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二十六年九月。
皇后杨玉华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纷纷攘攘的声音,有和尚在念经、道士在做法,还有洋和尚在祈祷,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
从相门庶女到东宫储妃,母仪天下二十七年,尽管也曾有不如意,但玉华一直认为自己是被命运眷顾的;直到今年以来,局势突变,长子庄敬太子载垣和次子庆思王载堂先后猝死,还有之前长女隆庆公主抑郁而亡,才真正理解当年孝圣汪皇后的感叹:命运给你所有的馈赠,都已经标好了价码,你在享受的同时,必然会为此付出代价。
药香越来越近,身子也被强有力的臂膀扶起来靠上去:“玉华,吃药。”
玉华摇摇头,反手摸着他的脸,短短几天,似乎凹下去不少:“皇上,别费力了,我不行了。”
药碗砸到地上,皇帝怒吼:“都是废物!拖出去!砍了!”
玉华转过脸:“不要怪他们,是妾天年已尽。”
皇帝声音带着哽咽:“玉华,说什么胡话?是我不好……你再坚持一下,我已经发布榜文,遍寻名医,你不会有事的。”
眼泪滴在手上,玉华只觉得一片冰凉:“妾不能再侍奉陛下了。皇上保重。”
皇帝摇着她的身体:“玉华……”
玉华没有睁眼。
到如今,该结束了。
绍治十三年二月初二,花朝节。十七岁的玉华在孝宗皇帝嫡长女云梦长公主的诗会上艳惊四座,才压众人,长公主对她格外垂青,拉着手看了半天:“真是绝代佳人。”
玉华本来以为,得到长公主的瞩目,拿着诗文小说去文林馆谋职,会容易的多;却没有想到,低估了长公主的能力。
第二天,长公主派人来说,皇后要见她。
父亲杨廷和皱着眉头,到底没有说什么;母亲余氏好一通折腾,才把她送上轿子。
与设想里畅谈诗文不同,皇后夸了几句诗词写得好,又问了她的家世,话还没有说完,听说太子驾到。玉华连忙行礼,抬头见到太子带着笑意的脸:“真是亭亭如玉,灼灼其华。”
就这样被冠了个“玉华”的字,直到走出坤宁宫,玉华还是恍恍惚惚的;突然想起:云梦长公主和皇后手帕相交,皇后入宫就是她推荐的。
所以,如今轮到了自己吗?
谁都知道帝后恩爱,皇后独宠椒房二十余年;如果能和他们一样,似乎也不坏。
突然想起,父亲几次隐隐提到同乡赵贞吉有公辅之才,想来他已经有主意。
可是,真让皇家看上了,怕也由不得自己。
果然,当天宫人就来传旨,诰封母亲余氏为一品夫人。
当天廷和就带回了册立皇太子妃的圣旨,背后跟着浩浩荡荡的赏赐队伍。
说没有动心是假的,皇太子少年英俊,目光温柔,足够让所有少女小鹿乱撞。
更何况,曾经所有高高在上的可望不可即,一瞬间都轻而易举的踩在了脚下。
所有的大门都向她打开,所有人都朝着她笑。
玉华在心里承认自己是俗人,拒绝不了这样的诱惑。
何况,根本就没有拒绝的机会。
两个月后的四月二十六日,玉华正式被册立为皇太子妃。册封的圣旨是杨廷和起草、皇太子审改的,皇帝亲自盖上传国玉玺。时值皇帝四十大寿,大赦天下,减免田赋,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皇太子甚至在亲迎的路上让人漫天撒钱,与民同乐。
对玉华来说,那同样是梦幻般的日子。皇太子少年情怀,柔情蜜意,起卧与共,甚至让她称呼“夫君”。他英武出众,才学横溢,公务之余,常和她吟诗作画,琴瑟和鸣;虽然没有烹茶煮雪、举酒邀月,但指点江山,笑傲风月,又是一种潇洒。
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可知美人也爱恋英雄?
玉华曾经问过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这样好。
太子抵着她的额头笑:“打那天在坤宁宫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将来要和我躺在一个墓穴的人。”
玉华忍不住笑出来。
这不是一句吉祥话,但玉华庆幸自己的际遇,也努力做一个贤妃,孝顺帝后、打理宫务,穿戴节俭、纺织刺绣、种植蔬果,历史书上贤后们做什么,她就照着做;甚至贤后们没有做的,她也尝试去做,读书作画、组织诗会、观察星宿,甚至研究瓷器,当然不全是亲力亲为,有因缘际会,也有顺势而为,但此前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原来自己也能做这些。
果然朝野上下一片赞誉,太子更是得意洋洋,到处宣扬自己找了个贤妃。
长女嘉禾出生,大家都很高兴,尤其太子。
初为人父,尽管是个女儿,太子仍然倾注了极大的父爱。
父亲杨廷和去世,二叔杨廷仪因为贪腐免官,娘家舅舅在家乡抢掠民女甚至灭人满门,生活不总是顺遂,好在太子并没有因此冷遇她。
接下来,两个女儿嘉德、嘉淑相继出生,喜悦中就开始夹杂着失望。
他需要一个儿子。
朝野上下甚至帝后也要求太子纳妾,奏疏堆在书房,措辞一篇比一篇更加严厉。
太子还是没有说话。
直到长子载垣出生,所有人都大大松了一口气。
琴瑟在御,岁月静好。
只是,他的目光注定不会为她停留。
在她再次怀孕后不久,传出宫人怀孕的消息。
玉华静静地听着宫漏:太子不是今上,自己也不是皇后。
国之储君,传承为大。
所以,他不会只属于自己。
事实上,这一天已经来得够迟了。
太子在前朝愈发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玉华也越来越习惯如今的日子。
当然这只是她自己的感觉,前朝并不安宁。皇太子整顿宗室作风、整顿学政,事情不断;尤其陕西粮仓大案,株连甚广。
好在太子对她仍然眷顾,基本都睡在端敬宫,只有她实在不方便才会招旁人侍寝;甚至冒险徇私,给了外甥哲亲王长子郡王爵位。
绍治二十七年春,皇帝决定提前还政。
二月初,皇太子宣布定年号“隆庆”。
太子搂着她,要求她好生代替自己尽孝,好生抚养儿女。
玉华语气坚决:前朝的事我不管,后宫的事你不必操心。
太子很是感动:“得妻如你,是我的福气。”
当年九月,皇帝正式禅让,皇太子登基;十三天后,正式册立玉华为皇后,旋即册立嫡长子载垣为皇太子。他一改祖制,特别强调:只有册皇后太子太子妃,才用“册立”;册封嫔妃亲王公主,只能用“册封”。
次年,皇帝册封长女嘉禾为安庆公主;此外,追封父亲杨廷和为世袭崇宁伯,长兄杨慎袭爵。他还力排众议破格让杨慎留在内阁为大学士,其他的叔伯兄弟也仍然得到重用;直到年底,才册封其他的侍妾为婕妤、选侍。
玉华提到过:给她们的待遇太低,如今贵妃四妃都还空着呢。
皇帝笑道:“以后再说——我是不希望她们又生出别的念头。”
不但如此,皇帝加恩她的故乡四川,尤其成都府的新都县和内江县都进行了大规模的水利建设;连早就翻脸的表哥也给了官职,还让她搬进乾清宫。
玉华推辞:“祖宗没有这样的规矩。”
皇帝揽住她咬耳朵:“以后事情多,每天都要忙到很晚,不能把奏疏带到坤宁宫去批阅。”
玉华道:“皇上想我,招我便是了。”
皇帝笑:“大晚上的,劳师动众,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总是要你睡在那里,我才安心。”
玉华也投桃报李,汇编了绍治年间太后组织雅会的诗文为《闲雅集》,深得太上皇皇太后赞誉。
而让天下传颂的是,因为皇后喜欢西域出产的羊绒披肩,皇帝不仅敕令内官重金采买,还把北方各部的“九白之贡”换成了九斤山羊绒。一时之间,羊绒身价飞升,整个漠南蒙古大草原上遍布都是山羊。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皇帝为讨皇后欢心不惜巨资,朝臣甚至将其和唐玄宗运输荔枝相提并论。
只有玉华自己明白,这只是皇帝削弱北方、制造隔离带的手段而已。
但不管怎样,朝野都知道,皇后独得圣心。
皇帝很忙,忙着各项改革;玉华也很忙,要去侍奉太上皇皇太后,也要照顾孩子们。
当年皇帝为太子,养在孝宗皇帝身边;如今皇帝也把载垣送给父母教导。
帝后就住在西苑,倒是每天都能见到儿子。
表哥因为和镇国将军冲突,将人打死,惹得太上皇大怒。
玉华前往紫宸殿请罪,皇帝看到她来,伸手止住她开口:“你不必求情,法不容情。”
回宫后,玉华还要跪地请罪,皇帝叹了口气,扶她起来:“我知道事情和你没关系。”
事情似乎就这样过去了。只是玉华有时辗转难眠,当初表哥的官职是皇帝不顾反对执意给的;今天这话虽然也没错,但似乎自己徇私枉法似的。
她甚至有点怀疑皇帝是不是故意设了这个圈套,旋即嗤笑自己:他乾坤在握,生杀予夺,尽在掌握,从来不屑于用这种手段。
稍后外甥哲郡王卷进质亲王大案,皇帝震怒之余,不仅没有怪罪她,反而尽量从宽发落。
他会为自己组织编修的《闲雅集》作序,也会积极支持自己编修《绣谱》《国朝列女传》,甚至会亲自指点自己撰写《女范》;却不会查看自己藏在匣子里的诗文,更不会过问自己有什么样的想法和思绪。
就像他自己说的,志在天下的帝王,没有时间和精力探寻一个女人的小小心意;所以自己不说,他就不知道。
他要的是一个相夫教子、母仪天下的贤后,仅此而已。
玉华在心底说服自己。
皇帝继位后,一改此前的守成,坚持以攻为守。大军连战连捷,国外的可汗苏丹纷纷远遁,国内的土司们也先后束手,大军甚至攻克了开罗,设立了承政省。
庆功酒宴上,皇帝慷慨高歌,太上皇亲自鼓瑟为儿子庆功,玉华也以琵琶伴奏。
四周欢声雷动,俯首三呼万岁。
玉华看着万人丛中的皇帝,突然觉得他离自己很远。
越来越远。
然而皇帝离她越来越近。他穿过人群,牵着玉华的手走到台阶前,得意洋洋的宣称自己平生三大快意事。
第三件,十八岁纳皇后,结缡二十年来,夫和妻顺,恩爱不渝。
排在前面的,是欣逢盛世,托身帝王家,得孝宗太上爱重,孝贤太后抚育,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是而立之年绍承帝位,文治武功,开创煌煌帝业。
能与此相提并论,够了。
玉华忍不住坠下泪来。
随着嫡四女嘉仪、嫡三子载垕的出生,皇帝招幸旁人的次数越来越多。
皇帝即位的时候三十二岁,自己只比他小半岁。
都不年轻了。
前来坤宁宫请安的嫔妃队伍越来越长,嫔、四妃、贵妃也渐渐满员;其中有不少土司的女儿、外邦的公主。
说没有失落是假的,但是毕竟自己有三个儿子,长子被立为太子,深得皇帝爱重;长兄杨慎为文华殿大学士,还担任旷世大典《古今图书集成》总裁,其他的叔伯兄弟也仕途显达。
何况皇帝对自己其实已经称得上情深似海:即便有别的嫔妃,皇帝仍然每晚回房安寝,偶尔甚至招自己去书房侍驾;移驾西苑、奉两宫南巡、避寒汤泉行宫、避暑承德山庄,尽管都有嫔妃随扈,但和他牵着手走在一起的,始终只有自己;跟他汇报后宫的情况,他也一摆手:“后宫的事,你做主便行了。”
四海列国的珍奇宝物不间断地送进坤宁宫,皇帝还是会为她画眉、簪花,也会和她抚琴、下棋、散步、遛狗,只要他有时间,有心情。
所以,没什么大不了的。
除了没有太上皇和皇太后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其他的都很完美;哪怕为此背负“红颜祸水”的罪名,也甘之如饴。
玉华一如既往的微笑着,关怀嫔妃和皇子宫女。
前朝已经够忙了,后宫就不要让他操心了。
战场上捷报频传的同时,是国内改革的持续深化。从皇帝继位开始,吏治改革、宗室改革、机构改革、科举改革、教育改革、文化改革、承政省改革、改漕为海、废除匠籍、辽宁开发、汉昌开发,鼓励工商业发展,推广先进技术,建立协饷制度,设立股票交易市场,推行募兵制度,举行承德会盟,一个又一个的名词半懂不懂的名词传过来,一个又一个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新鲜东西被呈上来,前朝反对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但是皇帝仍然精神抖擞,似乎一切尽在掌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