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宫里,汪舜华挥退了后妃和宫女内官,独自躺在逍遥椅上,看着天上云卷云舒,看着庭前风送花开。
尽管已经无数次想象过告别,尽管已经做了足够的铺陈,但当这一天真正来临,巨石落地,还是感觉到了如释重负后的空虚。
马上就是清明节,汪舜华决定去德陵看看,这么些年了,该去看看了。
皇帝本想同行,汪舜华摆手:“你刚亲政,朝里事多,就别围着我转了。”
是很忙,要祭祀天地鬼神、太庙祖宗,还要处理各种政务,尤其考封在即,必须认真安排。
汪舜华看他一脸歉意,笑道:“路又不远,不会有事。”
当然不会有事。车驾浩浩荡荡的出京,到了天寿山。
天已经晚了,休息一夜,明早登山,依次到各陵的享殿向列祖列宗磕头奠酒,只怀陵派人去,这才到德陵。
快三十年了,三十棵银杏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绿意盎然。
就像今天的帝国,充满无限的生机和希望。
汪舜华一笑,到享殿行礼。
享殿如今有了个新名字“祾恩殿”,是去年皇帝来祭祀的时候改的。
祾,祭而受福;恩,罔极之恩。到这里祭祀可以得到先帝护佑,恩德没有极限。
殿里陈设着神榻、神牌、御座、香案,献上三牲,焚香祝祷,奠了酒,这才起身。
走出殿宇的时候,起风了,吹着树叶哗哗地响。
云海翻卷,松涛如诉,是你来看我了吗?
一切都好,皇帝很好,朝廷很好,你应该放心了。
我应该也快来了。
汪舜华闭上眼睛,努力挤出一个笑。
又亲自前去祭祀了陪葬德陵的名臣,如今不怕什么流言蜚语了。
你们泉下有知,也应该瞑目了。
德陵有通政司,负责接收民间的诉状。
往常不管是皇帝还是宗室大臣来,总少不了哭陵的人,从前“公道此时如不得,昭陵恸哭一生休。”如今不管是诉冤的、无路的、不遇的、激愤的、不平的,都喜欢到德陵来哭,哭声动地;不管是皇帝还是朝臣都爱拿这里的诉状说话。
然而这一回,尽管德陵外还聚集着人,但总算没有人拦车大哭,口称冤枉,而是伏地大哭,喊着“太后”。
其中有人衣衫褴褛,面带风霜,汪舜华朝他们挥手,一边吩咐守陵官:“他们有什么诉状,及时接了上报皇帝,不得耽搁延误,以负臣民仰望之殷。”
放下帘子,这一路上,百姓知道太后出行,匍匐道边叩谢太后,其中有不少普通的百姓,衣着简朴、面容沧桑,也没有太多的仪态,眼泪合着泥土滚滚下来,但是泪光中有笑声:“我们见到太后了!”
“听说有高产千斤的粮食,以后就不会饿死人了!”
除了天寿山,还有一个地方也是要去的:金山,怀献太子陵。
这么多年,汪舜华第一次亲自到金山祭奠儿子。
摸着墓碑,不觉泪下:当年见济以他的死,为先帝和自己争取了人心。
何况人间父子情。
何况人间母子情。
刚回到宫里,得到消息,章纶去世。
皇帝亲自去章府祭奠,亲书“忠诚正直”,追谥恭毅,把他的名字铭刻星空下。南京户部尚书翁世资砥砺风节,追谥襄敏,刑部尚书董方同样拿到了这个称号;南京工部右侍郎程万里曾经有过轻微的经济问题,很遗憾的没能拿到这个殊荣。
汪舜华躺在逍遥椅上,转过头,不再去关心这些。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都老了啊。
考封落幕,又一群宗室勋贵拿到了爵位,都不需说。
不过也有事情是需要跟太后报告的:皇帝感念太后养育大恩,特别推恩,外公汪瑛进侯爵,世袭;几个弟弟侄子也升了官。
汪家风评不好,时常被言官关照;何况当年汪瑛在背后搞小动作,怂恿大臣和百姓劝进,皇帝也知道,但几个弟弟妹妹都在外头,汪家毕竟是唯一和母亲有血脉关联的,该给的恩典还得给,别让人说刻薄。
汪舜华没有反对,这应该是最后一次照顾汪家了,招汪瑛进宫,这回没有上廉政课,只是吩咐他保重身体,马上要八十的人了。
汪瑛自从上次被骂出宫去,老实多了,整天猫在家找女人生孩子,三年前侍妾陈氏还给他生了个女儿。
算年龄,都快七十五了,真是宝刀不老。想想汪家人似乎有长寿基因,但愿自己和后人能继承到。
汪瑛老实了,汪家子弟也消停了很多。皇帝不是太后,此前就对汪家动过刀子,以后亲政了,恐怕会更加没有顾忌。
汪瑛有个太后女儿,其他人就不要去给人家送人头了。
闲暇的时候,汪舜华召见了礼亲王世子妃宋宝林。
礼亲王世子结婚早已满三年,应该配侧室;而且他立下这样的大功,理当奖赏。因此除了金银之外,去年皇帝特赐美女十人。
反正是世袭永替,大不了多养几个郡王;何况出了这么个弟弟,皇帝觉得脸上光彩。
出人意料的是,诚泳拒绝了。
宋宝林随他出海,一路历经艰险,始终相随;这份情谊,并不是别人可以替代的。
诚泳的母亲杨夫人并不受宠,礼亲王反而偏爱貌美年少的嵇兰。尤其王妃去世后,专宠房掖,综理内政,杨夫人为此很是不平,常与儿子说起生他养他的辛苦,抱怨亲王的冷漠无情;后来儿子远航,生死未卜,郁郁难解,卧病不起。礼亲王本就不爽快,难得到她那里又一番凄凄切切,愈发烦恼,也就绝少去了;他又一心想要求子,宠爱侍妾沈氏,连嵇夫人也不如从前了。
诚泳知道这些事,所以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好好对待妻子——所以历史上王妃廖氏没有生育,他也不离不弃,恩爱如初。
何况,他不能不想到此刻仍然在海上漂泊、生死不知、吉凶难测的兄弟们。
宋宝林笑得很灿烂,汪舜华知道他夫妻恩爱,夫唱妇随,正在整理诚泳的出海的文稿;只是问起她近来有什么新作的时候,她却摇头:“如今只想相夫教子。世子记述海外见闻,妾能相伴左右,于愿足矣。”
汪舜华叹息:“你不写,倒是我朝文坛的损失。”
宋宝林笑道:“太后爱才,是国朝斯文之幸;少了一个宝林,不过大树飘一叶、太仓减一粟尔。”
汪舜华没有说话,各有各的缘法,只要将来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便好。
回宫看着汪春华的女儿孔若容,叹了口气。
汪舜华想把她许给卫国公世子李宁。
李定这些年兢兢业业,为朝廷开疆拓土,拿到了世袭公爵的资格。李定的夫人陈丽华是尚宫局的尚宫,服侍身边多年,温良贤德。丈夫在外面开疆拓土、劝课农桑,她就联合官夫人们建学校、设养济院、编排各种戏曲,虽然发挥的作用有限,但很得人心。如今马六甲一带都流传着“汉宝丽公主”的传说,说大明太后皇帝为了稳定马六甲,把天仙般的公主嫁给了当地国王。
李宁一直在北京进学,文武双全,品貌出众,将来到清宁省坐镇,省府大成,正是为纪念孔子命名。让他们联姻,不管是对已经落寞的孔家还是对刚刚兴趣的李家都好,对武勋集团和戍守边镇的将士,也是鼓励。
千算万算,问了若容的意思,她却说:“妾只想留在太后身边服侍。”汪舜华笑道:“你也快十七啦,该议婚了。卫国公乃国家栋梁,李宁俊秀,将来承袭爵位,你跟着他,我也可以向你母亲交代了。”
若容低着头,摇头。
汪舜华道:“是不是担心清宁省太远,不想去?那成国公世子朱麟怎么样?他与你同岁。”
汪舜华笑道:“看来你的志气不小,连公爵都不入眼,可是相中了哪家的才子?我听说朱麟的文章也写得不错呢。”
若容还是摇头。
坏了,这孩子该不会因为父母的事对感情绝望,打算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吧?
汪舜华心里琢磨着。
哪知道隔日皇帝来请安,注意到若容脸上有泪痕,怪问发生了什么事;若容就说:“太后想将妾许给成国公世子朱麟。”
皇帝大笑:“这是好事情,朕这就回去颁诏。”
若容急了:“表哥!”
皇帝眯着眼:“你不愿意?朱麟是国公世子,前程大好。”
若容怏怏地道:“那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喜欢他。”
皇帝笑道:“你可是心中有了中意的人?说出来表哥给你做主。”
若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皇帝,含羞带怯。
皇帝一呆,没有说话,走了。
皇帝再来请安时,锦鸾也在,不经意的看了眼若容,笑道:“若容是大姑娘了,该议婚了。”
汪舜华笑道:“这丫头心气高,不知道什么人才能动她的心。”
锦鸾笑道:“若容是母后的外甥女,圣上的表妹,也是孔家硕果仅存,怕寻常的王孙公子辱没了她。”
若容看着皇帝,皇帝低着头,没有说话。
锦鸾拉着若容笑:“这个好妹妹,才德出众,我很舍不得她离开宫里。”
皇帝板着脸:“梓童,别闹。”
他虽然好色,但也不至于色令智昏。若容是他的表妹,还是衍圣公嫡出的女儿。如今贵妃、四妃都已经位满,她如果进宫,怎么安置?给个嫔位?士林该怎么议论?若容美貌娇俏不须说,但与陆贵妃的国色天香如花解语不可同日而语,甚至皇后也端庄贤淑饱读诗书,他犯不着冒这样的政治风险。
若容真的绝望了,昨天背水一战,就是希望能够得到皇帝青眼。她是皇帝的表妹,孔家的女儿,皇帝势必不会亏待了她,即便一时不能位居贵妃、四妃,也必然地位超然,等到诞下皇子,进可立为太子复兴孔家;退也是亲王。
可惜,皇帝却无动于衷。
汪舜华也沉下脸:“皇后,不要胡说。若容是皇帝的表妹,血脉太近,不利于子嗣。”
太后忌讳近亲结婚,锦鸾当然知道,此前汪家想把女儿送进宫给皇帝做妃子就遭到了断然拒绝,甚至敕令:三代以内的旁系血亲,不得匹配婚姻。不管是忌讳互相联姻盘根错节,还是真的不喜欢近亲结婚,“不利子嗣”就是最大的理由。
不能入宫为妃,再许给卫国公和成国公家也不厚道。
好在若容才十七,还可以等一等,两三年时间,足够大家都把这些事情忘了。
不过有时候计划赶不上变化。
明年就是考封,一大波宗室勋贵都等着娶老婆,自然女眷也会时常进宫拜见太后皇后,挑儿媳妇、或者给丈夫挑小老婆,如果有资格的话。
以若容的身份地位,哪怕是公侯,都要谨慎开口。毕竟人家虽然爹妈死了,家族也败落了,好歹是孔夫子的后裔,还有个当着太后的姨妈呢!
只是上面的亲王没开口,下面的就开始打主意了。
真不是宗室们不稀罕这门亲,而确实是没有合适的:皇帝的儿子就别考虑了,年龄太小,支脉太近;礼亲王公锡,他是有寡人之疾,儿子诚泳却专心一意;和亲王世子奇源、恭亲王见滋、瑞亲王申鈘虽然都是老夫老妻,但也都夫妻恩爱,儿子也还没到娶妻的年龄;端亲王子埅,世子同熝还不到四十岁,儿子都有十个了!偏偏长子早夭,次子安潢才十岁;嘉亲王见灂、睿亲王阳铸、庄亲王幼斅、襄亲王祁镛世子见淑都年过三十,儿子还小,两头不靠;刚刚袭爵的理亲王膺鉟膝下倒是有三个儿子,但全是庶出,好在有几个嫡出的弟弟,不至于除国,但绕过亲王,嫁给郡王的儿子,总归不好,万一王妃突然爆发了呢?裕亲王成炼、顺亲王琼炟没这么好的运气,没有嫡子,早晚要除国。
亲王妃们没敢开口,郡王妃们也在琢磨,犹豫着自家是不是够分量。
哪知道偏就有程咬金杀出来,靖远侯太夫人夏氏说儿子王宪还未成婚,听说孔姑娘贤淑,想要求娶。
王宪是王骥的曾孙。王骥高寿,可惜子孙寿元都不长,儿子王瑛建极七年袭爵,七年后去世;孙子王添更只在位五年;王宪幼年丧父,独立支持门户,倒也相貌堂堂,知书能文,不过将来打仗的机会不太多,何况他祖父一系,只有他这一个男丁,恐怕是不敢征战沙场的,守住眼前的富贵就很好;只是京城贵人多,难免被边缘,所以想娶太后的外甥女,搏个前程。
汪舜华大体能理解王家母子的打算,想了想,现在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于是同意。
希望他能有前人未有之福吧。
只是新婚夫妻入宫拜谢的时候,汪舜华注意到王宪还好,只是容若总是一副心事重重、心不在焉的样子。
汪舜华有种预感,这会是一对怨偶。
王家在宫里没什么耳目,否则未必愿意提亲,毕竟还不到在女人身上讨功名的地步;但妻子如果一直对他冷漠,想必也没有心情周旋。
她料想的没有错,王宪虽然在任近四十年,福寿康宁,富贵终生;但过了新婚燕尔,妻子还不冷不热,他也就懒得搭理。虽然还相敬如宾,但难得相见;若容后来寄情诗画,笔带幽怨,郁郁而逝。
李宁和定国公徐永宁之女清徽订婚,倒是门当户对。清徽才貌双全,诗文出众,在京城很有名气。
成国公世子朱麟则与昌国公王越第三女若兰订婚。她是商夫人长女,温柔婉顺,颇得乃父宠爱。
小剧场:
景帝:我媳妇来看我了,呜呜呜~~~媳妇,我在这里,看我看我~~
隐帝:行了,阴阳有别,人看不见!
景帝:呜呜呜~~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抗罗袂以掩涕兮,泪流襟之浪浪。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
隐帝:真是够了(艹皿艹 )
景帝:我和德音的感情,你不懂。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隐帝:~(~ω~)~
景帝: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太祖:(*~︿~)
景帝: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太宗:~(~ω~)~
景帝:半死梧桐老病身,重泉一念一伤神。
仁宗:╮(﹀_﹀”)╭
景帝: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宣宗: (╯ ̄Д ̄)╯╘═╛你是不是念反了!
景帝: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太祖太宗仁宗宣宗:~(~ω~)~
隐帝:你那么想她,要不托梦招她早点来见你,看人家愿不愿意。
世宗:(ノ`Д)ノ
第八卷 晚年生活
