自然没有想到。
“你可有想好的?”
斟酌了一下,翁璟妩开了口:“无论男孩女儿,都一个宝字,如何?”
宝哥儿,宝姐儿。
一字之宝,谓之珍宝。
谢玦点头:“那就用这个字吧。”
二人难能这般的平静的交谈。
翁璟妩便是再想忽略,也忽略不得——这辈子的谢玦性子虽然没变,但行事隐约不同了。
比起上辈子的谢玦,现在的这一个谢玦倒是让她顺眼了。
但若是这辈子的谢玦还做出像上辈子的谢玦一样的选择,那时下的不一样与顺眼,不过是错觉。
静默许久,夜色渐浓。
翁璟妩道了声:“该歇息了。”
谢玦点了点头,望着妻子起来,随而也跟着起了身,一同上了榻。
妻子依旧一如既往地背对他而窝。
望着那单薄的背影,谢玦不禁想起前两个晚上在山中听到那些将士的荤腔荤谈。
有人说,这鱼水之欢,能让人忘却悲伤,只记得欢愉。
也有人说,这妇人有孕后,情/欲会高涨,温柔房事,能舒缓妇人的情绪。
他仔细想来妻子有孕后越发的风情无限,倒也有了合理的解释。
阿妩是否也情/欲大涨?
会不会也如此,但却碍口识羞,所以不敢提?
思索了良久,上前搂过了妻子的肩膀。
翁璟妩才欲入睡,忽然一条遒劲有力的铁臂忽然从肩上横过,直接环胸而过,她一激灵瞬间清醒,身体也瞬间僵硬。
粗粝的手掌细细摩挲着枕在榻上的那一臂,背后是谢玦那硬实滚烫的胸膛。
谢玦该不是想与她……
可她并不想。
哪怕生下孩子后无法避免,但至少她现在不想。
她现在不想与他肌肤/相亲,若是他真有哪方面需求,别的法子倒是可以。
“阿妩,做吗?”
昏暗烛光之中,低沉喑哑的嗓音流入了耳中。
她只默了一息,有了决断。
被衾之下,手往后伸去,在那一瞬,身后的躯体比她的还要僵硬。
指尖学着他方才摩挲着她手臂的动作细细摩挲。
她从容且以柔柔的调子说:“夫君想纾解,我便以别的法子来,好不好?”
相对比她的镇定,身后的呼吸却略显粗重。
但不过是片刻,自己的手却被握住,然后被拉到了她的腹前,阻挡了她的所有动作。
背后的谢玦也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后,才说:“阿妩,你不一样了。”
翁璟妩问:“哪不一样了?”
没有以往那般怕羞,大胆的行径,便是他也遭不住。
谢玦在她的颈后暗呼了一口浊气:“你若真不想,倒也不必如此。若是想,便与我说。”
翁璟妩闻言,暗自松了一口气。
但也不免回想起上辈子,谢玦似乎也是这个时候慢慢的开始对房.事热衷了。
所以他到底在军中听了什么,看了什么?
翁璟妩正在纳闷谢玦在军中学了什么,身后忽然传来谢玦带着疑惑的声音。“你是从何处学来这些的?”
翁璟妩:……
她倒是忘了。
她不知谢玦像上辈子为何逐渐重/欲了,这辈子的谢玦更不知他上辈子是如何教她的。
沉默了一下,她低声道:“阿娘给的避火图上有。”
她以为这个说辞便足矣,但身后的人却又道:“岳母给你的避火图我看过,很是隐晦,并无此法。”
翁璟妩一愣,旋即轻推他的手臂,往里挪了些才转身对着他。
颦眉望向他:“你何时看了我阿娘给的册子?”
谢玦收回了手,避开了她的目光正躺,望着帐顶,低声道:“在云县时,你藏于枕下,我不经意间见过,便翻了翻。”
翁璟妩一默,随即道:“又不是只那一本。”
谢玦转头,漆黑的眸子瞧了他她小半晌,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几息之后,他开了口:“别学了。”
也不知是谁让她学的!
翁璟妩心里头暗暗一啐,但面上只得柔顺的“嗯”了一声,然后转身背对他。
心道他最好这辈子都不让她学这些。
过了许久,她渐入睡梦之中。
谢玦却是良久毫无睡意。
一则是身体上的燥火。
二则是方才在软榻上一闪而过的画面。
——阿妩面容憔悴伤感,双手抚在平坦腹上的画面。
里侧的人略感寒凉,便转了身,往他的挪了过来。
谢玦伸臂,把她揽到怀中,拉上了被衾。
继而低头瞧了一眼她。
那一闪而过的画面可是预示着她与他的孩子将会保不住?
回想起初初知晓她有孕前,她两次险些小产的事,神色顿时沉了下来。
眉头紧蹙的想——往后,难不成还有什么波折?
*
翌日,翁璟妩尚未睁眼,半睡半醒间,只觉得今日的清晨好似比昨日暖和了许多。
但不过片刻,便察觉不对劲。
睁开双目才发现自己竟是睡着谢玦的臂弯之中。
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自己畏寒,而谢玦性子虽冷,可身体却似块热铁。
上辈子,只要是冬日,谢玦回来的那几日,她晚间总会不由自主地往他的身旁贴去。
起初不知,后来有时起得比谢玦早,便会看到像现在这种景象。
她瞧了眼帐幔之外的窗牖,透过那层薄纱,可见天已亮了,但为何这个时辰了,谢玦怎还未醒?
总该不是昨晚邪火未下,半宿未眠吧?
昨日手心之下,滚烫.硬.挺,未得纾解,定然不好受。
活该。
若不是他忽然有了邪念,还假正经的拒绝了她,倒也不至于。
翁璟妩把他的手臂拨开之时,谢玦便醒了,瞧了她一眼,然后把手臂挪开,继续闭上眼。
嗓音带着沙哑,道:“我且再睡一会。”
“夫君睡吧。”
翁璟妩也不再理会他,从他身上爬了出去。
下了床,绕过屏风,走出外间,入了耳房。
从耳房开了门,让下人打水进耳房盥洗。
梳洗后回房,谢玦已起了,正在穿衣。
他说的再睡一会,竟不过就是一刻。
谢玦束着腰封,转头隔着屏风往外望去,说:“一会我与你去祖母的院子,陪她老人家用膳。”
翁璟妩眉梢微微一挑。
谢玦这是把她先前说的话听进去了?
三十二章(阿娘来了)
二房的那几个兄弟姊妹还在老太太的院子住着, 而沈尚仪也在。
沈尚仪要在府中待三个月教导礼仪,现在也不过一个来月,离回宫的时间还远着。
因二房的堂弟堂妹们都怕谢玦这个大堂兄, 也就一直低头吃早膳,连一声都不敢吭,所以饭桌上安静得只有碗箸碰撞的轻微声响。
正在用膳的谢玦不知忽然想起了什么,便夹了一块软糯糕点放在老太太的碗中。
老太太惊诧的看了眼碗中的糕点,随即抬头望向自己那个行事一板一眼, 不知体贴为何物的孙子。
极少在饭桌上言语的谢玦, 时下却是破天荒地开了口:“孙儿时常不在府中, 所以不能时刻在祖母身前尽孝, 往后孙儿会常回府中陪祖母。”
这一句话算不得什么甜言蜜语,可却哄得老太太的笑脸瞬间绽开。
虽然脸上都是遮掩不住笑意, 且心里也是巴不得孙子多陪陪自己的, 但老太太还是嘴硬道:“我一个老婆子, 哪用得着你陪。你呀,还是军务要紧,莫要分心了才是。”
翁璟妩抬眸望了眼谢玦, 暗忖他这倒还真是把她的话记在了心里, 知道哄着老太太了。
但这经常回来, 怕还是免了,像上辈子那样一个月回来住那么几天就好。
她自己一个人过,尚且在自己的这小院中还能偶尔放松。
可他一旦回来, 总是要戴上贤妻的面具,怪累人的。
这一顿早膳, 在老太太愉悦的心情之下结束。
几个未及笄,未满冠礼的孩子分别去上早课。
翁璟妩与谢玦也告辞, 从老太太的院子离开。
二人离去后,老太太依旧是满脸的笑意,可见心情极好。沈尚仪调侃道:“老夫人就这么的开心?”
老太太轻呼了两口气,略感欣慰的道:“我这孙子太冷了,便是对人好都是悄悄地,几乎没有明着表现出来过。”
“像今日这又是好话又是给我挟糕点的事,以前也几乎没有过。”
沈尚仪思索了一下,随而道:“那看来这位翁娘子可算是娶对了。”
老太太闻言,笑意渐敛,轻叹了一声:“娶没娶对,现在事已成定局,翁氏也有了身孕,多说也是无益了。”
话到最后,却又不得不说:“若是她一进侯府便是今日这副大方得体的模样,我倒也不会像一开始那般心不顺,还差些让底下的奴仆折腾得连曾孙都没了。”
沈尚仪是太后陪嫁入的宫中,老太太与其也相识了几十年,有些事情倒也没太过避讳。
沈尚仪回想起这一个月对翁氏的印象,开口道:“翁娘子不比精心教养的贵家女子差,日后若加以培养,侯府主母当之无愧。”
听到沈尚仪这么高的评价,老太太诧异的望向她,再次确认:“当真?”
沈尚仪一笑:“先前二位嫡出姑娘瞧翁娘子的眼神是如何的,老夫人你也是知道的,可现在呢?”
“且不说二位姑娘,便是那崔娘子也似乎像是对翁娘子服了软。不管是真情实意,还是虚情假意也好,但明面上已然如此,这难道不正是那翁娘子的能力?”
沈尚仪来的那日,老太太从下人那处得知翁氏去寻了儿媳。
起初她还担忧翁氏脑子不清醒,在崔氏最为低谷的时候落井下石,只怕崔氏会穷鼠啮狸。
但这担忧,在穆王和明国公府老太太来时,看见崔氏和两个孙女的态度有所改变,而逐渐消除了。
也是从那会起,老太太高看了孙媳一眼。
思及到此,老太太想通了:“她若是能掌家,那我还担心什么?”
毕竟,若要延续这百年基业,无论是家宅兴盛,还是功业,缺一不可。
谢玦在家中住了两日,又将要回军中。
深秋已逐渐昼短夜长,这早间的天色黑漆漆的,没半点亮光。
许是夜半下了小雨,天气开始向冬季靠拢,所以今早便是在屋中也能感觉得到屋外的冷潮。
谢玦起身在床外更衣,帐幔未挂,但也能看到床闱内那睁开了半条眼缝瞅了他一眼,又闭上双眸,转身继续入睡的妻子。
自有孕以来,她倒是越发的爱犯懒了。
收紧棕色皮革腰带,继而套上玄色外衫,与床上的妻子道:“下个月,我便不用日常待在军中了。”
睡得迷糊的翁璟妩也不知他说了什么,只含糊的“嗯”了一声。
许是被窝没了人形的炉子,被衾也不够厚,她感觉到了冷意,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把半个脑袋缩入了被衾之中。
从柜中取出了略为厚实的棉衾,走回床榻上,盖在了她的身上。
盖上了被衾后,不禁多瞧了一眼睡得沉稳的她。
大概会像他脑海之中浮现的画面那样,憔悴不已,脸上没有任何的生气,死气沉沉的一片吧。
孩子动的时候,她是多么的高兴,也说明她很期待这个孩子的降生。
直觉与他说,若这个孩子没了。
她远不止憔悴,郁症难解那么简单。
远比景象之中的状态还要更严重。
略有所思地收回了目光,转身去了耳房梳洗。
心思揣测,洗脸的动作也就渐缓了下来。
在护送穆王回金都遇上埋伏之时,他脑海浮现的景象之中,那长剑显然是穿过了他的臂膀。
可现实之中,他却是险险躲过了,最后只是皮肉伤。
如此,便说明他所预知的未来之事,是可以改变的。
沉思了许久,才从耳房出来。
屋外,是当值的明月。
谢玦脚步顿下,略一沉吟后,低声吩咐她:“这段时日,紧着些娘子,娘子常走的地方,每日都要检查,不得出现石子。”
略一顿,又补充:“新进院子的下人和旁的生人,也莫让他们近娘子的身。”
明月愣了愣,虽不明所以,但还是应了声“是。”
吩咐后,谢玦才出了院子。
先前贴身的小厮也早已候在了褚玉苑外。
从褚玉苑出府门的道上,谢玦再度吩咐:“我不在府中的时候,让府中护院加强对褚玉苑的戒备。”
行到了府门外,接过马鞭时,再次道:“若府中有要事,派人去军中给我传话。”
说到这,转身看向小厮,面色沉如水:“不得有任何隐瞒或是不及时通报。”
那肃严的脸色,让小厮差些以为先前发生过隐瞒的事一般。
小厮也无暇细想有没有,只忙应:“奴才明白了。”
谢玦点了头,这才上马,扬鞭而去。
望着侯爷几人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小厮忍不住地回想了一番。
先前娘子险些小产,虽然老太太不让人告诉侯爷,但侯爷第二日便回来了。
这应算不得不及时通报吧?
可为何侯爷方才那神色,冷峻得好似他们曾经隐瞒过天大的事一般?
小厮满脸疑惑,却是不得其解。
*
天色渐亮,翁璟妩这回笼觉睡得很是舒服暖和。
睁开双眸,从床坐起舒展双臂时,才瞧自己的薄衾之上多了一张厚度适中的被衾。
略一愣。
是明月或是繁星进屋给她盖上的?
可她们俩知规矩,自是不会在她熟睡的时候悄然入屋。
不是她们盖的,那便是谢玦给她盖的了。
略有所思的瞧了眼被衾,但想到自己还怀着他的孩子,也没有多想,收起思绪掀开了下了床。
下床那一瞬,她记起在半睡半醒间,谢玦好似与她说了什么,但她却不记得了。
想着谢玦说了什么话之时,屋外的明月约莫知道她醒来的时辰,所以敲了门:“娘子可起了?”
她敛了心思,应了声:“起了,进来吧。”
明月推开了房门,领着两个婢女端了温水入了屋中。
梳洗间,明月把今早侯爷的吩咐转述给了主子听。
又道:“侯爷这回回来,好似对娘子与小主子分外在意了。”
翁璟妩倒是没有太在意。
毕竟他前天晚上还与她商量了孩子小名的事情,那时他也感觉到了胎动。
约莫是那时激起了他的父性,所以他现在重视起这个孩子,倒也没有什么可意外的。
但他所吩咐的,她早就格外注意了。
腹中孩子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才保住的,她的重视比他不知深了多少。
她擦了擦脸上水珠,放下棉帕,神色淡淡:“侯爷吩咐的,你尽管应是便好,莫要说太多。”
明月应了声“是。”
早间,侯爷吩咐的,早些时候,主子也吩咐了。
梳洗后,翁璟妩从屋中出来,站在廊下看着绵绵细雨。
许是这种蒙蒙不干爽的天气,连着心情也恹恹的。
她叹道:“不知阿爹阿娘的回信何时能送到金都。”
日子平淡,缓缓流逝,不知不觉又过了大半个月。
再过几日便是冬至了,金都的天气已格外的寒冷。
明月穿着棉衣从屋外端着热汤入了屋中,冷得她身体都在瑟瑟发抖。
把热汤放到了桌面上,忍不住说道:“这金都实在太冷了,听旁人说再过些天都要下雪了,奴婢长这么大,连雪的模样都不知道是什么样的。”
翁璟妩自书上抬眸,笑看了她一眼。
她早已适应了金都的寒冷,所以觉得还好。
倒是随她从云县来的几个小婢女,在云县那几乎四季如春的地方生活了那么久,到了四季分明的金都,还得慢慢适应。
“入了冬,容易感染风寒,你去厨房吩咐,每日都煮些驱寒的热汤给大家伙用。”
明月“诶”了声,正要说些旁的时,屋外忽然传来繁星极为兴奋的声音。
“娘子,前院有人来通报说大娘子来了!”
这忽然没头没尾的,到底是哪个大娘子也没说清楚,可够马虎的。
翁璟妩与明月相视了一眼,但这时,她霍然意识到了什么,忙放下书籍,扶着腰撑桌子站了起来。
她不大确定,但又带着期待朝着门外试探道:“可是阿娘来了?”
屋外的繁星笑应:“就是咱们的大娘子,也就是娘子的母亲从云县来了!”
三十三章(阿娘怼老太太...)
翁璟妩听到阿娘来了, 浓浓的思亲之意倏然占满了整个心头。
从屋中出来后,在明月搀扶之下,步履急急地从回廊之下走过。
明月劝道:“娘子莫急, 大娘子都到府中了,不会转身回云县的。”
翁璟妩闻言,脚步这放缓,应道:“瞧我着急的, 倒是忘了。”
虽然这么说, 但一双杏眸早已望穿秋水。
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数月没见双亲了, 可只有自己知晓, 她已经有两年之余没有见过阿娘了。
那种思亲心切的心情,只有久未见亲人的人, 或许才能懂。
从褚玉苑出来, 繁星刚把伞打起来, 便见主子停下了步子,直直的往前望去,眼眶逐渐红润。
翁璟妩隔着蒙蒙细雨望着从远处走来的熟悉身影。
那头的柳大娘子远远看到披着斗篷, 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儿立在垂花门前, 也顾不得正下着雨, 疾步而去。
撑着伞的婢女都差些没跟上她的步子。
柳大娘子脸上满是喜意,快步的走到了女儿跟前。
在女儿的一声“阿娘”后,她忙拉着女儿的手左瞧右瞧, 最终目光落在了那鼓起的腹部上边。
不知怎的,就红了眼睛, 心头涌上了复杂的情绪。
感慨道:“转眼间,曾在阿娘怀中撒娇的小阿妩竟也要做娘亲了。”
许久未见母亲了, 又听到一声小阿妩,她这段时日巩建的高墙顷刻倒下,眼眶内的泪花不过一瞬就涌了上来,直接投入了母亲的怀中。
“阿娘,女儿好想你。”她声音略为哽咽。
柳大娘子愣了一瞬,但还是轻拍着女儿的背:“阿娘也想小阿妩了。”
母女相见的场景,让人也不禁微微红了眼眶。
这时,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翁璟妩从阿娘的怀中抬起头,便看到了亲如兄长的义兄。
上辈子,一直都是义兄从云县和金都往来送去她对阿爹阿娘的思念,也是义兄从数千里的云县带来阿爹阿娘对她的关怀。
从阿娘的怀中起来,站直了身,抹了抹眼尾的湿润,笑着喊了声:“阿兄。”
这时明月在一旁道:“外边这么冷,先回屋暖和暖和。”
相继跨过了门槛,从回廊走入了厅中。
一入厅中,还没适应金都寒冷的柳大娘子与翁鸣隽都顿时暖和了不少。
有人搬来了炉子,又有下人机灵地取来手炉给了柳大娘子。
见阿娘穿得不够厚,冻得脸色略白,翁璟妩又忙让人把自己的一领斗篷取来给阿娘披上。
斗篷取来,又有婢女端上了热茶热汤。
侯府的气派和簇拥的下人,到底让柳大娘子略感拘谨,忙与女儿道:“莫要忙活了,可以了。”
翁璟妩便让下人退了出去,只余明月繁星留在屋中伺候。
柳大娘子见女儿面色红润,家宅下人也很是敬重,女儿也不慌不忙,悬了一路的担心,也终于在这一瞬稍稍落地。
与母亲坐在一块的翁璟妩问:“阿娘阿兄你们怎么现在来了?”
柳大娘子饮了口热汤,身体暖和了不少。
因厅中无外人,也就如实道:“我与你父亲都想你了,也不知你在这金都过得怎么样,便让我来瞧一瞧,如此才能安心。”
几乎从女儿离开云县后,他们就没日没夜的担忧。
闻言,翁璟妩在母亲的面前卸下了坚强的伪装,现在如同寻常人家备受疼爱的女儿那样,依赖般的搂住了母亲的手臂,依偎着。
柳大娘子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温柔的说:“阿娘见到你在这金都过得好,也就放心了。”
翁鸣隽笑看养母和妹妹母亲情深,也不打扰。
说了好一会话后,柳大娘子也缓解了思女之情,便道:“我初来侯府,应先去拜见侯府老夫人才是。”
母女二人相继起了身,柳大娘子略显担忧:“也不知老夫人会不会嫌我们是从小地方来的,更不知会不会嫌我这穿着打扮显得寒酸。”
翁父为官清廉,一个月只领那么些俸禄,所以穿做打扮皆是朴素。
而这次前来,为了不让女儿丢脸,便用了女儿送回来的布料做了两身新衣裳。
虽比不得金都的样式,可与寒酸也没有半点关系。
翁璟妩道:“我阿娘年轻貌美,无论穿什么都好看。”
柳大娘子不过是三十五年纪,但却因容貌艳丽而像二十多岁。
与女儿站在一块,不像母女倒似姊妹。
想了想,翁璟妩又道:“阿爹是夫君的恩人,也是侯府的恩人,我们翁家不必把姿态放低。”
上辈子便是把姿态放得太低了,所以才会让人践踏,既然如此,那何必委屈了自己?
柳大娘子倒是觉得不大合适:“可到底也是你的祖母,往后你还得在侯府过日子,恩情不恩情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往后能在侯府过得舒心。”
一旁的繁星不禁小声嘀咕:“可一开始的时候,老夫人可没把咱们娘子……”
“繁星。”
翁璟妩不悦的喊了她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可虽然打断了,可柳大娘子却听出了旁的意思,眉头浅蹙的问:“到底怎么回事?”
看向女儿:“若想让我放心,便别瞒我。”
翁璟妩道:“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如今女儿在侯府也过得极好,无人敢欺负女儿。”
这话,便说明以前是受过欺负的。
不禁是翁鸣隽听出了旁的意思,就是柳大娘子也听了出来。
夫妻俩捧在手中的宝贝闺女却遭人欺负了,哪怕事情已过去了,性子再温和的柳大娘子都不免黑了脸。
她见女儿不肯说,便看向繁星:“你继续说。”
又与女儿道:“阿妩你别打断她。”
繁星紧闭嘴巴看了眼大娘子,又看了眼主子,以眼神询问能不能说。
翁璟妩眼神轻斥瞧了她一眼。
思及母亲之后还是会找到繁星旁敲侧击的盘问,现在瞒下也是无用。
再者,她不想母亲因她而在老太太面前放低姿态,便也就点了头。
繁星有了应允,哪怕过后会挨训,但还是开了口:“娘子刚入侯府的时候,老太太不喜,便安排了两个婆子来打压娘子。”
繁星到底知轻重,不敢说出娘子险些小产的事情,若是如此,说不准大娘子一气之下直接寻老太太和侯爷理论。
可柳大娘子也不是那等好哄的妇人,隐约感觉得繁星出来还有什么话没说。
暗暗做起了分析。
以女儿怀孕的月份来瞧,那必然是在离开云县的时候怀上的。
若是初初入侯府的时候尚不知有孕,恰巧遇上了老太太的为难,那这孩子很有可能动了胎气。
若真如此,孩子满了三个月之后,她才写信回去告知他们,这也就说得通了!
想到这,柳大娘子面色倏然一沉,隐隐有怒意涌现在脸上。
“你阿爹救了她孙儿一条命,这侯府老夫人竟然如此对你,这算什么?”
声音沉了下去,继而道:“我们早在阿烨回来做他的侯爷时,也说过了,若是嫌门不当户不对,便也就和离了,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但又是他不肯和离的,现在反倒弄得我们翁家好似巴着他侯府一样!”
阿烨,是谢玦在失忆时的名字。
望着母亲为了维护自己露出的恼怒神色,翁璟妩双眼又开始酸涩了起来。
她哽咽的唤了一声“阿娘……”
柳大娘子把她拥进怀中,安慰地轻拍着她的背:“阿娘既然来了,便是给你做依靠的。”
“你说得对,我们势微,但却是他们侯府的恩人,既是恩人那就不能把姿态放低了!”
话到最后,语气甚是坚定。
柳大娘子也没有再急着去拜见那老太太,而是与女儿去休息了半个时辰后才去的。
*
老太太听说那云县的亲家来人了,来的还是翁氏的母亲,倒也没有什么感觉。
来便来了,侯府还能亏待了不成?
但左等右等也不见那亲家母来见,心头隐有不悦,暗道不知礼数。
过而来约莫一个多时辰,便听下人说那亲家拜访,也就让人请进了厅中。
老太太坐在位上,望着孙媳携着年轻貌美的妇人,还有一个年轻男子入了厅中。
想来就是孙媳的母亲和义兄了。
柳大娘子虽然生气,但礼还是做足的,晚辈见长辈,还是拜了一礼,“云县柳氏见过夫人。”
老太太神色淡淡,道:“亲家无需多礼,请坐。”
翁璟妩又与老太太介绍了义兄:“这位是孙媳父亲收养的义子,也是孙媳的阿兄。”
老太太瞧了眼男子,轻一点头。
柳大娘子坐下饮了一口茶后,老太太客套道:“亲家从云县来,怎不提前说一声,也好让玦哥儿留在府中去接一接。”
柳大娘子放下杯,淡淡一笑:“我等不过是边陲小县来的,怎敢劳烦身为侯爷的女婿来接。”
话里有话,听在老太太的耳中,有些刺耳。
捻着佛串的手也是略一顿。
望了眼脸上净是笑意的孙媳,再瞧了眼那虽有淡淡笑意,却笑意不达眼底的亲家,心下顿时明了。
——这应是来给女儿撑腰的。
她算是明白了,为何迟迟不来见她了。
原来这是下马威。
老太太面上不显,脸色淡淡,不急不缓的道:“亲家母说笑了,两家是亲家,身为女婿怎能算是劳烦呢。”
柳大娘子笑了笑,又叹了一声:“毕竟门不当户不对的。”
话到最后,又道:“但当初在女婿准备回金都的时候,我与阿妩的父亲也明确与他商议过了,若是嫌弃我们翁家,这婚事便罢了,可这女婿说什么都不肯,也应下了会好好照顾阿妩的。”
说着,看向老太太,笑意浅浅:“若不是那时女婿的执意,恐怕现在也做不成亲家了。”
话里话外皆是——不是我们翁家巴着你们侯府的,而是你们侯府巴着我们翁家的。
老太太都活到这把年岁了,怎么不知道这柳氏什么意思?
心下已有不悦生出,但到底没有底气回驳她的话,只道:“完后侯府必然会好生照顾阿妩的,亲家母不用太担心。”
柳大娘子看向女儿,目露慈爱:“如何能不担心?”
“我与阿妩父亲就这么一个女儿,若是知晓有人欺负了她,莫说是在千里之外的云县,哪怕是在万里之外,我等夫妻二人也会来给她撑腰,拼劲一切给她讨个公道。”
老太太顿时语塞,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这些话难道不是明着说给她听的么?
这翁氏已嫁入了侯府,怎事事都与她母亲说?
柳大娘子似乎能猜透老太太的心思似的,转头看向她。
“我家丈夫救下命悬一线的女婿时,原本不知其身份,也不嫌他没记忆没有身家,还把掌上明珠许给了他。后来才知是侯爷,好似我们翁家是高攀了,可说到底若非是我丈夫,恐怕女婿早没了性命。一命之恩,犹如再生父母,如此也没有了高攀一说。”
话到最后,笑意敛下,肃严道:“我信老夫人是个明事理的人,不会因此为难我家阿妩的,对不对?”
翁璟妩入了府中从未提起过救命之恩,久而久之老太太便也淡却了这事。现在忽然听到这事,老太太的脸上逐渐多了一丝尴尬。
柳氏的话并没错。
若非是那翁知县,孙儿确实会没了性命。
老太太不禁被她的话噎得咳了一声,道:“自然不会。”
说着这话,竟不知不觉多了丝丝窘迫。
整个侯府,几乎都知道那两个婆子的事情,她不信孙媳没有说。
所以这柳氏分明是来敲打她的,但到底是理亏,所以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柳大娘子见敲打够了,也为女儿出了一口气,便见好就收。
笑意复而回到了脸上,声音温和:“如此,我与阿妩的父亲也就放心了。”
翁璟妩望着阿娘,笑意盈盈。
有阿娘护着的感觉,真好。
若是她直接反驳,或是对老太太言语不敬,只会落得个不孝的莫须有罪名。
她阿娘,可没有什么孝不孝这么一说。
哪怕知晓老太太不会太高兴,日后虽可能会给她些脸色瞧,可她又不在意。
她只知自己现在的心情很顺畅,也很愉悦。
翁璟妩心情顺畅了,也开始打圆场。
看向老太太,略显歉意:“阿娘实在太在意孙媳了,所以才会说了这么多,还请祖母莫要太在意。”
老太太:……
好话歹话都给她们母女俩给说完了,她还能说什么?
老太太心下顿感憋闷。
虽心下憋闷,但脸上却还是得维持着笑意:“为人父母在意儿女也是正常的,老身又怎会在意。”
说罢,端起了茶水饮了一口,好压下心底的憋闷。
心下暗道这柳氏可一点都不像那小官之妇,那张嘴挤兑人的功夫,可一点都不比那些个爱话里藏话的贵妇差。
老太太正放下杯盏的时候,忽然下人来传侯爷回来了。
老太太愣了一瞬。
还以为是孙媳在知道她母亲要来,提前去军中传的话,但在看到孙媳的神色也是一愣怔,显然是不知的,想来也是凑巧。
不多时,束发与衣衫大氅都略微湿润的谢玦从厅外大步走了进来,显然是冒雨回来的。
这样的冷寒的天气,再冒雨回来,也是个不畏寒的。
翁璟妩心下复而纳闷。
她也是今日才知母亲来了金都,他应是也不知的,而且距离他上回回来还没一个月呢,但他怎忽然就回来了。
停步厅中,先朝着老太太一礼,随而转身朝着左侧位上的岳母一拜:“小婿见过岳母。”
柳大娘子虽然心底对女婿有气,但因老太太是阿妩的长辈,女婿的亲祖母,所以到底没给谢玦脸色瞧。
起了身,客气道:“女婿贵为侯爷,这一礼着实太折煞我了,快快起来。”
谢玦直了腰,目光从岳母身上略过,望向了一旁瞧着岳母的妻子。
许是感觉到了他的视线,翁璟妩朝他望去,笑意浅浅的唤了声“夫君。”
一声夫君后,妻子的目光又毫不留恋地回到了岳母的身上。
大半个月没见,怎感觉她好似没怎么想他?
三十四章(迟来的道歉...)
几人在老太太院中继续小坐, 也没有什么话可说的了,再坐下去也只是静默无言。
好在谢玦衣服与发梢都半湿,老太太心疼孙儿, 担忧他会感上风寒,便催促他赶紧回去换衣。
这倒也是有了理由让翁璟妩与母亲一同告退。
小雨已停,青石砖铺成的道路一片湿色。
柳大娘子怕地滑,所以从厅中出来后便小心翼翼地扶着女儿的手臂,走在了女婿和养子的前边。
因不用再面对老太太, 脸上笑意已渐渐敛去。
翁璟妩能感觉得出来阿娘的不悦, 思索之后, 轻声劝道:“母亲莫气了, 也莫要怪夫君。”
柳大娘子无奈地瞧了眼女儿,暗道这丫头果然还是偏向她自己夫君的。女儿都有孕了, 她自是不能让她忧虑的, 所以面色稍霁的点了点头, 算是答应她了。
谢玦与翁鸣隽走在身后,望着前边亲昵的母女。
因谢玦话少,与他相识了一年, 共事了大半年的翁鸣隽斟酌了一下, 才开口。
“妹夫你虽承诺会照顾好阿妩妹妹, 但自她随妹夫你去了金都后,义母义父整日都忧心忡忡的担忧阿妩妹妹在金都无依无靠,受人欺负。”
谢玦闻言, 静默地望了眼前边妻子侧脸上的那温软笑意。
成亲前与成亲后的那一两个月中,她在他的面前尚没有那么的小心谨慎, 那时她也会这么笑。
但,现在他已经很久未曾见她这样笑过了。
收回了目光, 眸光微敛,低声道:“我有愧岳父岳母,让阿妩受委屈了。”
这话像是与翁鸣隽说的,但又好像是对自己说的。
谢玦方才在厅中见到岳母的那一瞬,愧疚感从所未有的浓烈。
那浓烈的愧疚感,就好似他做了许多愧对于他们的事情。
听到妹夫忽然承认过失,翁鸣隽愣了愣,他还以为冷颜少语的妹夫不会承认过错,但没想他认得这么利落。
虽然自己不是阿妩的亲兄,且还只是一个小小的铺头,但到底还是没忍住以兄长的身份嘱咐道:“无论是妹夫你也好,还是这侯府其他人都好,都莫要让阿妩再受委屈了,”
翁璟妩安排义兄在隔壁院子小住,母亲则与她同一个院子,住在西厢。
天色也不早了,方才离开的时候已经让人准备了热汤,待他们泡了澡,暖了身子后再用晚膳。
翁璟妩与谢玦送了母亲回屋,又去送了翁鸣隽。
回来的时候,是明月搀扶着她,谢玦上前:“我来吧。”
谢玦长臂从翁璟妩的身后伸过,扶住了她的肩膀。而她半个身子都似乎似偎在了他的怀中一般。
同床共枕了多日,倒也渐渐习惯了这辈子的谢玦,所以此刻落落大方。
她朝着谢玦浅浅一笑:“有劳夫君了。”
因见到母亲,心情愉悦至极,所以脸上的笑意也是真的。
谢玦低眸瞧了眼那比大半个月前还要明显孕腹,复而抬起视线望向她。
眼神沉静的与她说:“你我夫妻,不必事事客气。”
小半会后,她问:“夫君怎么现在这个时候回来了,我记得夫君先前都是一个月才回来一回的呀。”
听她这么问,谢玦便知他上一回离开侯府,去军中的时候,她确实是睡过去了,也没听到他说了什么。
“我不用长待军中,便也就回来了,往后也会常回来。”
“怎么?”谢玦见她这副反应,眉头浅蹙。
翁璟妩脸上立即恢复了一贯的浅笑,若无其事的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以夫君的性子,应是长待军中的才是,所以有些惊讶。”
便是她说没什么,谢玦也隐约感觉得出来她并不是很高兴。
谢玦不大清楚是哪里出了错,所以让妻子在短短的这几个月内,对他的态度逐渐冷淡。
但直觉强烈——错是出在他的身上。
便是有这样的想法,谢玦面色依旧平静地回答她的疑惑:“你有孕,多有不便,我往后会常回来。”
在军中的大半个月。她坐在梳妆台前,抚摸着平坦小腹,暗暗抹泪的憔悴面容总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所以没到一个月便也就赶了回来。
但没想到的是,会在府中碰上了从云县来看望妻子的岳母。
翁璟妩闻言,心想他因她有孕而常回来,倒也说得过去。
谢玦去了耳房泡澡,翁璟妩则坐在软塌上思索着方才谢玦所言。
听到他的话,她心底却有忧虑也有诧异。
忧虑的是往后这贤妻面具要戴得更长了。
诧异的是这辈子的谢玦,真的有许多地方都与上辈子不一样了。
这辈子谢玦的改变,虽说是因她腹中的孩子,但还是不一样的。
上辈子的谢玦,哪怕不用常常待在军中,他也恨不得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军中,然后一个月也就只是在府中住个几日。
所以她听到他说会常回来,是惊诧的。
最好他真与上辈子的冷漠截然不同,这辈子也不会做出把英娘接回来的蠢事。
想起英娘这根刺,翁璟妩回想起月前就让明月取了银子,拿了她的信去寻金都城接私活的探事人。
探事人犹如官府铺头,上到寻人,下到调查大小案子,只要给足银子便什么都干。
她信上让他们去调查英娘,但个把月过去了,久久未见有消息传回。
不会上辈子没查到,这辈子提前三年也查不到吧?
思索间,谢玦便湿着黑发从耳房走了出来。
翁璟妩见了,便撑起着桌子,欲站起去给他取来干爽的巾帕擦发。
但谢玦却似乎知道她要做什么。
他开了口:“我自己来便可,你坐着。”
说着,还暼了眼她那肚子才走去衣柜。
谢玦以往从不曾在意过别的孕妇,也不知怀了孕的妇人会如何。
但现在看到妻子那样,便知她挺着个大肚子,行动非常不便。
走到了衣柜前,不知那巾帕放在何处时,外间传来妻子温柔的声音:“在靠床的那扇柜门,最中间的格子。”
擦拭着黑发从里间走了出来,坐在了长榻的另一头。
片刻后,谢玦抬头看向另一头的妻子,沉吟了片刻,终还是开了口:“来金都前,我应过岳父岳母会照顾好你,但我似乎失言了,抱歉。”
听到这一声抱歉,翁璟妩指尖微微一动,眉梢也随着浅浅一挑。
心湖更是因谢玦的话而浮现了丝丝惊讶的涟漪。
看来两辈子的谢玦是真的不一样了。
上辈子,哪怕是在他出征前,他那张嘴都还是个摆设,连句像样的人话都没有说。
若是他的态度真的不再如同上一辈子那么的冷漠、倨傲。
更甚是他日再遇上英娘后,他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那么,哪怕她对他没什么感情了,她也会尝试着与这一辈子的他和解。
三十五章(谢玦的怀疑...)
老太太今日被那孙媳的母亲一顿阴阳怪气, 心头有万般复杂滋味涌上心头。
胸口郁闷得紧,但说来又说去,究竟是孙子的恩人。
孙媳与亲家母也大有不同, 一个是小辈,可训斥。一个是亲家,也是恩人发妻,她若是招待不周,只会让人戳脊梁骨说忘恩负义。
思来想去, 还是决定客客气气的招待。
在院中摆了席, 让人去了褚玉苑请, 又让人去把二房的也喊了过来。
整个晚膳期间, 都是静悄悄的,没有半点欢庆。
柳大娘子瞧出了些许的端倪, 但在晚膳的时候并没有表现出来。
晚膳后, 外边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蒙蒙细雨。
从膳厅出来便有挟着丝丝细雨的凛寒冷风迎面袭来, 寒潮惊人。
从老太太那处回来,翁璟妩让下人送阿兄回了院子,再与谢玦道了声, 说要和母亲说说话, 便随着母亲从抄手回廊走过, 去了西厢。
在屋中,柳大娘子轻嗤道:“这侯府的人可真奇怪,各个都似鹌鹑似的, 连话都不吭一声。”
翁璟妩斟酌后,说道:“二婶她先前确实与我多有不对付, 但现在有把柄在我手上,倒也不敢太轻举妄动。”
闻言, 柳大娘子重重一叹:“若是早知晓那阿烨是什么侯爷,我与你阿爹宁愿让你与鸣隽假成婚躲避那梁知府,也不让你嫁给他。”
屋内只余下母女二人,但翁璟妩还是劝道:“阿娘你莫说那些话了,我与阿兄虽不是亲生的,可却也亲如兄妹,这些话听着就怪别扭的。”
当初成婚多年久未有孕,便也就听了旁人的话,收养了一个三岁的小孤儿来坐胎。
两三年过去了,虽然还未有动静,但也待那孩子如亲生的。
后来有了女儿,也确实想过把那养子作为女婿来培养。
日子长久,却也只有兄妹情,别无其他。
柳大娘子无奈道:“事已成定局,我还说那些做什么……”
话语顿了顿,她问:“那女婿呢,他待你如何?”
侯府其他人的事情便已经让阿娘担心了,也没必要把谢玦的事说明。
翁璟妩一笑:“夫君只是看着性子冷而已,平日一有时间便会回府陪我,倒也体贴”
柳大夫人盯着女儿的脸,怀疑道:“当真?”
翁璟妩做了几年的主母,面上之色早已经是能做到处变不惊了,对于阿娘的怀疑,从容的点了头:“自然是真的,我若是骗阿娘,阿娘你还能瞧不出来?”
柳大娘子见女儿没有为了自己安心而说谎的迹象,她也就半信半疑。
低眸时瞧了眼女儿的腹部,忽然想起年轻的时候,自己一直怀不上孩子被婆母逼迫给丈夫纳妾的事情。
便是后边有孕了,又以有孕在身不能伺候为由给丈夫塞人,好在丈夫都给回绝了。
想到这,柳大娘子试探的问:“这侯府老太太就没往女婿这塞人?”
翁璟妩明白母亲在担心什么,笑道:“老太太虽然有时为人不好相与,但也不会随便给夫君纳妾。”
仔细回想,老太太倒也就这一点好的了。
若有子嗣,她也就绝不会掺和到他们夫妻感情之中。
上辈子她三年久无子嗣,许是有愧疚也有不喜纳妾这一说,所以直到谢玦要出征前的那几个月才提起这纳妾一事。
虽然老太太没怎么提过,但在翁璟妩的印象中,好像有那么几个人整日撺掇着她,或是撺掇着老太太给谢玦纳妾。
起先谢玦在军中,不知这些事,后来那些个人撺掇到了他那处,他黑沉着脸直接让人送客了。
几番之后,倒也没人敢在她,或是他的面前再提起纳妾的事。
柳大娘子语重心长地与女儿说:“不过分的事情,或可退一步,但这纳妾一事,你半步都不能退。”
“丈夫若真的敬重发妻,便不会纳妾。但若嘴上说着敬重发妻,却有了别的女子,那么这敬重也就太过廉价了,宁可不要。”
阿娘的话,不管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都早已经刻在了翁璟妩的心底。
也因此,所以上辈子谢玦虽不喜她,她也没有与他闹过红脸。毕竟这人又非是靠着情情爱爱才能活下去的。
但她的底线便是谢玦不能纳妾,不能有别的女人。
所以在英娘入府后,她才会绷不住的。
天色渐深,冷风吹得院中树木作响。
谢玦端坐在桌前看着兵书,几番抬头望房门望去。
烛芯渐暗,显然灯中灯油快燃尽了,故喊了在外边守着的婢女进屋添灯油。
房门打开,谢玦隔着阴冷夜色往西厢的方向望去。
在收回目光时,见到泠泠细雨飘入廊中,房门外的廊下地面看着尤为湿滑。
他略一蹙眉,问婢女:“娘子可还在西厢?”
婢女回道:“回侯爷,并未见娘子从西厢出来。”
待婢女退出了屋中后,谢玦沉默了几息,阖上了兵书,放置桌上便起身出了屋子。
翁璟妩久未见母亲,有许许多多的话想说,所以也不想回去了,打算今晚就在西厢陪母亲睡。
正要喊明月进来吩咐,让明月回主屋,与侯爷说她今晚不回去了。
但这时明月忽然一声“侯爷”从屋外传到了屋内。
母女二人相看了一眼,紧接着柳大娘子往房门处瞧了眼,隐约见到门上映着个高大的身影。
她看向女儿,道:“你有着身子,便莫要随意挪地方了,省得睡不好,所以还是与女婿回主屋去吧。”
明月从屋外推门而进,道:“侯爷说来接娘子回屋。”
柳大娘子起了身,扶着女儿:“回去睡吧,我还要在侯府住些日子,我们母女还是有充裕时间相处的。”
为了不让阿娘担心,翁璟妩也就站了起来,她道:“那明早我再让人来请阿娘到院子用早膳。”
柳大娘子应了好,然后把女儿送到了房外。
翁璟妩走到了谢玦身旁,恋恋不舍地望了眼母亲才与他一同转身离去。
谢玦扶住了她,道了声:“地滑,看着些。”
怎觉得谢玦这两次回来,似乎对她这腹中的孩子格外重视了起来?
回了屋中也就暖和了起来,翁璟妩脱下了披风与外衫,取来寑衣到里间的屏风后换上。
换了寑衣后便径直上了榻,入了被窝中,这时谢玦才走了进来,也换上寑衣。
瞧着他脱下了衣衫,光着膀子,翁璟妩的视线落在他的后背上。
除却身上的一些旧疤,谢玦毋庸置疑有着一副好身材。
宽肩窄腰,手臂肌肉匀称结实,臀线圆润挺翘,一双腿也很是修长有力。
谢玦这样的身材,再加上年轻,她在经历过上一辈子后,也大致可以肯定他没有过旁的女子。
如此,不与他谈情,只谈夫妻的床笫之间,这么看来她倒也不亏。
心头有些许怪异。
她换衣,他尚且回避,但她怎就越发的大胆了?
现在如此,上回回来时候,她在床间握上他那物之时更是如此。
原想去耳房换寑衣,但想起她这段时日的冷淡,不知怎的,去耳房换衣的想法也就没了。
他是她丈夫,她想瞧那就瞧吧。
把上衣脱下,也只换了上身的寑衣,随即便上了榻。
翁璟妩默默收回目光,闭上双目,假意就寝。
暗暗的唾弃自己险些又被男色迷住了。
不过只是一具年轻的躯体罢了,又不是第一次见了,何至于盯着挪不开眼?
“我有一事要与你说。”
谢玦忽然开了口。
翁璟妩睁开了双眸,转过头看向盘坐在外侧的谢玦。
想了想,她也扶着床坐起。
谢玦扶她,待她坐起后才开口:“回金都前,我有意提携岳父,但岳父很坚决的回绝了,就是后来书信往来过一回,也提过这事,岳父也是拒绝得很彻底。”
翁璟妩闻言,佯装惊讶:“夫君先前怎没与我说?”
上辈子,他也没提起过,而是在阿娘来金都瞧她的时候,阿娘与她说的。
“先前……”瞧了眼她吃惊的神色,心头却道她先前并不似现在这般与他面对面的谈话,但到底没有指出来。
他正色道:“想让你从中接着岳母在侯府的这段时日好声说道,再让岳母劝一劝岳父。”
恩情除外,谢玦在岳父底下做了大半年的捕快,自然知晓岳父清廉与为民的心,但只是苦于上头有知府打压,未能大展拳脚。
岳父不缺为官的品德,缺的只是一个能压得住蛮州知府的人推一把罢了。
翁璟妩了解自己的父亲,他不受这份情,是不想让人看轻她。
她沉吟了一下,开口道:“阿娘那边,我会说说看的,但我觉得这事不能太操之过急。”
谢玦目光略微诧异:“那你有什么想法,大可说出来。”
翁璟妩瞧了眼他,斟酌了一下后才有条不紊的道:“父亲功绩上边空白的地方太多了,得有些笔墨才算得是脚踩在实地上,到那时便也无人能拿他是靠着女婿而起来的一事做文章。”
见她有见解,谢玦便来了兴趣,问:“那依你看,什么时候比较适合?”
聊到父亲的仕途,翁璟妩也不再敷衍,而是认真的道:“得花费个数年时间,打好基础。毕竟这事也不能一下子跨过太多等级,得一步一步地来,慢慢的再向金都靠拢,夫君看这样如何?”
谢玦沉吟了一息,又道:“你说得确实也有道理,可这功绩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记上的,还得有许许多多的机缘巧合才能得一笔,若是一笔一笔来,日子太长久了。”
“那夫君的意思是……?”
谢玦道:“没有笔墨,便造出际遇。”
他回想了一番在云县的日子,然后分析道:“云县地处边陲,靠近邕州,桂州等贼乱猖狂之地。偶尔也会被贼乱波及,常年有所死伤,若是云县男女老少能习得强身健体,亦能自保的拳脚功夫,死伤减少,也能抓得一些个流寇,倒是有了功绩。”
翁璟妩细想。
谢玦所言,比起屯田﹑水利,似乎更能出彩。
但也有所难题。
“可这哪里去寻能让男女老少都能练习的拳脚功夫?”
谢玦眉梢微微一皱。
她就没想到他?
翁璟妩愁眉不展的思索,久而未听到谢玦说话,便望向他。
但一抬头便见他黝黑的眸子直盯着她瞧,似乎再说——你莫不是忘了你夫君是做什么的?
翁璟妩顿时领悟其意,随而露出了喜意:“夫君会这种拳脚功夫?”
谢玦眉头渐缓,沉静道:“不会,但军中会有人会。”
以前倒是有提议过,但岳父道蛮州知府常年欺压百姓,所以怕这些百姓练了武后,不服管教,有了反他之心,所以不允。
时下,有他这个女婿的身份,那蛮州知府自然不敢太独断独行。
想了想,他提议:“你生产临近年节,若不然就让岳母留在金都,到年节的时候,再把岳父接到金都一聚,再从长计议?”
翁璟妩认真思索了一下,应:“那明日我与阿娘阿兄大概说一说。”
二人今晚多了些话,让谢玦感觉到了不同。
原来,他也能与她有话可说。她也能有这么多话与他说的。
翁璟妩一心只想着父亲往后的仕途,倒是没太在意枕边人的想法。
渐渐的,困意上来,打了哈欠,便也就慢慢的陷入了睡梦之中。
谢玦在梦中,见到了与现在性子如出一辙的妻子。
没有了往日的自卑,更没有了那么多的瞻前顾后,她在他死后,把侯府打理得紧紧有条,更得了皇后娘娘的赏识。
遇上其他妇人的言语挑衅,她也越发能从容应对且回怼了。
梦境画面一转。
夜深人静之际,她提着更灯一路往祠堂的方向而去。
推开了祠堂的门,阖上之后,走到了他的牌位之前。
她面色沉静地望着他的牌位,许久后才开了口:“等过继的孩子到了束发的年纪后,我也不留恋侯府主母的位置,会请陛下收回诰命,离开侯府,从此与你们谢家再无关系。”
梦中的谢玦一怔。
随而有一股寒风从室内而起,吹得烛火忽暗忽明。
这时,又听她说:“我为你守寡五年,也够了。”
梦境到这戛然而止。
谢玦自梦中醒来,屋内尚有昏黄烛火,屋外依旧黑黑沉沉的,显然才是半夜。
这些个梦境和忽然闪现的画面,在军中之时少之又少。
只有回到这侯府,梦境和画面出现的次数才会频繁。
这侯府,定是有什么东西诱发着这些梦境与画面涌现。
思索间,紧贴着自己的妻子许是冷,更加抱紧了他的胳膊,随而发出轻软的哼声。
做了那么一个梦,谢玦心情莫名复杂的低眸望向酣睡的妻子。
虽然知道在他死后,她不需要为他守寡,但在听到那一句“自此离开侯府,从此与你们谢家再无关系。”的话,心头竟堵得慌。
目光再往下移,落在那隔着厚衾也能瞧得出来的孕腹上。
梦中,她说要过继孩子,那这个孩子应是真的没保住。
另一手从被衾之中伸了出来,轻放在了那孕腹之上,目光逐渐冷静。
——他会让孩子平安生下的。
除却这二者,还有一事让谢玦在意。
那就是妻子的转变。
数个月之前尚且话少,甚是拘谨的妻子。
不过是过了数个月,妻子的行事便越发的成熟了,也有了许多的见地。
这转变之后的妻子,竟与方才那梦中经历过亡夫和失子后,逐渐变得从容内敛的妻子重合了。
思及到这,谢玦抬起了目光,再次落在了她的脸上,眼神幽深,
——阿妩究竟瞒了他什么?
三十六章(怀疑加重)
谢玦从军中回来前, 随着行伍负重入山三天两夜的训练,夜间警觉,两宿下来不过是休息了两三个时辰。
昨晚夜半醒来后, 便因那个梦而全然没了睡意,睁眼到天亮。
外边隐隐传来鸡啼声,谢玦便轻缓地从妻子怀中抽出了手臂,然后撩幔下了床。
静立在床榻之外,隔着帐幔望着榻上的人。
许是自己也经历了怪诞离奇的事情, 若是旁人也与自己有一样的经历, 谢玦也不会太过惊讶。
只是, 若与他一样只是偶然预测未来之事, 那么这性情与行事会在短短数个月的时间内转变了吗?
谢玦静默了半刻后,才收回目光, 换上晨练的衣衫。
哪怕身体已经疲惫, 但脑中思绪万千, 清醒得很。
许是谢玦这个火炉子回来了,夜里暖和了, 伴随着窗外细细风声雨声, 所以翁璟妩一夜好眠。
但因昨日母亲千里迢迢地来看望自己, 又与谢玦聊起了父亲的仕途,所以很晚才睡,也就贪了个懒觉。
他一身束腰短袍地从外间进来取要换的衣服。
翁璟妩撑着身子起来,他见了便撩起了帐幔, 伸臂过去:“我扶你。”
翁璟妩肚子大起来了后,躺下起来虽没有以前轻便, 但也不至于太困困难。
但身边有人,总觉得她很困难,都会不由自主的搀扶她。
谢玦是孩子的父亲,他扶她,她自是不会拒绝的。
她不能让他觉得生个孩子是件易事,也得让他知晓她的个中艰辛。
若是什么苦闷怨言都憋在心底,不与他说,他便真的觉得她过得好,然后又该像上辈子那般当起甩手掌柜了。
下床后,谢玦顺手给她取来了架子上衣衫,放到了床上。
翁璟妩道了声谢,不经意的瞧到了他那隐约泛着血丝的俊眸,不似睡过一宿饱觉的样子。
翁璟妩瞧着他的背影,暗自琢磨了一下谢玦睡不好的原因。
还是她里说了梦话?说了些上辈子的胡话?
在她琢磨时,谢玦开了口:“今早用了早膳后,我要出去一趟,午膳便不在府中用了。”
翁璟妩应了一声,然后起了身,背对着他换衣。
思索了半晌,试探的问:“夫君昨夜可是因我而睡得不好?”
二人背对换衣。
谢玦听到她的话,束腰封的手略微一顿。
眸色微微一敛:“为何这么问?”
换上了内衫,她转过了身,望向他的背影。
“夫君眼中有血丝,眼底好似也有些许青色,好似没睡好。”
束好腰封,谢玦转头看她,面色平静:“你莫要多虑,我是因军中的事情有些烦心。”
谢玦最在意的便是那骁骑军的军务,会因这事而睡不着,倒也说得过去。
“若不然早膳就我一人去招待阿娘阿兄好了,夫君你再休息休息?”
翁璟妩倒不是心疼,而是与他同在一张饭桌上,大家伙总会不自觉地与他一样挺直腰板,更会因他那张常年冷峻的脸而食不下咽。
她倒是适应了,但阿娘与阿兄倒不见得能习惯。
谢玦没有搭话,把她的披风取来,随而搭在了她的肩上。
“早膳也该准备好了,先梳洗吧”
梦中,她控诉他从未给过她温情,虽然不曾说过,但想来却是早已憋在了心底。
翁璟妩低眸瞧了眼身上的斗篷,倒是没有再劝。
梳洗后,便去了膳厅。
一顿早膳后,谢玦出了门。
这些天频频有雨,出门也备了马车。
谢玦入了车厢,小厮问:“侯爷要去何处?”
谢玦坐在车内,眸色幽深,缓缓启口:“去集贤楼书阁。”
集贤楼书阁为宫廷收集的各朝各代藏书,以及集天下各类书籍的藏书阁。
谢玦自小便只对兵书等正经书籍有兴趣,从未涉及过那些怪诞离奇,怪力乱神的书籍。
但现在,他得去好好去钻研一番。
*
翁璟妩陪了母亲大半日,从西厢出来后,便去了隔壁院子寻阿兄。
翁璟妩把明月繁星支出厅外,厅门敞开。
与阿兄几句叙旧的话后,她托了阿兄帮她一个忙。
“阿兄,我想让你帮我调查一个人。”
翁鸣隽一笑:“要查何人,直接与阿兄说便是。”
她缓缓开口:“这人是夫君的下属。”
翁鸣隽一愣,又听妹妹嘱咐:“这个人得暗地来查,除了阿兄,切莫让第二个人知晓。”
翁鸣隽不禁严肃了起来:“这人怎了?”
翁璟妩自是不能把上辈子的事情说出来,只能道:“阿兄请见谅,我不能说太多。”
犹豫了一下,又道:“只能说有人怀疑他与邕州的那些贼寇勾结。所以我想要知道他所有的来历,才能知道他对夫君到底是忠心,还是包藏祸心。”
翁鸣隽听到那人或与邕州贼寇勾结时,心下一凛。
但随即又想以妹妹这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妇人,又是如何得知这些怀疑的?
莫不是妹夫在无意间透露过,她给记在了心底,所以才惴惴不安?
或是云县离邕州较近,妹妹才想到让他去彻查的?
一番思索后,翁鸣隽觉得大概就是如此了,但还是不免试探的问:“该不会是你多疑了吧?”
翁璟妩回想起骁骑军五千人,只有五百人归来,最后那武校尉还替上了谢玦位置,她依旧觉得不对劲。
她摇了头:“但愿我是多疑了,可有些事情是有迹可循的,一日不能确定下来,我便会寝食难安。”
“这事让别人来查可能会打草惊蛇,再者我也信不过他人,我只信得过阿兄你。”
这调查武晰一事,翁璟妩原本就想着等阿兄来金都时再托他帮忙的,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妹妹方才的最后一句话,对翁鸣隽很是受用。
还有什么好听的话,能比得过最疼爱的妹妹说相信自来得让人高兴的?
他声音坚定忽然坚定无比:“成,我必定把这人的祖宗十八代都给你查来!”
翁璟妩笑道:“倒不用祖宗十八代都查了,只查他的来历与过往有无端倪就成。”
说着,她取出了一张纸条递给义兄:“这个人的信息便在这纸上了,他是邕州人,云县离邕州近些,也好调查。”
想了想,又说:“邕州到底是贼寇乱行,阿兄你小心些,去邕州的时候多带上一些人去,调查的时候也最好乔装打扮。”
“这事到底事关重大,是在调查过程中或会出现的麻烦,若没有银子,很多事情都行不通。所以我会给义兄一笔银子来做打点,晚些时候我让明月送来。”
翁鸣隽接过纸条,看向上边的信息,再听她这么一说,思索了一下后,应道:“那待我回云县后,便立刻着手。”
毕竟是用来调查这事的银子,翁鸣隽倒也没有什么意见。
“那这事,便拜托阿兄了。”
翁鸣隽记忆极强,待记下了纸条上的所有信息后,也就把纸条放入了碳炉中。
纸条缓缓被碳火蔓延,他随而抬眸与她笑道:“你我兄妹,莫说这些客气话。”
事情说完了,翁璟妩也就离去了。
晚间用膳时辰,谢玦尚未回来,她便让人留了饭,随而与阿娘、阿兄一同用了膳。
晚间用了膳后,翁璟妩与阿娘在主屋中说了好些体己话,大概快亥时了,柳大娘子便起身说要回屋了。
把阿娘送出屋子,在廊下瞧着阿娘回了西厢后,正要转身回屋时,便见谢玦从月门入了院子。
四目隔着昏暗的院子遥遥相对,谢玦脚步略一顿,昏暗之下很好的遮掩了他眼底的复杂之色。
走过庭院,出现在了灯火明亮之处时,眸色已然恢复了一贯的内敛,好似无事发生。
翁璟妩尚未察觉出不对劲,柔声问:“夫君可用膳了?”
柔柔的调子,如同她的模样一样,看上去都很是温柔。
可这温柔之下,到底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是假意?
观阅了一日怪力乱神书籍的谢玦,面上虽不显,但却满是沉沉的心思。
但见她挺着个大肚子,却也就收起了这些心思,上前扶住她的手臂,道:“尚未。”
转身与他一同并肩入屋中,问:“那是先用膳还是先沐浴?”
“都成。”
或是觉得回得过于敷衍,又道:“那就先用膳再沐浴吧。”
后边的明月闻言,便也就安排了下去。
约莫小半刻,便有人送来膳食。
谢玦吃了个半饱便去沐浴了。
翁璟妩略感困乏,就先上了榻。
睡意袭来之时,传来了开门的声响,睡意一时略减。
闭着眼假寐间,谢玦已经上了榻,但久久未感觉到他躺下。
纳闷间,忽然听到低低沉沉的嗓音落入耳中。
“阿妩,我知你还没睡。”
翁璟妩:……
一时也不知该睁眼,还是该继续闭着眼。
犹豫了两息,她半张眼眸对上瞧着她的谢玦,掩唇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困乏之意:“我正要睡着,夫君怎把我喊醒了。”
谢玦的眸色黑黑沉沉的,似乎有些不对,但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几息后,谢玦开了口:“先前你说,若是我想纾解,你便用旁的法子来给我解决,现在可还作数?”
本还有五分困意的翁璟妩,迟钝了两息之后,眼眸圆睁,被他的话惊得瞬间不困了。
……
在翁璟妩迟疑间,他却已然朝她伏下了身体,缓缓下沉,二人不过就相隔半臂距离。
他那目光有几息落在她的唇上,然后紧紧盯着她的眼睛,眸色幽暗深邃,意思逐渐明朗。
他的唇离还有一掌距离的时候,她能感觉得到他呼出的细微气息落在了她的脸上。
若是不再制止,他便会吻到她的唇上。
是容他继续,还是阻止他?
脑中还未做出决定,身体便先作出了反应。
手撑在了他的胸口之上,轻轻一推,佯装羞赧:“那夫君且先躺下,容我来便好。”
谢玦沉默了一瞬,也没有说话,直起了身,随而在她身旁躺下,闭上双眸以此遮掩眼底的异样。
方才,或许她自己都不知道,他要吻下去的那一瞬,她眼底不再是羞涩,只有遮掩不了的抗拒。
她,或许早已不是与他刚成婚的那个阿妩了。
她曾问过他,若是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夫君可会继续走从戎这一条路。
或许那时,她便知他将会战死。
或许,她便是真的重来了一回。
如那些个怪力乱神书籍所言,斗转星移,光阴倒流。
脑海中思绪万千之际,一双柔弱无骨的手忽然柔柔的落在了他腹上,他身体蓦然紧绷。
缓缓睁开眼,望向了坐在里侧,正抬眸瞧他,眼尾泛着丝丝媚然的女子。
不管是过去的她,还是现在的她,都无法改变是他妻子的事实。
这一次,他倒是没有拒绝她。
而是再次闭上双眼,他现在只想暂时把一切杂念都抛开。
呼吸渐重,喉结滚动,耳廓更是因忍耐而一片暗红。
三十七章(不知自己已暴露...)
院里那几棵银杏树, 所剩无几的枯黄叶子在经历了小半场风雨拍打后,落了一地沾着雨珠的残花落叶。
暖意之中又飘着淡淡栗子花的气味, 不算浓郁。
这一番单方面的情.事,算不得酣.畅,但却也是谢玦在这大半年里头唯一一次的纾解。
杂乱的思绪确实没了,脑子也得以暂时放空地望着帐顶。
这时察觉妻子要起来去整理,他便先坐了起来, 哑声道:“我来吧。”
因他们刚同房不久就回了金都, 紧接着她又有孕在身, 故而还未在床头挂铃铛。
即便谢玦再沉稳老练, 但到底也不过是二十床出头的年岁青年人,还是要脸的。
妻子有孕, 他却把持不住, 实在没那脸让院中的下人也知道。
谢玦取来了妻子的帕子, 大概整理一下自己后便放在了一旁,继而把衣襟散开的寑衣脱下,拉起了妻子那白皙柔嫩的手, 用他的寑衣擦拭。
指尖一触碰到他那还有余温的寑衣, 她下意识的一缩, 但因被他拉着,倒没能缩回去。
虽已与谢玦做了好几年的夫妻,但这是时隔五年来第一回做这样的事, 多少有些害臊,更别说用他的寑衣来擦。
她脸颊绯红, 说:“我自己来吧。”
谢玦无言地略一摇头,垂着眸, 细细擦拭着她那青葱水润的十指。
光着膀子,肤色略深,肌肉纹理明显流畅,带着几分事后的欲感。
方才,伴随着他低低呼出的气息,忍耐得浑身紧绷,肌肉块垒分明之时,她也有些意动的。
上辈子守了五年的寡,也没有过其他男人,长夜漫漫之时也会有空虚寂寞的时候,所以自然也有自己慰藉过。
因只有过他,所以在那个时候,她脑海中想的也只能是他。
这些守寡后的艳事,她是绝对不能让第二个人知晓的。
若是让人知晓了,她这脸也不能要了。
暗暗的呼了一口气,目光略一抬,不经意间掠过谢玦的双耳,一愣。
暗红得很厉害,与他脸上的肤色有着鲜明的对比。
他便是擦拭着她的每一根手指,似乎都像是严阵以待一般。
看见谢玦如此,她反倒平静了下来。
还有一个比她更害臊的,她还不自在什么?
指尖与掌心的污物全擦在了他的寑衣上,但依旧黏糊糊的,得用水洗。
谢玦下了榻,沉默无言转身绕过了屏风,拿着他的寑衣与帕子往耳房而去。
入了耳房后的那一瞬,谢玦倏然靠在墙壁上,闭着眼平缓心头上的不满足的躁动。
手中的衣服,因他用力紧撰着,已然皱得不成衣形,手背与手臂紧绷得青筋凸起,甚是明显。
几番吐息,才堪堪压下几乎要从胸腔喷涌而出的暴戾。
素来温柔娴静,易羞易赧的妻子,方才却是妩媚明艳。
床榻下和床笫间的天差地别,不管是视觉,还是触觉的刺激感,都朝着谢玦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极为强烈。
仅仅只是指尖翻转却已让谢玦兴奋且沉沦。
若是多与她说一句话,多相视一眼,自己或许没有那么好的定力。
平缓心绪后,谢玦深吐了几息,才走向平日备有的盥洗前。
耳房备了干净的水,只是寒凉动人。
谢玦就着冷水简单的擦洗身体,然后把帕子和衣服也都大概揉搓了一下,放到了一旁,明日下人会取走。
里间的暖炉上温有热水,谢玦从耳房中端出了些许的冷水,用热水来兑,盆中的冷声也渐渐转温。
瞧着谢玦在忙活,翁璟妩动也不动,只抬着一双手等他来伺候。
水端到了她的面前,她放进去清洗后,谢玦才把水端走。
待他去而复返,她已经躺入了被窝中。
她打了个哈欠后,抬眸瞧了眼他,困乏的道:“我真困了,便先睡了,夫君也早些休息。”
待换了寑衣走到床榻之外时,榻上的妻子却已熟睡,气息均匀而绵长。
谢玦却依旧毫无睡意,也就没有上榻,而是在床外的杌子坐了下来。
欢/愉能让人短暂的放空万千思绪,但清醒后却又不得不面对现实。
谢玦静坐不动,身形就好似定住了一般。眸色深深沉沉的,隔着一层帐幔凝视着那浓睡妻子的脸。
没有任何变化的脸,可却让他熟悉却又陌生。
今日去了藏书阁,翻了许多本关于这种预测未来,或是光阴流转的书籍。
光怪离奇的书籍不计其数,更是有像他这样能预知未来的题材所撰写成的话本。
而光阴流转的,有耄耋老翁临终后,再睁眼已是少年。
老翁重来一回后,弥憾事,再发家,终娶美妻。
他看到这书后,想起了自己的妻子。
她若是经历过亡夫,失子,那么她又是在什么年岁回来的?
是离开侯府后,还是还在侯府时就回来了?
虽猜测不出她是在什么年岁回来的,可他隐约能猜得出来她是何时回来的。
那时她见到了他,如同见了鬼般,随后又恍如深陷梦中,神色茫然。
接着便是怨气生出,那狠劲几乎要咬下他颈间一块肉。
谢玦记起每回梦中,她似乎对他有许多的怨言。
她说他冷漠寡淡,夫妻多年没有给过她半分温情。
她说他不仅战死了,还留下了侯府这个烂摊子给她。
再说,这孩子真没了。
以梦境与梦外来分析,应是她第一回差些小产的那时候没的。
她小产那时,他应在军中。
回想先前发生的事,便隐约知晓一些她曾经历过的事。
——祖母纵容刁奴为难她。
——府中的下人瞧不起她。
——他自回了金都后就终日不在府中,要不是调查又不在府中,之后便是入了军中
……或许从那起,她对他便已有了怨。
只有经历了这些事,才会对他有所怨言,所以他才会试探地亲吻她。
唇濡相沫,比起云雨交.融还要来得亲密。
试探后,在她抗拒之下,答案昭然若揭。
她宁愿帮他纾解,却不愿他吻她。
谢玦不禁去想自己在那未来都做了什么?
才会让她这么怨他。
她又都经历了什么。
才会成长得像现在这般的沉稳从容,从容应对二婶,更是在那明国公府的登高宴中得了赞赏。
他更想知道她回来前,是否尚未改嫁?
还是已然改嫁?今晚这些花招,是真的在册子上学的还是他教的?
想法蓦然而止,不欲再深想。
满屋温暖如春,烛光柔和,可在他这一角,却好似是烛火照应不到的阴暗之处,暖意更是蔓延不到的寒冷之处。
不知静坐了多久,但已是一宿。
细雨淅淅沥沥的下了一宿,天色渐亮,院中有下人走动的声音,谢玦才有所动作。
缓缓起了身,面色淡淡的起身去换了衣服,随而出了屋子。
嘱咐了外边的下人,让他们转告娘子,说他军中有急务,需得赶回去,过些天便回来。
翁璟妩醒来的时候,便听到明月说侯爷去了军中。
军中有急事也是常有的,她倒没起疑。
只是梳妆时想起昨晚的事情,心下有些许的纳闷。
无缘无故,没有任何征兆的,谢玦怎忽然来了性致?
琢磨不透他的心思,所就也不琢磨了。
早膳过后,翁璟妩才与阿娘说起她前天晚上与谢玦商议的事情。
让阿娘留在金都,等外孙生下来后再走,顺倒也让父亲来一趟金都。
但这来回至少两个月,便只能是谢玦从中周旋,告知梁知府一声,再从吏部那处取得批准文书,如此才成。
柳大娘子怕女儿生产的时候身边没个亲近的,本就有意想留下来,不曾想女儿却先提出来了。
不仅提出来了,还提到了她的父亲。
“可如此会不会太过麻烦女婿了?”
翁璟妩道:“阿爹若是能慢慢高迁,与夫君而言也是有益的,毕竟侯府并无文臣在朝中相辅。”
她想了想,又道:“虽说夫君的舅舅也在朝中,但早些年因公爹与那舅子大吵过多次,关系并不是很亲近,就是其他姨父,也远离金都,若朝中有些什么事情,难以有人周旋。”
柳大娘子不大清楚这些文官武官的利害关系,可明白的是——女婿需要经营起自己的势力。
想明白后,她忽然望向自己的女儿,惊叹道:“离开云县不过半年,你竟学到了这么多,真让阿娘刮目相看。”
翁璟妩浅浅一笑,不语。
与阿娘说了留下来的事情后,阿娘也有意留下,那只需等谢玦从军中回来,才让他去那吏部取得批准文书,让阿兄送回云县了。
在等待的那两日,谢玦还未得回来,却等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不速之客,是从洛州而来的三姨母。
也就是谢玦的亲姨母。
乍一听到这么一号人,她起先有些没想起来,但后来仔细再想,便有了印象。
这不正是当年小产的几个月后,从洛州赶来的沈三姨母么?
那时,这姨母也是百般不喜翁璟妩的身世背景。
可比起不喜身世这点外,她好似更担心那老太太偏心二房,担心崔氏把控整个侯府,什么好处都给她占。
她甚至还想要说服翁璟妩,说服她怀疑当初谢玦遇险失忆的事情是崔文锦一手策划的。
这两点她倒是不说什么,毕竟那崔氏确实不是什么好人。
可这沈三姨母竟说为了避免老太太和那崔氏以长辈的身份塞妾侍过来。还不如让她先把身边那两个貌美的小婢女给夫君做通房了,如此也总比从外边卖来的好拿捏。
又说若是舍不得这两个婢女,她便到外边寻两个貌美听话的。
翁璟妩拒绝了,可那沈三姨母却似听不进去似的,愣是把人接来了。
恰逢谢玦回府,那两个女子殷勤得很,还险些上手了,但却是直接就被谢玦轰出了褚玉苑。
谢玦更是冷着脸去与那沈三姨母说了一会话,也不知说了什么,那沈三姨母气得当天就收拾行囊,气恼的离开了侯府。
想起这件事,翁璟妩略显头大。
这个沈三姨母是个奇怪的人,她总觉得自己的道理才是真道理,旁人的都是一些歪理。
而且这沈三姨母总爱拿为你好为借口来做出一些她觉得是正确的事情,总之,这沈三姨母是个爱管闲事,且强势而不自知的人。
想起这沈三姨母,翁璟妩就已经感觉到头疼了,更别说待会还要去接待。
三十八章(备马回府...)
这厢, 老太太听到远在洛州的沈三姨母来拜访,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脸,顿时沉了下去, 极为不悦:“她怎来了?”
陈婆子也是愁:“这沈三姨母除了算起来也有好几年没来了,现在怎就来了呢。”
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莫不是想张罗着给侯爷纳妾吧?”
老太太捻着佛串,嘴角露出一抹讥诮:“还真是灶神爷扫院子,多管闲事, 她一个外家的姨母倒是敢管到我这永宁侯府里头来。”
陈婆子不免担忧道:“那翁娘子现在有孕, 若是被这沈三姨母气到了如何是好?”
老太太捻佛珠的手一顿, 思索了半晌后, 看向陈婆子:“她这么多年不怎敢来,我记得好像是因在老二媳妇那里吃了亏?”
陈婆子回想了一下, 然后道:“好似是因撺掇着二房小娘多谋划些银子傍身, 气得崔娘子连夜回了娘家, 被大夫人赶走了。”
谢二叔院子里的唯一的妾室,还是沈三姨母婆家的庶女。
陈娘子想到这,说道:“这沈三姨母嫁到洛州后不过一年, 有孕时婆母给她丈夫送了个颜色好的小娘, 在她孩子生下后, 与丈夫感情就淡了。”
“因她生的是女儿,而那小娘三年抱俩都是儿子,她对那小娘定是厌烦的, 可又碍于是婆母送去的,她也不敢随意动, 只憋了一肚子气。”
或许是因这个原因,她想到了自己的姐姐, 所以到金都省亲的时候,带了个叔伯家软可欺的庶女过来。
原本是劝说姐姐收了的。理由是到时候老太太想要塞人进来,姐姐便以院子有人了来回绝老太太,也不会落得个善妒的名头。
夫人直接拒绝了,她又转而想去说服自己的姐夫。
可侯爷那性子说一不二,一句话直接回绝了,也不与她说二话。
而那边二房的崔氏想看大房的热闹,就想着给她支招,不曾想最后支着支着,那洛州来的庶女竟与自己的丈夫看对眼了!
等发现的时候,已是珠胎暗结,为时已晚了。
自此崔氏与那沈三姨母也就不对付了起来.
七八年前沈三姨母又来府上,去了世安苑去看那庶女。
瞧也就算了,还乱出主意让她为自己和儿女们多谋些银钱傍身,却不知那小娘身旁有崔氏的人,这些话都被崔氏听了去。
二人的矛盾便激发了,崔氏带着孩子便回了娘家,说是沈三姨母在一日,她便不回来。
自己的姊妹逼走了妯娌,这事传了出去,只会让自己脸上无光,更让自己娘家没了脸面。
侯夫人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便当即赶走了自己的妹妹,还让她没什么事别来侯府了。
那沈三姨母觉得自己一腔好意全被当成了驴肝肺,也就带着情绪离去了。
多年没来,直到奔丧那一年才来了一回。
老太太想起了这事,随即道:“那也就不用太担心了,不说老二媳妇防着她,就是我那孙媳的母亲也是个不简单的。”
连她都在那柳大娘子处吃了憋,更别说那拎不清的沈三姨母。
说到最后,鄙夷道:“她也不想想我永宁侯府的男儿那是要为国拼命的。如此,怎能被女色绊住了脚,又怎能因后宅的事情而在战场上分了心?”
才说着话,喜鹊便来通传,说是那沈三姨母来拜见老夫人。
老夫人面色沉沉,陈婆子瞧了一眼后,便会意的朝着门外的喜鹊吩咐道:“老夫人身有不适,不便见客,你让刘管事给三姨母安排一处离主院最远的住处。”
喜鹊应声退出了院子外,与那约莫三十来岁,眼尾皱纹明显的妇人说:“近来天寒,老夫人着了凉,身体有恙,所以不便见沈娘子。”
那妇人脸上的笑意略一僵,随后道:“那还真不巧了。”
婢女笑了笑,然后道:“老夫人吩咐了,让刘管事安排婢女收拾落英院给沈大娘子住下,好生招待。”
沈三姨母皮笑肉不笑的道:“那便替我谢过老夫人了。”
说罢就转身离去,离得远了,瞧了眼前边领路的管事,低声与身旁的婢女念道:“这老太太就是心眼多,我不过知礼数,好心来看望她,她倒好,早不病晚不病,现在却装病给我拒在了门外!”
婢女小声附和:“老太太心偏着二房呢,大姑娘和大姑爷这都不在了,她便瞧不起沈家人了。”
沈三姨母脸色沉了沉:“若瞧得起,怎会同意了玦哥儿把那样身份的女子带进了侯府?”
“就算是带入了府中,给个贵妾的身份便也就罢了,为何还要让那女子做了正妻,这不是明摆着对这个孙子不上心么。”
身旁的婢女顺着主子的话说道:“姨母到府中,也不见那翁氏来迎接,这便罢了,现在连个人影都没有,可见那翁氏的礼数极差。”
闻言,沈三姨母脸色凝重地叹道:“可怜玦哥儿没了爹娘,如今这祖母又是个偏心的,娶了个妻子又如此,往后可该如何是好呀?”
说出这话的时候,她已经琢磨着劝说娘家兄长挑选个女儿送来做贵妾了,如此那翁氏才能有危机感,也会下定决心来学习怎么去做一个主母。
婢女问:“可要去会一会这翁氏?”
沈三姨母哼了一声:“我是长辈,我还要亲自去拜访不成?”
冷笑了一声,继而道:“我倒要瞧瞧她何时过来给我问安。”
骁骑军中,阵阵泓宏整齐的喝声响起。
石校尉神色肃严地训着底下的将士,许久之后,似乎感觉到了整个训练场上的气氛似乎微妙了起来。
他琢磨了一下,目光便在训练场上四下环视。
在瞧到一身戎装,凌厉肃杀之气的侯爷沉步走入训练场时,便知这些将士忽然各个绷得笔直的原因了。
或许在旁人看来,侯爷一如既往的严格,那张脸也是冷冷冰冰的毫无变化。可七八岁就跟在侯爷身边的他,怎么会瞧不出来侯爷的变化?
自前几日侯爷忽然说要回军中的时候,石校尉就觉得奇怪了。
明明军中没有急务,侯爷却是天一亮就离开了侯府,来了军中。
更不对劲的是从府中出来,直至到了军中,他就没听侯爷说过一句话,脸上就是连一丝的表情都没有。
石校尉虽然没有过问,却也没能抵住人的好奇劣根性。
他面上肃严地训将士,心底下却是飞速的想着各种可能。
想来想去,终还是觉得是来军中的前一宿与大娘子吵架了。
可大娘子那般温柔,怎可能与侯爷吵架?
再者侯爷话少,与他吵架不过都是对方在骂人,他沉默不语罢了。
但大娘子温柔的性子又怎么可能会骂人?
思索间,忽有小兵来喊,说是将军喊他过去。
石校尉连忙敛思,让身旁的将士盯着下边连枪法的小兵,随而转身朝着观望台上的侯爷走去。
快步踩上木梯,走上了只一人的观望台。
停在了谢玦的身侧抱拳一礼:“将军。”
在军中是将军,在府中则是侯爷。
谢玦双手撑在凭栏上,目光冷冽地扫了一眼训练场,视线停在武校尉武晰的身上,问:“我让你观察的结果如何?”
石校尉循着侯爷的目光望去,低声应道:“属下与霍指挥在这段时日没有发现任何端倪。他离开军中的时候,跟踪他的暗探也没有发现半点可疑之处。”
谢玦看着那武晰,压下了眼底的厌恶之色,沉声吩咐:“继续盯着,不得掉以轻心。”
虽暂无端倪,但他没由来的厌恶,必定不是空穴来风。
谢玦从武晰的身上收回目光,转身下了观望台。
远处的武晰似有所感,不禁侧头朝着观望台望去。
看到谢玦的背影,双目微微一眯,眼底有几分狐疑。
总觉得近来似乎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
谢玦回了帐中,静坐在位上,缄默不语,眼底晦暗不明。
决定回军中,无他,只是烦乱得很,不知如何面对妻子。
在军中这几日思绪也是乱糟糟的,总是忍不住去想她到底经历过什么,是否离开了侯府,或是已改嫁。
可他只有一些零碎的画面和梦境,根本无法确定她的经历与她是否改嫁她人。
加上回府前的那几日,再到现在已然八、九日。
这些天,谢玦未得一觉好眠,因此额头隐隐作痛。
敛了烦思,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额头。
许久后,手支在桌上,手握拳撑着额头渐渐浅眠。
梦中,他似回了侯府,才下马,便有下人说三姨母来了府上。
脚步一顿,随即不知想起了什么,再迈着步子走入了府中,脚下的步子逐快了许多。
回了世安苑,便听到三姨母与妻子说——
“你这孩子没了,都是那老夫人的错,若不是她故意为难你,你又何至于小产?”
“我瞧着老夫人也是故意的,她不想让你怀上谢家的子嗣。指不定等你下回再有孕之时,她还会塞个妾侍进来,让那侍妾暗地里使坏害你与孩子。”
“为了防患于未然,还不如先给玦哥儿寻上两个妾室。”
“这圣人有言,凡为官者,不得妾成群。这玦哥儿有了两个妾室,老太太也不能再往你这院子里头塞人了。姨母瞧着你那两个丫头就很好,若不愿,姨母再给你寻两个安分的过来?”
听不见妻子的声音,但约莫也能知道她心情不悦。
他沉着脸走入了厅中,看到面色寡淡,眼神在隐忍的妻子,还有那多年未见的姨母。
阿妩在瞧了一眼他之后,微微偏过了脸,显然是因姨母这话而对他生出了几分怨。
三姨母一见他,愣了愣,似乎知道他听到了她的话,便劝道:“玦哥儿,你可得好好防一防你那祖母了。”
梦中,他没有言语,而是在妻子的身旁坐下。
三姨母继续道:“你可不能学你父亲那样只生两个孩子。现在你们大房子嗣薄弱,除了兰姐儿外也没个帮衬的,也不像二房那样儿女众多,往后他们帮衬也多。”
他冷眼瞧向三姨母,沉声开了口:“我祖母身有诰命,父亲立下诸多功勋,敢问姨母是有诰命在身,还是为朝廷建过功勋,才敢如此站在至高之处编排他们?”
三姨母顿时黑了脸,开口道:“我这事为了你好,若是换了旁人,我何至于说这些得罪人的话?!”
他再冷脸问:“三姨母是好意,还是多管闲事?”
接着又道:“我父亲不纳妾,我也不会纳妾,若是我再听到三姨母编排祖母与父亲,或在我和阿妩面前提起纳妾一事,三姨母便当做没有永宁侯府这一门亲。”
三姨母闻言,面色一变,正要发怒,他厉目望去:“三姨母今日在侯府所言,我会一言不差的书信一封送去洛州姨父那处,更会表明断亲之意。”
三姨母心下一跳,随即白着脸嘴唇蠕动半晌,不敢置信的反问:“玦哥儿你是不是真的不认我这个姨母了?”
他话音冷沉:“不要也罢,送客。”
梦境忽然被帐外传来的一声“将军”打断,谢玦睁开眼的那一瞬,眼神尤为凌厉。
不过几息,便知方才是梦。
“将军,是侯府的小厮送来了口信。”
敛去凌厉,抬眸望向帐外,淡淡的道了声“进。”
不一会,小厮进了帐中,朝着上座的主子躬身一礼:“侯爷,昨日下午,洛州陈家姨母来了府上做客。”
先前侯爷吩咐过,若是侯府有什么事,与娘子有关的,都得来禀。
小厮听说了那姨母做过的事,犹豫了一夜后,总觉得这沈三姨母会去寻娘子的麻烦,所以才来军中报了信。
谢玦回想起方才的梦,眼神蓦然一沉,瞬息站起了身。
这三姨母还真的来了,竟还是现在!
虽知可能经历过一回阿妩会应对得过来,但心下到底不想再让她经历第二回这样的糟心事。
默了一瞬,也不换戎装,径直走出帐篷,与外边的将士道:“备马,回府!”
三十九章(送客)
沈三姨母在落英院住下了, 翁璟妩也没有去问候的意思。
柳大娘子见女儿也不去见那长辈,心底有疑:“那沈三姨母到底是长辈,你作为小辈, 应是要去问安的才是。可你模样,好似不大待见女婿的姨母?”
翁璟妩把炖汤喝完了,擦拭了嘴角后,才望向母亲。
“阿娘可知为何我现在都没有去问安?又知那三姨母来这侯府是什么目的?”
柳大娘子一听,听出了里边有些弯弯道道, 不禁道:“你且说我听听。”
她看向阿娘, 问:“阿娘可见过妹妹张罗给姐夫纳妾的?”
柳大娘子只一息就明白女儿话里的意思, 当即露出了嫌恶之色:“那沈三姨母还动过说服老侯爷纳妾的心思?”
“不是动过, 而是直接带了人过来。只不过公爹没要,那女子却与二叔好上了, 如今二叔院子里的那位小娘便是姨母婆母家的亲戚。”
说罢, 翁璟妩又把二房崔氏与沈三姨母闹掰的事说了。
柳大娘子听了这沈三姨娘的事迹, 惊讶这人的厚脸皮,不禁感叹道:“这样的人怎还有脸来?那她来侯府目的……”似乎联想到了什么,话音戛然而止, 惊愕地望着自己的女儿。
翁璟妩倒了一盏热水给阿娘, 点头:“十有八/九会提起这件事。”
柳大娘子沉了脸色, 啐道:“想得倒美,白纸黑字落了印的,便是侯爷, 到了圣人那处,也没有纳妾的道理。”
翁璟妩淡淡一笑:“那三姨母很是难缠, 等夫君回来再把人请走就是了,但现在让我去问安, 不过是给自己添堵。”
上辈子不正是,她做足了礼数,可这姨母架子还是端得极高,不管不顾旁人是如何拒绝的,沈三姨母只管说她自己的。
上辈子做足了礼数都被添了堵,问安不问安总归是一样结果,那这辈子索性撂担子不干了。
她还不是掌家的主母,传出去也只落得个没礼数,过些时日等那沈三姨母离开了金都后,自然而然就没了,她何至于为了这么一点儿的名声给自己添堵。
柳大娘子从繁星那处听来,说是老太太也没见那三姨母,而且还把人安排在了最偏远的落英院,想来也是不待见这个姨母的。
柳大娘子想到这,便道:“既然如此,那就不见了,省得给自己添堵。”
可消停了半日后,第二日巳时,翁璟妩望着阿娘给孩子做小虎鞋的时候,繁星来通报。
说那沈三姨母摆起了谱,也不等下人通报就直接入了院子,现在就在门外。
母女二人面面相觑,但翁璟妩却没有意外。
人都在外边了,说不见,有可能她会直接闯进来也说不准。
柳大娘子道:“若不然阿娘出去会会她?”
翁璟妩摇了摇头:“我总归是这褚玉苑的主子,还是一起去吧,她也欺负不到我的头上来。”
柳大娘子见女儿从容不迫,心下不禁感叹女儿是真的长大了,不是需要躲在父母羽翼之下的小姑娘了。
翁璟妩让明月把人请道厅中去,然后与母亲一同去了那正厅。
入了厅中,虽为长辈,但因是客人的身份,且就身份上来说,比不得侯府娘子的姨母,理应站起才是。
但那沈三姨母却是连正眼都没有,端着茶水目中无人的浅饮着。
翁璟妩与阿娘上座,淡淡一笑:“姨母前来,有失远迎。”
沈三姨母一肚子火,听到这话,沉着脸把杯盏重重的放到了桌面上,声音在厅中甚是响亮。
沈三姨母抬眼望去,打量了一眼对面的外甥媳妇。
温婉与明艳的外貌,让她想起了家中的妾室,也是这样的样貌,心下顿时生出了厌恶。
冷哼了一声:“你也知有失远迎了?我身为你长辈,昨日到了一日,你也不来问安,你还有没有礼数了?!”
翁璟妩还未说话,一旁的柳大娘子轻笑了一声:“这位亲家姨母,你口口声声说旁人没礼数。可你这副模样,也不见得有什么礼数,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我女儿的婆母呢。”
沈三姨母眉头一皱,转而看向了那与翁氏有五分像的美妇人。
略一思索便知这就是外甥媳妇的娘亲。
皮笑肉不笑的笑了一声:“我还当这礼数是与谁学的呢。”
柳大娘子也不恼,拍了拍袖子,好似拍去什么脏东西一样。
随而意有所指的道:“我倒是从未见过客人到了主人家后,还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好似来侯府做主似的。”
说罢,又道:“我待会倒要去好好问道老夫人,这侯府当家的人到底是谁,怎一个沾点边的亲戚也能对侯府的娘子说三道四?”
翁璟妩面色淡淡的开了口:“倒不是我不去问安,只是……”
她看向沈三姨母:“三姨母敢保证不是来给夫君纳妾的,也不是来挑拨我与祖母的关系,我自是欢迎,可三姨母敢保证吗?”
听到她的话,沈三姨母面色一凝,心底更是惊诧。
可随即一想,她这是为玦哥儿好与翁氏好才想要劝说的,可怎到了这翁氏的口中,她就变成一个恶人了?!
“三姨母可是觉得是为了我与夫君好,还觉得自己被当成了恶人?”
沈三姨母瞳孔骤然一缩,暗道这翁氏会读心术不成,竟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翁璟妩浅浅一笑,说道:“三姨母不用太过担心,夫君已经白纸黑字的写了保证不纳妾的契书了,若是他纳了妾,便是失信,我也不担心祖母会给夫君纳妾。”
“姨母为了夫君好,想必不会让夫君做一个言而无信,让圣人都不耻的人吧?”
所有劝说的言语,便被轻飘飘的几句话堵着了口中。
憋了半晌,沈三姨母黑着脸骂道:“男人三妻四妾实属正常,你让身为侯爷的丈夫落下字据,你们翁家安的什么心思?!”
柳大娘子面色一变,正要开口,翁璟妩朝着阿娘做了稍安毋躁的手势,然后看向沈三姨母。
“三姨母难道不知我父亲救夫君的时候并不知他的身份?”
“父亲本就只想给我招婿入门,让我不受欺负,我们从未想过攀附什么权贵,救人一命是美德,连圣人都赞颂这种美德。”
说着,面色依旧温然,但目光却已逐渐锐利:“我父亲为官清廉,好名声在云县家喻户晓,若是三姨母再多诋毁一句,我便会为父亲讨个公道,进宫求见皇后娘娘,求她在圣人面前还夫君公道。”
“若是沈三姨母不信,便可再说一句,我现在便进宫,说不得假。”
翁璟妩目光清冷,面上没有半点说笑,或是恐吓之意。
沈三姨母本是什么都不怕的,更是不怕她威胁自己。
但若是真的闹到了皇后娘娘那处,陈家不问缘由要休了她又如何是好?
心里顿时憋得慌,抬头看向她,恼羞成怒的训道:“你对长辈说话的态度如此无礼,如何能当得这侯府主母。”
翁璟妩微抬下颌,慢条斯理的道:“当不当得,难不成是三姨母说了算?”
说着,撇开了眼,淡淡道:“姨母不挂着为你好的名头来膈应人,我还当姨母是长辈,若是不能好好说话,姨母什么都不是。”
“翁氏你、你!!”那一席话气得沈三姨母指着她,你了半天都顺不了那口气。
“你个小门户出来的,毫无教养,你这般出身与教养,还不如当初那个给玦哥儿定下做贵妾的英娘呢!”
话一出,本就安静的厅中,更加的寂静了。
翁璟妩略微诧异,这上辈子从那谢菀瑜口中说出来的话,不曾想这一辈子,竟是从这沈三姨母的口中说出来的。
谢玦听到这话,正要推门入厅中的动作一顿。
两息之后,蓦然推开了厅门。
门一开,顿时有风灌入。
厅中的人都往门口望去,在见到背光的高大身影,只一眼便知是谢玦回来了。
因谢玦本就是个没什么表情的人,更因背对光线,众人看不大清他的眼神。
被堵心塞的沈三姨母见外甥回来了。
许是觉得有靠山了,这郁结的神色顿时一扫而空,连忙站起,委屈的控诉道:“玦哥儿你可算回来了,你娶的这妻子毫无教养,不仅顶撞了长辈,还给你姨母我扣了好一顶帽子!”
谢玦抿着唇,冷眼扫了眼三姨母,随即走到了岳母的身前,略一礼,然后才走到妻子的身旁立着。
翁璟妩抬头瞧了一眼他。
上辈子,他在这事上倒是处理得好,她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沈三姨母这才瞧清了多年不见的外甥。
外甥越发的像那不在了的姐夫。
她望着亲外甥,不禁想起当初自己想要劝说姐夫纳妾时,姐夫冷冰冰地瞧了她一眼,说了那样的一句话。
——永宁侯府不缺你这门亲。
目光再对上外甥那漆黑深沉的眼神,心下顿时犯了怵,一时不敢确定这外甥会不会向着她。
谢玦静默了几息,朝着沈三姨母开了口:“往后,三姨母就不要到侯府来了,而方才姨母所言,我会书信一封,一字不差的送去洛州给姨父。”
谢玦对沈三姨母的态度,与对话,与翁璟妩经历过的上辈子差不多。
沈三姨母瞪大了双眸,双眼和嘴唇不停地颤动着,不可置信:“你、你怎么能这般对我,我是你姨母。”
谢玦呼了一息,半晌后,才开口:“所以三姨母就能如此对我的妻儿,对我的岳母?”
他又问:“同床共枕的妻子与多年不见,且次次来侯府都搅得侯府不得安宁的姨母比起来,孰轻孰重,三姨母难道就没有自知之明吗?”
这话,没有给她半点脸面。
柳大娘子心底畅快了,还不忘踩上一脚:“真当自己是根葱呢,竟跑来侯府来指手画脚。这要是传出去,沈家和陈家的女儿估摸也寻不到好人家了。”
自然,沈家有侯府的亲,倒不会太受影响。
一人一句,连亲外甥都不帮自己,沈三娘子再厚的脸皮也待不下去了。
她又恼又怒又委屈地挥袖离去。
人才到门口,便听到自己的亲外甥吩咐下人:“给三姨母收拾行囊,送三姨母出府。”
沈三姨母脚步一顿,瞪大了眼。
娘家沈家这几年逐渐落魄,但还有永宁侯府这门亲,门楣勉强能撑得住。
但她婆家却也是知道沈家不如以前了,现在她在陈家还有些份量,不过是因亲外甥是永宁侯罢了。
可若是陈家知道她来了一趟金都,便把永宁侯府的交情弄没了,她在陈家还有什么立足之地?!
脚步顿了下来,她咬牙转身回了厅中。看向亲外甥:“玦哥儿,姨母也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做得这么绝,是想逼姨母去死吗?”
谢玦眼神沉如水:“我现在只是送姨母离去,亲尚在。但姨母再次以长辈姿态高高在上出现在侯府,或是在金都传阿妩的闲话,那么便断亲。”
话到最后,语调冷然:“姨母该回去了,莫让我寻人来轰。”
沈姨母虽然怒,可心下到底生出了惧意。
她这亲外甥与他父亲一样,不讲半点情面。
最终,沈三姨母只在侯府住了一宿便离开了侯府。
谢玦一身戎装,便与岳母道了声回屋换了衣裳再去请安。
翁璟妩随着他一同回了屋,他与她道不用太在意这三姨母,当做个陌生人便好。
翁璟妩倒还真的没有在意,所以也就点了点头。
回了房中,站在衣柜前。
在给他寻着衣服的间隙,她开口问身后的人:“方才那三姨母话中说给夫君定下做贵妾的英娘,又是怎么一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